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被拖进柴房时,还在用脚抵门。
她已经饿了五天,连喊我的声音都发虚,却一遍遍叫我跑。
我没能跑。
王妃身边的嬷嬷把我夹在膝间,两根手指撑开我的眼皮,指甲硌的生疼。
「看着!你娘做了下贱事,才有这个下场。」
草席被踢翻,阿娘伸向我的手让婆子踩住了。她不再挣扎着够我,转而去抓那人的裙摆。
「放过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您……」
我才六岁。
那一夜,我把她们的脸都记住了。
谁按住阿娘的肩,谁踹过她,谁在门口催着快些,谁嫌她叫的吵。
嬷嬷以为我不闭眼,是被她掐住了。
其实她后来松了手,我也没闭。
我怕记漏一个。
七岁那年,我被送进王府绣房。
领我进去的,还是那个嬷嬷。她推了我一把,叫我跪在掌事太监脚边,自己却弯下腰,陪着笑道:「王妃说,这孩子交给您,她最放心。只一样,别坏了内院的规矩。」
太监拿护甲挑起我的脸。
我不肯抬,他便往下巴里掐,疼的我不得不仰起头。
「倒真像她娘。」他端详够了,才问,「叫什么?」
「沈宁。」
「往后只许叫阿宁。一个贱婢,连名带姓的,拿自己当哪家小姐呢?」
嬷嬷在旁边笑。
我跟着叫了声爷。
他很受用,赏我半块凉透的糕,又把糕扔在地上。
「懂事就有饭吃。」
第三日,他带我去见继王妃。
我跪慢了,他一脚踹在膝弯,随后按住我的头,往地上磕。磕到第三下,王妃才叫停。
她坐在榻上,连身子都不曾挪动。
「脸别伤了,养着还有用。」
太监便把我拎起来,拿袖口擦我额上的血。
「您若哪日瞧着不顺眼,再处置就是。」
「总劳表兄替我操心。」王妃拨了拨腕上的镯子,「回头同王爷说,替你收几个干女儿。老了,也有人在跟前尽孝。」
两人把我的去处说定,我便成了绣房里最低等的婢女。
太监不教我绣花。
他爱叫我换上鲜亮衣裳,跪在榻前,替他点绸缎、抄账、算进出。算错一处,手背挨一下;算对了,也未必有饭吃,要看他那晚高不高兴。
别的绣婢被点到名,能抖一路。
我也学着抖。
他喜欢看。
至于心里怕不怕,我没空想。我得先活到能杀他的那天。
清早下了雨,石榴花贴在青砖上,被人踩出了红汁。
账房那边抬出一具尸首。
春桃扯住我,不许我往前走:「又死一个。阿宁,今年第四个了。」
我手上还有皂角沫,便在井边多冲了一遍。
死的是个小管事。听说昨夜饮酒过量,今早叫门不应,人已经凉了。
一个月前,他也喝过酒。
那时我去送账,他把门一堵,手就伸向我衣领。
「替你在爷跟前说了多少好话,摸一下都不成?」
我拿账册挡,他嫌碍事,扯下来摔在地上。
管家经过,他立刻松了手,抢先说是我勾引。
我衣领还攥在他手里,他已经指着我骂:「下等绣婢,装什么清白!」
「松手。」
说话的人在廊下。
世子扶着栏杆,咳了两声。小管事原还想分辩,瞧清是他,才把手缩回去。
世子没问我,也没听那人的委屈,只对管家道:「我看见了。带走吧。」
人走后,我跪下谢他。
他弯腰拾起账册,拂掉封皮上的灰,递过来。
「姑娘,以后独自来这边,小心些。」
我伸出的手停了一瞬。
姑娘。
王府里头一个这样叫我的人,是他。
他指尖擦过我的掌心,我接稳账册,把头低了下去。
一个月后,小管事死在自己的酒里。
春桃还在问我:「你真不怕啊?她们说,府里闹鬼。」
「怕。」
我甩掉指间的水,拿过账册。
「别往那边凑了,爷还等着用账。」
她们看我的眼神又羡慕起来,说爷如今最信我,连柳月都比不上。
我只催她们走。
再站下去,便要耽误点卯了。
那小管事是我杀的。
世子替我解过一次围,不等于那人欠我的就算了。
柳月在僻静回廊堵住我,连声招呼都没打,发簪就往我脸上扎。
我拿账册磕中她手腕,簪子落在脚边。
她刚出刑房,伤没养好,痛叫一声后还想扑,我便往后退了两步,让她扑了个空。
「沈宁,你如今得意了!」她攥着手,骂声又急又尖,「是你把爷引来的,是不是?你娘惯会勾人,你也学了个十足!」
半月前,她私拿库中绸缎,被世子撞见。
我走到假山外,正打算绕路,世子叫住我,托我取件干净衣裳。他说的客气,柳月却一直盯着我,像我这一去,是去取她的命。
等我拿来衣裳,她已经进了刑房。
太监身边清点账目的位置,从此换成我。
我十四岁,正好能跪住一整夜,也正好懂得,什么时候把知道的事说出来,什么时候装聋。
柳月骂到我娘,我便不想让了。
我捡起发簪,走回她跟前。她往后缩,撞上廊柱。
「你以为爷疼你?」她不肯服软,「他能这样对我,也能这样对你。」
「我知道。」
我把簪子插回她发髻,她的头发乱了,怎么也插不稳。
「我比你会看账,也比你会替他办事。他用的顺手,眼下不会舍得。」
柳月忽然不骂了。
她盯着我贴近的脸,声音压了下来。
「那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死吗?」
簪尖擦过我的指腹。
「偷玉佩?那话也就骗骗你。她临死前见过的人,你敢不敢去问?」
两个婆子已经找来,一左一右架住她。
她被拖出廊子,还扭着头冲我喊:「问世子!他知道!」
我抱回账册,没去追。
太监坐在榻边,第一句便问柳月同我说了什么。
「骂我,骂我娘。」
「倒也没骂错。」
他伸手掐住我的下巴,左右瞧了瞧。
「你娘偷了王妃的玉佩,到死还嘴硬。你能有今日,是王妃开恩。别跟她学。」
「爷见过那块玉佩吗?」
他手上加了力,我脸颊被掐的发麻。
「你审我?」
我忙跪下:「奴婢问错了。」
他把一摞账推到榻沿,叫我当日抄完,临出门又改了主意,让我晚上去听雨楼送茶,替世子抄经。
我捧着账册没动。
从前他最忌讳我往世子身边走。
「王妃吩咐的。」他说。
我才开口,他手里的茶盏便砸过来,碎在门槛上。
「还要我请你去?」
我蹲下,捡起落在碎瓷边的账册。
「奴婢这就去。」
听雨楼的窗没关,风把纸吹到我脚下。
我本在磨墨,弯腰拾起那张纸时,看清了上头的字。
内库亏空,数目三千两。
落款是周成,王府的大总管。
世子从我手里抽走纸,没有马上收起来。
「看见多少?」
「奴婢只认得茶字。」
他目光落在我旁边的账册上。
我便不说了。
他问起柳月的伤,又问是不是我打的。我先说她拿簪子扎我,他听完,仍旧等着。
「我还手了。」我补上。
「账也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
「有些呢?」
「再看几遍。」
世子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你娘没有偷玉佩。」
墨条从我手里滑了一下,在砚沿碰出声响。
他没再往下说。
我重新拿稳墨条:「那她犯了什么罪?」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
「王府里死人,也算不该看?」
世子侧过脸咳嗽,咳的久了,伸手去够杯子。我递了温水,他接过去,才叫我不要查。
「你现在碰不得这些。」
「那要等什么时候?」
「等你有资格知道。」
我把墨条放下,拿过空茶盘。
「奴婢先去做事。资格一时半刻挣不来,查事却不用挑日子。」
他抬头看我,似乎想叫住我,末了只道:「你不该困在这儿。」
我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王府的茶盘。
「您能放我出去吗?」
他没应。
「那便是了。」
世子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起嬷嬷掰开我眼皮的手,没全说。
「我娘不是贼。我要她们以后提起她时,把嘴放干净些。」
「只要这个?」
「先要这个。」
第二日,我被叫去正厅。
王妃先问绣房的差事,说我很能干,太监离不得我。二小姐周玉兰听见,拿扇子遮着嘴笑。
「能干的人,怎么往听雨楼跑呢?哥哥病着,她倒会挑时候。」
我跪在地上,答我是奉命送茶。
「深夜也送?」
「世子夜里咳嗽。」
「听听,连哥哥夜里什么时候咳,她都知道了。」
周玉兰将扇子往桌上一搁,催王妃把我赶回绣房,说我娘手脚不干净,我也未必清白,留在世子身边,迟早闹出丑事。
王爷一直没出声,这时才问:「世子身边,缺个识字的?」
白芷从王妃身后站出来,忙说自己能照看。
「你照看三年,病好过吗?」王爷打断她。
白芷没敢接。
他便定下让我留在听雨楼抄经。太监说不合规矩,他也没听,只问我愿不愿意。
我伏下身:「愿意。」
王妃手里的茶盏盖了两次,没盖稳。
「既这样,世子有任何差池,先问你。」
我才谢过,周成便挡住去路,要我交钥匙。
他说先是听雨楼的,拿出来却又说是内库的。
我望着他手中那枚铜钥匙,没伸手。
「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他道,「还要抵赖?」
太监立刻来扯我,王妃已经吩咐刑房预备二十板。
世子在这时进了门。
他走的慢,周玉兰等的不耐烦,起身便说我偷钥匙。他朝她摆了摆手,先接过周成手里的东西。
「内库正门的?」
周成应是。
「三日前换锁,你不知道?」
周成把头低下去。
世子又将钥匙凑近些:「松木油。周总管,你书房用的也是这个吧?」
周成下意识碰向腰间的玉牌,随即松开。
「世子怀疑奴才,可有凭据?」
「所以送去验。」
世子把钥匙放下,看向王爷。王爷终于发话,先查钥匙,暂不动我。
走出正厅,我腿上还留着跪麻的酸痛。
世子追上来,问我方才为何不多说几句。
我道:「他们等着打我,不等我说话。」
他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又提起玉佩,说满府都认定我娘偷了东西。
「他们说他们的。我娘没拿。」
「你就这么信?」
我转过身。
「我不信她,难道信撑着我眼皮的人?」
他把话咽了回去。
到听雨楼外,他拦住我,叮嘱我今夜别来。
「白芷会等你。」
我应了一声。
入夜,还是去了。
白芷端着药守在床边,见我进来,先说世子已经睡了。
我便放轻脚步,作势要走。
她却叫住我,问我还记不记得娘死前说过什么。
我摸住茶盘边沿。
「她求你们放过我。」
「除了这个呢?玉佩的事,她提过没有?」
「白姐姐想听哪一句?」
白芷把药碗放下,声音冷了些:「王府里活人多,不缺一个两个。你不想同你娘一样,就少往旧事里钻。」
床帐里响起咳声。
她立刻端起药,快步走过去。
世子没接,只叫她出去。
白芷还站着,说药要趁热喝。
「出去。」
这回她没再坚持,走到我身边时,扔下一句:「他也护不住你。」
门合上,我把茶盘放到桌上。
世子撩起床帐,瞧见我还在,先叹了口气。
「不是让你别来?」
「白姐姐说了许多话,我没听完。」
他问她说了什么,听完便叫我倒药。
「里头加了东西,喝下去,今晚就起不来了。」
我端起药碗,指腹沾了点药汁,又收住手。
「有人今晚要来?」
他看了我一眼:「杀我的。」
我把药倒进窗边花盆,留着空碗,没走。
世子从枕下摸出短刃,放在桌边。
「会不会用?」
「不会。」
我仍把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吓唬人总行。」
他竟然笑了。
那点笑意让他整张脸都鲜活了些,可还没等我多看,他便按住刀柄。
屋顶的瓦响了一声。
我先掀了烛台。
火一灭,落进屋里的黑影便扑向床榻。世子的短刃扎进对方肩膀,那人却不退,反手又刺。
砚台就在我手边。
我抓起来砸下去,对方手腕一偏,匕首落了地。
黑影撞开窗子逃出去。我追到窗前,只来得及瞧见墙外一角灰衣。
世子按着手臂,我以为他伤了,伸手去看,他摇头,说不是自己的血。
地上那把匕首,柄上刻着莲花。
我捡起来,没让他直接碰。
「王妃院里的护卫用这个。」
他还未接话,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周玉兰领着护卫闯进来,一眼盯住我手中的刀。
「拿下她!」
白芷跟在后面,惊呼还没出口,周玉兰已经把罪名定好:我趁世子病弱,持刀行刺。
世子叫护卫退下。
没人动。
周玉兰望着他,连哥哥都叫的格外亲热:「母妃管着听雨楼,出了事,自然该她问。你病糊涂了,身边的人想害你,你还替她说话。」
我把匕首交到世子手里,指给他看那朵莲花。
周玉兰说谁都能刻。
她抬手时,袖口往后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血痕,裂开的布料也没遮住。
「二小姐,您手怎么了?」
她立刻收回手。
我记着刺客的出刀方向,也记着逃走时那一下擦碰,便把刀上的血和她袖口的裂处指给世子看。
「您来的也太快了。一直等在外头吧?」
「胡说!」
她转身便要走。
世子命护卫拦人,护卫依旧低着头。周玉兰站在门口,反而有了底气,说是听见动静才赶来。
世子问她,隔着院墙,连瓦片都听的见?
她说听的见。
「那白芷呢?」
白芷忙说是路上遇到。
我朝两边门口看了看:「二小姐从东门来,你走的是西边。这也能遇上?」
她不吭声了。
周玉兰催着拿我,门外又有人应声。
太监带来了王妃的话。
他先说我行刺,再说若有冤屈,去王妃面前讲。世子握着刀不肯放人,他便把声音抬高,问世子是不是连母妃的命也不听。
我伸出双手。
世子攥住我手腕,我靠过去,让话只落进他耳朵里。
「她等的就是您拦着。今夜这阵势,未必只为抓我。」
他手上没松。
「你去了,未必回得来。」
我从他掌心抽出手。
「那也得去。我还没当面问过她。」
石阶上的水浸透了裙子。
两个婆子按着我,王妃在廊下坐着,先让白芷作证。
白芷只说看见我持刀站在世子身边。
我说她没看见刺客。
王妃连眼都没抬:「可她看见你了。」
她要的是这一句,白芷便给了这一句。
我只能把药提出来。
白芷端着茶,听见煎药二字,手里的杯子磕到托盘,随后碎在阶前。
王妃先责她不稳,才问我验过药没有。
我没验。
她立刻叫我闭嘴。
我没闭,反而追着白芷问:「你说世子睡下,为什么还往帐里送药?他醒没醒,你究竟知不知道?」
白芷一会儿说以为睡了,一会儿说听见咳嗽才醒。话还没说齐,王妃便命太监堵我的嘴。
帕子刚碰到脸,世子到了。
他外衣没系紧,小厮扶着他,在石阶下停住。
王妃责他夜深不休息,他没理,只说药里添了沉香粉,用的太多。
「沉香安神,也值得你这样闹?」王妃道。
「安神,还是让人动不了,母妃不妨问问开药的人。」
白芷跪下,把药房推了出来。
世子问药方,她看太监;太监说大夫开的。世子再问我取药时经过谁的手,我说周成。
周成原本缩在人后,这才跪下。
「奴才只是奉命。」
世子追问是谁的命,王妃便拍了扶手。
「为一个绣婢,你把满府的人审遍了!还当不当我是母妃?」
世子站在湿冷的阶下,没退。
王妃终究没在那一夜杀我。
她罚我跪到天明,随后送南庄,说我伤了护卫,污蔑管事,饶命已是恩典。
太监来催我谢恩,我便磕了头。
世子仍要带我走。
我跪着没起,叫他回去。此时随他走,王妃马上便能给我们扣一顶私通的帽子。
他弯下身,问我还想查到什么地步。
「查到她为什么非要我娘死。」
「倘若她不是你亲娘呢?」
我抬起头,雨水从额发滴进眼里。
他却不肯再说,只让我拿到账房的旧册,再来问他。
我看着他离开,一直跪到天亮。
春桃来时,怀里抱着干衣裳,急的连扣子都替我解。
「快换,南庄的车到门外了。白芷姐姐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扶着柱子起身,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
「阿宁,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接过衣裳。
「所以不去。」
周成在库房拨算盘,见我进来,先朝外看,问押车的人怎么没跟着。
我堵住门,提了那三千两。
他算盘珠子没拨下去。
「修听雨楼的钱。」我说,「楼没修,银子去哪儿了?」
「账房记岔了。」
「死了的小管事,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成盯住我:「他给你东西了?」
我没顺着答,只说小管事死前告诉我,真账不在账房。
周成放下算盘,让我开价。
我拿出那块碎玉。
玉边烧黑了,是从阿娘的旧衣箱里找出来的。
算盘落了地。
周成弯腰去捡,手碰了两次,没拿起来。我便把碎玉放在他眼前。
「我娘死的时候,你在柴房外头。」
他猛的抬头:「谁告诉你的?」
我等着他。
他脸上的肉一点点松下来,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门被他关上。
他压着嗓子说,阿娘原不是侍妾,是先王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后来怀了王爷的孩子,才留在府中。
我问孩子是谁。
他不肯看我。
我便知道了。
先王妃临死前,交给阿娘一方印信。王府名下的庄子、铺面、库房,凭它都能调动。
王妃要的就是这个。
「她没拿到?」我问。
「你娘把东西给了别人。」
「谁?」
周成闭了闭眼,吐出世子二字。
我开门便走。他在身后叫我不要去问,我已经下了台阶。
听雨楼的门开着。
世子拿着一本旧账,见我进来,合上了。
我把周成的话原样递给他。
他没有急着辩,只从书架后取出一只上锁的木匣。
锁孔的形状,我很熟。
我摸向领口。
阿娘留给我的玉佩,一直贴在胸前。王妃的人搜过我许多回,却没拿走它。
玉佩插进去,锁开了。
匣中一方旧印,旁边压着被水浸过的信。
宁儿亲启。
不要信王府任何人。
我读完,没有碰印,先问世子:「你算不算王府的人?」
他把匣子推近了些。
「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找它。」
「找到了,就把我送回绣房?」
他没答这一句。
他告诉我,阿娘临死前,把东西缝进我的衣襟。我问他既知道,为什么不早拿,他说起初只知我身上藏着东西,不知是这方印。
「后来知道了,又如何?」
「后来发现,它认你的血。」
我拿起旧印,划破指腹,血落下去,印面浮出细字。
持印者沈宁,掌王府内外诸务。
伤口很浅,我却盯着看了许久。
原来阿娘那时还替我留了这个。
我想让她活着,不是想要一方能调铺面的印。
世子拿了布给我,我没接,把印放回匣中。
「王妃知道后,会来抢。」
「她已经在抢了。」
我抬头。
「我要她亲口说,我娘不是贼。」
世子把那本旧账递过来。他也要王妃倒台,要保住嫡长子的位子,要真正接掌王府,不再任她拿捏。
我翻账,夹在里面的药方掉出来。
上头是阿娘的名字。
我按住那张纸。
世子知道她死前被下过药,也知道她见过王爷,求他放过我。
「他为什么不救?」
「王妃拿你的命逼他。」
我把药方夹回去。
「那他也在账上。」
世子看着我,没劝。
周玉兰来传王爷的话,眼睛却直往我袖中瞟。
她要搜身。
世子不许,她便拿父王压他,又说他病了多年,王爷还能纵容多久。
她伸手来抓,我挡了一下。
花瓶摔碎时,她已经坐到地上,捂着手叫我打人。
世子说看的清楚,是她自己撞倒的。
她哭的更响。
王妃和王爷进来,正赶上这一幕。王爷连地上的碎瓷都没问,便冲我走来。
「敢动王府小姐,你不要命了?」
我取出账册。
他看见,立刻伸手。
「给本王。」
我没交。
「十年前,我娘在柴房,您见过她吗?」
王妃先叫放肆,又叫人来拖我。
我绕过她,只盯着王爷。
「她是不是求过您,放过我?」
王爷喝住护卫,伸出的手却仍没收回。
「把账给我。你娘的事,本王自会查。」
「查到最后,这本账还在吗?」
耳边啪的一声。
我偏过脸,嘴里尝到血腥味。
世子挡在我前头,被王爷喝斥着让开。他没让,只说我是他的人,救过他的命。
王爷说,救命也可能是假,害人却是真。
我从世子身后出来,擦了擦嘴。
「王爷说的有理。账也可能是假的。」
我把账册递到周成手里。
他不敢不接。
我又道:「周总管书房里的账,怎么敢是真的?」
周成像捧了火,立刻把册子扔了,骂我污蔑。
我弯腰拾起来。
「您既说污蔑,那便拿真账对。总不能府里十几年的进出,全凭一张嘴吧?」
王爷转向周成,命他搬来所有旧册。
周成跪下喊冤,王妃在旁劝,说别听一个婢女胡扯。王爷没再听她,却也没放过我,抬手命人将我押入水牢。
世子还拦,他便说连世子一同关。
我拉住世子的袖子。
「别拦了。」
被押走前,我经过周成,低声催他把真账送来。
「他们眼下想杀我。等我死了,知道账的人,还剩几个?」
周成没抬头,背却僵住了。
水牢门关上,黑里有人问我,印信藏在哪里。
刀尖抵上肩头,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腰牌。
王妃院里的。
他提起我娘,说她当年也是这样,宁肯死都不肯交。
刀从肩头移开,扎进我耳边木柱。他想吓我,却离的太近。
我踢中他膝弯,趁他跪下,抢过匕首,压住他的脖子。
他挣了一下,刀刃便贴紧些。
「明早王爷来查,你这腰牌要不要藏?」
他不动了。
我让他想清楚,奉命进水牢,同私下来杀人,是不是一回事。
他终于说,是白芷让他来,拿到印信便放他出府。
我叫他带一句话,印信在世子那里。
锁链响起,他还跪着,白芷已经到了门口。
她先看那人,再看我,脚往后撤。
我把刀丢开。
「来都来了,白姐姐怎么不进?」
她问我把人怎么样了,我没理,仍把印信在世子处那句话抛给她。
她不信。
那就好。
若她真信了,转身便走,我还得另想法子留下她。
白芷扶着门,提醒我,王爷并不在乎我和我娘。她说这些时,比先前威胁我倒真切许多。
我问她:「他不在乎我们,便在乎你?」
她的手缩进袖子。
我把王妃许她的好处说出来,做妾,侧妃,一样比一样贵重,偏偏都还没落到她头上。
「你为她送药,又来替她取印。明日问责,她只须说药是你煎的。」
「她不会!」
「药包是你的字,药方在世子手中。她会不会,你敢赌吗?」
白芷扬手来打,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不开,先红了眼。
「你以为我想?」
「我不管你想不想。我问你,想不想活。」
她站了许久,才问我能保她什么。
「我娘不是你害死的,我不杀你。明日王爷问话,你把知道的全说了。」
她还不放心,逼我再说一遍。
我照说。
她终于掏出铜钥匙,扔在水湿的地上。
王妃私库里有只红木箱,箱中是嫁妆册,还有阿娘被改成贱籍的卖身契。
我蹲下捡钥匙,听见她说,阿娘知道先王妃并非病死,所以才会落到这一步。
走到门边,她又停住。
「箱底还有信。你娘写给王爷的。」
我攥住钥匙。
她没再看我,叫人关了门。
子时来的不是白芷。
太监带着四个护卫站在牢门外,叫我识趣些,别弄的大家都难看。
我问王妃是不是不等印信了。
「你手里没有,不过拖着不肯死。白芷都说了。」
「她没说钥匙也给我了?」
太监脸上的笑没了。
护卫挤进来,我退到墙角,把铜钥匙插入锁孔。
墙里先响了一声,随后裂出缝。
太监问我那是什么。
「旧水道。」
我转到底,暗门开启,水冲进来,将两个护卫掀进水里。另两个忙着稳住身子,太监已经转身往外跑。
我抓起木棍砸向他的腿。
他跪下去,嚎的比平日罚人时响多了。
「你怎么知道这儿!」
「我娘告诉我的。」
「她没说过!那晚她——」
他住了口。
我踩住他的衣摆,从他腰间摘下令牌。
「原来你记的这么清楚。」
他还想拿逃府的罪吓我。
我没逃。
水道通向内院,我去的是正厅。
灯火下,王爷、王妃、周成、周玉兰、白芷,一个都在。
我从暗门出来时,王妃手中的杯子落了地。
她先问谁放的,太监被拖进来后,又改口问是谁让他杀我。
太监趴着,不敢看她。
我把令牌丢到她脚边,随后将旧印放上桌。
周成膝盖一软,跪了。
王爷起身,想拿,又停住。
王妃说是假货。
我便请她取印泥,既说假,验一验又何妨。
周成已经熬不住,伏在地上说是真的。王妃拿茶泼过去,他也不敢躲。
我没管他,取出阿娘留给王爷的信。
「当年拿玉佩作证,说她偷印信。如今印在这里,人也在这里,总该让我把话念完。」
王妃喊护卫来抢。
世子正从门外进来,拦住了人。
我展开纸。
「王爷亲启。先王妃不是病死,她死前曾命人查内库亏空。周成当夜带人进了她的院子,王妃随后赶到。她们逼我交出印信,我不肯,便将我关入柴房。」
周成的额头贴着地砖,抖的衣料都在动。
我把纸翻过去,念完最后一句。
「她们杀了先王妃。」
王妃跪的很快,向王爷哭诉,说这是死人的胡话,周成贪了银子,为脱罪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成原还只肯说奉命,被她一口咬住,终于抬起头。
砚台砸在他额头上。
血沿着鼻侧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忽然看向周玉兰。
周玉兰也在催他认罪,说一个下人,别再攀扯主子。
「二小姐,」周成开口时,牙齿上都是血,「您的出生文书,是奴才换的。您也叫奴才认?」
周玉兰没听懂似的,先去看母亲。
王妃已经扑过来,要捂周成的嘴。
没来得及。
他把周玉兰不是王爷骨肉、而是王妃与赵家所生的话,全说了出来。先王妃查到这桩事,王妃便命他送药,又从内库取银,买通大夫。
王爷一巴掌将王妃打翻。
周玉兰想扶,手伸出去,又缩了回去。
我走到王妃面前。
她抬着头,恨的还是我。
「我娘偷了什么?」
她不答。
「是玉佩,还是你们杀人的证据?」
「她自己找死!」王妃撑着地,嗓子喊破了,「看见尸体,看见玉兰的事,还要拿着印信逃!她不死,难道让我死?」
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就是这句。
王爷问她是不是认了,她却转头冲他笑。
「我认?你换药的时候,怎么不说认?先王妃那碗药,不是你亲手换的吗?」
王爷站在原地,脸色比她还难看。
他没有再打她。
他转向了我。
「沈宁,你是本王的女儿。」
我没叫父王。
他又说,可以封郡主,可以给我荣华,往后不必再做下人。
「我要我娘的卖身契,周成的真账,还有您当着全府认一句,您欠她一条命。」
王爷的手背在身后,收紧又放开。
世子把一封密信放到桌上。
御史手里已有证词,明日会入宫。
王爷拆开信,看过后,没再提封赏。
王妃爬到他脚边,抓着他的袍角,急着说我们早已勾结,是来夺府的。
没人扶她。
她又抓住我的裙子。
「你娘已经死了,你还要做到什么地步?」
我低头,把裙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先活着。你最舍不得的东西,我还没拿完。」
第二日,全府都跪在正厅外。
王妃仍要辩那张籍契不算什么,我让人端来火盆。
卖身契放进去,她立刻挣着要扑,被护卫挡回去。
纸边卷起,背面的字显出来。
先王妃亲笔,沈氏女官沈青荷,掌内库账目,代行王府印信。
王爷认了笔迹。
周成跟着认,说先王妃确曾把内库交给沈夫人。
夫人。
他叫出这两个字时,厅外许多人抬了头。
我将旧印按到账册上,接下内库。周玉兰还想拦,问我一个婢女凭什么。
王妃接着骂野种。
王爷这回没由着她。
「她是本王的女儿。」
春桃在人群里捂着嘴,眼泪往手背上落。
柳月往后缩,我叫她出来。
她跪下便认错,连我还没说的话也一并认了。我不许她含混,只问是谁让她在绣房一遍遍骂我娘。
她先看王妃。
王妃瞪着她,她便把额头磕下去。
「王妃吩咐的。还叫奴婢盯着姑娘,找到旧账,立刻来报。」
「为什么如今肯说?」
她没再扯别的。
「我想活。」
我给她三年苦役,期满放出府。
她听清活字,跪着往后退,连连磕头。
白芷紧接着走出人群,把药方、药包摆在地上。
她先讲下药,再讲水牢,不给王妃插嘴。王妃骂她,她便把侧妃的许诺也说出来。
周玉兰急了,转头问母亲,不是说嫁入齐家后,就把白芷送走?
白芷原本跪的端正,听见这话,抬起头。
「二小姐还当齐家图您这个人呢?银子送了多少,您问过没有?人家知道您的身世,要的是王府的产业。」
周玉兰拿杯子砸她。
白芷躲开,药包却没收,仍摆在王爷眼前。
王妃被押走时,嘴里还在说,她做这些是为保住王府。
我已经走向周成。
他把真账推给王妃,说自己拿不到。我让护卫将他也带走,他才从袖中摸出钥匙。
「西库,墙后夹层。」
我接过,他又拉住衣角,说阿娘从没怪过王爷,知道王爷为难。
我问:「她饿到第五日,他知不知道?」
周成不说。
我等着。
「知道。」
「那就够了。」
西库夹层里有十几本账。
最底下压着地契:七处铺面,三座庄子,都是先王妃的陪嫁。
收益却一笔笔流入继王妃的私库。
我坐在夹层外,一页页翻。
买药,买人,收买大夫,打点官员。
十年前,柴房婆子的赏钱也记着。
阿娘一条命,在纸上只占了那样窄的一行。
我把账带回正厅,王爷下令封库。
王妃直到看见人去取她的私库钥匙,才真慌了,喊那些全是嫁妆,谁也不能碰。
地契摊在她眼前,她伸手来撕。
我压住纸角,让她看清上面的名字。
「你自己的,按册点。不是你的,留下。」
她朝桌角撞过去,额头当即破了。
护卫去拦,她坐在血里叫自己是王妃。
王爷在这一日撤了她的掌家权。
周玉兰先被送往庄子;周成下狱;太监因杀人、盗取印信,发配边地;柳月的苦役也定了下来。
白芷作证免死,逐出府门。
我没替她求留下。
王爷站在厅中,等人散尽,才同我说阿娘若在,不愿看我如此。
「她若在,您不妨当面问。」
他沉下脸,又拿父女之情压我,说父女哪有隔夜仇。
我望着他。
「五日。她没吃饭,您知道。」
「那时本王也受制于人!」
他提先王妃旧部,提自己身不由己,越说越像一场不得已的错失。
我没让他说完。
「您有苦衷,便能让她去死?」
他伸手来搭我的肩,我退开。
封号,赏赐,我都不要。
我要他把王府交给世子。
王爷看向廊下。世子站在那里,不替我解释,也没向父亲示弱,走近后,明明白白说他要继承。
王爷忽然换了话头。
「那你娶沈宁。」
我手里还拿着地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开价。
他说只要成婚,印信便能名正言顺留在王府;不成婚,印信必须交还。
世子没先答他,反而来问我。
我把地契放好。
「娶我,图印,还是图府?」
他没有挑好听的。
「最初图印。」
「现在呢?」
「现在想娶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还不信。」
「那先不信。」
王爷敲桌催促,叫我们不要再演儿女情长,印信总要有个交代。
我将印攥在掌中。
「不交。」
他刚要发作,世子已经站到我身侧,说若再逼,便带我离开。
王爷问我们离了府能去哪里。
护卫在门外跪下,打断了他。
宫里来人。
圣上召世子,也召我。
马车里,世子递来一块帕子。
我嘴角的伤结了痂,擦过会疼。
他看见我没用,便把帕子放在手边,问我准备把王爷怎么办。
「还没轮到他。」
「王妃倒了,产业也拿回来了。沈宁,往后未必非得住在那儿。」
我掀起车帘,宫门就在前面。
「他传位给你,就算没做过那些事了?」
世子没再劝。
偏殿里等着几名官员。
有人问我是不是沈青荷的女儿,问完便伸手要印信。
世子挡住他,问他身份。
那人自称先王妃旧部,说主人的遗物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我从世子身后走出来。
「外人是谁?」
他不答,只把手又往前递了些。
我拿出旧印,划开指腹。
血落上去,印面没动静。
几名官员交换眼色,有人已说果然是假。
我又取出另一枚玉佩,按进印底。
暗纹浮起。
白纸铺开,我落了印。
先王妃沈氏遗命,王府内外一切产业,交由女儿沈宁掌管。
先前伸手的官员没再来拿。
有人跪下,称我主家。
我把印收回,才提所求:撤去王爷掌府之权,由世子接掌,王妃终身幽禁。
掌事太监听完,问我凭什么来求这道旨。
我将账册递过去。
他原本只随意翻了两页,翻到宫中收支与买通官员的记录,手就停了。
「这些你也敢带?」
「不带,公公会替我传话吗?」
他合上账,问世子是否同意。
世子答是。
父亲与儿子这层关系,他在这里也没退,说王爷害死母妃,再无父子情分可讲。
太监带账离去。
其余官员也退出,偏殿只剩我们。
我问起他这些年的病。
他坐在椅上,看着袖口,说毒下了七年。
「你一直知道?」
「说了也没人信。若闹到母妃面前,只会病的更重。」
我想到他夜里搁在枕下的刀。
「我信。」
他抬头,先说我不过同他一样想报仇。
「报仇是一回事。你被下药,是另一回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发现他也骗过我,该怎么办。
我问骗的是什么。
「与你娘有关。」
我离开座位,站到他面前。
「那就别指望这几日的情分能抵。」
他没有替自己讨饶。
圣旨半个时辰后送到。
世子掌王府内外,先王妃陪嫁归我,王妃幽禁,王爷保留封号,迁居别院,不得再干预府务。
走出宫门,世子问我还要什么。
我说要迁阿娘的坟。
他说明日就办。
我又说,王爷住别院,太便宜。
他停下脚步。
「你想让他住哪儿?」
我把圣旨抱紧了些。
「柴房。先住一晚。」
雨打着柴房的门板。
王爷接过白粥,没碰。
他还穿着王爷的衣裳,坐在草堆旁,怎么看都不合适。他自己也这么觉得,端了片刻,终于把碗放到地上。
「你非要羞辱本王?」
我站在门外。
「您知道这里夜里多冷吗?」
他不接。
「饿一天再看这碗粥,和吃饱了看,会不一样。您先试试。」
他提醒我,阿娘不是死在这间柴房。
我知道。
「这间还好些。」
他不愿听我说了,把王妃幽禁、周成下狱、产业归我,样样数了一遍,问我还不知足吗。
我想了想。
「您活着,也好。往后府里改规矩,您还能听见。」
「改成什么?」
「让人吃饱,让人拿回籍契。冤枉一个人之前,先容她说句话。」
他嗤了一声,说阿娘就是太天真。
我等他笑完。
「那您就在这儿,看天真的事能不能做成。」
出了柴房,管家捧着庄子的账等我,仍叫姑娘。
我纠正他。
他迟疑着问该怎么称呼。
「主家。」
这回他跪下,叫清楚了。
春桃和绣婢们在内院候着,籍契摞在她怀里。
我宣布恢复良籍,她们先没敢动,有人以为是要赶出府,忙说自己还能做活。
「不是赶你们。愿意留的,领工钱;愿意走的,多拿三个月。」
春桃低头翻自己的那张,翻来覆去,纸都快揉软了。
我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想学记账,可账房先生不收女子。
我便让她去管账房。
她吓的后退,连说不行,算针线和米面,同算庄子不是一回事。
「那就学。没人会生下来记总账。」
「错了呢?」
「改。不会,重学。只许不肯学的人走,不赶学慢的人。」
她把自己的籍契折好,塞进怀中,终于点了头。
柳月等着上车去庄子,看见我,叫了一声主家,又问我是不是还要杀人。
我让她管好自己的三年。
她垂着头,低声说我和娘不同。
「她不会这样。」
「所以她受的,我不再受。」
车走后,春桃才告诉我,世子在听雨楼等。
桌上两杯茶,他已经换了衣裳,不再穿那件沾血的外袍。
他说三日后接掌王府,又提起婚事。
「你若不肯呢?」我问。
「你会怎么办?」
「婚书送来,按着你盖印。」
他拿茶杯挡了挡笑。
我不想再让他拿这事逗我,便翻开账,说欠下人的钱要补,庄租要降。
世子听完,只提醒我收益会少,也会得罪人。
我把几处数目指给他看。
「少的是从前多收的。得罪的,也不是头一回得罪。」
他便取过账,跟我一起看。
看到半途,他问以后还能不能算我的靠山。
「合作者。」
「就这个?」
「先做着。」
他抬眼望我,终于肯把杯子放下。
「那我得做长久些。」
那一年,我拿到了王府所有账册、钥匙和契据。
绣房里,再没人敢叫我贱种。
提起沈青荷,也没人敢省去夫人二字。
可我还不能放心把印放远。
夜里醒来,手总要往枕下摸一下,碰到木匣,才肯重新睡。
三日后,世子在正厅宣读新规。
籍契归本人持有,绣房、厨房、库房按月给工钱,不许再私设刑罚。有人犯错,先查清,再处置。
我在旁边看着从前那些掌事的脸。
有的低头,有的盘算,有的听到不得私刑,才悄悄松开攥着的手。
王妃那边却又不安分起来。
白芷来找我,是在天黑以后。
她已被逐出府,这回带回的,却是幽禁院里的话。
王妃砸了东西,追问世子为何不去见她,又让嬷嬷传信给赵家。赵家不肯认周玉兰,她便说手里还有先王妃的遗物,足够翻盘。
「床板底下藏着铁盒。」白芷摊开半张旧图,「她拿出来时,我在外头听见了。后山密室,入口塌过,里头的东西没毁。」
我先看世子。
他把庄子账搁下,说不知道这间密室,母妃只提过印信在我身上。
我拿火把,世子已经起身。
我看向他的脸色:「你这身子——」
「后山不远。」
他把短剑带上。
「她被关着,不代表她肯认输。」
入口在废祠后。
我拿旧印试过石门,没有用。白芷对照残图,说我们找错了。
世子走到供桌旁,推开石像,后面露出一道窄门。
我火把举高了些。
他指着石像底下的新泥,没等我问,便解释是从那里看出来的。
暗道很窄,墙上有字,最先映进火光的是先王妃的名字。
密室中央摆着木箱。
打开后,里头没有金银,只有族谱和信。
王爷名旁,是朱批。
不堪为王府之主,另择贤者。
世子的名字也被划过,旁边只留两个字。
可用。
他接过族谱,站着没动。
我没催他,把另一封信抽出来。
先王妃写给圣上的信,揭的是私通外敌、贪墨军饷,求圣上在王爷失德之时收回封地。
白芷翻到另一封,提起军粮被卖给边地商人。
世子这才开口。
「父王把母妃的旧部都送进过牢里。」
他看着那些信,像在找其中哪一封本该早些送出去。
先王妃死了,知道秘密的人也没能把信递出去。
如今轮到我们拿着。
暗道里传来脚步。
王妃带着护卫进门,目光先扫木箱,再落到我手上。
「放下。」
我把信收入袖中。
她抬手接过一张弩,对着世子,说这些东西出去,王府一个也保不住。
我挡过去。
她手没移,反而问我,是不是真以为她不敢射。
「你娘也这样。」她盯着我,「等着王爷来救,等到最后,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听见弩机响。
世子将我拉开,箭擦过他肩头,钉在墙里。
他把短剑拔出,让我先走。
护卫已经往前逼。
我没能从他身侧过去,白芷却先把火把伸向油布。
火沿着木架烧起,她一脚将木箱踢进火里。
王妃叫了一声,扑过去便抢。
我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拖离火边。
「信在我这里。」
她顺着我的手看见袖口,随即朝我扑。我让开,她撞上石壁,护卫也停在原处。
世子叫他们放下兵器。
王妃背抵墙,催他们杀人。
没人再往前。
火还在烧,烟往窄门聚。一个护卫先丢下刀,跪着说自己只想活命。
其余几个人跟着松手。
王妃看着地上的刀,像第一次认不出自己的护卫。
我让人押住她,带信往外走。
她在身后忽然喊:「你也不看看,你娘做过什么!」
我停在门边。
「她拿你换印信,明知先王妃要死,也没去救!你替她争来的清白,配不配,你敢不敢看?」
世子叫我别听。
我没应。
出了暗道,他伸手来扶,我避开了。不是怪他,我只是忽然不想让谁碰到我。
信在袖中,已经被汗浸软。
我拆开。
我愿以性命护住印信,护住宁儿。若先王妃有难,我愿与她同生共死。
沈青荷。
我把落款看了两遍,才递给世子。
阿娘没骗我。
王妃说的那些,纸上没有。
世子说她想救母妃,已经尽力了。
我把信从他手里拿回,折好。
「可死的是她们。」
他没有再拿尽力来劝我。
下山时,我看见王府一处处灯火。许多人还在吃饭,还在等明日点卯,还有人不知道后山刚烧过一场火。
「我得活久些。」我说。
世子在旁边应了一声。
「她们都没活够。」
这次,信送进了宫。
王妃没有再受审,被关入王府最深的院子,终身不得出。
王爷的封地收回,迁往偏远别院,手里最后一点能支配王府的权力也没了。
周玉兰从庄子送去庵堂。
世子接掌王府,先王妃的产业仍归我。
白芷最后离开时,我没有留她。
她在城南开了医馆,托人送来的第一封信,还用奴婢自称,说不杀之恩,永不敢忘。
我回她,让她把医馆开好。
活下来的命,总该做些事。
第二年春,春桃正式拿到账房掌事的钥匙。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进来时眼睛都是肿的,怀里那本账却抱的牢。
「主家,若旧账房的人不服呢?」
「先让他挑错。」
「挑不出呢?」
「让他做事。」
「还不肯呢?」
我抬起头。
她自己接下去:「让他滚?」
我点头。
她这才笑,笑完又拿袖子擦脸,说世子也是这么打发人的,只是措辞比我好听些。
世子正进门,问她说什么。
春桃立刻抱着账往外跑,连方才写错的一页也带走了。
他没追,放下一张帖子。
我忙着算账,随口问谁家。
「齐王府。」
「不去。」
「齐王妃认识你母亲。」
算盘珠停在我指下。
我拿起请帖,翻到背面。那朵石榴花,是先王妃的印记。
「什么时候?」
「你方才还说不去。」
我把帖子收好。
他没再逗,问要不要陪我。
「你不怕有诈?」
「怕,所以陪你。」
齐王妃没同我寒暄。
席面还没上,她先把一只木匣推到我手边,说是阿娘留下的。
我没开,先问她认不认识沈青荷。
她说阿娘救过她,托她照看我;她后来去了边地,没能守住这份托付。
「那为何拖到如今?」
她看了世子一眼。
「她让我等王府换主。」
我打开匣子。
一枚银铃躺在里面,铃身上刻着沈宁二字。
我拿起它,轻响了一声,夹层中掉出一张纸。
城北,沈氏旧宅。
齐王妃在这时说,阿娘没有死在王府。
我抬头太急,银铃磕到桌沿。
「您再说一遍。」
她提起假死药,提起被拖入柴房,又提起后来验尸的嬷嬷。她的话里,还夹着所谓真正杀人的说法。
我听的混乱,只抓住最要紧的一件。
「那我看见的尸体呢?」
她说,是一个与阿娘身形相似的女官。
世子问她,既知道这些,为何现在才说。
她仍答,是沈青荷留下的嘱托。
我把银铃攥进手心,没再碰桌上的茶。
「她在哪儿?」
齐王妃没有说人在何处,只指了指那张纸。
旧宅里,留着最后一件东西。
我起身时,椅子拖出很响的一声。
没人拦我。
我们连夜去了城北。
宅门荒了,锁锈的厉害。我拿银铃敲了三下,锁便落下去。
世子拔剑,先往门里看。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一棵枯死的石榴树。
我在树下挖出木盒,指甲里嵌满了泥,也没停下来清。
盒里是一封信。
宁儿。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从王府活着走出来。
不要找我。
我已经走远了。
你只要记住,娘从来没有不要你。
我蹲在树下,往后看。
信里说,我那年问她为什么不带我逃,她没有本事。后来有了机会,我却已被王府盯住,她只能把印信留下,让我有一日能自己出去。
火把烧的低了。
我叫世子举近些,最后一行被水浸过,得凑近才能辨清。
宁儿,娘在南地等你。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后没有了。
又翻回去,看那一行。
世子一直没催。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要不要去。
「去。」
我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
「现在就去?」
「先回府交代。」
「王府舍得了?」
我站起身,腿蹲的发麻,差点没站稳。他扶住我,我这回没甩开。
「我等了十年。」
他握着我的胳膊,点了点头。
第二日,我把府中事务交给春桃。
账册一摞摞摆到她桌前,她以为是要查账,紧张的连昨夜补的那处错都先说了。
我等她说完,才告诉她我要出门。
「多久?」
「说不准。」
她看看账,又看看我,终于明白不是几日。
我让她照新规办,庄子按月报账,工钱不许拖,争执先查证。她一边听,一边找纸记,写到后来,鼻尖都红了。
交代完,我去找世子,把印递过去。
他没接。
我以为他想让我带着,便说阿娘要我活,不是要我抱着印过一辈子。
他仍不接。
「你都交代完了,我呢?」
「你留下。」
「然后等你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信?」
我一时没话。
他把印推回我掌中,说他也去。
「王府是你的责任。」
「春桃已经会管账了,府里也不是离了我就不能吃饭。」
我想起春桃面对那摞账的模样,忍不住道:「她怕是要把账房搬空。」
「你不是舍得么?」
他站近些,声音放低。
「沈宁,我不想只在你出事时,等人来听雨楼传话。」
我望着他。
「这一路未必好走。」
「嗯。」
「也许找不到。」
他没替我许一定能找到,只说会陪着。
我收回印信,最后警告他,若还敢拿阿娘的事骗我,我不会手软。
他应了。
离府那日,春桃领着绣房、厨房、库房的人来送。
她已经能吩咐人把账箱摆整齐,轮到同我说话,却又哭的说不成句。
「主家,等您找到夫人,就给府里来信。」
「好。」
「规矩我会守,工钱也按月发。有人闹,我先查,不会乱赶人。」
我替她拭掉下巴上的泪。
「记住你也是良籍,别让谁拿旧规矩吓住。」
她用力点头,又看世子。
我说他会回来。
她这才肯往后退,让车走。
车驶出门,我掀帘看了一眼。
门匾换了。
沈府。
世子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问起那两个字。
「我娘姓沈。」
「那我以后进门,算什么人?」
「客人。」
他不满意。
我又说,不愿做客,就替我守门。
他答的很快,像怕我改口。
「守一辈子也成。」
我放下车帘。
从前我想要整座王府,连一把钥匙都不肯给别人。如今钥匙全留在春桃案头,我手里只攥着银铃和一封信。
世子问我在想什么。
「想快些到。」
他便不再说话,替我把卷起的车帘系好,让我能一直望着前路。
往南走了一个月。
我们在一座小城里,终于打听到沈青荷。
城南有间茶铺,老板娘姓沈,一日只卖三壶茶,不问来客姓名,也不收贵客的银钱。
我到门口时,脚却迈不进去。
世子站在身旁,没催,也没先替我叫门。
银铃从袖中滑出来,轻轻撞了一声。
铺里的人停下擦桌子的手。
她穿青布衣裳,头发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细纹。她抬头看我,目光先落在铃上,随即往上移。
布巾掉在地上。
我认得她。
十年里,我想过她腐烂的样子,想过她在地下冷不冷,想过要让多少人跪到她坟前。
我没想过,她会站在一间茶铺里看我。
世子退到了门外。
我走进去,一直走到她面前。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张了张嘴。
我没容她躲。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十年?」
阿娘伸出手,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还能不能碰我。
我没退。
她的手终于落到我脸上,指腹从眉骨慢慢摸下来,碰到我嘴角时,又轻了些。
「宁儿。」
我咬着牙,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她一叫,我就恨不起来了。
我明明还有那么多话要问。
为什么把我留在那儿,为什么一封信也不肯送,为什么让我守着那一夜过了十年。
可她手心是热的。
我抓住她,不肯松。
「娘,我成了王府唯一的主人。」
她眼里的泪掉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你不该只过那样的日子。」
「我知道。」
「印信是让你活,不是要你——」
「我已经出来了。」
我把她的手按紧,让她看我,别再看那些已经过去的年头。
「你留下的,我拿住了。该讨的,我也讨回来了。现在我自己来找你。」
阿娘抬起另一只手,抱住我。
我起初还站着,后来便把脸埋进她肩上。她瘦了,肩骨硌着我,衣裳是新洗过的布衣,不再是那夜撕乱的裙子。
门外下起雨。
世子撑开伞,等在那里。
我从阿娘怀里抬头,招手让他进来。
「娘,这是我的夫君。」
他收伞,在门边行礼。
「岳母。」
阿娘擦了擦泪,打量他片刻,先问肯不肯跟着我。
他说肯。
她又说我脾气不好。
我想反驳,她已经往下说,我记仇,不肯轻易信人,受了委屈也未必会讲。
世子听完,没拿好听的话哄她,只道:「我知道。她不肯讲,我就多等一会儿。真骗了她,也怪不得她记仇。」
阿娘回头看我。
我不想再哭,便催她煮茶。
她应了,弯腰捡起布巾,走了两步,又回来摸了摸我的脸,像怕一转身,我便不在。
桌上摆着三杯茶。
我同世子各坐一边,剩下那杯,对着空椅子。
我问是谁的。
「你外祖母。」
「她也在南地?」
阿娘摇头,手扶在椅背上。
「已经走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中,说是老人临终留下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沈氏女儿,守住自己,也守住想守的人。
我看完,把信收进衣襟,和阿娘那封放在一处。
雨停时,茶水也重新沸了。
阿娘在后头叫我,问从前喝茶还嫌不嫌苦。
我还没答,她又说,算了,先给我添些热水。
我坐在桌边,看她端着茶壶出来。
世子替她挪开椅子,她却先把壶放到我面前,摸了摸壶身,叫我慢些喝。
「烫。」
我应了一声,双手捧住杯子。
这回,她就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