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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3:08:27

零下六十度是什么感觉?

陆铮记得很清楚。每吸一口气,肺里都疼,喉咙里有血腥味。他趴在顾氏大厦天台边缘,指甲抠进积雪下面的水泥缝,身后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不大,按得很稳。

黑色羊皮手套。袖口一枚顾家徽记,云纹绕着一个“顾”字。

“陆铮,你太能干了。”那个人说,“能干到我不敢留你。”

然后他往下按。

坠落的那三秒里,陆铮看见整座城市在变黑。不是停电那种黑,是雪墙从北边压过来,一栋一栋把楼盖住。他看见高架上的车灯排成一条线,没有一辆在动,看见江面结冰,看见有人在二十层的窗户里朝他挥手。

他最后想的是:我明明囤了三个月的货,怎么会死在天台上。

——“陆铮!陆铮!你他妈开会睡着?”

陆铮睁开眼。

会议室的暖光刺得他眼睛疼。长桌,投影,二十几张脸。桌角摆着一份《Q3后勤安全整改方案》,扉页上印着日期:9月12日。

距离极寒降临,还有九十天。

他坐在长桌靠门那一侧。左手边是审计部的沈曼,四十出头,短发,深灰西装套裙,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右手边是老周,老周还没瘫,头发也没白,正用膝盖顶他。

而长桌主位上,顾承砚正翻着文件,头也不抬。

三十四岁,顾氏最年轻的掌权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翻页的时候,右手露出来——没有手套。

陆铮盯着那只手看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他低下头,手在桌子下面抖个不停。不是怕,是笑。

天台上那只手,陆铮记得它的温度、力度、角度。可他记不清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了。

他想不起来。

2

“三千万。”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承砚终于抬头:“什么?”

“后勤安全整改,我要三千万预算。”陆铮站起来,把方案往前推,“大厦供水、供电、消防、通风四套系统全部老化,地下三层到地下五层从未做过结构检测。顾总,这楼里现在有四千人上班,出了事,您赔得起吗?”

“你上周还说预算紧。”沈曼冷笑。

“上周我没查出来管道锈成什么样。”陆铮把一沓照片甩在桌上,“地下二层的消防主管,锈穿了。零下十度就爆。”

照片是真的。他上辈子亲眼看着那根管子爆开,水漫进配电房,整栋楼从那晚开始瘫痪。

顾承砚一张一张翻完,抬眼看他:“三千万能修好?”

“能。”

“批。”

散会后,老周追上来:“陆哥,你真要修管道?”

“不修。”陆铮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先买冷库。”

“啊?”

“城郊三家要倒闭的冷库,一座废弃粮站,全租下来。合同用你老家的名字签。”

老周的脸白了一层:“陆哥,这……这算转移资金……”

“算。”陆铮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所以钱要走我的私人账户。你只管签,出事我一个人担。”

电梯门开,负一层车库的风灌进来,凉气从地面往上返。

陆铮忽然停住脚步。

上辈子他死在天台,是从这栋楼里下去的。这栋楼救过他,也杀过他。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地下的结构,到底还能不能改。

“老周,”他说,“你妈那病,是不是要长期住院?”

老周愣住。

“等这楼修好了,把她接进来。住我安排的地方。”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

3

钱花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个月,陆铮买了三千吨压缩饼干、八百吨罐头、两百吨冻干蔬菜、十台大型柴油发电机组、四百吨柴油,外加三百套极地防寒服。

城西一家安保公司倒闭,整套装备被他盘了下来:四十七面防暴盾、六十根橡胶棍、一百二十瓶辣椒喷雾、三十把强光手电、四十套防割手套和护臂,连他们那台旧叉车一起拉进地下四层。老周问这东西干什么用,陆铮说,门里进人的时候用。

他把食物分成三份:一份进冷库,一份进粮站,一份拆成小批次,用“员工福利”

“应急演练物资”的名义运进大厦地下三层。

大厦的地下层原本是停车场和闲置仓储。陆铮打着“结构加固”的旗号,把负三层整层封了起来,焊上双层保温门,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老周第一次下去的时候,扶着货架站了很久。

“陆哥,”他声音发飘,“这……够吃几年?”

“三百人,三年。”

“咱们公司地下层……”

“不是公司的。”陆铮拧着螺丝,“是我的。”

第二个月,审计组进场。

陆铮被叫到顶楼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摊着他全部的单据,一亿两千万的资金流向,密密麻麻。

顾承砚坐在桌子后面,没让他坐,也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

足有三分钟,顾承砚才开口:“陆铮,一亿两千万。你打算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什么?”

“我贪了。”陆铮把手插进兜里,“但您不敢报警。”

顾承砚眼皮抬了一下。

“警察一进来,账就得摊开。摊开您就解释不了:为什么去年有一笔八千万的款子,从集团走去了顾鸿声的私人基金。”陆铮往前一步,把单据往他面前推了推,“顾总,我贪的是零头。您二叔挪走的那笔,够让这栋楼塌一次。”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空调的出风声都听得见。

顾承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铮以为自己赌输了。

然后顾承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你继续。”他说,“但我要知道,你在囤什么。”

窗外,这座城市的天气预报表上还写着:白天最高气温二十四度。

4

老周从码头回来,脸冻得发青。

“货被人抢先了。”他把签字单摊在桌上,“城南保税仓,我谈好了四千吨糖和三百吨柴油,昨天打电话,说全出了。买主签名只有一个字。”

陆铮低头看。

一个“顾”字,笔锋很硬,收笔的地方拉出一道长口子。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顾鸿声?”

“我问不出来。”老周搓着手,“但码头那边说,那人还包了三条船,全是万吨级。”

陆铮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大厦的结构图展开。

“老周,改计划。”

“改什么?”

“地下三层的货,从今天起往船上搬。”他手指按在图上的一段,“第几天了?”

老周算了一下:“第六十一天。”

“五十天前就该搬了。”陆铮闭了下眼,“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囤。”

他想起天台上那只手,想起那句“能干到我不敢留你”。

原来不是他死得冤,是他死得早。

上一世他囤了三个月的货,一张安全网都没织好,就被人在楼顶截了胡。这一世他必须要弄清楚:跟他抢货的顾鸿声,到底清楚多少。

当晚他在地下三层的货架间站了很久,最后拿笔在清单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不是粮食。

“种子,三千斤。拖拉机,两台。”

老周看不懂:“陆哥,这玩意儿……极寒天里种得出庄稼?”

“极寒会过去。”陆铮把本子合上,“我赌它会过去。”

5

那天夜里,地下三层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陆铮正蹲在发电机旁边换滤芯,听见门轴响,抄起扳手转过身,看见顾承砚一个人站在门槛外。

没带助理,没穿大衣,白衬衫下摆露出来。他站在成排的恒温货架间,慢慢往里走,走过米面、走过罐头、走过一整面墙的柴油桶,最后停在发电机组前面。

“我算过。”顾承砚说,“这里的东西,够三百人活三年。”

“你查我。”

“我三天前就清楚你买了船。”顾承砚转过身,“陆铮,我只问你一句。”

应急灯挂在他侧后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暗着。

“你是不是也听见了那个广播?”

陆铮握扳手的手紧了。

“什么广播?”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全频段,持续十七秒,全城的人都能听见。”顾承砚盯着他,“我开会开到一半,看见整层楼的人都停下来了。你也听见了。”

陆铮没说话。

下午四点二十三,他在仓库里清点柴油,那十七秒里,广播响遍了手机、电台、楼下广场的大屏。声音说不清是人是机器,只说了一句话:

“全球平均气温将于九十日内降至零下四十度。请做好防护。”

现在整座城市都在骂:是谁把应急演练搞到全网了。政府辟谣。热搜挂了两个小时就被撤了。

“我听见了。”陆铮承认。

“那你信?”

“我信。”

顾承砚没笑。他衬衫袖口上沾了一点灰,抬手掸了掸,那动作让陆铮看见了——他右手腕上缠着一圈旧布,布下面皮肤的颜色比别处深。

陆铮盯着那圈布。

上一世,那个把防寒服脱给他、把他从雪堆里拽出来的人,手腕上就有这么一圈东西。他当时冻得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圈布。

“……你手腕怎么了?”

顾承砚把手放下:“旧伤。”

然后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

“陆铮,地下三层的电闸,是谁给你签的?”

“你。”

“我签的是白单子。”顾承砚说,“黑单子有人替我签。”

6

停电是当晚十一点十七分开始的。

整栋大厦黑了三十秒,应急灯一盏盏亮起来。陆铮冲进配电房的时候,看见电闸箱被人撬开,里面一根电缆被剪断了,断口很新。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承砚在查账,顾鸿声在抢货,这两个人手上都有他摸不到的牌。而他陆铮,在这栋楼里连正式编制都是借来的。

“老周。”

“在。”

“从今天起,你家里人不许出城。”

“陆哥……”

“顾鸿声清楚你老家的地址。”陆铮把断掉的电缆拎起来,“他在给你打招呼。”

老周的脸在应急灯下没了血色。

那一晚陆铮没有回去睡。他一个人在地下层把所有货架重新贴了标签,把最要紧的柴油分成了七份,藏进七个不同的位置。

凌晨三点,他坐在柴油桶上,把上一世的记忆在脑子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天台上的手。顾家徽记。坠落的三秒。

他记得那只手套有多冷。

他记不起那个人说第一句话时的语气。

“行。”他对着空仓库说了一句,“那我这一世就慢慢看清楚。”

7

极寒提前了十八天。

电视里的女主播穿一件浅蓝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正说到周末气温回升,说到一半,信号断了。窗外天从灰变白,从白变成一种奇怪的青。上午十点,天色暗得接近傍晚,街上的人抬头看天,纷纷举手机。

三小时后,全城瘫痪。

陆铮把大厦闸门关上,是在第一批人扑过来之前。

三千多人从地铁口、从公交站、从街面对面的写字楼里涌出来,砸门,喊人,拍铁栅栏。铁栅栏后面站着二十个保安,全是陆铮自己招的,全是老家来的。陈瑛站在最前排,二十六七岁,短发,个子不高,肩背宽,橡胶棍贴着小臂,脚上的雪地靴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

“开不开?”保安队长问。

“不开。”

“陆哥,里面有孩子——”

“开门就得死。”陆铮指着监控屏,“你看见那面墙没有?三公里外雪墙已经进来了。门一开,涌进来的不是人,是风。风灌进这栋楼,一千个人挤在一层大堂里,三个小时冻死一半。剩下的一半为了抢暖气,能把这栋楼拆了。”

他顿了顿。

“关广播。所有喇叭,全部断掉。”

“那外面……”

“外面的人会往别处跑。往东三公里有地铁总站,往南有体育馆。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陆铮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不让任何人看他的脸。

他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角色。上辈子他死的时候,天台上那个推他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夜里,大厦一楼结了第一层霜,陆铮让人把通向地面的所有通风管全部关闭,只留两台制氧机在地下层工作。

楼里六百多个员工,最终只进来三百一十一个。剩下的人被关在门外,陆铮听见有人在雪地里骂他的名字,骂到声音被风吃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一十一人,三年的物资,够。

够的前提是,不再进来任何一个人。

正门进不来,就会有人找别的口子。第二天夜里两点,地下车库东侧的通风井,格栅被人从外面撬开了。值班保安用对讲机报上来,说井道里有铁器敲击声,不止一个人。

陆铮从行军床上起来,套上防寒服,把地下四层的装备间打开。

“陈瑛,你带六个人守货梯口。”他把一面防暴盾递过去,“盾牌一排站开,不许散。谁越过地上那道黄线,橡胶棍照腿上打,别打头。”

“明白。”

陆铮自己带了四个人去通风井。

井口窄,一次只能钻上来一个。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冻裂了口子,手里一把撬棍。他抬头看见五面盾牌横在面前,停住,回头喊:“里面有人!”

后面还在往上爬。

陆铮把强光手电打开,对着那人的脸:“退回去。原路退,我数三下。”

那人没退,撬棍往前捅。

盾牌一顶,那人撞在井壁上,撬棍脱手。第二个人刚露头,辣椒喷雾迎面喷过去,捂着脸往下缩,把后面的人带下去两个。井道里一片骂声和咳嗽声。

陆铮没追。他让人把井盖压上,两条钢梁横焊在格栅外面。

那伙人一共八个,在井道外面耗了四十分钟,散了。走之前扔进来一句话:“里面的人,你们能守几天?”

陆铮站在井盖下面回了一句:“你们能活几天?”

天亮后清点,少了七箱压缩饼干、两桶柴油。是前半夜被人从车库西侧的小门搬走的,那扇门的锁有人提前动过。

陆铮让人把那扇门灌了水泥。

“陆哥,以后再来人怎么办?”老周问。

“再来就打。”陆铮把清单扔在桌上,“我买这些东西,不是摆着看的。”

8

顾鸿声是第三天破门的。

地下车库的卷帘门被两台卡车撞开,风一下子灌进地下二层。陆铮赶到时,看见顾鸿声穿着一件黑色羽绒大衣,站在雪地里,身后是二十多个扛着撬棍的人。

“陆铮。”顾鸿声笑着,“干得漂亮啊。”

他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很深,一笑,褶子挤在一处,两道法令纹拉得很长。“我早就说,这大厦的产权文件有问题。地下三层到地下五层,属于集团仓储资产,管理权在董事会。你一个后勤经理,凭什么占?”

陆铮没说话。

顾鸿声一挥手,两个人从雪地里拖出一个人来——老周,被按在雪地上,脸上全是冰碴。

“老周家的老母亲,我已经接到我那边去了。”顾鸿声蹲下来,拍了拍老周的脸,“陆铮,咱不玩花样。你把B区仓库的钥匙给我,我把人还你,大家还做生意。”

老周的嘴冻得发紫,还在喊:“陆哥,别给——别给——”

陆铮看着他,看了五秒。

“钥匙在我兜里。”

他掏出来,扔在雪地上。

顾鸿声捡起来,笑了:“这才是懂事的。走。”

那群人扛着撬棍涌进大厦,老周被人一脚踹倒在雪里,陆铮冲过去把他拖进门内,手抖得厉害。

“陆哥……我不该……”

“闭嘴。”

陆铮把他按在墙上,红着眼睛,“你家老太太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这辈子不干别的,就干他。”

9

B区仓库的门打开的时候,顾鸿声的手下全都举起了手电。

一袋一袋,白底黑字,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融雪剂。”

顾鸿声伸手抓起一袋,撕开,倒出一把白色颗粒。他捏了捏,把颗粒倒在掌心搓开,没说话,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是工业盐。

整整一万吨工业盐,占了B区三层。真正的粮食、柴油、药品、发电机组,全在A区和C区,全在陆铮焊死了的、只有他自己清楚怎么开门的地方。

“这他妈是垃圾!”一个手下踢翻了货堆。

顾鸿声把手里那袋盐慢慢倒干净,抬起头,居然还在笑。

“行啊。”他拍了拍手,“陆铮这崽子,心比我还黑。”

十分钟后,供暖主管被切断。

整栋大厦从零下二十三度,一点点往零下十度掉。陆铮站在中枢控制室里,看着温度曲线往下走,看着各处报上来的低温告警,扭头对老周说:

“检修井,走。”

“现在?外面零下三十度——”

“这条管道从地下发电层走上来的,检修井直通负五层。他以为切断主管就能冻死我们。负五层的发电层独立供能,管道是双回路。”

陆铮把防寒服拉链拉到顶:“跟我上。”

10

检修井只有六十公分宽,铁壁上全是霜。

陆铮在前,老周在后,两个人背着工具袋一层一层往上爬。井道里的风从缝隙里刮进来,陆铮的脸很快就没知觉了。

爬到第七层的时候,老周喊了一声:“陆哥,停。”

“怎么了?”

“井口外面有人。”

陆铮屏住呼吸。井口上方一米处,有两道手电光在扫。顾鸿声留了人守发电层。

他把工具袋里的扳手摸出来,又摸出一根电线,回头对老周比了个手势。老周点头,掏出打火机。

十秒后,井道里蹿出一股焦糊味,灯全灭了。

陆铮撞开井盖,两下把人放倒,冲进发电层,拉开主控柜,把双回路合闸。

灯亮的那一下,整栋楼的供暖系统嗡的一声重新启动。地下层的温度曲线从零下十一度,开始往上爬。

陆铮没停,他冲进监控室,把画面调出来——顾鸿声的人还在,二十几个,都挤在地下二层。

他们站在供暖管道旁边,正准备把管道彻底焊死。

“老周,这回真得动手了。”

陆铮按下广播键,全楼广播响起来:“地下二层所有外来人员,给你们三十秒从车库出口撤出去。三十秒后,我把地下二层的排水阀全开。”

“你们站在最低点。”

11

那天之后,楼里安静了七天。

第八天下午,陆铮在监控里看见一个人独自上了天台。

顾鸿声。

他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没带人,一个人站在天台的雪地里,面对着城市。整个城市黑着,雪一层一层往楼下堆,从六十层看下去,是一片白,白得没有边。

陆铮从楼梯上一层层上去。他推开门的时候,风把他吹得往后退了半步。

顾鸿声没回头。

“来了。”

“你还敢一个人上来。”

“这栋楼里就这一个地方没有摄像头。”顾鸿声转过身,“陆铮,我上来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来。

一只黑色羊皮手套。袖口云纹,一枚“顾”字。

陆铮站在雪里,血往头上冲。

他想起来了。

天台的雪,按在后颈上的手,往下按的力度。他记得那只手套有多冷,记得往下坠落时看见顾鸿声的脸。

“你想干什么?”陆铮的声音哑了。

“你上一世,也是这么看着我的。”顾鸿声把手套举起来,“然后我推你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推你下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看着我的。”顾鸿声笑了,“陆铮,你以为只有你重活了一回?”

陆铮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雪里,顾鸿声把手套慢慢套上,套到一半,停下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推你?那一夜全城的直升机通行证只剩一张。你把它亲手交到我手上,说‘顾总,您先走’。然后你转过身,往天台走,说你要下去救你那些保安。”

“我看着你走了三步,忽然明白,你要是活着,这楼里的人都会听你的,不会听我的。所以我跟上去。”

陆铮呼出的气在寒风里散成白雾。

“你说完了?”

“还没。”顾鸿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栏杆边上,“陆铮,还有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上一世你把我推下去过?”

陆铮的动作停住了。

风把雪吹进他眼睛里。他脑子里那片空白里,浮出来一点东西:黑夜里的天台,一只举起的手,往下坠的人影。

他记不清。他真的记不清。

“你记不清,是吧?”顾鸿声笑了,笑得很轻,“因为那不是你。那是你替我做的梦。”

陆铮扑上去,一把把他按在栏杆上。栏杆外面是六十层的空,底下全是雪,风从下面往上灌,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笔直。

顾鸿声半个身子在外面,他仰着头看陆铮,低声说:

“动手吧。按我推你的角度,一模一样。”

陆铮的手在他衣领上,握得很紧,几个指关节凸出来。

12

那一夜,陆铮没有松手。

他把顾鸿声从栏杆外面拖了回来,摔在天台雪地里。顾鸿声躺在雪上,笑,笑到咳嗽。

“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我自己。”陆铮蹲下来,把那只羊皮手套从他手上撸下来,“你要死,也得先把话说完。你说的‘替我做梦’,什么意思。”

他把手套塞进自己口袋,站起身,掏出对讲机。

“老周,地下五层的闸,开。”

“陆哥?现在?负五层还没……”

“全开。”

十分钟后,整座城市的夜色里响起一阵闷响——

顾氏大厦负五层,一条已经被雪埋了三天的排水隧道,被陆铮用发电层的动力切开。隧道外面连着截水工程,再外面,是封冻的江。

江上停着三条万吨级破冰船。

陆铮走上天台边缘的检修梯,回头看顾鸿声:“你以为你抢走的是一万吨盐。你以为你切断的是供暖。”

“我抢你货的时候,你已经在装船了。”顾鸿声躺在地上,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抢我货那天,我的第一批船已经开出去了。”陆铮说,“粮食、药品、柴油、种子,全在船上。这栋楼里剩下的东西够活,但不够赢。”

他转身往下走。

“顾总,极寒会过去。你上一世死在雪里,这一世会死在化冻里。”

这句话,十二个小时后就被验证了。

第二天清晨,全城广播响了,是官方播报,吐字很清楚:全球气温正在回升,三日内将升至零度以上,请所有居民尽快前往高处避险。

雪在化。

那三天,整座城市经历了另一场灾难。冻住的江水裂开,冰排撞穿堤岸,融雪汇成的洪水在三小时内涌进主城区。大厦一楼进水,负二层进水,陆铮让人把所有物资往十八层以上搬,一箱一箱抬,抬到电梯停运,抬到人躺在地上动不了。

第六天,水漫过了大厦的第十一层。

陆铮站在十二层的窗边,看着楼下的白色变成灰黑色的水。水面上漂着木板、车顶、塑料桶,还有顾鸿声那一万吨工业盐——它们化在水里,白蒙蒙一片,把整条街泡成了一条盐水河。

顾承砚蹚着水走进来,裤腿湿到膝盖。

“船还有几条位置?”

“两条。”陆铮说,“三百人,装不下。”

“那就不装三百人。”

陆铮转过头看他。

顾承砚从怀里掏出来一份名单:“大厦里三百一十一人,我筛了一百七十四个。剩下的,从一楼大堂的窗户上用绳梯放到救生筏。我算了,够。筏子上有三十天的水。”

陆铮盯着他看。

“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囤第一吨压缩饼干那天。”顾承砚把手腕上那圈旧布解了下来,扔在桌上,“陆铮,上一世你把防寒服脱给我,自己冻死在天台下面。我下去找了你三天,把你的尸体从雪里挖出来。”

“我那时候连你叫什么都没问,只听说你姓陆,后勤部的。”

陆铮喉咙动了一下。

“手套,”他说,“你上一世也戴手套。”

“我戴的是右手。”顾承砚举起自己的右手,“那天我把手套脱了给你,所以只剩一只。另一只,在你口袋里。”

陆铮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羊皮手套。他掏出来,翻过袖口——云纹在“顾”字的左边,顺时针绕。

顾承砚手上那只,逆时针绕。

两只,是一对。

“……所以推我的人,从来不是你。”陆铮说。

“从来不是我。”

破冰船是第九天夜里开的。

陆铮站在船尾,看顾氏大厦在灰黑色的水里一点一点变矮。六十三层,上辈子他死在这楼里,这辈子他把它当仓库用了一回,然后扔了。

顾承砚站在他旁边,手里转着船钥匙。

“后面还有三千斤种子,两台拖拉机。”顾承砚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极寒结束了,北边三个省绝收,全国粮仓泡在水里。”陆铮看着水面,“我刚收到广播,国家储备库开放坐标。但储备库里的粮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地种的。”

他转过身,指着货舱:

“种子能下一季。拖拉机能把泡烂的地重新翻一遍。顾总,这种生意,不比囤盐好看?”

船头切开水面,一条长长的浪痕拖在后面。远处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的灯,有的亮,有的灭了。船上的广播又响了一次,念着国家储备库的坐标和编号。

陆铮走过去,把广播关了。

他翻开货舱清单,第一页,不是粮食。

“种子,三千斤。”

“拖拉机,两台。”

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字,笔尖顿了一下,写下:

“第二季,播种面积:两千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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