前言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春天。
南方的小县城还醒得很早,纺织厂的汽笛六点响,供销社的木板门七点开,街上的早点摊支起油锅,炸油条的白烟顺着风,从十字街飘到电影院门口。
那一年,结婚还是一件很大的事。彩礼要过明路,嫁妆要摆出来让人看,喜糖要一颗一颗分到街坊手里,那一年,女人结了婚,日子就算定了: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工资上交,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好一点的,男人念着情分,日子还能过;差一点的,就是把命填进去,也没人替你喊一声冤。
孟柒柒就是差的那一种。
她死的时候二十六岁,不,死的时候二十八岁,她总记不清,因为那两年,日子过得像同一天:早起烧火,白天上工,晚上伺候一大家子,临了还要听婆婆数落她不会生养。
她死的那天,县城下了那年第一场雪。她倒在人民路邮电局门口的雪地里,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
后来的人说,那天晚上路过的人不少,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再后来,没有人再提起她。
楔子 雪夜
一九八八年腊月,下雪。
孟柒柒躺在人民路邮电局门口的雪地里,她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是前年做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冻得发紫,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落进眼眶里,凉丝丝的。
她想,原来死是这么个滋味。
不疼,就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那些热气腾腾的念头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听见有人说话,不是对她说,是路过的人,压着声音:"这谁家的?""不认识,躺半天了,怕是没气了吧。""走走走,别惹事。"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跟她说,人死了要回光返照,她没觉得有光,她就是忽然能想了。想得特别清楚。
她想起来,她这辈子是这么过的——
十二岁那年,她妈改嫁,嫁给了粮站的老孟,老孟有个闺女,比她小两岁,叫娇娇,从那年起,她家就变成了孟家,她妈在孟家小心翼翼过了十二年,说话轻声,走路踮脚,工资一分不少交上去,还是落不着一个好字。她也学着她妈,闷头干活,把自己的工钱、零花钱,一样一样交上去。
后来她相了对象,是机械厂的周建军,她妈说,建军踏实,是个过日子的,后爸说,彩礼六百八,一个子儿不能少,周家凑了钱,后爸说替她保管,扣下三百,剩下三百八,算她嫁妆。
一九八六年五月初八,她嫁进周家。
婚后她才看清,周家不是娶媳妇,是娶了个不要钱的长工,她一个人伺候公婆,伺候小姑子周丽,洗一大家子的衣裳,挣一份工资,全填进周家的窟窿里,周建军嘴上说疼她,夜里连碗热粥都懒得给她端。
她想过忍忍就过去了,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没料到的是,她妹妹孟娇娇。
娇娇比她小两岁,长得好,嘴甜。她说想来城里找个活,先借住在姐夫家,孟柒柒念着姐妹情分,腾出西屋给她住。她住进来那天,周建军给她搬行李,两个人有说有笑,孟柒柒没往心里去,她想,那是她妹妹。
那是她妹妹。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有一天她下班早了,看见西屋的门关着,里面静得不对劲。她站在门口,听见娇娇说:"姐夫,你怕我姐知道?"
她没敢推门。
她转身回了灶房,蹲下来烧火。火苗一窜一窜的,映着她的脸,她想,可能是听岔了。
后来就不是听岔了,她给娇娇找的工作,娇娇嫌累,辞了;她攒的钱,周建军说要做生意,拿走了,亏了;她娘家的房子,是给她弟弟——不,她没有弟弟,是给娇娇的嫁妆预备的。再后来,她厂里的顶班名额,被周建军抹了去,给了周丽。
她终于明白,这一家子,把她当成了一块案板上的肉,你一刀,我一刀,割完了,还要嫌肉老。
一九八八年入冬,周家把她赶了出来,说她不会生养,说她败家,说她配不上周建军,她妈来求情,被后爸拦在门里,隔着门板哭。
她没有地方去,她坐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想等雪停。
雪没有停。
她攥着那只银镯子——那是她妈出嫁时带过来的,说是姥姥给的,让她留着压箱底,她把手镯贴在心口,想捂热它,捂不热。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想,下辈子,她再也不要这么活了。
她这辈子,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少,甜的那几年,是十二岁以前,她爸还在的时候,她爸是个木匠,话少,手巧,给她做过一个小板凳,凳面上刻着一朵花,她爸去世那年,她八岁,后来她妈改嫁,那个小板凳,就再也没人给她做了。
再后来,她自己也学会了做东西,她会做衣裳,会绣花,会算账,她以为,有了这些本事,日子就不会太差。她错了,她忘了,女人这一辈子,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把你当人看。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她想,下辈子,她不要本事了,她只要有人把她当人看。
雪还在下。
然后她听见唢呐。
唢呐声又高又亮,吹的是《百鸟朝凤》,鞭炮噼里啪啦响,有人喊:"新娘子到喽!"
孟柒柒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一顶红盖头,垂在眼前,盖头上绣着鸳鸯,红得晃眼。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一张竹椅子上,椅子底下垫着红布,铺着花生红枣,堂屋里挤满了人,墙上贴满了喜字,桌上摆着四喜丸子、红烧肉、整只的炖鸡。
一九八六年五月初八,宜嫁娶。
她二十六岁,她结婚了,不对,她要结婚了。
孟柒柒把左手抬起来,看看自己的手,手是暖的,指节上有一道缝纫机压出来的老茧,那是她做衣服做的。她掐了自己一把,疼。
是真的。
她活过来了,她回到了她结婚的这一天。
门外有人喊:"新郎官接新娘子啦!"一阵哄笑,她的心砰砰地跳,跳得又快又响,像那年冬天她听见西屋门响的时候一样。
这时候,一个穿桃红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挤到她跟前,弯下腰,笑盈盈地看着她,声音又软又甜:
"姐姐,你真好看。"
孟柒柒看着她,桃红衬衫,的确良的,领口掐着花,是今年最新的样子,这张脸她太熟了,熟到她想了两辈子,也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喊她姐姐,一边偷她的男人,一边吸她的血,一边在她死的时候,连头都没露一下。
她听见门外有人喊:"建军,快过来!"
然后,那个声音走近了,皮鞋踩在砖地上,笃笃的,孟娇娇直起腰,往门口迎了两步,声音抬高了八度,脆生生地喊:
"姐夫——"
孟柒柒的手,握紧了。
第一章 妹妹说,姐夫是我的
孟娇娇这一声"姐夫",喊得又脆又亮。
堂屋里的人都笑,有人打趣:"哟,小姨子嘴真甜,"周建军站在门口,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耳朵根红了一片,搓着手说:"娇娇来了。"
孟柒柒坐在喜床上,隔着红盖头,把这两个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这一天,她也是这么坐着的,她那时候只觉得妹妹嘴甜,懂事,会来事。她甚至想,等娇娇出嫁,她要给妹妹做一床好被子,配一副银镯子。
她不知道,就是她这个"妹妹",从她结婚那天起,就在一步一步,把她往死里算计。
她也不怪周建军,她怪自己,怪自己太蠢,蠢到把豺狼当家人,蠢到把火坑当归宿,蠢到死了,才看清这一屋子人的脸。
唢呐声又响起来,司仪站在堂屋中央,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人群安静下来。
孟柒柒没有动。
"二拜高堂——"
她还是没动,有人小声说:"新娘子怎么了?"她妈从人群里挤出来,弯着腰凑到她跟前,急得声音都抖了:"柒柒,快起来,拜堂了。"
孟柒柒说:"妈。"
她妈说:"哎,妈在呢,快起来。"
孟柒柒说:"妈,这婚,我不结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连唢呐都忘了吹,司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周建军猛地抬头:"柒柒,你说什么?"
孟柒柒掀了盖头。
红盖头落在花生红枣上,她站起来,她穿着红嫁衣,站在满屋子的喜字中间,眼睛扫过一张张脸:周建军的脸,周母的脸,周丽的脸,后爸孟大勇的脸,孟娇娇的脸,她妈的脸。
她看见孟娇娇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听见后爸孟大勇吼:"孟柒柒!你发什么疯!大喜的日子!"
她没理他,她看着周建军,一字一句地说:"周建军,我问你,你跟娇娇,是怎么回事?"
满屋子哗然。
周建军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那是你妹妹!"
孟娇娇也急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姐夫是姐夫,我……我怎么会……"
她哭得梨花带雨,堂屋里的人看她哭,又看孟柒柒冷着一张脸,都嘀咕起来:"这新娘子,怕不是魔怔了?""大喜日子说这个,不像话。"
孟柒柒没哭。
她前世哭过太多次了,哭干了。她现在只想笑,她看着孟娇娇那张哭得我见犹怜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两年,孟娇娇也是这么哭的。哭她命苦,哭她没个好工作,哭周建军对她不好——哭着哭着,就把孟柒柒的工资哭进了自己兜里,把孟柒柒的男人哭进了自己房里。
"娇娇,"孟柒柒说,"你别哭。你哭早了。"
她转向周建军:"周建军,你摸着良心说,你们俩,真的没事?"
周建军眼神躲了一下,又挺起胸脯:"我周建军行得正坐得直!你今天是咋了?是不是谁跟你嚼舌根了?"
"没人跟我嚼舌根,"孟柒柒说,"我自己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你……"
"红星电影院,第三排靠里。"孟柒柒说,"上个礼拜三晚上七点半,放的《人生》,你们俩,坐在一块儿,头挨着头。"
周建军的脸,唰地白了。
孟娇娇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堂屋里静得可怕,连墙上的喜字都好像在盯着他们看。
孟柒柒看着周建军发白的脸,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原来,前世那些让她死都死不明白的事,是真的,她不是多疑,不是小心眼,她只是被蒙在鼓里,蒙了整整两年。
她把手伸进嫁衣的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今天一早,她重生之后,趁乱写的。纸上写着周家彩礼的来龙去脉,写着后爸扣下的三百块,写着她婚前攒下的每一笔钱。
她把纸放在喜桌上,说:"这婚,不结了,该算的账,我们一件一件算,该还的东西,一样一样还。"
说完,她伸手,把面前的喜桌掀了。
四喜丸子滚了一地,红烧肉泼在青砖地上,整只的炖鸡翻了个个儿,油汪汪的,淌成一片。
没人说话。
只有她妈,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闹哄哄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声:"新娘子疯了!"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孟柒柒站在满地的菜汤油渍中间,忽然想起——前世,这一天,她也站在这里。
前世,她盖着红盖头,规规矩矩拜了堂,满屋子的人都说新娘子好看,周母笑得合不拢嘴,她妈抹着眼泪笑,她也笑,她那时候想,她的好日子,要开始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新房里,等周建军,周建军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她没多想——她以为那是娇娇抹的,妹妹爱美,见了姐夫,总要抹香一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娇娇抹的雪花膏,是娇娇趴在他肩头哭,蹭上去的。
"孟柒柒!"后把孟大勇挤到跟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赶紧给我把盖头捡起来!你丢得起这个人,老子丢不起!"
孟柒柒挣开他的手,说:"爸,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闺女,今天的事,你别管。"
孟大勇气得直跺脚:"你……你真是翅膀硬了!"
孟柒柒没再理他,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只绣着鸳鸯的红盖头捡起来,叠好,放在喜桌上。她说:"这盖头,留着。等哪天有人真心娶我,我再戴。"
她转身,穿过满屋子呆住的人,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军站在人群里,脸上一片死灰;孟娇娇靠在墙角,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妈蹲在地上,还在哭。
她出了门,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她想,这一世,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账要算清
喜桌掀了之后,婚礼就成了闹剧。
周母刘桂香第一个跳出来,叉着腰,指着孟柒柒的鼻子骂:"好你个孟柒柒!你一个姑娘家,当着满堂客人的面,把桌子掀了!你让建军的脸往哪搁!你让我们周家的脸往哪搁!"
孟柒柒说:"婶子,你家的脸,是你儿子自己丢的。跟娇娇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你的脸。"
周母噎住了,她其实不知道儿子那档子事,但她知道孟柒柒当众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那就不是空穴来风,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建军多老实的孩子!"
"老实,"孟柒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婶子,建军老实不老实,你回去问问他自己。"
她不再看周母,转头看向人群里的后爸孟大勇:"爸,你也别站着,这些年,我跟我妈挣的钱,有几毛是进了我们娘俩自己兜里的,你心里有数,今天趁着街坊都在,我们把账掰扯掰扯。"
孟大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孟柒柒!你疯了!你跟你妹妹过不去,还要跟你爸算账?我养你十二年!"
"爸,你养我十二年,我跟我妈也养了你十二年,"孟柒柒说,"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养我,是恩;我挣的钱交给你,是情分。现在情分没了,咱们就按账来。"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又掏出一支笔,把纸铺在桌上,那是她重生后,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她记得很清楚,这些年她交出去的钱,哪年哪月,多少数目,她前世在周家灶台前,一遍一遍地想过。
她妈,刘秀兰,蹲在地上哭够了,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柒柒……柒柒咱回家,啊?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妈,丢人的不是我。"孟柒柒握住她妈的手。她妈的手很凉,全是茧,像一块磨薄了的石头,她攥着这只手,说:"妈,你忍了一辈子,今天,咱不忍了。"
刘秀兰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孟娇娇这时候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红着眼圈,挤到孟柒柒面前,声音软软地说:"姐姐,你一定是误会了,我跟姐夫,真的什么都没……"
"娇娇,"孟柒柒打断她,"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跟你说一句实话,你心里那点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建军眉来眼去,你以为我看不见?"
孟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姐姐,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知道的是吧?"孟柒柒看着她,"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不信,问问建军,上礼拜三晚上,他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到周建军身上。
周建军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了的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说:"柒柒,那天我是……我是陪娇娇去看电影,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看电影不安全……我……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孟柒柒说,"周建军,你一个大男人,陪小姨子看夜场电影,还挑第三排靠里的位置,你跟我说清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周建军,你欠我的,可以慢慢还,但你欠娇娇一个说法——人家一个没出嫁的姑娘,为了你,把名声都搭上了,你一句'清白',就想把这事抹过去?"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建军和孟娇娇之间。
周建军愣住了,孟娇娇也愣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也没看谁。
孟柒柒要的就是这一下,她知道,这两个人的"情分",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见了光,就只剩相互提防。
她转身,捡起那张纸,走到司仪面前:"麻烦你,把这纸上的账,当着大家伙儿念一遍。"
司仪是周家请的,五十多岁,见多识广。他接过纸,看了看,又看看周家一家人,为难地说:"这……这合适吗?"
"念,"孟柒柒说,"今天念不完,明天我去厂里念,厂里念不完,我去街道办事处念。"
司仪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周家彩礼,六百八十元,实付三百八十元,余三百元,由孟大勇代管,孟柒柒婚前工资结余,一百四十六元七角,已交孟大勇。孟柒柒婚前缝纫所得,六十三元,已交孟大勇,刘秀兰十二年工资上缴,粗算一千一百余元,去向不明。周家酒席费用,预算八十元,由孟柒柒婚前存款垫付……"
念到一半,孟大勇就炸了:"别念了!别念了!这点钱,老子养你们娘俩十二年,还养出仇来了!"
"爸,"孟柒柒说,"你养我十二年,花了多少,我算给你看,我十二岁进你家,到现在十四年,我十三岁起帮人看孩子,十五岁起进厂当临时工,工资交你。我把工资交你。你跟我妈,这些年,添过一件新衣裳没有?没有。那钱都去哪了?你自己知道。"
孟大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满屋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说:"这老孟,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有人叹气:"这闺女,是让逼急了。"
周建军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孟柒柒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柒柒,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行不行?我求你了,别在这儿闹了。"
孟柒柒看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忽然想起前世,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抓着她,哄她,骗她,骗她把工作让给周丽,骗她把存款拿出来做生意,骗她签那张把他名字写在前头的房契。
她挣开他的手,说:"周建军,我们俩,没有家了,你放手。"
第三章 退婚
退婚的事,在县城炸开了锅。
八十年代的小县城,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件新鲜事,结婚当天新娘子掀桌退婚,还当众揭发丈夫跟小姨子不清不楚——这一件,够街坊们嚼半年舌头。
第二天,周家、孟家,加上居委会的何主任,坐在周家堂屋里,谈退婚。
周母刘桂香哭天抢地,说孟柒柒扫把星,毁了她儿子名声,要她赔名誉损失。孟大勇也帮腔,说养了她十二年,她倒打一耙。孟娇娇没来,说是病了。
孟柒柒只带了一个人——她妈刘秀兰。
刘秀兰昨天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她坐在女儿身边,手一直抖,但她没走,女儿说,妈,你今天坐着就行,什么都不用说。她就真的一直坐着。
何主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调解过不少家务事,她先让周家说,又让孟家说,最后看向孟柒柒:"柒柒,你是当事人,你说说,这婚,到底还结不结?"
"不结了,"孟柒柒说,"何主任,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一,彩礼三百八,我退给周家;周家给的见面礼、衣裳料子,原样退还,二,我婚前垫的酒席钱八十块,周家还我。三,我在周家没有占过一分钱便宜,这点请周家当着您的面认下,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欠周家的。"
周建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抬头,周母急道:"你还有脸要钱?你毁了我建军的名声!"
"婶子,"孟柒柒说,"建军的名声,是建军事先就败掉的,我昨天说的话,句句有根,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红星电影院问问,上个礼拜三晚上,第三排靠里,坐的是谁。"
周建军猛地抬头:"孟柒柒!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孟柒柒看着他,慢慢地说,"周建军,你摸着良心说,是我赶尽杀绝,还是你们一家子,把我当傻子?"
她顿了顿,说:"我前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我嫁进你家,天天伺候你,伺候你妈,伺候你妹妹,我把工资全交给你,你拿去给娇娇买的确良裙子,买雪花膏。我病倒了,你妈嫌我浪费药钱。我死了,就死在邮电局门口,雪地里。没有人管我。"
堂屋里静下来。
周建军张着嘴,看着她。她说的这些,明明都是没影的事——他跟她,连婚都没结成,哪来的"嫁进你家"?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说的每一句,都让他后脊梁发凉。
"你……你胡说八道!"他色厉内荏地喊。
"是,我胡说八道,"孟柒柒笑了,"那我们就按胡说八道的来,何主任,退婚的事,就按我说的办,彩礼我退,衣裳料子我退,酒席钱周家还,你们要是觉得亏,咱们就把昨天的事,再往外传一传。"
周建军低着头,攥着拳头,攥了半晌,说:"行。退就退。"
周母急了:"建军!"
"妈!"周建军吼了一声,眼睛红红的,"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周母被这一声吼住了。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孟柒柒,忽然明白过来——儿子这是心虚了,她心里那点底气,一下子泄了。
退婚的字,是周建军签的。
孟柒柒也签了,她把名字写在周建军旁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完,她把笔放下,说:"周建军,从今天起,咱俩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周建军没说话,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无话可说。
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五月的天,亮堂堂的,孟柒柒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她妈站在她身后,小声说:"柒柒,咱……咱回家?"
"回家。"孟柒柒说,"妈,从今天起,咱娘俩,自己过。"
刘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这次没哭出声,她用力点了点头,跟在女儿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周家的巷子。
第四章 妈,你还要忍吗
退婚的事定了,孟家又闹开了。
孟大勇在家里摔了一个搪瓷缸,砸在地上,当啷一声,蹦出去老远,他指着孟柒柒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你把婚退了,彩礼退给人家了,老子那三百块呢?!你还老子的钱!"
孟柒柒站在院子里,说:"爸,那三百块,本来就是周家给我的彩礼,周家没给齐,那三百块是周家欠的,你要钱,去找周家要。"
孟大勇噎住了,他当然不能去找周家要——那三百块,周家压根没给过他,是他自己截留的,名义是"代管",实际早就花了。他吹胡子瞪眼,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翅膀硬了!"
"是,"孟柒柒说,"爸,我翅膀硬了,这十四年,你骑在我妈头上,骑在我头上,也该换换姿势了。"
孟娇娇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眼圈还是红的,她看着孟柒柒,咬着嘴唇说:"姐姐,你非要这样吗?你把我名声毁了,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你就高兴了?"
"娇娇,你的名声,是你自己毁的。"孟柒柒说,"你十五岁那年,偷穿我妈的的确良衬衫,我妈没说你,你十八岁那年,拿家里的钱买高跟鞋,我替你瞒着。你二十岁那年,你说你要找工作,我托了人,给你找的活,你干三天就辞了。你说你要住城里,我让你住我那儿——你就这么报答我?"
孟娇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忽然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喜欢他……姐姐,我真的喜欢他……"
"你喜欢他,你可以跟我说。"孟柒柒说,"你光明正大地跟我说,'姐,我看上建军了',我成全你们,我还能给你添份嫁妆,可你没有。你瞒着我,骗着我,跟他搞在一起,还伙着周家,把我当冤大头。"
她看着孟娇娇,一字一句:"娇娇,你错的地方,不是抢他,你错的地方,是骗我。"
孟娇娇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她忽然发现,这个姐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孟柒柒,闷头干活,逆来顺受,骂不还口,现在的孟柒柒,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孟大勇还在跳脚,刘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声音不大不小:"老孟,你别吵了,吵也没用。柒柒的婚,退定了,我们娘俩,明天搬出去。"
孟大勇愣住了,他看着刘秀兰——这个他拿捏了十二年的女人,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此刻站在院子里,腰杆竟然挺得笔直。
"你……你说什么?你搬出去?你搬哪去?你吃我的喝我的……"
"我吃你的喝你的?"刘秀兰说,"老孟,我工资交了你十二年,十二年的工资,够买半个院子了,我闺女说得对,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孟大勇彻底傻了,他指着刘秀兰,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夜里,母女俩坐在屋里。
刘秀兰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收拾东西,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进包袱里,动作很慢,忽然,她问:"柒柒,妈问你一句话。"
"妈,你说。"
"你昨儿个说,你梦见你嫁进周家……"刘秀兰看着她,"妈不信鬼神,可妈总觉得,你像是……像是死过一次似的。"
孟柒柒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说:"妈,你就当我,死过一次吧。"
刘秀兰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女儿,把脸贴在女儿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柒柒,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孟柒柒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前世,她妈到死,都没能跟她说出这句话,前世她死在雪地里,她妈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一辈子都在忍,忍到骨头都软了。
她转过身,抱住她妈,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没人教过你,怎么不委屈自己。"
"往后,我教你。"
那一夜,娘俩说了半宿的话。
刘秀兰说,她当初改嫁,不是贪孟大勇什么,她一个人带着闺女,日子太难了——厂里分房没她的份,工钱不够娘俩嚼裹,孩子上学,处处要钱,有人劝她,找个男人,搭个伙,日子好过些。她就嫁了。
"我那时候想,多个人,好歹多双手,"刘秀兰说,"我没想到,多一个人,是多一张嘴。更没想到,他还带着个闺女。"
"妈,"孟柒柒说,"你后悔吗?"
刘秀兰沉默了很久,说:"不后悔。我要是不嫁,你一个人跟着我,更难,我嫁了,好歹……好歹你有个地方住。"
孟柒柒没说话,她心里发酸。她妈这辈子,所有的决定,都是围着她转的,改嫁是为了她,忍气吞声是为了她,就连想站起来,也是因为女儿先站起来了。
"妈,"她说,"往后,你为自己活,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闺女给你撑腰。"
黑暗里,刘秀兰没应声,过了很久,孟柒柒听见她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像是把十二年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第五章 分家
母女俩从孟家搬出来那天,孟大勇堵在门口,不让走。
"想走?行!把账算清!"孟大勇叉着腰,"你娘俩吃我的住我的,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孟柒柒不慌不忙,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偷偷记的账,从她进孟家那天起,每一笔交上去的钱,她都记着,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记下来,心里踏实,没想到,这一记,记了十四年。
她翻开本子,念:"一九七二年,母亲改嫁,携我入孟家,同年,我替邻居看孩子,挣三块,交孟大勇。一九七三年,拾煤核,卖五角,交孟大勇。一九七四年,进厂当临时工,月薪十二元,交孟大勇十元。一九七五年……"
她一页一页地念,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巷子里,围满了人。
念到最后,她说:"爸,我跟我妈这十四年,交到你手里的钱,粗算下来,一千四百多块,你在我们娘俩身上花的,吃穿用度,我一项一项记着,粗算五百出头。刨去花销,你还欠我们娘俩,九百块。"
孟大勇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你放屁!"他吼,"老子养你们娘俩,那是恩!你拿钱算?"
"爸,"孟柒柒合上本子,"恩是恩,账是账,你今天说'想走就先把账算清',我就跟你算,你现在要么把九百块还我,要么当着街坊的面,认下这笔账,往后别再堵门。"
孟大勇气得直哆嗦,他看看围观的人群,又看看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闺女,他拿捏不住了。
孟娇娇从屋里冲出来,尖声说:"孟柒柒!你太过分了!你逼走我爸,还要逼死我们吗!"
"娇娇,我没逼你们。"孟柒柒说,"我只是把属于我跟我妈的,拿回来,你们要是觉得亏,行,我可以不要那九百块——就当是这些年,我替我爸、替这个家,尽的孝。"
她顿了顿,说:"但往后,我跟这个家,两清。"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孟大勇心口。
他知道,他输了,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理上,十四年来,他拿捏这娘俩,靠的是"恩",靠的是她们不敢反抗,现在孟柒柒把账摊开了,把"恩"变成了"账",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让开了。
孟柒柒背着包袱,走出院门,刘秀兰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四年的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她嫁进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老高。
她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母女俩租了纺织厂家属院的一间小房,两张床,一口锅,一个煤炉子。房子小,窗户也小,但阳光能照进来。
那天晚上,孟柒柒坐在床上,从包袱里摸出那只银镯子——她妈给她的,压箱底的。她把它戴在手腕上,凉凉的,贴着皮肤。
前世,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只镯子。
她看着它,轻声说:"这辈子,我不攥着你了,我得用它,换一栋自己的房子。"
搬家后的第三天傍晚,孟柒柒下了班,回到纺织厂家属院的小屋,推开门,看见她妈坐在门口择菜。
夕阳照在她妈身上,暖融融的,她妈抬头看见她,笑了:"回来了?晚上给你摊煎饼。"
孟柒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这个时候,她妈在孟家,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择菜,后爸在屋里喊:"饭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她妈慌忙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往灶房跑。
她走过去,在她妈身边坐下,说:"妈,摊煎饼,多放点葱花。"
"哎。"
母女俩坐在门口,一个择菜,一个看天,夕阳很好,风也轻。
她想,这就叫日子。
第六章 我要我的工作
搬出孟家之后,孟柒柒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工作拿回来。
她的工作,是纺织厂织布车间的临时工,干了三年,眼瞅着要转正了,前世,她为了周建军,把这个转正名额让给了周丽的丈夫——不对,是让给了周丽,周丽顶了她的班,进了厂,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周建军跟她说:"柒柒,你让给咱妹,咱妹一个姑娘家,没个工作不好嫁人,你是嫂子,让着点。"
她让了,然后她临时工的身份,又被拖了两年,最后连临时工都没保住。
这一世,她绝不让。
她去找了车间主任老赵。老赵五十多岁,是个实诚人,看着她,有些为难:"柒柒,你的转正名额,厂里已经批了,月底就办手续,这事,没人动得了。"
孟柒柒心里一松,这一世,一切还没发生,名额还在。
"赵主任,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笑着说,"这个名额,我要了,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老赵点点头,又叹口气:"柒柒,听说你……把婚退了?"
"退了,"
"退了也好,"老赵说,"你是个好姑娘,勤快,手巧,厂里女工那点事,没你不通的。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孟柒柒出了车间,站在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女工,心里踏实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周家,跪在地上擦地板,周母在旁边嗑瓜子,说"地都擦不干净,还想转正"。
她把这份工作,看得比命还重。
转正手续办完那天,她领了第一份正式工资,三十六块五,她把钱数了三遍,揣进兜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
她想,这辈子,钱要自己挣,路要自己走。
没过几天,周丽找上门来了。
周丽是周建军他妹,比孟柒柒小三岁,圆脸,嘴碎,她堵在纺织厂门口,扯着嗓子喊:"孟柒柒!你还要不要脸!你把我哥甩了,还把工作霸着!那名额明明该是我哥给我说好的!"
孟柒柒看着她,说:"周丽,那名额是厂里批给我的,跟建军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哥自己厂里的活还干不利索,惦记我的名额干什么?"
周丽涨红了脸:"我哥说了,你欠我们周家的!"
"我欠你们周家的?"孟柒柒笑了,"周丽,你回去问问你哥,他欠我八十块酒席钱,什么时候还。"
周丽噎住了,她当然知道那八十块的事——退婚那天,账都当众念过了,她气哼哼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等着!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孟柒柒看着她走远,心里一点也不慌。
前世,她是被这些人吃定了,才觉得他们可怕,现在她看明白了: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起来,他们就是纸老虎。
当天下午,她去了一趟百货公司,想买点布料,给妈做件新衣裳。
百货公司二楼,布匹柜台,她挑了半天,挑中一块蓝底白花的的确良,售货员给她扯布,旁边忽然有人说话:"同志,这块布,你要是不买,让给我呗。"
孟柒柒转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她旁边,高个,黑脸,眉毛很浓,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你要买布?"孟柒柒问。
"给我妈买,"男人说,"我妈喜欢这个花。"
孟柒柒看看布,又看看他:"这块布就剩这一截了,扯开做衣裳,正好够一件短袖。你给你妈做短袖?"
男人一愣,笑了:"同志,你是裁缝?"
"我是纺织厂的,会做衣裳。"
"那正好,"男人说,"我正愁没人帮着裁,同志贵姓?"
"孟柒柒,"
"我叫陈志远,"男人伸出手,"转业回来的,在百货公司采购科。"
孟柒柒握了握他的手,粗粝,有力。她忽然想起——前世,她见过这个人。
那是她死前那个冬天。她蜷在邮电局门口,又冷又饿。有个人路过,停了一下,把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说:"吃点吧,同志。"
她抬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她饿极了,端起碗,烫着手喝完。等她想道谢,那人已经走远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饿糊涂了,做的一个梦。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想起来了——就是他,就是陈志远。
"陈同志,"她说,"你帮过我一回。这个情,我记着。"
陈志远莫名其妙:"我?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孟柒柒笑了笑,没解释:"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买了布,又买了半斤桃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见陈志远还站在柜台前,拿着那块蓝底白花的的确良,挠着头,一脸困惑。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
第七章 电影院
退婚之后,孟娇娇消停了一阵子。
她不是不想闹,是她不敢闹,县城就这么大,她跟周建军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她出门买趟菜,都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就是她,勾搭姐夫那个。""啧啧,长得挺俊,心倒是黑。"
她恨透了孟柒柒,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孟柒柒害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孟柒柒下班,路过十字街口,看见孟娇娇站在街角,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但孟柒柒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建军。
两个人说了几句,一前一后,往电影院方向去了。
孟柒柒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撞破这两个人的事,是在婚后第二年。那天她下班早,回家拿东西,听见西屋门响,她没敢推门,蹲在灶房烧火,烧了半宿,后来,她就当没这回事,忍了。
这一世,她没打算忍。
但她也没打算自己去捉——她知道,自己去捉,这两个人抵死不认,她一个女人家,撕扯起来,反而吃亏。
她转身,去了周家巷子口,找周母。
周母刘桂香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脸一拉:"你来干什么?"
"婶子,"孟柒柒说,"我来跟你说个事,你儿子建军,跟孟娇娇,这会儿在电影院看电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去看看。"
周母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你……你放屁!"
"婶子,信不信由你,"孟柒柒说,"红星电影院,夜场,七点半,第三排靠里,我要是说错了,我跟你磕头认错。我要是说对了——婶子,你儿子再不管管,名声就真的完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看热闹,她回了家,坐在灯下,给她妈缝衣裳。
八点多,巷子里忽然乱起来,有人跑过,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周家的建军,跟孟家的娇娇,在电影院让人堵着了!"
刘秀兰吓了一跳,抬头看女儿。
孟柒柒放下针线,说:"妈,没事。睡觉吧。"
第二天,县城就传遍了。
昨晚红星电影院夜场,散场的时候,周母带着周丽的丈夫,堵在门口,把周建军和孟娇娇堵了个正着,手电筒一照,两个人衣衫不整,脸色煞白,周母当场就哭嚎起来,扯着孟娇娇的头发骂:"小骚货!你勾引我儿子!"孟娇娇哭喊着"是他先找我的",周建军蹲在地上抱头,一言不发。
好一场大戏。
消息传回孟家,孟大勇气得摔了三个碗,他指着孟娇娇的鼻子骂:"你……你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老子这张老脸,让你丢尽了!"
孟娇娇跪在地上哭:"爸……爸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是周建军他……他哄我的……"
"他哄你!他哄你你就跟他去电影院!你还要不要脸!"
孟娇娇哭得肝肠寸断,她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是孟柒柒!是孟柒柒害我!是她告诉周家婶子的!"
孟大勇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孟柒柒掀桌时说的话,想起她那双眼睛,忽然打了个寒战。
那个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那天夜里,孟柒柒坐在灯下,没有睡。
她听见巷子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听见周母的哭骂声远了,听见孟娇娇的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撞破这件事,是在婚后第二年,那天她站在西屋门口,听见娇娇说"姐夫,你怕我姐知道",她没有推门,她转身回了灶房,蹲下来烧火,火苗映着她的脸,她一直烧到半夜,把那锅水烧干,也没想明白,自己该不该进去。
后来她总想,要是那天她推了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门,不是用来推的,是用来敲的,敲得响一点,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才有人知道,里面关着的是什么。
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第八章 丑事传千里
孟娇娇的名声,彻底完了。
八十年代的小县城,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跟姐夫不清不楚,还在电影院里让人堵了——这种事,能让人嚼十年。
孟娇娇不敢出门了,她躲在家里,天天哭,孟大勇愁得头发白了一片,他托人给娇娇说亲,人家一听名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老孟,你家闺女那事……谁家敢娶啊?"
孟大勇没法子,只好来求孟柒柒。
他厚着脸皮,找到纺织厂,堵在门口,说:"柒柒,爸求你了,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出面,跟大家伙说一声,那天是你搞错了,是误会……你妹妹的名声,就还能救回来。"
孟柒柒看着他,说:"爸,我那天说错了吗?"
孟大勇噎住了。
"周建军跟娇娇,是不是在电影院里?是不是让周家婶子堵着的?"孟柒柒说,"我没说错一个字。你要我出面说那是误会,是要我撒谎。"
"你!"孟大勇急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妹妹死?"
"爸,我没看着她死,"孟柒柒说,"她偷人,是她自己的事,她偷的是我丈夫——虽然婚退了,那也是差点成了我丈夫的人,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是她姐姐?"
孟大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他以为她是个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他不知道,面团捏急了,也会变成石头。
孟娇娇在家里听了这话,恨得牙痒痒,她放出话去:"孟柒柒是扫把星!她克夫!她把自己男人都克没了!她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
这话传到孟柒柒耳朵里,她没当回事,她妈刘秀兰却气坏了——这个忍了十二年的女人,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发了火。
那天孟娇娇在巷口跟人嚼舌头,刘秀兰提着菜篮子路过,听见了,她站住,转身,看着孟娇娇,说:
"娇娇,你姐姐这辈子嫁不嫁得出去,不劳你操心,你姐姐没做错事,她被人欺负了,反抗了,这就叫扫把星?那天下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女人,是不是都得叫菩萨?"
孟娇娇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刘秀兰这样说话。
刘秀兰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她没停:"你姐姐十二岁进了你们孟家,十四年,没吃过你们家一口白食,你偷她男人,她没说错一个字,你还要怎么糟践她?"
说完,她提着菜篮子,走了,脚步有些踉跄,但腰杆挺得笔直。
孟娇娇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忽然发现,连那个最窝囊的刘秀兰,都变了。
孟娇娇在家里,哭了三天。
她哭自己命苦,哭周建军薄情,哭孟柒柒狠心,她越哭越恨,恨到牙根发痒。她甚至想,要是孟柒柒死了就好了——她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她的丑事了,她还能编个瞎话,说姐姐是病死的。
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她赶紧摇头,把它赶走,她到底是怕的。
可她不知道,有些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拔不掉了。
三天后,她擦干眼泪,打扮得整整齐齐,去了周家巷子口,她想找周建军——她不信,周建军真能撇下她,她站在巷口,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后来周丽出来倒水,看见她,嗤笑一声:"哟,还有脸上门呢?我哥说了,往后你别来找他。"
孟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攥着衣角,站在巷口,看着周家那扇关着的门,忽然觉得,她好像,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第九章 周家上门
周家消停了一阵,又闹上门来了。
这次是周母刘桂香,带着周丽,还有周丽的丈夫,堵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孟柒柒!你给我出来!你毁了我儿子!你得赔!"
孟柒柒出来,站在门口,说:"婶子,我又欠你们周家什么了?"
"你欠我们的多了!"周母叉着腰,"你退婚,让我们周家丢人!建军现在在厂里抬不起头!你不得赔我们名誉损失费!"
"名誉损失费?"孟柒柒笑了,"婶子,建军的名誉,是他自己赔的,再说了,他要是没干那事,我怎么毁得了他?"
周母被噎住,恼羞成怒,上前就要推她:"你个小娼妇!你……"
"婶子。"孟柒柒后退一步,声音冷下来,"你今天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讲理的?你要是来打架的,我这就去派出所报警。你要是来讲理的,咱们好好说。"
周母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她转头看周丽夫妇,周丽的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孟柒柒看着他们,忽然说:"婶子,咱们说说建军的事,建军在厂里,是不是欠了马老三八百块?"
周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孟柒柒说,"马老三那人,利滚利,八百块到年底就是一千二,建军拿什么还?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还三年都还不清。"
周母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事——儿子背着她借的高利贷,她是最近才知道的,愁得夜夜睡不着。
"还有,"孟柒柒说,"建军上个月,是不是托人打听过,想调去县水泥厂?他跟人说,他有个亲戚在水泥厂当副厂长。"
周母一愣:"有……有这事?建军说,那亲戚是他远房表舅……"
"远房表舅?"孟柒柒说,"婶子,建军的表舅,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编这么个瞎话,是想调走,躲高利贷吧。"
周母的脸,唰地白了。
这些事,都是前世孟柒柒后来才知道的。前世她嫁进周家,周建军的这些烂事,一笔一笔,都是拿她的工资、她的嫁妆去填的。她死的时候,周家还欠着马老三一千多块,债主追到门上,周建军跑了,周母拿她抵债——她被赶出来,一半是周家嫌她,一半是躲债。
"你……你怎么什么都……"周母看着孟柒柒,像看一个怪物。
"婶子,我什么都知道。"孟柒柒说,"你们周家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所以你别跟我闹,闹也没用。你回家管好你儿子,让他把马老三的钱还了,别连累你闺女。至于我,我不欠你们周家的。你们要是再闹,我这就去厂里,把建军借高利贷的事,跟人好好说说。"
周母带着周丽,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巷子口,周丽不甘心地说:"妈,就这么算了?"
周母没说话。她心里翻江倒海——那个孟柒柒,怎么什么都知道?建军欠钱的事,连她这个当妈的,都是前两天才知道的。
她越想越怕。
这姑娘,邪门。
第十章 南下
一九八六年秋天,孟柒柒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广州进货。
那时候,县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做个体户了,十字街口的王瘸子卖卤肉,南街的李寡妇卖馄饨,都挣了钱。但卖服装的还少——去广州进货,要坐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要跟南边的人打交道,女人们不敢,男人们嫌麻烦。
孟柒柒敢。她知道,前世的1987年,县城忽然流行起港货来,的确良、尼龙袜、带拉链的夹克,谁家先摆出来,谁家就发财,她记不得太多细节,但她记得一个大概:广州的货,比本地百货公司便宜一半,花色好三倍。
她把转正后攒的工资,加上退回来的八十块酒席钱,凑了二百块,揣在怀里,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人挤人,她抱着一只编织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退过去。
她想起前世,前世这个秋天,她在周家后院腌咸菜。一缸子白菜,她蹲在缸边,一颗一颗地码,码了一下午,周母走过来,尝了一口,嫌咸,说她"连咸菜都腌不好"。
她那时候想,等日子好一点,她要给自己买一件新衣裳。她没等到。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她闭上眼睛,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她想,这一次,她要给自己买好多件新衣裳。
到了广州,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市场。高第街,人挤人,货堆货,喇叭裤、花衬衫、尼龙袜、电子表,花花绿绿,晃得她眼花。
她攥着兜里的二百块,没敢乱花,她一家一家地逛,看花色,摸料子,问价钱,记在本子上。她做了三年临时工,在织布车间,认得料子的好坏。她挑了一批的确良衬衫,一批尼龙袜,两匹碎花布,又咬咬牙,进了十双带跟的皮鞋。
掏钱的时候,她手有点抖。二百块,是她攒了小半年的。
卖货的老广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靓女,放心啦,这个价,全广州没得比啦。"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批头花、发卡,总共花了一百六。剩四十块,攥着,做路费。
回去的火车上,她一夜没睡。她抱着编织袋,像抱着命。
下了火车,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十字街口,她在王瘸子卤肉摊旁边,支了一块木板,把衬衫一件一件挂起来,尼龙袜摆成一排,皮鞋放在最前面。
第一天,没人敢上前,城里人看个体户,像看洪水猛兽,怕"投机倒把",怕被割尾巴。
孟柒柒不慌。她扯着嗓子,学南边人叫卖:"的确良衬衫,广州新款!八块钱一件!全县就这一批!"
喊了半上午,没人买。她妈来了,提着一壶水,站在摊子边,看着女儿,她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急得直搓手。
下午,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男人路过,停下,看了看衬衫,摸了摸料子,问:"真广州的?"
"真广州的,"孟柒柒说,"您摸摸,这料子,百货公司卖十二,我卖八块。"
男人想了想,买了一件。
开张了,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傍晚收摊的时候,孟柒柒数了数:卖出六件衬衫,三双尼龙袜,一双皮鞋,净赚,二十一块六。
她攥着那二十一块六毛钱,站在收摊的街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哭。
她没哭,她把钱小心地收好,对她妈说:"妈,回家,吃顿好的。"
刘秀兰看着她,眼里有泪花,也有光。
夜里,娘俩坐在灯下,把二十一块六毛钱,数了三遍。
刘秀兰数一遍,笑一回:"柒柒,咱真挣着钱了?"
"真挣着了,"孟柒柒说,"妈,往后,咱还会有更多的钱。"
"这钱……这钱是咱自己挣的。"刘秀兰念叨着,"没偷没抢,凭手艺,凭力气。"
"对。"孟柒柒说,"妈,你记住了,咱家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净的,谁也别想,再从咱手里,拿走一分。"
刘秀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把钱仔细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又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
那一夜,娘俩睡得很沉。孟柒柒做了个梦,梦见前世的自己,站在雪地里。她对那个人说:你看,我活过来了。
第十一章 万元户
生意,是滚起来的。
孟柒柒白天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去摆摊,后来她发现,光靠下班那会儿不够——她干脆跟厂里商量,办了停薪留职,一门心思做生意。
县城的人渐渐都认识她了。十字街口"孟记"布摊,货好,人实诚,童叟无欺。买过她衣裳的姑娘媳妇,回头客多,还给她介绍人。
她又去了两趟广州。第二趟,她熟门熟路,进了更多的货,还学会了几句粤语,第三趟,她雇了两个帮手——都是纺织厂下岗的姐妹,跟她一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陈志远帮了她不少忙。
他在百货公司采购科,认识南边的人。她进货拿不准花色,找他问;她怕被二道贩子骗,他给她介绍可靠的货源;她第一次摆摊被人欺负——街口摆摊卖菜的二流子,要收她"保护费",陈志远路过,一声不吭,往摊子前一站,那二流子看看他那一米八的个子,看看他那身退伍军装,灰溜溜地走了。
孟柒柒请他吃饭,在自家小屋里。她妈炒了四个菜,还蒸了一碗扣肉。
陈志远吃得满头大汗,说:"婶子手艺真好。"
刘秀兰笑得合不拢嘴:"爱吃常来。"
孟柒柒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这辈子,没人替她挡过事。她被人欺负,只能自己咽,她那时候想,要是有人替她撑腰,就好了。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摊子前,帮她挡了一回。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碗里的米,忽然格外香。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到一九八七年春天,"孟记"从布摊,变成了布店——十字街口租了门面,挂上招牌,进了缝纫机,接定做。
刘秀兰的手艺派上了用场,她年轻时是绣娘,一手好绣活,店里挂着她绣的枕套、门帘、小孩的虎头鞋,都是抢手货。母女俩一个进货,一个绣花,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眼红,背后嚼舌根:"一个退了婚的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像话。"
也有人夸:"孟家那闺女,是个能人。男人靠不住,人家自己挣出一片天。"
孟柒柒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一件事:钱要自己挣,日子要自己过。
腊月里,她盘了盘账,开店一年,去掉成本,净赚了三千多。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三十来块的县城,她已经是数得着的"万元户"了。
她把这个数,说给她妈听。
刘秀兰愣了半天,忽然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柒柒……妈做梦都没想到……咱娘俩,还能有这一天……"
孟柒柒抱住她妈,说:"妈,这才哪到哪,往后,咱要过好日子。"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她看着窗台上的那只银镯子——那是她妈的,她后来给妈戴回去了,她妈戴了几天,又摘下来,塞回她手里:"你压箱底,将来给你闺女。"
孟柒柒没推,她握着手镯,心里想:将来,要是她有个闺女,她要告诉闺女——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你,你娘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脸色黄。她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摸了摸料子,又缩回手,孟柒柒问她:"大姐,想做件啥?"
女人局促地说:"我……我想给我男人做件衬衫。他过生日。"
孟柒柒给她扯布,扯着扯着,女人忽然说:"大妹子,你说……男人值不值得对他这么好?"
孟柒柒手里的尺子停了一下,她看着女人,说:"值不值得,不在他,在你。你愿意对他好,是你的情分;他不领情,那是他的造化。你要记住,先把自己顾好了,再去顾别人。"
女人愣了愣,眼圈红了,她买了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大妹子,你说得对。"
孟柒柒看着她走远,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前世,她就是那个把布扯给男人、把自己忘了的女人。
这辈子,她先顾自己。
第十二章 举报
孟娇娇不甘心。
她看着孟柒柒的店一天天红火,看着她妈刘秀兰挺直了腰杆,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扫把星,退了婚,反倒越过越好了?她孟娇娇,年轻漂亮,反倒名声毁了,嫁不出去,天天在家挨骂?
她越想越恨。
一九八七年春天,一纸举报信,送到了县工商所。
信上写:十字街孟记布店,店主孟柒柒,投机倒把,无证经营,倒买倒卖,扰乱市场秩序,望严肃查处。
落款是"一个看不下去的群众"。
工商所的同志,还真的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孟记,亮了证件,要查营业执照、查账本。
孟柒柒不慌不忙,把执照、税务登记证、进货发票、售货账本,一样一样摆出来。
她早就有准备,她两辈子加起来,就吃了不懂规矩的亏,这一世,她每做一单生意,都记得清清楚楚,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工商的同志翻了半天账本,越翻越严肃,最后合上本子,说:"孟同志,你这账做得,比我们所里还清楚。"
孟柒柒笑了:"做买卖,就得清清楚楚的。"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无证经营,"工商同志说,"我们查了,你执照齐全,账目清楚,税也交了,没问题。举报的事,我们会核实。"
他们走了。孟柒柒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她心里清楚,举报信是谁写的。
前世,孟娇娇也干过这事,那是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她摆摊卖袜子,被举报投机倒把,罚了款,摊子也收了。她后来才知道,是孟娇娇举报的,还跟周建军炫耀过。
这一世,她没有落魄。她等了一个月,等工商所查清了,确定是诬告,然后拿着那封信的底子——她托人查的——去了孟家。
孟大勇不在家,孟娇娇在家,正对着镜子描眉,看见她进来,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
孟柒柒把信纸放在桌上,说:"娇娇,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孟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梗着脖子:"你……你胡说!我没有!"
"字迹我找人认过了,"孟柒柒说,"你的字,我认得。你上学那会儿,作业都是我替你抄的。"
孟娇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娇娇,我不跟你计较。"孟柒柒说,"我不是怕你,我是可怜你。你一个姑娘家,天天琢磨着怎么害人,不累吗?你有这个心思,找个正经活干,日子早就过起来了。"
她转身要走。孟娇娇忽然喊住她:"孟柒柒!你少假惺惺的!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孟柒柒回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娇娇,你信不信,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她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你眼睛里只看得见别人碗里的饭,看不见自己锅里的米,你这样的人,走到哪,都是这个下场。"
她走了,身后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她没回头。
第十三章 母亲站起来了
刘秀兰变了。
以前,她走路低着头,说话小声,见人先笑,笑里带着怯,现在,她在店里招呼客人,声音洪亮,手脚麻利,还会跟人讨价还价。
她绣的枕套,一对卖八块,供不应求。有人托关系来定,她排期排到了下个月。
一天晚上,母女俩坐在灯下,一个算账,一个绣花,刘秀兰忽然说:"柒柒,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妈,你说。"
"街道办开了个缝纫组,给军属做被服。"刘秀兰说,"人家问我去不去,一个月给二十块,还能带徒弟。"
孟柒柒放下账本,看着她妈:"妈,你想去?"
"我想去,"刘秀兰低着头,手指搓着绣绷子,"我……我想给咱家,多挣一份钱。也想……也想让人知道,我刘秀兰,不是只会伺候人的。"
孟柒柒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前世,她妈到死,都是那个"只会伺候人"的女人,她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握住她妈的手,说:"妈,你想去就去。你想干啥都行,往后,咱娘俩,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刘秀兰去缝纫组上班了,她手艺好,脾气好,带徒弟也耐心,没几天就成了组里的骨干,领工资那天,她把二十块钱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家,进门就喊:"柒柒!妈领工资了!"
孟柒柒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她妈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钱,像攥着什么宝贝。
"妈,晚上加菜。"
"加!"刘秀兰说,"妈给你炖只鸡!"
那只鸡,母女俩吃得干干净净,刘秀兰给女儿夹鸡腿,自己啃鸡脖子,一边啃一边说:"柒柒,妈这辈子,前半辈子白活了。后半辈子,妈要好好活。"
孟柒柒低头吃饭,没说话,她把碗里那块鸡腿,又夹回了她妈碗里。
后来,孟大勇来找过刘秀兰一次。
他站在店门口,搓着手,说:"秀兰,你看……咱俩,好歹是夫妻,你搬回去住吧?娇娇她……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秀兰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说:"老孟,我不回去了。"
"你……"
"我闺女说得对,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刘秀兰说,"我现在,跟着我闺女,过得好好的,你不用来找我。往后,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孟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女人——她站在柜台后面,腰杆笔直,眼神明亮,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默默地走了。
那天晚上,刘秀兰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孟柒柒问她:"妈,你后悔吗?"
"不后悔。"刘秀兰说,"柒柒,妈就是觉得,这些年,委屈你了。"
"妈,你不委屈。"孟柒柒说,"咱娘俩,谁也不委屈了。"
第十四章 周建军的坠落
一九八七年,周建军倒霉了。
先是厂里改制,机修车间合并,他技术不过硬,被人顶了下来,从正式工,变成了待岗,待岗没有工资,只发一半生活费。他不服,去闹,闹了几回,也没用。
然后,高利贷的事,爆了。
马老三上门要钱,八百的本,滚到一千二,周建军还不上,东躲西藏,马老三带着人,堵在周家门口,砸了两次门。周父周大川气得犯了高血压,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周母刘桂香愁白了头,她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一圈钱,也凑不够一千二,最后,她背着儿子,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出去。
周建军下岗那天,在巷口蹲了一下午,他点了三根烟,一根接一根,抽得直咳嗽。
他想起孟柒柒,想起那个被他退掉的婚。要是当初没退……他心想。要是孟柒柒还在,他至少还有个家,还有人挣钱,还有人伺候他。
他越想越悔。他忽然想去找孟柒柒。
他磨蹭到十字街口,远远地看见孟记布店,店面亮堂堂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新货到三个字。门口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衣裳,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他看见孟柒柒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盘起来,正低头给人算账,她抬头,看见了他。
隔着一条街,两个人对望。
孟柒柒的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建军忽然觉得,那个在灶台前给他做饭的孟柒柒,真的回不来了,他有些慌,想走过去,又迈不动腿。
陈志远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桃酥,走到孟柒柒身边,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孟柒柒笑了。
周建军的心里,忽然针扎一样地疼。
他转身,走了。
走之前那晚,周母拉着他的手,哭了半宿。
"建军,你到了南边,好好干。"周母说,"挣了钱,先把马老三的账还了。妈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
周建军低着头,说:"妈,我知道了。"
"还有,"周母顿了顿,说,"你……你别再去招惹孟家那闺女了,那姑娘,邪门得很。你跟她,已经没缘分了。"
周建军没应声,他心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孟柒柒站在柜台后面笑的样子,想起陈志远站在她身边的模样,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到底是没跟周母说,他给孟娇娇写过信。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退过去,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孟柒柒说过的话——"周建军,我们俩,没有家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隐隐约约,有点懂了。
那一年冬天,周建军去了南方,他听人说,南方好挣钱,遍地是黄金,他揣着从周母那里搜刮来的最后一点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以为,到了南方,就能从头再来。
他不知道,有些人,走到哪里,都是烂泥。
第十五章 报应开始
周建军走后,孟娇娇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她名声毁了,嫁不出去,在家挨了半年骂,一九八七年秋天,她实在待不住,托人找了个县医院临时工的活,端屎端尿,一个月挣二十块,她嫌脏,嫌累,干了一个月,又想撂挑子。
这时候,周建军从南方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娇娇,我在南方挺好的,这边挣钱容易,你要是有心,过来跟我一起干。"
孟娇娇看了三遍,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
她瞒着家里,偷偷去了南方。
她以为,等着她的,是周建军说的"好日子",到了地方才发现,周建军在工地上搬砖,住在工棚里,十个人挤一间,臭烘烘的。他挣的钱,全用来还债了——他到了南方,又借了高利贷,想搞大买卖,被人骗了个精光。
孟娇娇哭着要回家。周建军跪下来求她:"娇娇,你走了,我就真完了,你留下来,咱俩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她心软了。她到底是跟了他。
可日子没有好起来。两个人都没正经本事,一个嫌苦怕累,一个眼高手低,打工的钱,还不够还债的,他们吵,打,哭,闹,然后和好,再吵,再打。
一九八八年春天,孟娇娇怀孕了。
周建军听说她怀孕,脸色变了。他蹲在工棚门口,抽了半天烟,说:"娇娇,这孩子……不能要。"
孟娇娇愣住了:"为什么?"
"咱俩现在这情况,养不起,"周建军说,"你想想,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孟娇娇哭了,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跟着周建军去了一个黑诊所,把孩子做了。
做完那天,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脸色蜡黄。周建军给她煮了一碗面,放在床头,说:"你歇着,我去上工了。"
他走了,面凉了,她没吃。
从那以后,孟娇娇的身体就垮了。她三天两头腰疼,干不了重活,工也打不了,周建军嫌她"光吃不干",开始夜不归宿。
她后来才知道,周建军在外面,又跟一个卖盒饭的寡妇好上了。
她去找那寡妇撕扯,被周建军打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她打醒了。
她忽然想起孟柒柒。想起姐姐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娇娇,你错的地方,不是抢他,你错的地方,是骗我。"
她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她终于明白,她抢来的,从来不是幸福,是一身病,一个烂人,和一条回不去的路。
那天夜里,孟娇娇趴在出租屋的桌子上,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孟柒柒的。她写:"姐姐,我错了。我抢了你的男人,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是我活该,我不怪你,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我这边,你不用管。"
她写完了,看了很久,又划掉了。
她不知道怎么寄。她怕姐姐看了,觉得她是在卖惨,是在讨钱,她更怕姐姐看了,心里痛快,回信骂她一顿——那样,她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她把信纸叠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后来那封信,跟着她搬了三次家,弄丢了,她再也没有写过第二封。
很多年后,她死之前,恍惚间又想起那封信,她想,要是那封信寄出去了,姐姐会不会回信?会不会,拉她一把?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十六章 家破
一九八九年,周家彻底完了。
周父周大川,高血压拖成了脑血栓,瘫在床上,拖了半年,走了,周母刘桂香把房子抵押还债,房子没了,她搬去跟闺女周丽住,周丽的男人嫌她晦气,天天指桑骂槐。周丽护不住她妈,只能偷偷哭。
刘桂香老了,头发全白了,她坐在周丽家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有时候想起孟柒柒——想起那个姑娘站在她家堂屋里,掀桌子时的那张脸。她那时候恨她,恨她毁了她儿子,现在她不恨了,她只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儿子是个扶不起的。
她也想起娇娇,那个娇滴滴的姑娘,喊她"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她那时候还夸过娇娇嘴甜,她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朵花,把她儿子,把她这个家,祸害成了这样。
她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着天,她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图个心安吧,可她这辈子,是没安过心了。
周建军从南方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形销骨立,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兜里比脸还干净,他欠着一屁股高利贷,南方待不下去了,才跑回来。
他站在周家老宅门口——那已经不是周家的了,房子换了锁,窗玻璃上贴着"吉房出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蹲下来,抱着头,哭出了声。
有人路过,认出他,摇摇头:"建军啊,你咋混成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忽然问:"孟柒柒……孟柒柒她,还在十字街吗?"
"在啊,"那人说,"人家现在是县城数得着的女老板了,布店开成两个门面,还雇了七八个工人。"
周建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他把自己拾掇了拾掇,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去了"孟记"。
孟柒柒正在店里跟人说话,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周建军,你来干什么?"
"柒柒……"周建军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抖,"我……我回来看看你,咱俩,毕竟……毕竟差一点就是夫妻……"
"差一点,"孟柒柒说,"你特意来提醒我,幸亏差一点?"
周建军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忽然跪了下来:"柒柒,我错了,我当初不该……不该跟娇娇……你原谅我吧,你救救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店里的人,都愣住了。有人认出来:"那不是周建军吗?当年电影院那事……"
孟柒柒看着他跪在地上,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她嫁了他两年,当牛做马,被他全家吸血。她死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在家里,跟她妹妹,分她的存折。
"周建军,你起来吧,"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别糟践自己。"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原谅你?"孟柒柒笑了,"周建军,我跟你,没有夫妻之实,没有夫妻之情,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你落到现在这步,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跟我没关系,你求我原谅,不如求你自己争气。"
她转身,对店里的人说:"大家伙儿见笑了。这人我不认识,往后他再来,就当没看见。"
周建军跪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不是很多年前,就是三年前,三年前的春天,他也跪过。那是他求婚的时候,他跪在她面前,说:"柒柒,嫁给我,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答应了。
然后,他让她过了两年的"好日子"。
他忽然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他哭着哭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走出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孟记"的招牌。
阳光很好,招牌很亮,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他这辈子,再也够不到了。
第十七章 清算
孟娇娇也来找过孟柒柒。
她是从南方回来的,瘦得脱了相,头发枯黄,眼窝深陷,她站在"孟记"门口,看着姐姐,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姐姐。"
孟柒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坐吧。"
她给妹妹倒了一杯水。孟娇娇端着水,手直抖,眼泪掉进杯子里。
"姐姐……我错了……"她哭着说,"你救救我吧。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周建军他……他不要我了,我爹……我爹也不认我了。我……我没地方去了……"
孟柒柒看着她,说:"娇娇,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我……我不该跟周建军……"
"不是,"孟柒柒说,"你错在,你骗我。"
孟娇娇愣住了。
"你要是当初光明正大跟我说,'姐,我看上建军了',我成全你们,我还给你添嫁妆,"孟柒柒说,"你没有,你瞒着我,骗着我,把我当傻子,你跟我妈,在孟家受了十四年气——不对,是我妈跟我,你爸怎么对我妈,你全看在眼里。你受了苦,你转头就学着欺负别人,你抢我男人,你伙着周家算计我,你以为,抢了别人的,你就好了?"
孟娇娇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恨你,"孟柒柒说,"我可怜你。你跟我妈一样,一辈子都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可我妈现在站起来了,你还没有,你才二十四,你还有机会。你要是真想改,我这儿,有个活——店里缺个理货的,一个月二十块,管吃管住。"
孟娇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但有一条,"孟柒柒说,"你在我这儿干活,就得踏踏实实,你要是再动歪心思,我立马让你走,你自己掂量。"
孟娇娇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她留下来,干了一个月。理货,扫地,搬布,她干得还行,可干了不到两个月,她就不干了——她嫌工资低,嫌累,嫌店里的姐妹"看不起她"。
她走的那天,孟柒柒没留她。
"娇娇,"她说,"我给了你机会,你接不住,那是你自己的命。"
孟娇娇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去了乡下,嫁了一个鳏夫。那男人比她大十五岁,有俩孩子,脾气不好,她嫁过去那天,男人喝多了,打了她一顿。
她坐在新房的炕上,摸着脸上的淤青,忽然想起姐姐说的那句话。
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可能真的翻不了身了。
第十八章 新生活
一九九〇年,孟柒柒二十八岁。
"孟记"布店,已经开成了三个门面,从布料到成衣,从床上用品到绣品,什么都有,她雇了十几个工人,其中一半是纺织厂下岗的女工。县妇联评她"三八红旗手",报纸上还登过她的事迹——《一个退婚女人的逆袭》。
她妈刘秀兰,成了县里有名的绣娘,她带了一百多个徒弟,绣的《百鸟朝凤》被县文化馆收藏。
孟大勇后来来过店里一次,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孟柒柒给他倒了杯水,说:"爸,坐吧。"
他坐了,坐了半天,说:"柒柒……爸对不住你们娘俩。"
孟柒柒没接话,她只是说:"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一个人,也好好过日子。"
孟大勇走了,他走后,刘秀兰从里屋出来,看着门口,叹了口气。
"妈,"孟柒柒说,"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刘秀兰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陈志远那天傍晚来了,拎着一兜子桃酥,还有两张电影票。
"柒柒,"他说,"今晚红星电影院,放《人生》重映,咱俩……去看个电影?"
孟柒柒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红星电影院,第三排靠里,那是前世,周建军和孟娇娇坐的位置。
她笑了:"行。但我不坐第三排。"
"啊?"
"我坐最后排,"她说,"看电影,得光明正大地看。"
陈志远莫名其妙,但乐呵呵地跟着她走了。
晚上,电影散场,两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路灯昏黄,梧桐树影婆娑,陈志远忽然站住,说:"柒柒,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这个人,嘴笨,"陈志远搓着手,"我想说……我想跟你,处对象,你愿意不?"
孟柒柒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当过兵的男人,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想起前世那个雪夜,那碗热粥,想起今生,他替她挡过的每一次。
"陈志远,"她说,"你再追两年吧。"
"啊?为啥?"
"因为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孟柒柒说,"我得先站直了,再考虑嫁人的事,你要是不嫌弃,就再等我两年。"
陈志远想了想,咧嘴笑了:"行!两年就两年!我等你!"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孟柒柒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想:80年代,真好,肯干,就有活路;不认命,就能翻身。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暖的。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孟记"门口,看工人把新招牌挂上去,招牌是红底的,烫金字,写着孟记服装城,阳光照在金字上,亮得晃眼。
她妈从里面出来,递给她一杯水:"看啥呢?"
"看咱家的招牌,"孟柒柒说,"妈,你说,爸要是还在,看见咱这样,该多好。"
刘秀兰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她爸——孟柒柒的亲爸,那个木匠,走了二十年了,她妈很少提他,一提就难受。
"他肯定高兴,"刘秀兰说,"你爸那人,最盼着你好。"
孟柒柒点点头,她想起那个小板凳,凳面上刻着一朵花,她爸走了以后,那个小板凳,她妈一直收着。
"妈,"她说,"那个小板凳,你给我吧。我放店里,镇店。"
刘秀兰笑了:"那破板凳,放店里让人笑话。"
"不破。"孟柒柒说,"那是咱家的根。"
母女俩站在门口,看着新招牌。晨光很好,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有熟人路过,打招呼:"孟老板,开业大吉啊!"
孟柒柒笑着应了。她转过身,走进店里。店堂亮堂堂的,布料码得整整齐齐,缝纫机排成一排,女工们已经开始忙活了。
她想,从那个雪夜,到这一天,她走了整整四年。
值得。
番外一 周建军之死
一九九二年,南方,一座小县城。
周建军在码头扛包,他四十出头,看着却像六十岁:头发花白,背驼了,手指全是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一天扛八个小时,挣二十块钱,晚上睡在码头边废品收购站的窝棚里。
窝棚用油毡和木板搭的,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他的铺盖卷,是捡来的,又脏又破。
他没什么朋友,码头的人只知道他姓周,是北方来的,欠了一屁股债,躲在这儿躲了两年,有人问过他家里的事,他摆手:"没家,光棍。"
只有一次,他喝多了,蹲在码头边,对着江水,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夜。
他说他以前,差点娶了个好女人。那女人会做衣裳,会算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他瞎了眼,跟小姨子搞在一起,把那个女人推了出去。
"后来她发家了,"他说,"开布店,开成连锁的,县里都出名。"
"那你咋不回去找她?"人问。
"回去找她干啥?"他笑,"她过得好,我回去,就是恶心她。"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一辈子,就做对过一件事。"
"啥事?"
"没祸害她到底。"他说,"我要是没跟她退婚……不对,是我要是没跟她结婚,她就得被我祸害一辈子,她跑得快。"
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年冬天,天很冷,周建军感冒了,扛了两天包,烧得迷迷糊糊,第三天,他没去上工,窝棚里没有药,没有热水,只有一床脏被子。
他蜷在窝棚里,浑身发抖,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冷的天,有个女人,蜷在邮电局门口的雪地里,那个女人,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
他没见过那个女人,他是听人说的。说县城当年有个女人,死在了雪地里,没人管。
他现在知道了,那个女人,差一点,就是他的女人。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那天,他没有跟娇娇去看电影,要是他老老实实娶了她……她会不会,就不用死了?
不对,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开了店,成了万元户。
死的是他。
周建军死在了那个冬天,死在码头废品站后面的窝棚里,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过了三天,才有人发现他。码头的人凑了点钱,把他埋了,没有碑,没有花,只有一座小小的土包。
下葬那天,下着雨,扛包的工友站在雨里,说:"老周这人,命苦。"
没人知道,这个命苦的人,曾经差一点,就过上了全县最好的日子。
番外二 孟娇娇之死
一九九三年,孟娇娇死在了乡下的一个冬天。
她嫁给那个鳏夫之后,日子就没好过,男人打她,孩子欺负她,婆婆骂她是"破鞋",她生了两个闺女,婆家嫌她生不出儿子,越发看她不顺眼。
她逃过一次,逃回县城,想去投奔姐姐,她站在"孟记"门口,看着亮堂堂的店面,看了很久,终究没有进去。
她转去娘家,孟大勇已经老了,一个人住。他看见她,没说话,默默地给她下了一碗面。她吃完面,说:"爹,我走了。"
孟大勇说:"娇娇,你在外面,好好的。"
她点点头,走了,她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哭出来。
回到乡下,她认命了。她每天干活,挨打,抹眼泪,然后接着干活,她的身体,在南方打胎那次就垮了,落下病根,常年腰疼。她忍着,不敢说。
她死的那天,是个雪天,她去河边洗衣服,脚下一滑,栽进河里。
河水不深,但她爬不起来,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她趴在冰冷的河水里,渐渐地,不动了。
她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村里人把她捞上来,埋在后山,那个鳏夫,连个像样的坟都没给她起,就一个土堆,连名字都没刻。
她至死都不明白,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抢过一样东西——她抢过姐姐的男人,她以为抢到了,就什么都有了,她没想到,那件东西,是砒霜。
她死前,眼前恍惚浮现的,是很多年前,县城电影院的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姐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眼里没有恨,只有怜悯。
姐姐说:"娇娇,你错的地方,不是抢他,你错的地方,是骗我。"
她那时候不懂,她死的那天,忽然懂了。
可已经晚了。
番外三 孟柒柒的一天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
孟柒柒四十岁,她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她妈包饺子。
刘秀兰六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手还是那么巧,她包饺子,一捏一个,又快又好,摆满了一盖帘。
"妈,少包点,吃不了。"孟柒柒说。
"多包点,志远爱吃,"刘秀兰头也不抬,"他今天不是说,想吃酸菜馅的?"
正说着,门响了,陈志远在门口换鞋,喊:"柒柒!妈!我回来了!"
他进屋,先洗手,然后坐到桌边,也跟着包起饺子来,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丑得很,刘秀兰嫌弃:"你看看你包的,跟个元宝似的,露馅。"
"妈,我这叫实在,"陈志远嘿嘿笑。
孟柒柒看着这一屋子烟火气,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喜床上,听着妹妹喊"姐夫",她掀了桌子,退了婚,从此改写了两个人的命运——不,是很多人。
周建军死了,死在南方码头的窝棚里,孟娇娇死了,死在乡下的河里,她妈站起来了,成了县里有名的绣娘,她呢?她从布摊,摆到布店,从布店,开成服装厂,她现在不用自己站柜台了,她学会了享福。
窗台上,放着一只银镯子,是她妈给她的,压箱底的,她后来,又给了她闺女——她有一个闺女,叫陈棉,今年十岁,正趴在窗台上,偷偷往饺子里塞糖。
"陈棉!"她喊,"你又祸害饺子!"
"妈——我就放一块糖!姥姥说,吃到糖的饺子,最幸运!"
刘秀兰笑:"让她放,让她放。今年咱家,肯定顺顺当当的。"
孟柒柒也笑了,她走过去,从窗台上拿起那只银镯子,戴在手腕上。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很快就被捂热了。
她看着窗外,千禧年的县城,楼房多了,马路宽了,十字街口,当年她摆摊的地方,已经盖起了一座商场。
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邮电局门口,雪地里,那个攥着银镯子等死的女人。
她轻声说:"别怕,这辈子,你好好的。"
窗外,阳光正好。
番外四 陈志远的一碗热粥
陈志远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跟孟柒柒处对象那几年,孟柒柒时不时会念叨一句:"你欠我一碗热粥。"
他莫名其妙:"我啥时候欠你热粥了?我见着你的时候,你都在店里数钱呢。"
孟柒柒就笑,不解释。
直到结婚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新房里,孟柒柒忽然说:"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当我是疯子。"
"你说。"
"我做过一个梦,"她说,"梦见我上辈子,死在一个雪天,死在邮电局门口,有个路过的人,放了一碗热粥在我手边。我喝了,才有力气,走到下辈子。"
陈志远看着她,认真地问:"那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孟柒柒说,"天太黑,雪太大,我就记得,他手很糙,是干力气活的,放下粥的时候,说了句'吃点吧,同志'。"
陈志远挠了挠头,忽然说:"柒柒,我跟你说个事,你也别当我是疯子。"
"你说。"
"我转业那年,有次出差,路过一个县城,下着大雪。我在邮电局门口,看见一个女的,蜷在雪地里,像是冻坏了。我身上没带别的,就一碗早上买的粥,还热乎着,我放下,说了一句'吃点吧,同志',就赶车去了。"
"后来我老想起这事,"他说,"我总觉得,那碗粥,该有人喝。"
孟柒柒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她没说话,站起来,去灶房,给他盛了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
"陈志远,这碗粥,还你。"她说。
陈志远端着粥,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他喝了一口,说:"热的。"
"嗯,热的。"
窗外,夜色温柔,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有些事情,说不清,也不用说清。
番外五 周丽的下半辈子
周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纺织厂门口,骂过孟柒柒一句"不要脸"。
她那时候不懂事,哥哥的事,她只听妈说,妈说孟柒柒是扫把星,她就跟着骂,她不知道,她哥哥跟孟娇娇的事,是孟柒柒当众掀了桌子,才让她没嫁给一个烂人——虽然她自己后来,也没嫁好。
周丽嫁了个跑长途的司机,那男人看着体面,其实赌钱,婚后第三年,他把家底输光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周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娘家已经没了,房子早就抵了。
她蹲在周家老宅门口,抱着孩子,哭得不成样子。
路过的人认出她:"周丽?你咋……"
"叔,"她哭着说,"我哥呢?"
"你哥……"那人叹了口气,"你哥前两年,死在南方了。"
周丽愣住了,她抱着孩子,蹲在门口,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哥结婚那天,孟柒柒掀了桌子,她那时候还骂孟柒柒疯子,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掀桌子的女人,是她们全家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清醒人。
可惜,她们一家子,谁也没听她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