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在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灵堂里一个人都没有。
香火还烧着,遗像还是那张——我收废品收了八年,唯一一张被拍进照片里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攥着四样东西。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一张擦过嘴的纸巾。
一个一块五的打火机。
一根粉色的橡皮筋。
都是出殡那天,四个人亲手塞进来的。
他们以为是在打发叫花子。
他们不知道——我死的这七天,底下有个老头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小子,谁往你棺材里塞了东西,那东西现在就归你了。他塞进来的是什么,他这条命,就值那个价。"
我当时没懂。
现在我懂了。
我把那根粉色皮筋套在手腕上,推开棺材盖,迈了出去。
第一站,张翠兰家。
第一章 棺材里坐起来的人
棺材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灵堂设在我家那间漏雨的小平房里。
说是灵堂,其实就是把堂屋清空了,摆了个花圈,挂了张黑白照。
照片是社区免费给拍的,拍照那天我刚拉完一车废铁,脸上还沾着灰。
我坐起来,浑身骨头咔咔响。
死了七天,身上一点没烂。
说出去没人信,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没死透。
我是去底下转了一圈,又被送回来了。
送我回来的那个老头,穿一身灰布褂子,坐在奈何桥边上嗑瓜子。他看我来了,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就是裴拾?"
我说是。
他说:"你阳寿没尽。回去吧。"
我说:"我怎么死的?"
他嗑了颗瓜子,把皮吐在我鞋上:"你管怎么死的。你就记住一件事——你出殡那天,谁往你棺材里塞了东西,你回来以后,那东西就是他的命。他塞进来一个硬币,他的命就值一个硬币。他塞进来一根皮筋,他的命就值那根皮筋。"
我没听懂。
我说:"什么叫值那个价?"
他又嗑了颗瓜子,斜眼看我:"就是说,他塞进来一枚硬币,你拿这枚硬币去,就能换他一条命。他塞进来一根皮筋,你拿这根皮筋去,就能换他最在乎的东西。"
"凭什么?"
"凭他心虚。"老头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人这东西,心里有鬼的时候,你递给他一根草绳,他都能当成上吊的绳子。"
我还想问,他已经站起来了,在我后心上推了一把。
我就醒了。
现在我坐在棺材里,手里攥着四样东西。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棺材沿上,对着灵堂那盏白蜡烛看。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正面朝上,印着菊花。
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
一张纸巾,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油印子。
油印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数字,像车牌。
一个打火机,一块五那种,塑料壳,上面印着某某洗浴中心的广告。
底部有一圈油渍,是常年按在桌上磨出来的。
一根粉色橡皮筋。
上面还沾着一根头发。
头发是黑的,细软,是小孩子的。
我盯着那根皮筋看了很久。
我认识这根皮筋。
它是我女儿的。
我女儿叫裴朵朵,今年六岁。
三个月前,她"没了"。
警察说她是自己跑丢的。
我叔说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街坊邻居说,裴拾啊,你别找了,找不回来的。
我找了两个月。没找到。
然后我就"死了"。
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拉完最后一车废品,坐在三轮车里喝了半瓶二锅头,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眼,就在棺材里了。
我把那根皮筋攥紧了。
棺材里很挤。
我躺着的时候,头顶上就是棺材盖。
盖了七天,我居然没闷死。
灵堂的白蜡烛烧了一半。
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在桌子上凝了一小堆。
花圈是社区送的,上面写着"沉痛悼念裴拾同志"。
我一个收废品的,成了"同志"。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
骨头咔咔响,像生锈的门轴。
灵堂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兰姐,你说裴拾这小子,是不是真就这么没了?"
"可不是嘛。三十岁,没娶媳妇,没儿没女,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要我说啊,这就是命。"
"那他那间小平房……"
"急什么。等头七一过,那房子自然有人收拾。"
"翠兰姐,你说他那储藏室里,是不是还堆了不少废品?那玩意儿现在也不值钱了吧?"
"值什么钱?一堆破烂。等明儿我找俩收废品的,一车拉走,也就百八十块。"
"嘿嘿,翠兰姐就是会过日子……对了翠兰姐,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事,就是王金贵当年那个事……你没留什么尾巴吧?"
"你闭嘴!"张翠兰的声音突然尖了,"那都多少年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我这不就是问问嘛……"
"有什么好问的!掉河里淹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门帘被掀开,张翠兰走进来。
她是我对门的邻居,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毛,穿一件花棉袄。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个碗,碗里是剩饭。
跟她一起进来的是她侄女,姓刘,叫刘梅,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
张翠兰一抬头,看见棺材里坐着个人。
碗掉在地上。
"啊——"
"别叫。"我说。
张翠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白得像纸。
她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刘梅更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裴、裴拾?"
"嗯。"
"你、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又活了。"我从棺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寿衣。
寿衣是社区给买的,大了两号,穿在身上晃荡。
张翠兰瘫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梅已经开始尖叫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别叫了。"我说,"再叫我就躺回去。"
刘梅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大概是怕我再躺回去,那就真成鬼了。
我没看她们,走到棺材沿边,拿起那枚一块钱的硬币,在手里掂了掂。
"翠兰婶。"
"啊?"张翠兰的声音像蚊子哼。
"出殡那天,往我棺材里扔东西的,第一个是你吧?"
她瞳孔一缩。
"我、我那不是……我看你可怜……给你路上买水喝……"
"嗯。"我把硬币举到她眼前,"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是、是啊……"
"翠兰婶,你平时给我烧纸,都是烧一百亿的冥币。怎么今天这么大方,给我烧真钱?"
她的脸抽了一下。
"我、我那不是……"
"而且你扔的时候,是正面朝上扔进来的。菊花朝上。"我顿了顿,"我记得王金贵死的时候,手里攥的那枚硬币,也是菊花朝上。"
张翠兰的瞳孔猛缩。
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硬币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翠兰婶,这硬币,你好好看看。"
张翠兰咽了口唾沫:"你、你要什么?"
"你占了我那间储藏室,三年了。"我说,"腾出来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惊恐迅速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刘梅也从门槛上爬起来,俩人手挽手,胆子立刻就壮了。
"就、就这事?"张翠兰说。
"嗯。"
张翠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大概是看我虽然活过来了,但说话还是那个收废品的怂样,胆子立刻就回来了。
"裴拾啊,"她叉着腰,"你说你这人,死了三天还魂,就为了一间破储藏室?那里面堆的都是我家破烂,值当吗?"
"值当。"
"行行行,我腾我腾。"她挥挥手,一脸不耐烦,"不就一间破屋子吗?我还以为你要抢我房子呢。真是的,死了还这么小气。"
刘梅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翠兰姐平时对你多好,你死了她还来给你烧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理刘梅。
我看着张翠兰:"翠兰婶,出殡那天,你往我棺材里扔硬币的时候,手抖什么?"
张翠兰的笑僵了一下。
"我、我抖什么?我那是伤心……"
"伤心?"我点点头,"伤心到硬币扔进去的时候,你还低头看了一眼?"
"我……"
"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翠兰的脸开始变色。
我把那枚硬币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翠兰婶,这硬币,你好好看看。"
她不耐烦地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枚硬币的侧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金"字。
刻痕很深,像是用针一下一下扎出来的。
张翠兰的老公叫王金贵。
十年前,王金贵"喝多了掉河里淹死了"。
葬礼我去了。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刚跟着我叔出来收废品。
我记得出殡那天,张翠兰哭得死去活来。
她趴在棺材边上,说老王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啊。
全村人都夸她是烈女。
只有我知道——王金贵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硬币。
那是他跟张翠兰吵架的时候,张翠兰把毒药下在酒里,王金贵喝下去之前,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硬币。
他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枚。
那枚硬币,被法医取走了。
不对。
我盯着张翠兰的脸。
那枚硬币,应该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
怎么会在我棺材里?
答案只有一个——是张翠兰自己塞进来的。
她为什么要把一枚杀人证据塞到我棺材里?
因为她以为我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
死人不会拿着这枚硬币去报警。
她是来销赃的。
她把证物扔进我的棺材,就像把罪证扔进了坟墓。
可她没想到,我活了。
张翠兰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的嘴唇开始抖。
刘梅在旁边看出不对劲,拽了拽她的袖子:"翠兰姐,咋了?不就一块钱吗?"
"你别说话。"张翠兰的声音在打颤。
"这、这不是我的……"她往后缩,"这硬币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我拿起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翠兰婶,这硬币侧面刻着'金'字。王金贵的'金'。你老公的'金'。"
"你、你胡说……"
"十年前,王金贵死于中毒。毒在酒里。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刻字硬币。法医取走了证物。"我顿了顿,"可现在,这枚硬币在你手里。在我的棺材里。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张翠兰腿一软,又跪下了。
"裴拾……拾子……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他家暴我……他喝了酒就打我……我、我也是被逼的……"
"我没问你这个。"我说,"我就问你——储藏室,你腾不腾?"
"腾!我腾!我现在就腾!今天就腾!"
"嗯。"我把硬币揣进兜里,"储藏室腾完,我会把这枚硬币送到该去的地方。"
张翠兰瘫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刘梅站在旁边,脸也白了,嘴张得老大。
"翠兰姐……这、这是真的?"刘梅的声音在抖,"王金贵哥……真是你……"
"你别听他胡说!"张翠兰突然尖叫起来,"他诈尸了!他是鬼!鬼的话你也信?!"
我看着她。
"我是鬼?"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那我现在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听听鬼说的话?"
张翠兰扑过来抢我手机。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裴拾!你不能这样!"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花棉袄的扣子崩开了两颗,"我是你婶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看着我长大的?"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我十岁那年,你为什么把我从你家赶出来?"
她一愣。
"因为我叔给你带了半年的废品,你嫌脏,把我推到门外,说我是收破烂的野种。"
"我……我那是……"
"我没跟你算这个。"我站起来,"我就要我的储藏室。"
张翠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过了半天,她咬着牙说:"储藏室……我腾。"
"嗯。"
"但你把硬币给我。"
"不行。"
"那是我的!"
"那是王金贵的。"我说,"也是证据。"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翠兰婶。"
"啊?"
"十年了。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没回答。
刘梅站在旁边,已经吓得腿软了。
她看着张翠兰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刚亮。
东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巷子里有晨练的老头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京剧。
一切都跟我死之前一模一样。
只有我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三样东西。
一张纸巾。
一个打火机。
一根粉色皮筋。
第二站,王胖子的废品站。
第二章 一块钱买的命
王胖子的废品站在城东,离我家三站路。
我骑着那辆破三轮去的。
三轮车还停在灵堂门口,车把上还挂着我死那天没收完的半袋瓶子。
车胎瘪了一个,我打了气才骑走。
路上有人看见我,吓了一跳。
"那不是裴拾吗?"
"裴拾?他不是死了吗?昨天刚出殡啊!"
"诈尸了?!"
一个买菜的大妈直接把菜篮子扔在了地上。
我没理他们。
蹬着三轮,一路往西。
寿衣的袖子太长,我挽了两道。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王胖子的废品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
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纸壳子,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小货车。
车身上印着"德胜废品回收"六个字。
我把三轮停在门口,走进去。
王胖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胖了,肚子把衬衫撑得像个皮球。
旁边坐着个年轻小伙子,是他新收的徒弟,叫什么我忘了。
王胖子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算盘上。
"裴、裴拾?"
"嗯。"
"你……你不是……"
"又活了。"
王胖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个小伙子更逗,直接从凳子上出溜下去了,又赶紧爬起来,躲在王胖子背后。
我没坐,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掏出来,放在算盘上。
"王哥。"
"啊?"王胖子的声音都变调了。
"出殡那天,第二个往我棺材里塞东西的,是你吧?"
王胖子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我那不是……看你可怜……给你烧点纸……"
"烧纸用纸巾?"
"我、我那天正好擦嘴……顺手……"
"嗯。"我把纸巾推到他面前,"一张纸巾。上面还有油印子。擦的是红烧肉吧?"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拾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兄弟一场,你死了我也伤心……你现在活过来了,哥高兴还来不及……你这是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给徒弟使眼色。
那小伙子蹑手蹑脚就要往门外溜。
"站住。"我说。
小伙子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哥,我来跟你要个东西。"
"你要什么?钱?哥给你!你说个数!"
"不要钱。"
王胖子一愣:"那你要什么?"
"三年前,你收我那车铜,秤上做了手脚。八百斤的铜,你给我算成五百。少给了我三千两百块。"
王胖子的脸松了一下。
"嗨!我当多大点事!"他一拍大腿,"三千二是吧?哥给你!哥今天就给你转!三千二不行,哥给你一万!就当兄弟我给你压惊!"
他伸手就要去拿手机。
"不要钱。"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秤改回来。"我说,"以后收废品,一斤就是一斤。不许再做手脚。"
王胖子愣了。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那个徒弟也跟着嘿嘿笑,笑到一半看见我没笑,又把嘴闭上了。
"裴拾啊裴拾,你真是穷疯了!"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死了七天回来,就为了让我改秤?你知不知道我这秤一改,一个月少赚多少钱?"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王胖子把脸一沉,"一个月,五万。五万!你让我改秤?你配吗?"
他站起来,隔着柜台指着我的鼻子:"裴拾,我看你是刚活过来,脑子还不清楚。我告诉你,你那三千二,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但改秤?门都没有!"
"不仅不改,"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还要告诉你——你死了这七天,你那辆破三轮,我已经替你卖了。两百块。你要不要?不要我留着了。"
我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巾展开,平铺在算盘上。
纸巾上有一块油印子,油印子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数字。
王胖子的笑容凝固了。
那行数字是一个车牌号。
王胖子盯着那行数字,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往下垮。
"这、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我说,"那天晚上,城南外环,一辆面包车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老头当场没了。面包车跑了。"
王胖子的手开始抖。
那个徒弟不笑了,看看王胖子,又看看我,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交警查了三个月,没查到。因为那辆面包车是套牌。"我顿了顿,"但你那天晚上,用这张纸巾擦嘴的时候,顺手把车牌写在了上面。你怕自己记不住。"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往我棺材里塞这张纸巾的时候,你以为它是一张废纸。你甚至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你只是随手一塞,就像塞一块垃圾。"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现在,它在我手里。"
王胖子的脸已经没人色了。
"裴拾……拾哥……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我赔钱!我赔十万!二十万!你开个价!"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秤。"我说,"改不改?"
"改!我改!我现在就改!"王胖子爬起来,扑到秤旁边,拿起扳手就拧,"我这就改!以后一斤就是一斤!我再做手脚我是孙子!我是王八!我是狗娘养的!"
他一边拧一边哭。鼻涕都出来了。
那个徒弟站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他看看王胖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小、小马……"王胖子一边拧一边喊,"快!给裴哥转钱!不!转双倍!"
那个叫小马的徒弟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
"不用转。"我说。
王胖子停了手,抬头看我:"那、那你要什么?"
"我说了。秤改回来就行。"
"就、就这?"
"就这。"
王胖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大概是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结果我只要他改个秤。
"裴拾……你、你不讹我?"
"我不讹人。"我说,"我只要公道。"
我转身往外走。
"拾子!那纸巾……"
我头也没回:"你改了秤,它就是一张纸巾。你不改,它就是一张通缉令。"
身后传来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改!我一定改!以后谁再缺一斤短两,我是他孙子!"
走出废品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骑上三轮车,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
一根粉色皮筋。
第三站,赵天明的公司。
第三章 打火机上的指纹
赵天明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十七层。
我穿着那身大两号的寿衣,坐电梯上的楼。
电梯里的人都离我远远的。
大概是我身上还有股子棺材味儿,也可能是电梯里有个大姐认出我来了——她一直盯着我的脸看,看到第十层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提前下了。
十七层,"明远建材"四个大字挂在玻璃门上。
前台旁边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绿得发亮。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先生,您找……"
"赵天明。"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赵总在开会……"
我没等她说完,径直往里走。
小姑娘在后面喊,我没理。
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探头看我。
大概是我这身寿衣太扎眼了。
赵天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赵天明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在跟两个人说话。
他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看见我进来,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两个人也转过头来看我。
一男一女,都穿得人模狗样的,看见我这身寿衣,眼睛都直了。
赵天明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裴、裴拾?"
"嗯。"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赵天明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我,脸上挤出一个笑:"两位老总,不好意思,家里一个远房亲戚,脑子不太好。我先跟他说两句。"
那两个人识趣地走了。
路过我的时候,那个女的还捂着鼻子。
门一关,赵天明的笑立刻没了。
"裴拾,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你诈尸的事我听说了。但你跑到我这儿来闹,是什么意思?"
"我不闹。"我走到大班台前面,把那个打火机放在桌上,"我来跟你要个东西。"
赵天明盯着那个打火机。
一块五的塑料打火机,上面印着"金海水疗"的广告。壳子已经发黄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出殡那天,第三个往我棺材里塞东西的,是你吧?"
赵天明没说话。
"你塞了个打火机。"我说,"你说,给我路上点根烟。"
"是又怎么样?"赵天明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那副老板派头,"裴拾,我知道你死了又活,心里不痛快。但你也别拿个破打火机来讹我。这玩意儿街上一块五一个,你要多少我给你买一箱。"
"不要一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明远建材还回来。"
赵天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裴拾啊裴拾,你是不是在底下待傻了?明远建材?这公司是我的!我一手做起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我说,"三年前,明远建材是我和你一起开的。我出的本钱,你出的关系。说好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赵天明冷笑,"裴拾,你拿得出证据吗?工商登记上写的是我赵天明的名字。股东名册上没有你。你有什么?"
"我有这个。"
我把打火机推到他面前。
赵天明瞥了一眼:"一个破打火机,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伪造了我的签字。"
赵天明的笑容僵住了。
"三年前,你把明远建材的法人变更成你自己的时候,伪造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协议上有我的签名。"我顿了顿,"但那个签名是假的。我从来没签过。"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拿起那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伪造协议那天,在我出租屋里写的。你写完以后,把协议按在桌子上晾干。你的打火机就放在协议旁边。"
赵天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打火机的底部,有一个圆形的印子。你把打火机按在协议上压了一下。那个印子,跟协议右下角的那个油渍,一模一样。"
我把打火机翻过来,给他看底部。
底部有一圈淡淡的油渍,是长年累月按在桌上磨出来的。
油渍中间,有一个清晰的指纹。
"那个油渍上,有你的指纹。"我说,"协议上也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赵天明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裴拾,"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个电话,就能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你试试。"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他没拿起电话。
因为他知道,保安把我扔出去事小,打火机的事传出去事大。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公司我不要。我要你把三年前我出的那二十万本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二十万?"赵天明声音发颤,"你知道现在公司市值多少吗?三百万!你只要二十万?"
"嗯。"
赵天明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你不要公司?"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说了。二十万,连本带利。"我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三天之内,打到我卡上。"
赵天明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他大概是在飞速盘算。
"裴拾,"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敲诈?"
"我敲诈你?"
"你拿着一个破打火机,要我二十万。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那你伪造我签字,侵占我二十万本钱,这是什么?"
赵天明说不出话了。
"我给你两条路。"我说,"第一条,二十万,三天内到账。打火机你留着,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拿着打火机去经侦。伪造签字,职务侵占,够你坐五年。"
赵天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选第一条。"他终于说。
"聪明。"
我转身要走。
"裴拾!"赵天明在背后叫住我,"你为什么……为什么只要二十万?公司值三百万!你不要?"
我停在门口。
"因为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没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粉色的皮筋。
我要的东西,在最后一个人手里。
第四章 粉色皮筋
裴建民是我叔。
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了。
是我叔把我养大的。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也卖小孩的玩具。
我小时候的所有东西,都是从他杂货铺里拿的。
包括那根粉色皮筋。
那是裴朵朵三岁那年,我从他杂货铺的货架上拿的。
五毛钱。我当时没给钱,因为我叔说,侄子拿根皮筋,给什么钱。
后来裴朵朵就一直扎着那根皮筋。扎了三年。
直到她"丢了"。
我从市中心出来,骑上三轮车,往镇上去。
路上我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案。"
"什么事?"
"十年前,王金贵那个案子。毒死他的人是他老婆张翠兰。证物在我这儿。一枚刻字硬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是谁?"
"裴拾。"
"……你不是死了吗?"
"又活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交警大队打了一个。
"喂,交警大队吗?城南外环肇事逃逸那个案子,嫌疑人叫王德胜,外号王胖子。他的套牌车牌我这儿有。"
挂了电话,我又给经侦大队打了一个。
"喂,经侦吗?明远建材的赵天明,伪造股东签字。证据我这儿有。一个打火机。"
打完三个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轮车蹬了一个小时,到了镇上。
我叔的杂货铺还在老地方。
门板换过新的,招牌也重新刷了漆。
门口摆着两个大筐,一筐橘子,一筐苹果。
苹果旁边还摆着个纸箱子,里面是小孩的橡皮和铅笔。
我叔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穿着一件灰中山装,手里端着个大茶缸。
茶缸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还是我爸当年得的。
他看见我,茶缸停在嘴边。
我们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街上有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按了一声铃。叮铃。
"拾子?"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
"叔。"
我叔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
茶缸里的水洒出来,洒在他鞋上。他没擦。
"你……你回来了?"
"嗯。"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往铺子里走。
"进来吧。"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铺子。
铺子还是老样子。
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角落里堆着小孩的玩具。
那根粉色皮筋,就是从这个货架上拿的。
我叔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拾子,你……你怎么活过来的?"
"不知道。"我说,"醒了就在棺材里。"
我叔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双手捧着茶缸,低着头。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
我叔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平时不抽烟的。
抽了两口,他说:"拾子,你还记得你爸怎么走的吗?"
"记得。摔死的。在工地上。"
"不是摔死的。"我叔的声音很低,"那天他在楼上干活,看见周正豪往脚手架上做了手脚。他当场就喊了,说这要出人命。"
"然后呢?"
"然后周正豪请他吃饭。饭桌上跟他说,只要他闭嘴,给他二十万。你爸不干。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所以……"
"所以周正豪就把他从十五楼推下去了。"我叔的手在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警察来查,周正豪买通了工头,说是你爸自己喝多了,踩空了。"
我攥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我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那时候穷。你刚上初中。我要是说了,周正豪连我一起弄死。"
"所以你就忍了十五年?"
"我忍了十五年。"我叔把烟头按灭在茶缸里,"直到朵朵丢了。我才知道,这畜生没完了。他要斩草除根。"
"朵朵丢了那天,你在哪?"
"我在铺子看店。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朵朵没人接。我疯了一样跑过去,已经晚了。"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监控坏了。那天幼儿园门口的监控,正好坏了。"
"正好?"
"正好。"我叔苦笑了一声,"周正豪的地盘,有什么不是正好的。"
我没说话。
最后是我先开的口。
"叔。"
"嗯?"
"出殡那天,最后一个往我棺材里塞东西的,是你吧?"
我叔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
"你塞了一根皮筋。"我说,"粉色的。"
我叔还是没说话。
"那根皮筋,是朵朵的。"
我叔的茶缸"啪"地放在桌子上。
水溅出来,溅在他裤子上。他没擦。
"拾子……"
"朵朵在哪?"
我叔抬起头。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拾子,你听叔说……"
"朵朵在哪?"
"她……她很好……她现在很好……"
"在哪?"
我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那根粉色皮筋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叔,你往我棺材里塞这根皮筋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叔盯着那根皮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老头子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子上。
"拾子……叔对不住你……"
"朵朵在哪?"
"在……在我乡下老家……我让你婶子带着……"
"她为什么不回家?"
我叔咬着牙,半天说出一句:"因为有人要她死。"
我没说话。我等着。
"拾子,你爸……你爸当年不是摔死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爸是被人推下去的。"我叔的声音在抖,"推他的人……现在在找你女儿。"
"谁?"
我叔抬起头,看着我。
"拾子,你别问了。你带你女儿走,走得越远越好。叔这把老骨头,替你挡着。"
"谁?"
我叔闭了嘴。
我站起来。
"叔,你不说是吧?"
我叔不说话。
"那我自己找。"
我转身要走。
"拾子!"我叔在背后叫住我,"你找不着的!那人……那人手眼通天!你一个收废品的,你斗不过他!"
我停在门口。
"叔,我死过一次。"
"……"
"死人有死人的办法。"
我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我叔的声音,带着哭腔:"拾子!你别去!你会死的!"
我没回头。
第五章 掀桌
我没想到,他会先动手。
我从杂货铺出来,刚蹬上三轮车,两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我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人。
为首的那个戴墨镜,身材很高,脖子上纹着一条龙。
他走到我面前,客客气气地说:"裴先生,我们老板请你去坐坐。"
"你老板是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四周。
镇上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关窗户的关窗户,拉帘子的拉帘子。
卖豆腐的推着车子跑了,连豆腐都不要了。
我下了三轮车。
"行。"我说,"我去。"
车上我被蒙了眼睛。
大概开了四十分钟,停了。
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包间里。
很大的包间。
一张大圆桌,桌上摆着菜,没动过。
都是硬菜——龙虾、鲍鱼、佛跳墙。
中间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是进口车厘子。
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正在自己跟自己下。
棋盘上已经杀到了残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没坐。
他也不生气,自己把一个炮打过去,吃掉了自己一个马。
"裴拾,"他说,"我听说你死了七天,又活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背景是一个白墙的房间,窗户上钉着铁栏杆。
是裴朵朵。
我的手攥紧了。
"你女儿,很可爱。"他说。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女儿在我手里。"
我盯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
"裴拾,你爸当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他闭嘴,他不闭。没办法,我只好让他永远闭了嘴。"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以为你死了,这事儿就了了?"他靠在椅背上,"你死了,你女儿还在。你女儿没了,你叔还在。我有的是办法。"
"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从棺材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硬币、纸巾、打火机——都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放你女儿走。你们父女俩,爱去哪去哪。我再也不找你们麻烦。"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裴拾,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把东西给我,我把女儿给你。公平交易。"
"公平?"我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把绑架说得像做生意。"
他的脸沉了下来。
"裴拾,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又笑了。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天真了。"我说。
他的脸沉了下来。
"裴拾,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报了几个警,就能翻天了?张翠兰那个案子,十年了,证据链早就断了。王胖子那个肇事逃逸,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翻供。赵天明那个伪造签字,大不了他把钱吐出来,公司还是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收废品的。你爸当年也是收废品的。他看见了不该看的,我把他从十五楼扔下去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拍了拍我的脸。
"小子,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钱的人,杀人不用偿命。没钱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爸死了,我还在。你死了,我还在。你女儿死了,我还在。"
我没说话。
我只是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了那根粉色皮筋。
我把皮筋放在桌上。
"你认识这个吗?"
他瞥了一眼:"一根破皮筋。"
"嗯。一根破皮筋。"我说,"但这根皮筋上,有你女儿的头发。"
他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你把我女儿从幼儿园接走。你以为没人看见。"我顿了顿,"但你没想到,你接她的时候,她头上扎着这根皮筋。你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她挣扎的时候,皮筋断了。上面蹭上了你的指纹。"
他的瞳孔猛缩。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把皮筋装进去,"这根皮筋,我已经让经侦的朋友送去鉴定了。指纹、DNA,一样都不会少。"
他后退了一步。
"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派人去我灵堂的时候。"我说,"你以为你往我棺材里塞了根皮筋,就把证据销毁了?你错了。你把它塞进来,是把你自己的罪证,亲手送到了我手里。"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把它烧了……"
"你烧的是另一根。"我说,"这根是真的。你塞错了。"
他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我塞错了?"
"因为你往我棺材里塞东西的时候,我在底下看见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塞的时候,手在抖。你心里有鬼。你塞完了还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
周正豪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裴拾。"我说,"你把他爸从十五楼推下去的那个裴拾。"
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几个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是派出所的李所长。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拎着勘查箱。
李所长看了看桌上的证物袋,又看了看那个中山装男人。
"周正豪?"李所长说,"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故意杀人、绑架、非法拘禁。请跟我们走一趟。"
中山装男人——周正豪——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从你派人接我女儿的那天。"
"那天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吗?"我看着他,"对。我死了七天。"
我站起来。
"你知道死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死人不用讲规矩。"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
周正豪抬起头。
"我死的那七天,在底下见着我爸了。"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包间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四个黑西装已经被警察摁在了地上,脸贴着地毯。
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你把他从十五楼推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你手表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周正豪浑身一震。
那个时间,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走出了包间。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里有桂花香。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我婶子打来的。
"拾子……朵朵……朵朵回来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在哪?"
"在你家……在你灵堂门口……她自己走回来的……"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我都在抖。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两遍才说清楚。
回到家的时候,灵堂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扎着两根小辫子,缺了两颗门牙。
身上穿的还是三个月前那件粉色外套,已经脏了。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
"爸爸?"
我蹲下来。
裴朵朵扑进我怀里。
"爸爸!你去哪了!朵朵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你躺在一个木盒子里!"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上有股子淡淡的霉味,大概是在地下室里关久了。
但她的手还是暖的。
过了很久,我才摸摸她的头。
"朵朵,爸爸回来了。"
"嗯!"
"饿不饿?"
"饿!"
"爸爸给你煮面。加两个鸡蛋。"
"要三个!"
"行。三个。"
"爸爸,"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坏爷爷呢?"
"哪个坏爷爷?"
"就是把我关在黑屋子里的那个爷爷。他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送给狼吃。"
我的手紧了紧。
"他不会了。"我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真的?"
"真的。爸爸保证。"
朵朵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头发。
头上扎着一根新的粉色皮筋。
是我从棺材里带出来的那根。
我把那根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重新扎在她的辫子上。
扎得很紧。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灵堂里的花圈还在,遗像还在,香火已经灭了。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
我死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从棺材里坐起来,手里攥着四样破烂。
现在,三样已经物归原主——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
最后那一样,我重新扎在了我女儿头上。
账清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朵朵。
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领。
嘴角翘着,大概是梦见鸡蛋了。
我笑了。
收废品怎么了。
收废品的,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