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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3:06:06

第一章·赐婚

圣旨到的时候,沈知瑶正在后院教猫握手。

猫不握。猫反手给了她一爪子。

“……靖安王萧执年,郡主沈知瑶,三日后完婚,钦此——”

知瑶手里的鱼干掉进荷花池。

她低头看猫。猫看她。两个都一脸“你完了”。

“等等。”知瑶站起来,裙摆扫翻了石桌茶盏,“这上头说我温良淑德?”

太监赔笑:“是,郡主。”

“昨天我才把礼部侍郎家公子踹进这池子,就因为他揪我猫尾巴。这叫温良淑德?”

太监的笑僵在脸上。

老管家捂眼睛:“郡主,是人家先——”

“先揪猫尾巴就该踹。圣旨谁写的,拉出来我当面理论。”

知春小声:“小姐,圣旨是陛下写的。”

“那我更得理论。”

知瑶转身就走,进了书房,铺纸提笔。

《拒婚三十六计》

一、翻墙。

二、装病,装得御医来了也得懵。

三、点一捆稻草熏马厩,别真烧,意思意思。

四、对镜哭,哭到爹娘心疼替我抗旨。

……

三十六、先嫁,过三年再和离。反正他没笑过,我也没耐性哄。

知春看完倒吸凉气:“小姐,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知瑶把纸团塞进袖口,“我亲自执行。”

她扒着窗框往外看。暮色压着檐角,风里桂花混着马粪。

她把金簪拔了,头发胡乱挽个髻。

“我连一只猫都护。”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凭什么护不住自己怎么过一辈子。”

知春追出来:“那三日后大婚——”

“三日后我人已经在三百里外了。”

天擦黑,知瑶换身灰布褂子,挎包袱,从后院狗洞往外钻。

卡住了。

“知春!”

“拽拽拽——”

知春拽她脚踝,憋红了脸往外拔。知瑶上半身在外头,下半身卡洞里,像塞反了的袜子。

“你前天那碗红烧肉——”

“闭嘴拽!”

总算拱出来。知瑶跪在巷口,鬓角挂一片狗尾巴草,拍袖子上的灰。

墙根底下传来一声笑。

很轻。像树叶擦过砖缝。

知瑶猛回头。

巷子空荡荡,就一盏破灯笼在风里晃。

可那声音是真的,懒洋洋带点戏谑:

“温良淑德……啧。这词儿,朕来写都不敢往你身上安。”

知瑶后背一激灵:“谁?!”

没人。

灯笼转了半圈,灯影扫过墙角一截玄色衣摆,一闪没。

她攥紧包袱带子,指节发白,嘴上硬:“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那位靖安王有多能吓人。”

她扭头钻进夜路。

墙根底下,那人靠在砖壁,指间转着枚黑铁扳指,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行啊。那咱们,路上见。”

第二章·夜奔

知瑶跑了四十里,发现一个问题。

她不认路。

岔道口,她拿树枝戳泥地。往东回京,往西城郊,往北那座破庙灯亮着,像有土匪。

包袱里剩两块桂花糕、三吊钱、一把剪子,还有猫。

橘猫,叫“皇上”。蹲她脚边,冷眼看着泥,伸爪把树枝扒走。

知瑶:“你别捣乱,你又不会看地图。”

皇上:“喵。”

“就一声?你可是代表皇权的。”

走半个时辰,雨下来了。

不大,专往脖子里灌。粗布衣裳湿了半边,鞋陷泥里拔不出。她索性拎鞋走。

“赐婚是吧……”她一边走一边骂,“三日后完婚是吧……我让你玩个寂寞。”

话音没落,前头马车咔嚓一声。

她脚下一空,连人带包袱滚进排水沟。

“——哎哟我祖宗!”

沟不深,全是烂叶子。知瑶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草。皇上挂她脖子上,炸成毛球。

远处黑马车陷泥里,车辕歪了。

有人跳下车。

玄色披风,高马尾,拎壶酒,靴子踩进泥里眉头没皱。

他蹲到沟边,往里看一眼。

“沟里还藏活人?”

知瑶仰脸,雨水顺下巴淌:“藏你大爷。我走路摔的,关你屁事。”

那人挑眉:“摔进沟里还这么冲,看来不是一般人。”

“我一般人早哭了。”

“那确实。”

他伸手,掌心朝上。

知瑶盯着那只手:“拉我收钱吗?”

“看心情。”

“那不要。”

她自己扒着沟沿爬上来,泥点甩了他一脸。

那人闭眼,拿袖子抹把脸,没恼,笑了一下。

“胆子不小。”

“个子不高,毛病不少。”知瑶拧着湿衣裳,“你谁啊?”

“路过。”

“路过带酒带剑?”

“酒解闷,剑防身。你一个姑娘家半夜荒路,不带家伙,倒先带只猫?”

“猫是战略物资。”

皇上配合“喵”一声,爪子死勾她领口。

那人低头看猫,又看她,笑意没散:“西边二十里有镇子,再往前乱葬岗。你一个人走,天亮前能撞三拨要命的。”

知瑶抱臂:“那关你什么事,大叔。”

“大叔?”

他抬手把湿发往后一捋。眉眼在雨里露出来。

知瑶呼吸停了半拍。

这人长得有点不讲道理。不摆架子,不吓人,就是懒,是野,像刚睡醒被拽出来喝了半壶酒,浑身写“别烦我但你闹我挺爱看”。

“叫谁大叔?”他屈指弹她额头,“我比你小。”

“小你也不能趁雨偷看良家——”

“良家会翻墙、钻狗洞、骂陛下、滚泥沟?”

知瑶僵住。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人把酒壶塞腰带,弯腰捞起她掉沟边的包袱,掸掸泥递过来。

“你翻我包袱?!”

“它自己敞着口,我路过,它非要给我看。”

“你——”

“别急。”他退半步,靠在歪车辕上,语气闲得像聊天气,“你那本《拒婚三十六计》,文笔挺烂。第十六条‘对镜哭诉’太老套,换‘当众揭发他打呼噜’,杀伤力更大。”

知瑶瞳孔地震。

她袖子里那团纸,他翻过了。

雨声小了一瞬。

“你放心,我没打算送你回去。”他抱臂,“回京那种地方,我也懒得去。”

知瑶眯眼:“你到底谁?”

“路过。”

“路过多管我闲事?”

“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

他偏头,雨顺下颌滑下来,目光落在她狼狈又倔的脸上:

“一个敢骂圣旨的姑娘,我好奇她能跑多远。”

知瑶心跳漏半拍,立刻归位,嘴硬:“那你就远远好奇着,别跟来。”

她抱猫拎鞋,扭头往西。

走出十几步,他声音懒懒飘来:

“西边那条路今晚会塌方。你再走半里,得跟我一样滚泥里。”

知瑶脚步一顿:“那你还不早说!”

“现在说了。”

“你——”

“前面破庙,灯亮着,不是土匪。要躲雨赶紧。门别拴,我随后到。”

知瑶回头瞪他。

他站雨里,披风半湿,剑斜挂腰侧,像从江湖里捞出来的一截月光。

她心里冒出一句特别没出息的话:

这登徒子……怎么有点像圣旨里那个要嫁的?

她猛甩头。

“不可能。我未来不嫁人,我只嫁猫。”

破庙门半掩。供桌后一盏油灯,菩萨像缺半边脸。

知瑶刚跨进门,供桌底下吱一声。耗子窜出来,皇上炸毛扑上去,一人一猫在桌底下打成团。

她扶门框,滴着水,又气又想笑。

身后脚步声跟进来。

那人把剑往门框一靠,披风搭在断臂菩萨肩上,自己往门槛上一坐,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半块递她。

“吃不吃?”

知瑶抱臂:“不吃陌生人的饼。”

“饼不陌生,它认识我三年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欠。”

“祖传。”

他咬着自己那半块,侧脸在灯下忽明忽暗。

知瑶盯他半天,没忍住:“喂,你真不是坏人?”

他咽下饼,转头看她,眼里映着那点昏黄灯火:

“坏人一般不说自己是坏人。所以我没法证明。”

“那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翻墙钻狗洞那套,一个人走不到江南。”他顿了顿,“凭我今晚上也没别的事。”

知瑶哼一声,接过饼咬一口。

“饼还行。”

“饼夸我就行,别夸人,我容易飘。”

“谁夸你了。”

油灯噼啪响。

外头雨越来越大。庙里莫名暖。

知瑶啃着饼,忽然问:“你叫什么?”

他沉默两息。

“萧——”

停一下。像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在舌尖转了个弯。

“萧路人。”

知瑶噗一声:“什么破名字。”

“江湖诨号,别笑。”

“我偏笑。”

她笑出声,泥点还挂鬓角,猫趴她膝上打呼。破庙漏雨,供桌歪斜,乱七八糟。

对面那人低头剥饼屑喂猫,手腕一转,灯下有什么闪了一下。

知瑶余光瞥见——

一枚黑铁扳指。

她见过。不是京城见的。是爹书房那幅《靖安王夜猎图》上,画里人腰间挂的,一模一样。

她没吭声,只把饼渣捻在指间,没再喂猫。

这人,不对劲。

他这时候抬头,把最后半块饼塞嘴里,含含糊糊冲她笑:

“喂,泥沟姑娘。”

“干嘛。”

“你刚才骂圣旨那股劲儿,挺带劲。”

“……还行吧。”

“那咱商量个事儿。”

“说。”

他靠门框,雨丝扫过眉眼,声音轻得像开玩笑,又像早算好所有后路:

“你也不想嫁,我也不想娶。这路你一个人走太亏——搭个伴,先逃到天亮,再看看谁先反悔。”

知瑶抱猫,雨水没干,包袱带子在她手里绞了三圈。

她歪头:“搭伴可以。约法三章。”

“你讲。”

“一、不准偷看我包袱。”

“我发誓,只看《拒婚三十六计》的文笔。”

“二、不准叫我温良淑德。”

“那叫你泥沟姑娘。”

“三——”

她顿了顿,盯着他那双懒洋洋却锐得要命的眼睛:

“三、你要是其实认识我……得提前说。”

他笑意顿一瞬,很快恢复,拍拍手上饼屑:

“行啊。等你自己认出我那天,我亲自告诉你。”

油灯晃了晃。

外头闷雷滚过去。

知瑶没再说话,把脸埋进猫毛里,耳朵尖红透。

他伸手,把滑落的披风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的脚踝。

指尖碰到她袖口,触到一截硬物——是那支金簪,簪尾王府徽记被泥糊了半边,没藏住。

他指腹蹭过,没点破,慢慢收回手。

灯花爆了一下。

第三章·同路

天亮知瑶是被猫尾巴糊脸醒的。

她坐起来,脖子酸,披风还好好盖在身上。那人不在。

门槛上放个纸包,两个热炊饼,一小包糖。

知瑶拎起饼闻:“还挺香。”

“谢我?”

他声音从庙外进来,拎个破瓦罐,罐口冒热气,里头是粥,顺了两根咸菜。

“醒了?”瓦罐搁供桌上,“喝粥。别挑,荒山野岭没烧鸡。”

知瑶瞪他:“谁挑了,我连泥都吃过。”

“昨晚上还嫌饼陌生。”

“饼是饼,人是人。”

“人你也吃了?”

知瑶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你嘴里能不能过点筛子!”

“我筛子昨晚上被你甩泥糊了。”

他蹲门槛上,自己捧个豁口碗喝粥,肩头披风还沾雨气。

知瑶啃咸菜,打量他。

这人干活利索,走路没声,放瓦罐跟放暗器似的轻。昨晚上他拎剑那下,剑没出鞘,只鞘尾扫开半截树枝——树枝断得干脆,他眼皮都没抬。

她没问。问了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看他。

“看什么?”他头不抬。

“看你脸上泥干没干。”

“昨晚上你往我脸上甩了三滴泥,我数着。”

“是你站太近。”

“我离八尺远,你会拐弯?”

“我甩得准。”

他抬眼,嘴角沾点粥沫:“郡主手艺。”

知瑶筷子一顿。

“谁、谁郡主。”

“我猜的。翻墙钻狗洞,带金簪,袖里塞拒婚稿,猫叫皇上。不是郡主,是皇后?”

知瑶把碗往供桌一顿:“你早就知道。”

“墙根底下就知道了。”

“那你装路人!”

“我本来就叫萧路人,你又不信萧执年。”

知瑶噎住,盯他半天,把碗往前一推:“那王爷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不回京领赏?”

萧执年喝完最后一口粥,碗放稳。

“接旨那天,我也翻墙出来的。”

知瑶愣了。

“圣旨念到‘温良淑德’的时候,我在廊下差点笑出声。”他拿草根拨了拨猫,“我哥——陛下,给我塞个媳妇,连我面都没见。我凭什么接?”

“你……你也逃?”

“不然呢。我江湖待得好好的,回京天天上朝,我困。”

知瑶忽然想笑。

两个逃婚的,荒庙里碰上了。

她憋着笑,端架子:“那按辈分,我该喊你一声皇兄?”

他皱眉:“别。听着像认亲。”

“那喊什么?”

“萧路人。”

“登徒子也行。”

“这个不行。”

吃过早饭,雨停。两人上路。

路是她不认的路。他牵马,她抱猫坐后头,一开始梗着背,不肯贴他。

马走两步颠一下,她往前一栽,下巴磕他肩胛骨。

“你故意的!”

“马颠的,不是我颠的。”

“你控马你控的!”

“那我让它别颠,它听不懂人话,只听懂我话。我刚让它颠了。”

知瑶咬牙,揪住他披风后襟当缰绳拽。

萧执年笑一声,没躲。

午后过林子,树影压下来,鸟不叫。

皇上忽然竖耳,喵呜一声,往她怀里缩。

知瑶也感觉到了。

林子深处有动静。不是风。

“有东西。”她低声。

“嗯。”他声音还是懒的,“猫给你,剪子也给你。”

“我剪子留着剪裤脚。”

“先保命,再剪裤脚。”

草丛里窜出四五个人,破衣烂衫,拎木棍铁叉,拦在路中间。

领头缺半颗牙,咧嘴笑:“小娘子,包袱留下,人也可以留下。”

知瑶抱紧猫:“你们是山贼还是乞丐,招牌都没有,业务挺杂。”

山贼脸色一沉:“嘴挺利。哥几个,连人带猫一起——”

“嘘。”

萧执年打断了。

他没下马。

手一抬,腰间剑鞘没拔。

林子里咔一声。

左边歪脖子树半截枯枝,平白断成两截,啪嗒砸在山贼脚边。

没人看见他怎么出的手。

山贼集体退三步。

领头棍子都抖了:“你、你哪路的……”

“路过。”

“路过你——”

“再问一句,断的不是树枝。”

静。

风穿林子,树叶哗啦响。

山贼互看一眼,领头咬牙一挥手:“走!这单不接了!”

四五个人窜回草丛,跑得比来时快三倍。

知瑶在马后头,眼睛瞪圆。

“你剑都没拔。”

“拔了他们得躺。我嫌抬人麻烦。”

“你刚那下——”

“树枝挡路,顺手。”

“顺手能削断三寸粗枯枝?”

“枯枝。活的我削不动。”

知瑶盯着他后背,喉咙有点干。

她原先以为靖安王是冷面阎王,画像里板着脸、眼神能灭灯的老古板。

眼前这位,懒、贫、嘴欠,剑一甩比谁都轻。

可那一下,是真狠。

她手松了松,又攥紧他披风后襟。

“怕了?”他察觉到。

“谁怕。我连丞相府公子都踹过。”

“那不一样,他没刀。”

“你也没拔刀。”

“所以我更可怕。”

知瑶耳根一热,骂了句“臭路人”,把脸埋进猫毛。

傍晚投宿小县城。客栈破,二楼窗户能看河。

知瑶洗了脸,换身干净褂子,坐窗边逗猫。萧执年楼下跟掌柜砍价,砍完拎一壶酒、一盘酱牛肉上来。

进门把酒放桌上,牛肉推她面前。

“吃。补补你那点胆子。”

知瑶夹块牛肉,含糊问:“你真不回京?”

“你回我才回。”

“我不回。”

“那正好,陪你逛到天边。”

“谁要你陪。”

“那明早你先走,我垫后。”

“殿你个头。山贼都怕你,我怕什么。”

他笑了,倒一碗酒放手边,没喝,就看她啃牛肉。

“沈知瑶。”

“嗯。”

“你逃婚,是因为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靖安王’这三个字?”

知瑶嚼牛肉的动作停了。

她想了想:“我怕被安排好。温良淑德、相夫教子、规规矩矩当王妃——我连猫都不肯规规矩矩握手,凭什么规规矩矩过一辈子。”

萧执年点头。

“那如果,”他慢慢说,“有个人不让你当王妃,只让你当沈知瑶。你还逃吗?”

知瑶盯着他。

窗外河灯一盏一盏漂过去,光晃在她脸上。

她把牛肉咽完,翘着下巴:“那得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我停下。”

萧执年低头笑了一下,端起酒碗。

“行。那我努力值一点。”

知瑶耳尖又热,立刻转话题:“你那扳指,挺眼熟。”

他握酒碗的手顿了顿。

“地摊买的。十文钱,包邮。”

“十文钱买到靖安王同款?”

“我说是同款,你偏要当正品。”

“我可没说正品。”

“你眼神说了。”

“我眼神饿了,看见吃的都发光。”

他没再接。把酒一口喝了,碗底磕桌上,轻响。

知瑶抱猫,看河灯,看半天,忽然小声:

“萧路人。”

“嗯。”

“你明天别死。”

他笑:“你别先跑丢。”

“我跑丢你记得来逮。”

“逮。用那道圣旨拴你脚脖子。”

知瑶噗嗤笑出声,把猫往怀里一揣,翻身躺下,背对他,被子蒙半边脸。

窗外河灯晃啊晃。

萧执年靠门边,看她那点倔强后脑勺,把黑铁扳指转了半圈。

他没说那句“你跑不掉”。

只把灯拨暗,声音放轻:

“睡吧,泥沟姑娘。”

“明早塌方我背你,不塌我牵你。”

知瑶闭着眼,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被子里,她攥着那把剪子,指腹蹭过刃口。

这登徒子。

越听越不像路人。

第四章·露馅

天刚亮,知瑶在客栈二楼听见楼下有摆摊的在喊“画像——靖安王夜猎图,十文一张”。

她趴窗台上看了一眼。

画里人骑黑马,腰间一枚黑铁扳指,眉眼懒散,像刚睡醒。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啃馒头的萧执年。

“你那扳指,”她咬着筷尖,“地摊货还挺还原。”

萧执年低头继续剥鸡蛋:“地摊匠人用心。”

“画上这人,跟你有三分像。”

“他比我好看。”

“他没你欠。”

他笑了一下,没接。

知瑶把筷一放,凑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袖口撸上去半寸。

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弯月形,颜色发暗。她见过——爹书房那幅真迹上,画里人挽弓,左腕露着一模一样的疤。

她没喊“你是靖安王”,只把袖子给他撸回去,翘着下巴:

“萧路人。”

“嗯。”

“你骗人。”

“常规操作。”

“你不是路人。”她指他手腕,“这疤是弓弦勒的,地摊货长不出。扳指和我见过的那枚一样。昨晚上你削树枝,手腕转法和画里挽弓一模一样。”

萧执年剥鸡蛋的手停了。

“看这么细?”

“我数你甩泥都数了三滴,何况疤。”

他沉默两息,把鸡蛋掰两半,大的一半递她。

“那你还跟我走?”

“我跟的是萧路人,不是靖安王。”她接过鸡蛋,“现在俩人重合了,我有点亏。”

“亏什么。”

“我拒婚稿白写了。拒的就是你。”

“稿我背得出。第十六条,揭发我打呼噜。真冤,我不打呼。”

“你现在不打,以后不一定。”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块玉佩,搁在桌上。

玉佩是御赐样式,龙纹边,被他盘得发亮。知瑶拿起来,翻到背面。

内圈刻着一行小字:

愿与山野人,共此一盏灯。

她指尖顿在刻字上,没抬头。

“这什么?”

“我接旨那天,自己加的。”他语气还是懒,“原本御赐那面刻的是‘忠勇传家’,我觉得矫情,磨了重刻。”

“你敢磨御赐东西?”

“陛下是我哥,他惯的。”

知瑶把玉佩翻过来,刻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所以你真叫萧执年。”

“真的。”

“靖安王。”

“前头那个是封号,后头那个才是我。”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戳他额头:

“萧执年,你混蛋。”

“嗯。”

“装路人装了三章。”

“你也没早认出来。”

“我认出来了。”她嘴硬,“我就是想看你装到几时。”

“装到你说‘值不值得停下’那句。”他低头笑,“值了。”

皇上从被窝里钻出来,爪子扒拉玉佩,玉佩滚到萧执年手边。他捡起来,没再放桌上,直接挂回自己颈上。

知瑶盯着那枚玉佩,忽然问:

“你接旨那天,也写了拒婚稿?”

他从包袱里摸出张皱纸,展开。

纸上就七个字:《逃婚三十计》第一条:翻墙。

知瑶噗一声。

“你才写一条。”

“一条够用。我翻出来了。”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

两个逃婚的,在破客栈二楼,对着一张皱纸,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知瑶把脸一板:

“王爷殿下。”

“别叫这个。”

“那叫什么?”

“萧执年。”他顿了顿,“或者……等你愿意了,叫别的。”

窗外的河风卷着早点摊的油香进来。

知瑶没再说话,把玉佩从他颈上摘下来,挂回他腰间,动作很轻。

第五章·误会

午后下起雨。

客栈掌柜说后头有间旧书房能避雨,知瑶抱猫进去翻书。萧执年说去喂马,顺手把包袱搁在书案上。

她翻到一半,他包袱里露出一角信笺。

信是拆过的,字迹利落,落款被墨晕开一半。她本不想看,风把信吹到她脚边。

她低头捡,视线扫到一句:

“郡主已放,罪在臣身,乞陛下勿追——”

后头没看完,后头被雨打湿了。

知瑶手一下冷了。

她把信按在桌面上,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皇上蹭她脚踝,她没理。

“放我?”她小声念,“罪在臣身?”

他真是来送她回去的。前头那些搭伴、那些饼、那些“值不值得”,全是戏。

她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袖口。

雨越下越大。她抱起猫,没拿伞,推开后门进了雨里的林子。

泥水灌进鞋帮。

她走得很急,脚下一滑,踝骨咔地扭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她扶着树喘气,猫在怀里喵呜喵呜叫。

远处有脚步声,踩着雨幕过来。

“沈知瑶!”

萧执年的声音,带点罕见的急。

她不回头。

他冲过来,披风全湿,看见她缩在树根底下,脚踝已经肿起来。

“你跑什么——”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你看了那封信。”

“我看了一句。”她咬着牙,“‘郡主已放,罪在臣身’。萧执年,你演得真好。”

他愣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懒,是气。

“你就看了一句?”

“一句够了我还要看全,‘放’我回去领赏?”

“那信是写给陛下的。”他蹲下来,平视她,“原话是:郡主已放归山野,罪在臣身,乞陛下勿追、勿逼、勿派人拦她。后头还有半句——‘若她肯回头,臣候在路口;若她不肯,臣陪她流浪。’”

知瑶眨了眨眼。

“你……后半句没湿?”

“后半句在我怀里那张纸上。你捡的是我故意放包袱外头那截废稿,就写了半行,专门防贼偷看用。”

“你拿我是贼?”

“我没拿你试贼。我拿雨试你。”他伸手,掌心朝上,“现在信了没?”

知瑶鼻子一酸,骂:“谁要信你。”

“不信就踹我。别踹脚,脚肿了。”

她嘴还硬,人已经往前一栽。

他接住她,背转过来,让她趴上背。

“我自己能走。”

“能走你早走了。”

“你放我下来我就剪你裤脚。”

“先剪。剪完我背你回客栈。”

雨打在叶子上,哗啦哗啦。

她趴他背上,起初还梗着,后头雨越下越冷,她手指冻得发僵,慢慢攥住他肩头布料。

“萧执年。”

“嗯。”

“你真抗旨了?”

“抗了。接旨那天就抗了。”

“为了不勉强我?”

他脚步没停,声音被雨呛得有点哑: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想娶一个‘该娶的人’。刚好,你也不想嫁一个‘该嫁的人’。”

“那我们算什么?”

“算两个不肯进笼的鸟,碰巧拴一根红绳。”

知瑶把脸埋进他湿透的披风里,咬了他肩头一口。

没使劲。

留个牙印。

“疼不疼?”

“不疼。你牙没前几天踹人狠。”

她不说话了。

雨声里,他背她往回走,脚踩进泥里,一步一个坑。

她盯着他后颈,看见他颈间玉佩从衣领里滑出来一点,刻字朝下。

她忽然想起那行字:

愿与山野人,共此一盏灯。

“萧执年。”

“又啥。”

“那灯……”她声音小得几乎被雨淹了,“算我一个行不行。”

他背脊明显顿了一下。

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很轻。

第六章·灯会

雨停了。

小城逢上元,河边一盏一盏灯铺开,卖糖画的、猜谜的、耍猴的,挤得水泄不通。

知瑶脚踝裹了布,一瘸一拐也要出门。

萧执年拎着她后领:“你脚不要了?”

“灯会一年就一次,我逃婚路上不看灯,说出去丢人。”

“那别喊我王爷。”

“喊你灯把式。”

他没办法,把她背到河滩边,放下,单手扶着她胳膊。

人多。

有路人多撞了她一下,他手臂一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寸,肩线挨着她额角。

“别乱挤。”他声音低,“再挤我把你举马背上去。”

“你敢。”

“我敢。马看灯比你看懂。”

知瑶哼一声,把重心往他肩上靠了靠。

猜灯谜。

摊主挂出一条:“千金难买回头客——打一字。”

萧执年看一眼:“愧。”

摊主瞪眼:“这位公子,谜底还没人猜对过——”

知瑶在旁边接:“愧。千金难买是‘心’,回头客是‘鬼’旁,合起来愧。你字谜出老了。”

摊主服了,塞她一颗核桃酥。

萧执年挑眉:“你还会这个?”

“我爹书房除了夜猎图,还有灯谜大全。”

“你爹书房东西挺全。”

“全被你用上了。”

糖画摊前,他蹲下去,举着个糖人问摊主:“能捏个猫吗?”

摊主瞅他一眼:“公子,糖人捏猫费糖。”

“加钱。”

糖稀淋下去,橘猫的胖身子出来,尾巴翘着。他举着糖人转身,递到知瑶面前。

“皇上同款。”

知瑶没接,先看他手。

他举糖人的指节沾了点糖稀,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背她,肩头被她咬的那枚牙印。

“看什么?”他晃了晃糖人。

“看你手。”

“我手干净,刚洗过。”

“不是干净。是你举糖人,跟举剑一样认真。”

他手一抖,糖尾巴戳穿了灯笼纸。

灯油滋一下,小火苗舔过糖人耳朵。

知瑶笑出声。

“萧执年。”

她没喊登徒子。没喊萧路人。第一次,连名带姓,认认真真叫了他。

他举着破糖人,抬头看她。

河边烟火“嘭”地炸开,金粉落进水里。

人多,肩挨着肩,中间隔着个不停扑腾的皇上。

他没凑近,只把破糖人塞她手里,指节蹭过她指尖,一触就收。

“知瑶。”

“嗯。”

“我要是现在说——我不想你再逃了。”

烟火又炸了一层,光盖住他后半句。

她低头,咬掉糖人脑袋,糖浆粘在嘴角。

“先吃糖。”

“吃完呢?”

“吃完……再回答你。”

他把指节上那点糖稀蹭在袖口,没去擦她嘴角。

“行。我候着。”

河灯漂远,一盏接一盏。

知瑶咬着没脑袋的糖人,心想:这登徒子,灯看不看懂不重要,他举糖人的样子,她大概这辈子忘不掉。

第七章·追兵

知瑶脚好些了,执意要自己走。

萧执年把马让给她抱猫坐,自己拎着剑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瘸得不那么自然的那条腿。

“你脚真好了?”

“好了。”

“那刚才上台阶你掰着我肩膀借力三次。”

“那是礼貌。怕你摔。”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

午后路过一处茶亭,亭外拴着几匹黑马,马身上盖着油布,油布角露出半截朱漆腰牌。

知瑶眯眼:“那牌子……我见过。宫里侍卫的。”

萧执年把剑往肩上一扛,语气还是闲:“见得挺准。”

“追来了?”

“追来了。”

“几个人?”

“十二个,带刀,不带杀气,只带令。”

“令什么?”

“逮人回京。你是郡主,我是接了旨没急着行的人,规矩上得请咱们回去喝杯茶。”

知瑶把猫往怀里一揣,从包袱里摸出那把剪子,在指尖转了半圈。

“那茶我不喝。”

“剪子留着剪裤脚,别砍人。”

“看情况。”

茶亭里,十二个人确实在等。

领头的是个熟面孔——禁军左统领,姓秦,从前在京城教过萧执年骑射。秦统领先把刀横在身前,没拔,拱手行了个半礼。

“王爷。郡主。”

萧执年靠在亭柱上:“秦叔,别拔刀,吓着小孩。”

“不是小孩,是郡主。”秦统领叹气,“陛下有令,郡主可缓接旨,但王爷得回去领责。您若执意不回,臣等只好请您回去——请不动,再请一遍。”

知瑶在旁边接:“请不动呢?”

秦统领憋了半天:“再请一遍。”

“两遍还请不动?”

“……臣等就地扎营,请到您回心转意为止。”

萧执年乐了:“我哥这招挺损,知道我懒得扎营。”

他把手里剑鞘往地上一立。

“行。人我护着。你们要带她走,先过我。”

秦统领脸色一苦:“王爷,您真动手,臣回去没法交差。”

“我不真动手。我让你们交差交得漂亮点。”

知瑶还没反应过来,萧执年已经动了。

不是快。是轻。

像风从亭子这头走到那头,没看见他抬脚。

秦统领刀还没出鞘,腰间那柄就自己跳出来半寸,又被他两根手指轻轻按回去。

第二个侍卫拔刀冲上来。

萧执年侧身,剑鞘一抬。

那侍卫刀先脱了手,转着圈飞出去,钉在亭外老树身上,刀柄还在晃。人跟着踉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泥里。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

他没拔剑。

剑鞘横扫,像扫地。

两人脚下都乱了,齐齐跌进亭子外头的泥水坑,盔帽滚出去一丈远。

剩下几个面面相觑。

从头到尾,剑没出鞘。

萧执年把剑鞘往肩上一搭,回头看知瑶:

“看够了没?”

知瑶抱着猫,眼睛亮得不像话:“你刚那下,比削树枝还帅。”

“别夸,我飘。”

“飘你也别拔剑,拔了他们得躺,回头你还得一个个扛上马,费腰。”

秦统领从泥坑里爬起来,盔甲滴滴答答漏水,表情复杂:

“王爷,您这身手……臣回去怎么回禀?”

“你就说——靖安王没反,只是护着个不想嫁的姑娘。人我亲自送回京,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第一,不绑郡主。第二,不念她缓接旨。第三……”

他顿了顿,看知瑶一眼。

“第三,婚事那道圣旨,得重拟。原版写得太假,我嫌弃。”

知瑶在旁边“哼”一声:“原版还行,就是‘温良淑德’那四个字假。”

秦统领快哭了:“郡主,那四个字是陛下亲笔,您别让我回宫复命说‘太假’……”

“那就说‘有待商榷’。”

“有待商榷也不行啊——”

“那就说‘王爷和郡主一路走得不容易,请陛下开恩’。”

秦统领沉默半天,拱手:“成。臣这趟差事,算我瞎跑一趟。”

他转身招呼兄弟:“收刀,上马,回京等信。王爷说了算。”

十二匹马踩着泥水出亭子,走得比来时还利索。

知瑶看着那道泥印子,憋了半天:

“你就没拔剑。”

“拔了没必要。”

“他们真不怕你?”

“不是怕我。”萧执年把剑挂回腰侧,“是知道我护着你,不会真伤他们。秦叔教我骑射那会儿,我挨他三棍子都没还手。”

“那刚才算还了?”

“刚才算利息。”

知瑶低头看猫。猫在看他。

她忽然问:“你刚才说‘按我的规矩送回京’——你早打算回去了?”

萧执年没立刻答。

他走过来,把她包袱上沾的泥拍了拍,动作很轻。

“不是早打算。是不想你一辈子在逃。”

“我逃得挺开心。”

“前头是开心。再往前,就是躲。躲久了,连灯会都不敢进城门看。”

知瑶抿嘴。

他接着说:“我哥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问人愿不愿意。咱回去,把‘愿不愿意’这四个字,当面钉死。”

“钉不死呢?”

“钉不死,咱再跑。这次我带路,你带猫,顺手把那本《拒婚三十六计》改成《私奔三十六计》。”

知瑶噗一声,把剪子别回袖口。

“谁要跟你私奔。”

“你刚才看我削人,眼睛都亮了。回头你爹问你,你就说看中我一身本事。”

“我看中的是你能扛我。”

“那也行。”

他牵过马,俯身把她往马背上一托。

“上车,泥沟姑娘。前面就是回京的路。”

知瑶坐稳,抱猫,歪头看他:

“萧执年。”

“又啥。”

“你刚才那几下……真没拔剑。”

“嗯。”

“那你要是哪天真拔了剑——”

他翻身上马,在她后头轻声接:

“那也是为了给你开路,不是伤谁。”

风把茶亭外那柄插在树上的刀吹得晃了晃。

知瑶没再说话,只把脸往他后背靠了靠。

萧执年察觉了,反手把披风往后拢了拢,罩住她膝盖。

“下一站,”他没回头,“回京。”

她没应,指尖悄悄勾住了他披风系带。

第八章·摊牌

回京那几天,走得不快。

路上知瑶把那本皱巴巴的《拒婚三十六计》翻出来,摊在客栈桌上,一笔一笔改。

萧执年靠在窗边剥橘子,看她改。

“第一条还翻墙?”

“翻墙保留。经典动作,不能丢。”

“第十六条呢?揭发我打呼噜那条。”

“删了。”她头也不抬,“你没打过。”

“你咋知道我没打过?”

“那晚破庙你睡门槛,呼吸匀得跟猫一样。皇上都没你安静。”

他笑,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她咬了,继续改。

改到第十条,她笔尖停了。

“萧执年。”

“嗯。”

“你接旨那天,真就只写了‘翻墙’一条?”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纸,展开给她看。

还是那七个字:《逃婚三十计》第一条:翻墙。

“后头二十九条没来得及写,我就翻出来了。”

“你比我能省。”

“我懒。”

“我懒得有理有据。”

两人对视,都笑了。

知瑶把笔放下,抱膝坐上桌子,没再贫嘴——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把刺收起来。

“那咱把话说明白。”

“你先说。”

“你不是冷面阎王。你就是个嫌上朝太早、嫌规矩太沉、爱喝酒爱剑爱装路人的混账。”

萧执年点头:“准。”

“我不是温良淑德。我脾气坏、嘴毒、爱踹人、连猫都不肯听话。”

“准。”

“我逃婚,不是逃你。是逃‘被安排好’。”

“我知道。”

“那你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是我愿意停下来那个人,算不算数?”

萧执年剥橘子的手停了。

窗外的风把纸上墨吹得半干。

他走过来,把那张改到一半的《拒婚三十六计》拿起来,翻到背面,提笔写下一行:

“第三十七条:不逃了。留下来,看他举糖人。”

知瑶瞅着那行字,耳朵热了。

“你写我纸上干什么。”

“你纸。我题跋。以后传家。”

“传你个头。”

他放下笔,低头看她。

“沈知瑶。”

“干吗。”

“我接旨那天,没见过你。只听过‘郡主刁蛮,但心不坏’。”

“谁传的?”

“你爹。”

“我爹还挺会夸。”

“他跟陛下说:这丫头看着野,其实是怕被人当摆件。别硬塞,塞了也跑。”

知瑶鼻子一酸,骂:“老东西,背后给我写小作文。”

“所以陛下才下旨。他觉得,全京城就我这个‘也不想娶’的能接住你。”

“结果你俩都跑。”

“结果我俩都跑,跑一块了。”

他伸手,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扯出来,刻字那面朝外。

“愿与山野人,共此一盏灯。”

“现在野人是你,灯也是你。”

知瑶盯着那行刻字,伸手把它按回去,贴着他心口。

“那灯我点了。”

“嗯。”

“点完不许灭。”

“不灭。”

“灭了我就翻墙走。”

“我翻墙追。”

皇上从被窝里钻出来,一爪子拍在纸上,把“第三十七条”那行字踩出个梅花印。

知瑶拎起猫,对猫说:“你盖章了啊,不许反悔。”

萧执年伸手揉了揉猫脑袋,顺便揉了揉她头发。

“不反悔。”

“那回京之后——”

“回京之后,该领的责我领,该请的旨我请。你只管站在我旁边,别跪,别哭,别喊温良淑德。”

“谁喊那个。”

“你只说一句‘我愿意’就够了。”

知瑶把脸埋进猫肚子里,闷声:

“我现在就说也行。”

“现在不算。得当着我哥面说,他爱听热闹。”

“你哥烦不烦。”

“烦。但他是皇帝,得走个过场。”

窗外天快亮了。

知瑶把改好的稿子卷起来,塞进他包袱,和他那张“翻墙第一条”叠在一块。

“萧执年。”

“嗯。”

“回京我可能还会嘴硬。”

“我习惯。”

“我可能当众怼你。”

“我接着。”

“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他没笑,没贫,只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

“我知道。从你钻狗洞卡住那刻,我就知道了。”

“卡住那刻你还在墙根笑我!”

“那刻我就想,这丫头,得归我管。”

“你管得了?”

“管不了。我陪着。”

河风卷着橘子皮的甜味,吹进客栈破窗。

两个逃婚的人,在这天早上,把话全说透了。

没跪,没哭,没圣旨,没规矩。

只有一张改到第三十七条的破纸,和一只踩过印的猫。

第九章·回京

京城的门,比知瑶想的大。

她上回落荒而逃是从后门溜的,这回是萧执年牵着马,从正阳门大摇大摆进去的。

秦统领早带着人先一步回宫报信,所以城门刚过,街口就挤了半条巷子的看热闹群众。

“那是靖安王?”

“后头那个是郡主吧?”

“接了旨没行那俩,回来了?”

“王爷怎么还背着个猫篮子——”

知瑶坐在马上,猫蹲她膝头,下巴一抬:“看什么看,没见过接了旨又回来挑理的?”

人群哗一下笑开。

萧执年回头:“你收敛点,进宫别踹人。”

“看情况。”

“别看情况。”

“那你看我心情。”

宫门沉沉,金钉排开。

两人一进去,满朝文武已经在殿上等了。

皇帝萧执舟穿件赭黄常服,没戴冠,手里转着个核桃,看见他俩进来,第一句是:

“哟,接旨没行那俩,还知道回来。”

知瑶先福了半礼,没跪:“陛下万安。我没逃婚,我考察未来夫家品行去了。”

“考察出什么?”

“考察结果:人品一般,剑法还行,翻墙技术不如我。”

萧执年站旁边,补一句:“她钻狗洞卡过。”

“你闭嘴。”

皇帝乐了,核桃往案上一搁:“行,说说,接了旨没行,这账怎么算。”

萧执年把玉佩解下来,搁在龙案上。

“臣接了旨,没急着行。人是我请回来的,责我领,但婚事得重拟。”

满殿静了一瞬。

礼部侍郎姓周,就是当初被知瑶踹进荷花池那位公子的爹,这时候站出来,捋胡子:

“王爷,话不能这么说。郡主当众拒婚、夜遁出京、败坏温良淑德之风——”

知瑶打断:“周大人,您儿子先揪我猫尾巴,我踹他,是见义勇为。”

周侍郎脸一绿:“郡主,老夫在说礼法。”

“我也在说。礼法第一条,先有礼,后有法。你儿子先没礼,我凭什么守温良淑德?”

“你——”

“你先别你。您家西郊那点事,我爹替您兜了两年。要不要我当殿念叨念叨?”

周侍郎胡子一抖,往后缩了半步。

皇帝转着核桃,假装没听见,眼神却往周侍郎那边瞟了一下。

萧执年在旁边淡淡补刀:

“周大人,您要是再参郡主,臣就把那点旧账写个折子。臣字丑,但记事清楚。”

周侍郎彻底闭嘴,拱手退到柱子后头。

太后从帘后扔出一块桂花糕,精准砸在知瑶怀里。

“哀家就喜欢这丫头,嘴利,不装。当年要不是先帝逼婚,哀家早翻墙了。”

知瑶接住糕,笑得眉眼弯弯:“谢太后。糕我收了,账我记着。”

皇帝终于不装了,笑出声。

“行。那朕问正事——你俩回来,是想怎么着?”

萧执年看知瑶。

知瑶抬头,站直了,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得见:

“原圣旨,臣女心不甘。”

周侍郎刚探出头,又缩回去。

她继续:

“不是拒婚。是拒‘不问愿不愿意’的婚。”

她转头,看萧执年。

“人我认了。靖安王萧执年,嘴欠、懒、爱装路人,但下雨背我,灯会举糖人,追兵来了站我前头。”

“所以——”

她把袖子里那卷改到第三十七条的破纸掏出来,往龙案上一拍:

“若重赐,臣女愿接。”

满殿哗然。

皇帝手里的核桃停了。

萧执年唇角微微一扬,没抢话,只把玉佩往她手边推了推。

知瑶瞥他一眼,补一句:

“但有个条件。”

“你说。”皇帝都好奇了。

“第一,圣旨别写温良淑德,写‘两情相悦’。”

“……这词儿朕没用过。”

“没用过学。臣女给陛下当回老师。”

“第二呢?”

“第二,不兴三叩九拜。我给他行个平礼,他给我举一辈子糖人,扯平。”

“第三呢?”

她顿了顿,耳根有点红,但嘴上不含糊:

“第三,以后他要是翻墙跑,我追;我要是翻墙跑,他接。谁先怂,谁洗碗。”

殿上静了三息。

然后太后先笑出声,拍着帘子喊:“好!这婚事哀家替你做主,不,替你添妆!”

皇帝憋着笑,指节敲龙案:

“朕还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演朕。”

知瑶挑眉:“不是演。是试。试出个真王爷。”

皇帝看萧执年:“你呢?接旨未行的账?”

萧执年撩袍,难得正经行了个全礼:

“臣领责。但婚事,请陛下重赐。原版那道,臣和郡主都不服。”

“不服哪儿?”

“不服‘安排’。我们俩,是自己撞见的。”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抓起朱笔,把原来那道赐婚圣旨的底稿翻过来,在空白那面写:

“沈知瑶,萧执年,两情相悦,朕不勉强。赐重缘,择吉日,自行成礼。接旨未行之责,功过分开,另账再算。”

写罢,笔一搁。

“行。这回不派侍卫了。你们自己走回去,别再翻墙——”

知瑶在殿门口探头:“万一又逃呢?”

皇帝翻个白眼:

“那朕亲自翻墙去逮。”

满殿哄笑。

萧执年牵着知瑶的手往外走,猫篮子晃悠在他肘弯。

知瑶走出宫门,忽然拽住他袖子:

“萧执年。”

“嗯。”

“第37条,我改一个字。”

“改什么。”

“不写‘不逃了’。写——下次逃,带你一起。”

他低头笑,玉佩在颈间轻轻一晃。

“成。明日试衣,别再卡狗洞。”

第十章·大婚

试衣那天,知瑶真没卡狗洞。

她穿着大红襦裙,凤冠勒得额头发红,站在镜前左看右看,嫌腰封太紧。

“谁定的腰封?”

“你爹挑的款式。”萧执年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枚玉佩,“说显身材。”

“我爹想显我挨揍的身材。”

“挺好。挨揍也俊。”

“你出去。”

“我不出去。万一一会儿拜堂你又跑,我得盯紧。”

“我不跑。”

“你上次也说不跑,跑出三百里。”

“那回没穿凤冠。今天头重,跑不动。”

他笑一声,走进来,把玉佩往她颈上一挂,刻字那面朝外。

“愿与山野人,共此一盏灯。”

知瑶低头看玉佩,哼了一声:“早该挂我这儿。”

“本来就是给你刻的。”

“那你那句‘共此一盏灯’——”

“灯在你这儿,我跟着。”

正阳门外炮仗响了三声。

太后派来的喜娘在廊下催:“吉时到了,郡主——哦不,王妃,该上轿了。”

知瑶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

萧执年伸手:“我牵你。台阶滑。”

“滑我也不摔。摔了也是你背。”

“行。背一辈子。”

——

喜轿进正门,知瑶自己掀了半边帘子往外看。

皇帝萧执舟站在殿前台阶上,手里还转着那颗核桃,看见轿子,远远喊了一句:

“朕的圣旨重赐了啊,两情相悦那版,你可别拜到一半又翻墙。”

知瑶在轿里回:“陛下放心,我今天穿的是凤冠,不是夜行衣。”

满阶文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太后从帘后探出头,桂花糕先扔了过来,精准落在知瑶怀里。

“接住!喜糕,寓意甜到头。”

知瑶接住糕,咬了一口:“谢太后。这回不砸脸,我记您一功。”

拜堂没按老规矩来。

皇帝提前下了口谕:不兴三叩九拜,两情相悦的人,平礼就行。

司礼官刚喊“一拜天地”,知瑶脚下一绊,踩住自己裙角。

萧执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慢点。这裙子是真想留你。”

“它留不住。我咬咬牙也能走。”

“别咬牙。咬糖人。”

“糖人还没给。”

“等掀了盖头就给。”

两人在满殿目光里,规规矩矩行了平礼。

没跪,没磕头,只有知瑶福了半礼,萧执年回了个抱拳。

周侍郎站在柱子后头,捋胡子想开口,太后一个眼神扫过去,他胡子一抖,又把话咽了回去。

礼成。

——

新房里,知瑶坐在榻上,盖头红得透亮。

外头闹洞房的被萧执年一壶酒堵在院里,皇帝本人带头啃瓜子,没一个敢进来。

屋里就剩他俩,和蹲在柜顶的皇上。

萧执年拿了秤杆,没真挑,先用杆梢把盖头轻轻一拨。

红纱滑下来。

知瑶先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金粉。

“萧执年。”

“嗯。”

“你今天比灯会那晚还浅。”

“王妃,今天我穿的是正红,不是浅。”

“正红也欠。”

“行。我认。”

他低头,没凑近,只把额角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

没别的。

就像两盏灯,挨在一起,风一吹,光叠光。

知瑶耳朵热了,嘴没饶人:

“就这?糖人呢?”

萧执年从袖子里摸出个糖人。

完整的。橘猫,尾巴翘着,没被灯火烧过。

“补上了。灯会那晚断脑袋那款。”

知瑶接过来,翻看半天:“手艺比上次好。”

“练了三天。马厩边上那糖画摊师傅,被我缠得收了徒弟。”

“你堂堂靖安王,学捏糖人?”

“王爷也得有门手艺。以后你跑,我靠糖人养你。”

“谁要你养。我有拒婚稿。”

她从袖子里把那卷皱纸掏出来,往他手里一拍。

纸上改到第三十七条,后头还空着一行。

萧执年展开,看见她新添的小字:

“补充说明:不逃了。但他洗碗。”

他乐了:“这条我认。”

皇上从柜顶跳下来,爪子一踩,正好拍在“洗碗”那两个字上,留个梅花印。

萧执年拎起猫,对猫说:“你盖章了啊,不许反悔。”

知瑶靠在榻上,咬着糖人,笑得东倒西歪。

“猫都站我这边。”

“猫一直站我这边。路上它跟我睡得多。”

“胡说,它先认的我。”

“行行行,先认的你。”

——

夜深了。

院里红烛把檐下的灯笼照得暖黄,皇上追着自己尾巴转了三圈,撞翻一只空酒坛。

萧执年蹲在廊下,把另一只糖人举给知瑶看——这回捏的是个小姑娘,凤冠歪着,裙角踩在脚下。

“像你。”

“哪里像。我凤冠不歪。”

“心歪。”

“你才歪。”

他笑着把糖人塞进她手里,顺手把披风兜在她肩上。

知瑶低头看那对小糖人,忽然想起逃婚第一晚,她卡在狗洞外,知春在里头拽她脚。

那时候墙根底下有人笑她:“温良淑德。”

现在那人站在她身边,玉佩在她颈间,猫在脚边,糖人在手心。

她没再想逃。

也不是不想逃。

是知道——这回就算逃,也有人举着糖人,在路口等她。

知瑶把糖人举到他面前,咬掉橘猫的尾巴尖。

“萧执年。”

“嗯。”

“明日谁洗碗?”

他低头,把她的手连同糖人一起拢进披风里。

“我洗。你只管翻墙、看灯、咬糖人。”

“那第37条,我给你补个章。”

她凑过去,在他旧袍袖口上,按了个小小的指印。

院里风一转,河灯顺着檐角漂出去,一盏接一盏。

皇上趴在台阶上,打了个哈欠。

红烛噗地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地糖霜似的月光里。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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