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崩开局
练喜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入职表格“特长”栏写了“吃苦耐劳”。
她是真这么想的。师范四年，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连毕业合影都站在第二排最边上，摄影师裁图的时候差点把她裁掉。但她觉得自己有个优点：能吃苦。于是她在“特长”一栏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大字：吃苦耐劳。
后来她才知道，在教师行业，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什么破活都能塞给你。
入职第三天，年级组长史大强把初二（7）班的资料拍在她桌上。史大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扎进皮带里，皮带扎进裤子里，裤子扎进袜子里。他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最后都要加一句“懂了没”，像在训练新兵。
“练老师，这个班给你。上学期气走两个班主任，年级倒数第一。家长群三个月没人说话，最近一条是‘什么时候换老师’。你菜归菜，撑一学期，懂了没？”
练喜旺想说“我试试”，嘴张开变成了：“我、我尽量。”
史大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了。那个叹气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伤人。
练喜旺把班级资料翻开。第一页是学生名单，四十二个人。第二页是上学期期末成绩单，语文平均分58.7，数学49.3，英语51.8。第三页是前任班主任留下的交接备注，只有一行字：“家长群别回嘴，别单独@任何家长，别在群里发成绩排名。祝你好运。”
她把资料合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说：“练喜旺，你可以的。你可是吃苦耐劳的人。”
屏幕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嘴唇发抖，身后背景是教师宿舍发霉的墙角。她又补了一句：“至少比工地搬砖轻松吧？”
三天后她才知道，搬砖确实比这轻松。砖不会在群里@你问“为什么我孩子坐第四排”。
上班第一天，升旗仪式。
这是练喜旺最害怕的环节。全校一千多号人站在操场上，新教师上台做表态发言，稿子是史大强写的，打印在一张A4纸上，标题加粗：《以爱为舟，以责为桨》。她拿到稿子的时候翻了一遍，发现里面出现了六次“奉献”，四次“坚守”，三次“燃烧自己”。
她小声问：“史老师，这稿子是不是有点长？”
史大强说：“不长，三分钟。你念的时候声音大一点，校长在下面看着，懂了没？”
练喜旺上台的时候，腿是抖的。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前排是校领导，中间是各年级学生，最后排是看热闹的家长。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她顿了一下，继续念：
“今天，我作为新教师代表站在这里，深感荣幸——”
话筒又滋了一声。她下意识拍了拍话筒，像拍一台老式电视机。
然后话筒漏电了。
一股电流从掌心窜上天灵盖，她整个人在台上弹了一下，头发根根竖起，嘴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我是全校最菜的—— ”
台下集体愣住。三秒后，掌声雷动。
“这老师实在！”“比前面那几个背稿子的强！”“她说了实话！”“叫什么名字？练喜旺？旺仔老师！”
练喜旺被扶下去的时候，听见人群里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老师，你头发还在冒烟！”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生叫郝多钱，初二（7）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全班唯一一个在开学第一周就把所有任课老师名字背下来的人——专门用来给老师起外号。
校医说没事，观察半小时。她躺在医务室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前“啪”地弹出一个框。盗版页游配色，宋体加粗，加载条慢吞吞地爬，像二十年前的网速：
【菜鸟保命系统 V1.0 已绑定】
绑定对象：练喜旺
数据核实中……核实完毕。
当前职称：全校最不自信的新老师。
别慌。菜就多练。
第一条规则：本系统只发任务，不教方法。任务离谱，但有用。
第二条规则：完成加“菜鸟值”，失败扣“菜鸟值”。扣到零，你就真成菜鸟了。
第三条规则：你可以骂系统。系统不记仇。
第四条规则：系统不负责安慰你。安慰你的应该是你爸。但据我所知你爸只会说“那你自己想办法”。
练喜旺眨了眨眼。框还在。
她又眨了两下。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新手任务：明天走进初二（7）班，让至少一个学生主动跟你说话。】
【注意：说话就行。不用回答问题，不用管纪律，不用“请大家安静一下”——说了也没用。】
【奖励：【三秒闭嘴术】——心里默念“三、二、一”，全班安静三秒。每天三次。】
【失败惩罚：无。但你会继续当全校最不自信的新老师。】
【倒计时：18小时。】
【温馨提示：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我是全校最菜的”，郝多钱录下来了。他发到了班级群。目前播放量：47。评论：23条。其中21条说“这老师能处”。另外两条，一条说“头发烧焦了吗”，一条说“她有没有被电死”。】
练喜旺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一句：“什么鬼。”
系统弹窗：
【什么鬼：一个刚上班就被电出系统的菜鸟老师。】
【系统命名完成。祝你好运，什么鬼老师。】
【另：你刚才骂的那句，声音太小，没气势。下次大点声。】
她掀开被子，对着空气竖了个中指。
系统：
【手势识别成功。系统评价：不够优雅。扣菜鸟值0分。因为系统不记仇。】
【另：你手怎么在抖。害怕就害怕，不丢人。明天要见四十二个学生，比见鬼还吓人。系统理解。】
练喜旺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住的是学校单身教师宿舍，六楼，没电梯，墙皮发霉，水龙头滴水，窗户关不严。隔壁住的是教物理的老赵，每天半夜两点用方言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跟人吵架。她搬进来第一天就买了耳塞。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了十八种不同的开场白，从“大家好我是练老师”到“咱们先约法三章”。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了。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准备，到现场再说。
这个决定的后果，她第二天就尝到了。
2 旺仔老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练喜旺站在初二（7）班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杯豆浆，背上出了三层汗。门关着，但她能听见里面的声音——椅子拖地声、拍桌子声、某种不明物体砸墙声、还有人在唱《孤勇者》，跑调跑到姥姥家。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后排趴了七个。前排两个在抄作业。中间靠窗的位置，郝多钱在课本上画漫画——画的是火柴人被怪兽追，怪兽头上写了三个字：年级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三个了，能撑几天？
她站上讲台，把豆浆放下，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姓练，练喜旺。练习的练，喜欢的喜，旺仔的旺。”
没人抬头。
她又说：“你们可以叫我旺仔老师。”
郝多钱抬了一下眼皮：“老师，旺仔小馒头跟你什么关系？”
练喜旺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但我小时候外号就叫小馒头。”
后排趴着的七个里，有三个肩膀在抖。有一个抬了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系统弹窗（只有她看得见）：
【检测到：三个学生肩膀抖动。原因：你拿自己开涮。】
【任务进度：0/1。他们耳朵动了。继续。】
【建议：郝多钱问你旺仔小馒头，是在试探你。你刚才没生气，及格了。下一步：让他主动多说一句。】
【另：你手心在出汗。建议擦一下。讲台上粉笔灰那么厚，你手再滑一下，能把粉笔盒甩到第一排脸上。】
练喜旺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然后她开口了：
“昨天升旗仪式，我话筒漏电，说了句不该说的。你们有人录了。”
郝多钱举起手机晃了晃：“四十七个播放，老师你要不要看评论？”
“不用看。我知道我菜。真的菜。讲课声音小，管纪律靠‘请大家安静一下’，说了等于没说。你们班气走了两个班主任，我可能是第三个。”
她停了两秒。郝多钱抬起了头，课本上的漫画也不画了。他盯着练喜旺看了好几秒，然后说：
“老师，你比前两个强。”
“哪强？”
“前两个第一节课说‘我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你第一节课说‘我可能也会被气走’。实在。”
旁边一个女生接了话：“而且你头发冒烟那张照片，我设成屏保了。”
练喜旺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郝多钱把手机递过来。班级群里一张高清大图：她站在升旗台上，头发炸成蒲公英，嘴巴张成O型，旁边配了四个大字——人间电母。
底下评论区：
“新班主任看着挺抗压的。”
“抗压？你看她头发，那是抗电。”
“她带的班，会不会以后全班带电？”
“别说了，我坐第一排，我害怕。”
练喜旺沉默三秒，说：“能发我吗？我想发朋友圈。”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后排趴着的七个里，又抬起来两个。有一个还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像刚睡醒。
系统：
【任务完成。主动说话人数：4。】
【奖励：【三秒闭嘴术】已到账。使用方式：心里数“三、二、一”。每天三次。】
【额外奖励：菜鸟值+100。原因：你管自己要丑照。这招叫“自曝式破冰”，新手期神技。】
【另：郝多钱把你照片设成屏保，说明他认可你了。他的方式是损你。这种学生，你对他好一分，他还你十分。但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能跟你硬到毕业。】
练喜旺还没来得及高兴，教室前门“哐”一声被推开了。
3 梓萱妈妈
一个烫着小卷、背着LV、手里举着手机支架的女人探进头来：“哪位是练老师？我是梓萱妈妈，家委会主任。来听一下你的课，做个‘家校共育’的素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拍视频，一个拿着笔记本。拿笔记本的那个还戴了眼镜，看起来像个实习助理。
练喜旺脑子“嗡”了一声。她昨天才拿到家长名单，梓萱妈妈是群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她发的：“什么时候换老师？”现在她直接杀过来了，还带着拍摄团队。
郝多钱小声嘀咕：“来了来了，换老师冲锋队队长。”
旁边那个女生补了一句：“她上次拍张老师上课，把张老师拍成了‘上课喝奶茶不讲课’，张老师第二天就辞职了。”
练喜旺手心又开始冒汗。她张了张嘴，想说“请坐”，想说“欢迎指导”，想说史大强教她的那套“家校携手共育未来”。系统突然弹窗：
【紧急任务：梓萱妈妈在拍视频，准备发家长群。如果你让她拍到你上课结巴的样子，她会配文“新老师水平堪忧”，然后发起新一轮换老师投票。】
【解法：不结巴。】
【具体操作：使用【三秒闭嘴术】。心里默念“三、二、一”。】
【注意：此技能对成年人也有效。但只有三秒。够你说一句话。】
【建议那句话：短、狠、让她手机拿不稳。】
【警告：不要说“请您坐下”。她会回你“我站着拍就行”。然后你所有的话都被她挡回来。】
练喜旺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三、二、一。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梓萱妈妈正要开口，嘴巴张着，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发不出来。三秒。
练喜旺抓住这三秒，看着梓萱妈妈，说了一句话：
“阿姨，您手机支架挡着黑板了，学生看不见字。您要拍，坐后排拍。拍清楚点，我讲课不好看，但学生好看。”
三秒结束。梓萱妈妈嘴巴合上，脸色变了三变。她身后举手机的那个姑娘没忍住，“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后排郝多钱直接笑出了声：“老师，你这嘴是开过光吧？”
系统：
【紧急任务完成。梓萱妈妈三秒内没有说出话。手机支架已挪到后排。】
【奖励：菜鸟值+200。额外奖励：【社交牛逼症体验卡·三分钟】——接下来三分钟，你说什么都不会脸红。】
【另：郝多钱笑了。他一笑，旁边两个也笑了。抬头人数：6。新手任务同步完成。】
【恭喜。你上班第二天就完成了第一个任务。虽然是被逼的。】
梓萱妈妈没走。她坐后排，手机一直拍着。练喜旺硬着头皮讲课，刚讲两句，梓萱妈妈举手了：“练老师，你这节课讲《背影》，为什么不先让学生朗读？不朗读怎么体会感情？”
练喜旺刚要开口，系统弹窗：
【新任务：回答梓萱妈妈的问题，但不能顺着她说。】
【奖励：【杠精反弹术】——当你被抬杠时，自动将问题原路反弹，让对方自己回答。】
【失败惩罚：你顺着她说“对对对应该先朗读”，然后她就会拍到你改来改去的狼狈样。】
【倒计时：30秒。】
【提示：她女儿梓萱就在你班上。你知道梓萱上次语文考多少吗？27分。她一个考27分孩子的家长，在教你怎么教《背影》。】
【另：梓萱就坐在第三排靠墙位置，她现在头低得快要钻进桌斗里了。你看她耳朵都红了。她不想让她妈在这儿。】
练喜旺心里一横，说：“梓萱妈妈，您这个问题问得好。那我想反过来请教您——您女儿上学期语文27分，您觉得是因为没朗读吗？”
后排郝多钱猛抬头。梓萱妈妈脸“刷”地红了。
练喜旺继续说：“我昨天翻了梓萱的卷子。作文写了三行，题目叫《我的妈妈》。第一句：‘我妈很忙，忙着管别人家的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梓萱妈妈手机支架“啪”地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系统弹窗：
【杠精反弹术已触发。效果：梓萱妈妈嘴唇哆嗦了四秒没说出话。】
【菜鸟值+300。】
【额外效果：后排七个趴着的，全部抬了头。郝多钱在课本上写了三个字，你猜是什么？】
【另：梓萱抬头了。她看了你一眼。眼神不是生气。是那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眼神。】
梓萱妈妈站起来：“你、你什么意思？我女儿作文那是……”
“阿姨。”练喜旺打断她，“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您与其拍我上课，不如回家问梓萱一句——她那篇作文第二句想写什么，一直没写出来。您问出来，我帮她改。比您在这儿拍我管用。”
梓萱妈妈站了三秒。然后她收起手机支架，走了。走的时候对着身后举手机那姑娘说了一句：“别拍了。”
系统：
【战斗结束。梓萱妈妈撤退。临走前表情：憋屈，但没话讲。】
【新手任务：完全完成。】
【奖励发放：【三秒闭嘴术】已到账，每日三次。】
【另：郝多钱在你讲完那段话之后，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你猜是什么？】
练喜旺瞥了一眼郝多钱的课本。他在火柴人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旺仔老师，战斗型。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梓萱哭了。但好像不是难过。你去看看她。
练喜旺看向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梓萱低着头，肩膀在抖。她走过去，蹲下来，小声问：“你还好吗？”
梓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老师，你刚才那话，我妈回家肯定要骂我。”
“那你怕吗？”
“怕。但挺爽的。”
练喜旺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下节课你要是还想哭，去我办公室哭。办公室有空调。”
梓萱“噗”了一声，接过纸巾。
系统：
【检测到：梓萱笑了。菜鸟值+100。】
【原因：你给了她一包纸巾，而不是一顿说教。】
【另：你刚才蹲下来跟她说话。这个动作叫“蹲下来平视学生”。系统没教你，你自己会的。】
4 家长群第一炮
接下来一周，系统开始上强度。每个任务都带着“你菜归菜，但这事你得干”的紧迫感。
任务二：让家长群有人回复你的消息。
奖励：【小作文折叠术】——家长发超过五十字的“老师您多费心”自动折叠成“对方正在输入…”，需她主动点开才能看。
练喜旺在群里发：“明天交作业清单。另：谁家孩子最近在家说梦话喊过‘别收我手机’，私聊我，不记名。”
群里沉默两小时。
练喜旺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她甚至怀疑家长群是不是坏了。
系统弹窗：
【别急。家长群现在有三十八个人在线。其中二十一个在看你消息。十二个在犹豫要不要回。五个已经打了字又删了。】
【原因分析：他们怕。怕私聊你之后，你截图发群里。怕你记仇。怕你对他们孩子不好。】
【建议：等。等到有人先开口。第一个开口的人，会成为突破口。】
两个半小时后，第一条私聊来了。
浩轩爸爸：“练老师，浩轩昨晚说梦话了，喊的是‘再玩五分钟’。我能问一下，他上课是不是睡觉？”
练喜旺回：“睡了。但我不打算告状。我打算明天上课的时候路过他旁边，敲一下桌子。”
浩轩爸爸：“……就这？”
“就这。”
“你不记他一笔？”
“记什么？记他睡觉？那全班四十二个人，我记不过来。”
浩轩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语音。练喜旺点开，是呼噜声里夹着一句：“打野别送。”
她回：“行，我知道了。我不收手机，不翻书包。但你们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他关门，别敲，发消息给我。”
浩轩爸爸：“为啥？”
“因为你敲门他不开，你越敲他越不开。你发消息给我，我第二天在学校跟他说。他听老师的。”
浩轩爸爸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是第二个。梓萱妈妈。她发了很长一段话，长到系统自动折叠了：
【梓萱妈妈发来消息，已折叠。字数：187。关键词提取：对不起、那天是我冲动了、梓萱回家跟我说你夸她作文有潜力、我没想到、以后不拍了。】
练喜旺点开，逐字看完。然后回了一句：“没事。下次想拍提前说，我配合你摆拍。”
梓萱妈妈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晚上十点，七个家长私聊了她。内容五花八门：
· “我孩子说您头发冒烟那张照片他存了，天天看，笑一次写一道题。已经写完三页了。”
· “练老师，我家那个昨天回家说‘旺仔老师今天没骂我’，我问他你犯错了？他说‘没有，她就是没骂我’。我哭了。”
· “老师，我孩子说您讲课声音小，但他说他听得清。因为他坐第三排。我说那你坐最后一排呢？他说那可能听不清。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我往前坐呗’。老师，他从来没主动往前坐过。”
练喜旺把最后一条看了三遍。然后她截图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备忘录的置顶。
系统：
【任务完成。折叠术未使用。】
【分析：你选了“不记名”，家长才敢开口。你回了每一条，没有复制粘贴。】
【奖励保留。另：梓萱妈妈在另一个群里说你“言辞犀利但有点东西”。这话传了三个群了。菜鸟值+150。】
【温馨提示：你今天跟七个家长聊了天。其中六个说了“谢谢”。你回了六个“不客气”。系统统计：你打了四百七十三个字。比你上周跟所有同事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5 卫生评比
任务三：让史大强在路过7班时说一句“还行”。
奖励：【表格隐身】——默念“这表不急”，任何非教学表格自动从桌上消失二十四小时，之后原样出现，截止日期延后一天。
系统补充说明：
【史大强上次说“还行”是2019年。那年他评了高级职称。】
【本次任务难度：A级。】
【建议路径：卫生评比。7班卫生常年倒数第一。原因不是学生不打扫，是没人告诉过他们“干净”的标准是什么。】
【另：史大强每周三下午巡楼。路线固定：三楼办公室→二楼教室→一楼厕所。他会在7班门口停三秒。如果你能让他停五秒，任务完成一半。】
练喜旺选了最狠的一招：带全班花一整个午休打扫卫生。
她站在讲台上宣布：“今天中午不休息，大扫除。目标：让年级组长路过的时候说一句‘还行’。”
郝多钱说：“老师，史大强上次说‘还行’是2019年。”
“你怎么知道？”
“我哥2019年在这学校毕业的。他说史大强那年在升旗仪式上说‘上学期整体还行’，然后全校鼓掌鼓了半分钟。”
练喜旺愣了一下：“那咱们就让他再说一次。”
她带着全班开干。擦窗户、扫地、拖地、整理讲台、清理垃圾桶。她一边擦窗户一边说：“我不是为了评比分。我就是受不了在垃圾堆里上课。你们受得了吗？”
郝多钱说：“受得了。”
“那你出去。我一个人擦。”
郝多钱没出去。他拿起抹布擦黑板，边擦边说：“老师，你这激将法挺老的。”
“管用就行。”
擦到一半，练喜旺发现后排墙角有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零食袋、饮料瓶、还有一只袜子。她问：“这谁的？”
没人说话。郝多钱看了一眼：“老师，那个垃圾桶从张老师在的时候就没人倒过。因为张老师辞职那天，说了一句‘你们自己倒’。”
练喜旺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行，今天咱们把它倒了。倒了之后，以后每天轮一个人倒。谁倒得多，我请他吃烤肠。”
“真的？”
“真的。一根烤肠，班费出。”
那天中午，7班倒了七个垃圾桶。其中三个是从别的班借的。
下午两点，史大强巡楼。他路过7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练喜旺站在讲台上，心跳到了嗓子眼。
史大强停了两秒。然后说：“还行。”
走了。
系统：
【任务完成。史大强原话：“还行。”含金量：A级。他上次说“还行”是2019年。】
【隐身术解锁。本次未使用。你进步了。】
【另：郝多钱在你擦窗户的时候，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群里了。配文：“旺仔老师擦窗户，擦得比我家保洁还干净。”评论区第一条：“她是不是被电傻了？”第二条：“可能吧。但窗户确实干净了。”】
6 弹幕屏
任务四：在一节课上，让至少一个学生主动问你一个跟考试无关的问题。
奖励：【弹幕投射·学生可见】——她头顶悬浮弹幕屏，只有学生能看见，实时播放她的内心吐槽。持续一节课。
练喜旺讲《背影》，讲到父亲买橘子那一段，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橘子到底酸不酸。
弹幕屏自动亮起。全班看见老师头顶飘过一行字：“完了，我在想橘子酸不酸。谁来救救我的注意力。”
全班憋笑憋到肩膀发抖。郝多钱举手：“老师，橘子酸不酸跟中心思想有关系吗？”
“没关系。但如果你爸给你买橘子，你会在意酸不酸吗？”
郝多钱想了想：“我会先吃。”
“对。朱自清他爸买的橘子可能也酸。但朱自清记住的不是酸。”
郝多钱低头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练喜旺瞥了一眼：我爸买的橘子，好像确实挺酸的。
弹幕屏又亮了：“郝多钱这句话写得好。但我不能夸他。夸了他就不写了。”
郝多钱抬头：“老师，我听见了。”
练喜旺脸红了：“弹幕屏关不掉吗？”
系统弹窗：
【关不掉。本节课剩余时间：32分钟。】
【另：你刚才在心里夸郝多钱，弹幕屏自动播放了。系统不负责保密。】
【温馨提示：你脸红的样子，学生觉得挺有意思。有个女生在周记本上写了“旺仔老师脸红像番茄”。】
那节课后半段，弹幕屏持续输出：
· “这个知识点去年考了，今年可能还考。但我不能明说。说了就是应试教育。”
· “第二排那个女生在抄我板书。她抄错了一个字。我要不要说？说了她尴尬。不说了。”
· “完了，我忘了下一个环节是什么。谁来救场。我请他吃烤肠。”
郝多钱举手：“老师，你是不是忘了下一个环节？”
“你怎么知道？”
“你头顶写着呢。”
全班爆笑。练喜旺深吸一口气：“行，下一个环节，自由提问。问什么都行。”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生举手：“老师，你为什么会来我们班？我们班很差的。”
练喜旺想了想：“因为学校觉得，最菜的配最差的，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那个女生笑了。然后她说：“那老师，你觉得我们班差吗？”
“差。”练喜旺说，“但差得挺有特点的。别的班差，是没人学。你们班差，是有人学，但学的人不敢让别人知道。”
郝多钱说：“老师，你这话说得挺准的。”
系统：
【任务完成。提问质量：极高。】
【弹幕屏评价：你说了一句比弹幕更好的话。】
【菜鸟值+300。另：郝多钱那句话，你可以记一辈子。真的。】
7 合理摆烂
任务五：在办公室当着三个同事的面说“我今天不想改作业”。
奖励：【合理摆烂术】——周围所有人自动产生“她确实该歇歇”的念头，维持一小时。
练喜旺走进办公室，三个同事在改卷子。数学老师老周，英语老师小陈，语文老师老赵（就是住她隔壁半夜打电话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不想改作业。”
三个同事同时抬头。老周第一个开口：“你脸色确实差。歇会儿吧。”
小陈补了一句：“梓萱妈妈那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挺住。”
老赵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瓜子：“来，嗑瓜子。别改。”
练喜旺愣了三秒：“你们……不觉得我菜？”
老周嗑着瓜子说：“菜怎么了？你班卫生第三。我班倒数第二。你比我强。”
小陈说：“我班家长群昨天有人@我，问为什么英语作业比数学多。我算了半天，发现是那个家长自己数错了。我都没敢回。”
老赵说：“我班有个学生上周把手机带进考场，我抓到了。他跟我说‘老师我错了，但我不能没有手机’。我说‘行，那手机放我这儿，放学还你’。他哭了。我也哭了。”
练喜旺：“你哭什么？”
“我哭是因为我当年没收手机，学生家长投诉到教育局。我写了三千字检讨。现在这孩子主动交手机，我感动哭了。”
系统：
【任务完成。同事反应：三人全票通过。且提供了瓜子。】
【合理摆烂术已到账。已触发。你今天可以合法瘫一小时。】
【温馨提示：你以为全办公室就你菜。其实大家都菜。只是没人敢说。你先说了。菜鸟值+200。】
【另：老赵的瓜子是去年教师节发的。保质期到上个月。你吃之前看一下。】
练喜旺低头看了一眼瓜子袋，果然过期了。她默默放下。
8 系统休眠
到第三周，7班开始变了。
后排趴着的人数从七个变成四个。郝多钱把漫画从课本转移到了草稿纸上。梓萱开始举手回答问题了，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至少举手了。那个说“我爸买的橘子挺酸的”男生，在周记里写了一句：“练老师讲课声音小，但她提问的时候，是真的想听我们说什么。”
史大强又路过一次，说“好像没那么吵了”，补了一句“别骄傲”。
练喜旺没骄傲。因为她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系统在推着她走。每次她想缩回去，系统就弹一个任务，逼她多做一步。
她像一个扶着栏杆走路的人。栏杆是系统，路是她自己走的。
但她没想到，栏杆会突然撤走。
期中考试前一周，系统弹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界面。配色从盗版页游变成了正经的蓝灰色：
【阶段性考核通知】
考核项目：期中考试全周期。
考核期间，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时长：两周。
休眠期间，所有技能不可用。三秒闭嘴术关闭。弹幕屏关闭。表格隐身关闭。折叠术关闭。合理摆烂术关闭。社交牛逼症体验卡过期。
原因：如果学生只在你开挂的时候才学，那不是你教的。
最后一条提示：你这三周做的事，没有一件是靠技能完成的。任务只是让你去了教室。去了之后说的话，都是你自己的。
【休眠开始。练喜旺，期中见。】
练喜旺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系统，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她又问了一句：“你至少告诉我，期中考试完了你还回来吗？”
还是没有回应。弹窗消失了。界面消失了。连那个盗版页游的配色都没了。
她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隔壁老赵又开始打电话了，声音穿过薄墙传过来：“我给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个冰箱插头不能拔——”
练喜旺把耳塞塞进耳朵里，躺下来。
第二天，她走进教室。
没有闭嘴术。后排嗡嗡嗡，她喊了两声“安静”，没人听。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课本，突然觉得回到了第一天。
然后她做了一件系统从来没让她做过的事。
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今天不上课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问吧。关于学习也行，关于别的也行。我菜，我承认。但你们问的，我能答就答。”
沉默了很久。郝多钱开口：“老师，你上次说你数学考过47，真的假的？”
“真的。我数学老师当年跟我爸说，你女儿这成绩，以后别学理科。我爸说，那学文科。文科老师又说，你女儿这文笔，以后别当老师。我爸说，那当老师。”
“那你咋还是当了？”
“因为我说，你们越不让我当，我越当。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赌气第一名。”
全班笑了。笑完之后，有人开始问数学题。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那节课没讲完计划的内容。但练喜旺走出教室的时候，郝多钱追上来，递了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讲台上，旁边写了四个字：旺仔老师。下面小字：撑住。第三个班主任，我们打算留久一点。
期中成绩出来：7班从倒数第一升到年级第六，一共八个班。不是逆袭，是不垫底了。
史大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她三秒，说：“还不错。”然后补了一句：“下学期继续。”
9 系统再见
系统重新弹出的那天，练喜旺正在改卷子。界面像一个人睡醒之后伸了个懒腰：
【休眠结束。检测到：你在没有任何技能的情况下，让学生主动问了问题。】
【阶段性考核：通过。】
【奖励：关闭系统。】
【是否关闭？】
【提示：关闭之后，所有技能消失。你会变回一个普通的、声音有点小的新老师。】
【但你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声音有点小、但学生会抬头的老师了。】
练喜旺选了是。
系统消失前最后弹了一行字，语气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你本来就会教书。】
【你只是需要有人在你耳边说：菜就多练。练了就行。】
【再见，什么鬼老师。】
【——哦不对。再见，练老师。】
界面消失了。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隔壁桌老周在改卷子，史大强从门口探头喊了一句“7班期中第六啊，可以”，然后缩回去了。
练喜旺打开手机，把家长群的消息提醒关了。群里正在接龙“感谢练老师辛苦付出”，她没接。三分钟后，郝多钱私聊她：“旺仔老师，明天班会能不能别填表了，看个电影吧。”
她回：“行。但看完每人写两百字。写‘电影不好看’也行。群里公示。”
郝多钱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发来一张图：今天班会的板报，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旺仔乐园。旁边小字：练老师专属，第三个班主任，目前存活。特别鸣谢：梓萱妈妈提供反面教材。
练喜旺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她去学校门口那家面馆，点了一碗加辣加蛋的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她摘眼镜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郝多钱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老师，你下次再被电，记得告诉我们。我们给你众筹一个防漏电话筒。梓萱妈妈说她出二十。”
她回：“滚。”
然后加了一句：“谢谢。”
面有点咸。但她觉得挺好吃的。没有弹窗。没有任务倒计时。没有“叮”的一声。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扶着她走路的栏杆虽然撤了，路还在脚下。而且她发现自己走得还挺稳的。
10 后来
后来郝多钱在期末作文里写了一段话，题目叫《我的第三个班主任》：
“她来的时候，我们班已经气走了两个班主任。第一个走的时候说‘你们没救了’。第二个走的时候说‘我尽力了’。她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我是全校最菜的’。我们以为她也会走。她没走。她上课声音还是小，但她提问的时候会等我们三秒。三秒钟，够一个人鼓起勇气举手了。后来我们班卫生第三，期中第六。史大强说‘还行’。练老师说，那是史大强夸人的最高标准。”
郝多钱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加了个括号：（对了，她外号叫旺仔老师。她说她小时候外号叫小馒头。我觉得旺仔比小馒头好听。小馒头太小了。旺仔是个大礼包。）
练喜旺改到这篇作文的时候，笑了半天。然后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你作文写这么好，下次别画画了，写小说吧。”
郝多钱第二天回她：“老师，画漫画也可以写小说。这叫图配文。”
练喜旺回：“行，那你期末考完，画一本给我看看。”
郝多钱说：“画一本可以。你请我吃烤肠。”
“一根？”
“两根。我画两本。”
“成交。”
后来郝多钱真的画了一本漫画，主角是一个头发冒烟的火柴人老师，带着一群歪瓜裂枣的学生打怪兽。怪兽有名字：年级组、家长群、考核表、公开课。最后一页是火柴人老师坐在面馆吃面，头顶飘着一行小字：没有弹窗了。但面挺好吃的。
练喜旺把最后一页拍了张照，存进手机里。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卷子。
隔壁老赵又开始打电话了。声音穿过薄墙：“冰箱插头不能拔！我说了多少次了！”
练喜旺把耳塞塞进耳朵里，心想：这个学校，确实什么鬼都有。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