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茵把加了料的奶茶递给我时,心里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结局。
【喝吧,你的联考分数归我,你的第一名归买家。】
【等成绩出来,你会被全校当成作弊者,我会拿着你的分数换掉这辈子。】
她冲我笑,催我趁热喝。
我接过杯子,冰块撞上杯壁,甜腻的奶油压住药粉的涩味。
罗茵还不知道,交换契约只认努力换来的分数。
而我上个月为保送测试停了全部课程训练,本次可交换增量只有三分。
她预售出去的一百四十分缺口,只能拿自己的成绩、推荐资格和学籍权益补足。
我咬住吸管,当着她的面喝空整杯。
罗茵盯着杯底,手指发颤,嘴角却越抬越高。
她以为我完了。
我也在等着,看她怎么亲手把自己送进零分名单。
【第一章】
午后的教室压着粉笔灰和旧书纸的气味,空调出风口滴下一颗水珠,砸在窗台上。
罗茵推开后门,拎着二十七杯奶茶走进来。
「上次月考多亏大家帮我整理笔记,今天我请客。」
教室里响起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几个人扑过去挑口味,班长周既白拦住杯架,先看封口标签。
「你哪来这么多钱?」
罗茵的手扣住塑料提绳。
「兼职赚的,一杯十几块,我请不起吗?」
她嘴上带刺,手却把贴着金色圆点的那杯藏到身后。
下一秒,一股声音扎进我耳膜。
【江予棠这杯不能拿错,她的分数值二十万。】
我抬起头。
太阳穴跳了两下,教室里的说话声被抽远,只剩罗茵的心声贴着耳骨往里钻。
【二十七个人,只要喝下去,契约就能登记。今晚把分数增量拆包卖掉,那群复读生已经付了定金。】
【江予棠每次都考七百三十分以上,至少能剥一百四十分。等她只剩五百多分,看她还怎么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鼻腔涌出热流。
我抽出纸巾按住鼻子,在桌下掰开手机侧面的计数扣。
三格灯灭了一格。
十二岁那年,我从泳池里被救起来,昏迷了十一个小时。醒后,只要三米内有人情绪冲破阈值,我便会接收到一段心声。江家请过医生,也翻过外祖母留下的病历,最后只查到一种随母系出现的共感异常。
一天最多三次。
第四次会耳鸣、呕吐,严重时会失去短时听觉。
我平时戴降噪耳机避开人群,罗茵走到我桌边时,我今天的第一次已经被她撞开。
她将金点奶茶放到我面前。
「予棠,你的是海盐芝士。」
「为什么我的杯子有标记?」
她的指甲刮过杯盖。
「店员贴的口味签。」
【那是系统媒介的主契印,只要她喝第一口,契约就不可撤销。】
【别问了,快喝。】
我捏住杯壁,冰凉的水珠滚进指缝。封口下浮着细碎粉末,舌尖尚未碰到吸管,我已经闻到一股草木涩气。
周既白从前排绕过来,伸手要拿。
「她胃不好,我替她喝。」
罗茵一把按住杯子。
杯盖凹下去,奶油从吸管口冒出一小截。
「这是我给她买的。」
「一杯奶茶而已,你怕什么?」
周既白盯着她的手。
罗茵想松开,又把指尖压得更紧。
【不能让周既白碰,他最近没参加集训,增量不够十点,卖不出价。】
我抓住杯身,从两人中间抽出来。
「不用争,我喝。」
周既白转头看我。
我撕开吸管包装,尖端对准封口。刚要扎下去,上课铃撞响,罗茵肩膀抖了一下。
我停住手。
她喉结滚动,视线钉在吸管上。
「怎么不喝?」
「急什么?」
我把吸管扎进杯盖,缓慢吸了一口。
糖浆压过舌面,冰块贴住上颚,涩味从喉咙一路刮下去。
左手腕浮出一道只有我和契约发起人能看见的灰线。
罗茵眼底亮起光。
【成了。】
讲台上的老师翻开试卷,罗茵还站在我桌边。
我迎着她的目光,把剩下的奶茶喝得一滴不剩。
「好喝吗?」
她问。
我转动空杯,让她看清杯底。
「希望你也喜欢这个味道。」
罗茵捏扁了自己的吸管。
【第二章】
晚自习开始前,雨水敲在玻璃上,湿气钻进教室,地砖留下一串鞋印。
我去了顶楼资料室。
门才合上,周既白便从书架后走出来,把一份保送测试安排表按在桌上。
「你知道那杯东西有问题。」
「知道。」
「还喝?」
他拉开椅子,金属腿擦过地面。
我把手腕递过去,灰线已经延伸到掌根,上面浮着一行小字。
本次交换标的为市联考可归因学习增量,结算日为七月十二日十八时,发起人罗茵,参与人江予棠。
周既白看不见字,只看见我腕上的红痕。
「你最近越来越不要命。」
「这条线不是过敏。」
我打开手机,把刚才录下的音频放给他。
音频里只有罗茵劝我喝奶茶的声音,没有她的心声。
周既白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了两遍。
「你听到了什么?」
「她绑定了成绩交换系统,准备偷全班这次联考的成绩增量,再卖给校外复读生。」
周既白抬起眼。
「你能证明?」
「现在不能。」
心声无法成为证据,这也是我从不靠它直接指控别人的原因。
它只能告诉我刀会从哪里刺过来。
至于握刀的手、刀柄上的指纹和落刀时的录像,都要让对方自己留下。
我点开江氏教育基金发来的文件。
上个月,我通过了青岚大学少年研究项目的独立测试,学校按项目要求暂停了我的统一课程训练。这次市联考,我仍会参加,但成绩仅作为校测样本,不参与年级奖学金和推荐排序。
测试机构还给出了基线评估。
七百二十八分属于我的稳定能力值,本次课程训练能带来的可归因增量,上限只有三分。
周既白读完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系统术语上。
「她交换不到你的总分。」
「她不知道。」
「三分不值二十万。」
「所以她要赔差额。」
我调出那家系统交易论坛的缓存页面。
罗茵刚才离我太近,第二段心声泄露时,报出过买家的账户前缀和交付时间。我顺着前缀找到了挂单。
卖家茵火燎原,预售二十七份联考增量,其中状元级增量一百四十分,定金二十万,违约补偿顺序为发起人个人增量、推荐资格、奖学金权益、有效学籍结算权。
周既白的指关节压出白色。
「她签了这种条款?」
「她认定我每天上课睡觉,是因为晚上请私教练到凌晨。」
我关掉页面。
「她不信有人不需要把命填进题海,也不信我的资源早已换到另一条通道。她只看见七百三十,没看见这七百三十分里,究竟有多少属于这次联考。」
走廊传来脚步声。
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
林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资料,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
她是罗茵的同桌,也是学校推荐名额审核组的学生记录员。
「你们在查罗茵?」
周既白起身挡住屏幕。
林乔攥住资料边角。
「她说你们看不起她,还说江予棠准备利用家里关系取消她的助学金。」
「你信了?」
我问。
林乔想点头,脖子停住。
「我只听见了半截。」
「那就把另一半听完。」
我将一只未开封的奶茶推过去。
杯底贴着罗茵画下的黑色三角。
「这是她留给你的。」
林乔盯住杯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门外又响起鞋底碾水的声音。
罗茵站在走廊尽头,正举着手机拍我们。
【第三章】
次日清晨,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一张匿名举报信贴在年级群里,标题写着江予棠利用家庭背景打压贫困生。
配图正是资料室门口的照片。
照片里,周既白挡在我面前,林乔低着头,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正文说我怀疑罗茵在饮品里投东西,逼林乔配合栽赃,试图夺走罗茵的推荐名额。
我走进教室时,谈话声断了一截。
罗茵坐在座位上抹眼睛,纸巾堆了半桌。
「予棠,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
她站起来,肩膀打颤。
「我只是家里条件差,只能靠考试往上走。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连我的推荐名额都不肯放过?」
后排有人把奶茶杯推远。
也有人盯着我,等我解释。
我把书包放下。
「谁说我要取消你的名额?」
「林乔都告诉我了。」
林乔猛地抬头。
「我没说。」
罗茵转向她。
「昨晚你问我奶茶里放了什么,不是她教你的吗?」
「我只是想知道杯底的标记。」
「口味标记。」
罗茵抽出一张小票,拍在桌上。
小票列着二十七种口味,后面各有图案。金点对应海盐芝士,黑三角对应黑糖珍珠,所有标记都能对上。
教室里又响起议论声。
她准备得比我预想中更全。
罗茵擦掉下巴上的水迹,盯着我。
【你能听见计划又怎么样,心声拿不上台面。】
【只要让所有人认定你在欺负我,成绩出来时,你考砸就是心虚,你考好就是作弊。】
太阳穴刺了一下。
今天第一格灯灭掉。
我压住耳后,闻到罗茵纸巾上的薄荷油味。她为了逼出眼泪,提前把油抹在指腹上。
「小票给我看看。」
我伸手。
罗茵刚要递出,指尖又收了回去。
「你想撕掉证据?」
「不敢给?」
她咬住后槽牙,把小票塞给班主任。
班主任检查店名和下单时间,又给奶茶店打了电话。店员确认口味和图案都由罗茵提前备注,饮品制作过程也没有异常。
罗茵抬起下巴。
「江予棠,你欠我一句道歉。」
「我没说你下药。」
「你让林乔查我。」
「我让她别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请全班喝奶茶,也叫来路不明?」
她一步步逼到我桌前。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一杯奶茶的钱,我要站四个小时才赚回来。你怀疑我,是因为你认定穷人碰什么都脏。」
几个人皱起眉。
她把嫉妒包进尊严,再用贫困封住别人的嘴。这套话术磨过很多次,每句话都朝着最容易刺人的地方落。
我拿起那张小票,对准窗外的光。
热敏纸背面浮出第二层压痕。
二十七个姓名,二十七组数字。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一百四十,林乔后面写着四十二。
「口味需要标预估分值?」
罗茵伸手来抢。
我把小票递给班主任。
她的手抓了空,指甲刮过桌沿。
班主任扫过那些数字。
「罗茵,解释。」
「那是代购价格,我记错位置了。」
「一杯奶茶一百四十?」
周既白从座位上站起来。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捂住嘴。
罗茵胸口起伏,扯过书包。
「你们就是联合起来审我,我不参加早读了。」
她冲出教室,撞歪门边的拖把。
我低头看手腕。
灰线多出一行倒计时。
距离转售确认,只剩三十六小时。
【第四章】
联考前一天,实验楼的灯管发出电流声,试卷保密室外站着两名保安。
年级组临时通知,我的考试资格被暂停。
举报材料里出现了一段录音。
录音中,我说罗茵交换不到我的总分,她要赔差额。经过剪切,那句话变成我会让她赔偿,我要拿走她的推荐资格。
教务主任把录音笔放下。
「江予棠,你是否接触过这次联考试题?」
「没有。」
「举报人称,你通过青岚大学项目提前看过同源题。」
「项目题库和市联考试题由两套隔离系统管理。」
「我们知道,但必须复核。」
门外挤着等消息的学生,罗茵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打印材料。
【只要她不能参加考试,系统会判定她违约退出,她登记的权益全部归发起人。】
【二十万到手,我再把录音原件删掉。】
第二格灯灭了。
耳内轰鸣抬高,我扶住桌角,木刺扎进掌心。
她这一轮不是为了谣言。
她要在开考前完成物理阻断。
周既白敲开门,把学校服务器的访问日志交给教务主任。
「青岚项目向学校传输的只有录取结果和基线评估,没有题目文件。所有下载都有双重授权,江予棠的账户没有权限。」
罗茵挤进来。
「他父亲是校董,他提供的日志能信吗?」
周既白看向她。
「我父亲三年前退出董事会,日志由市考试中心镜像保存。你要不要连考试中心一起举报?」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别的通道。」
「拿证据。」
「她平时睡觉还能考第一,这不就是证据?」
我抬起头。
「你一天学十六个小时,所以你认定学得少的人不配比你分高。」
罗茵的指尖掐住文件。
「我没这么说。」
「你说我看过题。」
「我只是合理怀疑。」
「怀疑要接受反向核验。」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显示一封律师函草稿。
「录音涉嫌剪辑,原文件的设备信息和传播节点已提交公证平台。你现在可以撤回举报,也可以等技术报告出来。」
罗茵瞳孔收紧。
她想拿手机,保安侧身拦住。
教务主任敲了两下桌面。
「在复核结束前,江予棠进入备用考场,全程双机位录像,试卷从考试中心备用密封袋抽取。成绩单独封存,不影响参考资格。」
罗茵张开嘴。
「她还可以考试?」
「学校不能因为一封未核实的举报剥夺学生考试权。」
「那我的举报怎么办?」
「查。」
教务主任盯住她。
「试题来源要查,录音来源也要查。」
门外响起吸气声。
罗茵转身时撞上门框,打印纸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抖得抓不起纸角。
我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下。
「你还有一次撤回机会。」
她抬起脸。
「你怕了?」
「我怕你赔不起。」
她把纸揉成一团,砸向我的鞋。
「等成绩出来,你别求我。」
当晚十一点五十九分,交易论坛的挂单变成绿色。
状元级增量一百四十分,已售出,不可撤销。
【第五章】
联考当天,天色压在教学楼顶,走廊里全是翻卷子和拧瓶盖的声音。
我进入备用考场前,接受了金属探测、袖口检查和身份核验。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油墨气味扑到鼻端。
第一科语文。
试卷落桌,我没有立刻动笔。
手腕上的灰线从掌根爬到小臂,契约弹出完整条款。
交换标的不是卷面总分,而是本轮学习周期内,由训练、刷题、课程投入转化的有效增量。天赋基线、既有能力、家庭资源不纳入转让。
卖方预售数额高于实际结算数额时,缺口从发起人抵押池按顺序补足。
罗茵签下的抵押池里,第一项是她这三年训练积累的全部有效增量。
第二项是竞赛推荐资格。
第三项是奖学金结算权。
第四项是学籍成绩有效性。
最后一行写着,转售合同经买家确认后不可撤销,系统仅承认主动签署,不处理后悔、误判和口头申诉。
我拿起笔。
笔尖刚碰到答题卡,耳鸣突然灌满脑袋。昨天连续触发两次,副作用没有退,黑点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收。
监考老师走到桌边。
「身体不舒服?」
「给我一分钟。」
我握住桌沿,掌心的木刺被压进肉里。疼意把意识拽回来,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格移动。
不能交白卷。
流程必须完整。
只有我写出真实能力范围内的分数,系统才能计算可归因增量,考试中心才能凭答题卡复核结果。
我拧开水瓶,凉水冲过喉咙,开始答题。
窗外的雨砸在空调外机上,监控红灯始终亮着。每一张草稿纸编号登记,每一次离座都由两名老师记录。
我花了两天完成六科考试。
最后一科结束,广播宣布停笔。
我放下笔时,灰线震了一下。
可交换增量初步估值,二点七分。
预售缺口,一百三十七点三分。
启动发起人抵押池。
另一间考场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
罗茵冲出教室,拍打已经封闭的考务办公室玻璃。
「我的答题卡有问题,我要重写!」
监考老师拦住她。
「考试已经结束。」
「我刚才突然忘了公式,最后四十分钟,我连最简单的导数都不会!」
「身体原因可以登记,不能重考。」
「不是身体原因,是有人动了我的成绩!」
走廊里的人全停下脚步。
罗茵穿过人群抓住我,指甲扣进我的手臂。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看着她腕上的黑线。
她也已经看到抵押扣除提示。
她的三年训练增量正在被拆成分值,流向二十七个买家。
我掰开她的手指。
「奶茶是你买的。」
「是你设计我!」
「契约是你签的。」
「你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擦过喉咙,裂出沙音。
我贴近她耳边。
「我只知道,你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罗茵盯着我,嘴唇失去血色。
手腕黑线又跳了一次。
推荐资格进入待扣除状态。
她松开我,转身冲向楼梯。
周既白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平台取证回执。
「她去找买家了。」
「让她去。」
我按住还在渗血的手臂。
「她该听听买家怎么催债。」
【第六章】
成绩结算前还剩四天,罗茵请了两天病假。
第三天早上,她带着一个校外男人回到学校。
男人自称升学规划师孙启良,胸前挂着某教育机构的工作牌。他在会议室里摆出一份投诉书,指控学校利用特殊项目给我修改成绩,还要求暂停全班成绩发布。
「我们接到多名学生家长委托,必须保证考试公平。」
孙启良将文件推给校长。
「江予棠的家庭与学校存在利益关系,她的成绩应该接受第三方复核。」
校长没有碰文件。
「考试中心已经启动复核。」
「由谁申请的?」
「江予棠本人。」
孙启良的手停在半空。
我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把申请回执转向他。
「原始答题卡、扫描图、监控、阅卷轨迹全部封存,明天下午现场复核,你可以申请旁听。」
罗茵扯住他的衣袖。
「不能只查她,还要查成绩交换。」
孙启良压低声音。
「闭嘴。」
她甩开他的手。
「你说过,只要把事情闹大,学校就会给钱和名额。」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孙启良的下颌绷紧。
「罗同学精神压力过大,她的话不能作为陈述。」
「你不是来替她维权。」
周既白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你是挂单的中间买家。」
材料里列着孙启良机构的收款账户、论坛账户和罗茵的定金流水。二十万元从三名复读生家长手中汇入机构,再由机构扣除四万元手续费,转给罗茵十六万。
孙启良站起身。
「这是伪造。」
门从外面打开,林乔带着两名警察走进来。
她将手机攥在胸前。
「我昨晚收到罗茵的信息,她让我删除班级奶茶订单的照片,还给我转了五千块。」
罗茵扑过去。
「你答应过我!」
林乔后退一步,鞋跟撞到墙。
「我答应替你问清楚,没答应替你毁证据。」
「你收了钱!」
「我一分没动,已经交给警察。」
林乔点开录音。
罗茵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只要你咬死江予棠提前知道试题,她就没资格参加排名。等我拿到推荐名额,钱还能再分你一半。」
「奶茶到底是什么?」
「你不用管,喝过的人都不会出事,只是少几分。她们本来就没有我需要这些分。」
录音停下。
罗茵冲上去抢手机,警察扣住她的手腕。
她扭动肩膀,鞋底擦出尖声。
「她诱导我说的,她也犯法!」
林乔靠住墙,指节压着手机壳。
「你说我家里欠债,少四十二分不会影响我读大学。你还说江予棠什么都有,少一百四十分也饿不死。」
「难道不是吗?」
罗茵扭头看我。
「你已经拿到青岚项目资格,你为什么还要参加联考,为什么还要占第一?」
我合上材料。
「第一不是扶贫名额。」
「你少考一次会死吗?」
「你少偷一次会吗?」
她喉咙一堵,牙齿咬住下唇。
孙启良趁所有人看向她,抓起桌上的手机往门口走。警察侧身挡住,他又退回桌边。
「民事交易而已,你们没有证据证明分数能被买卖。」
我看向他。
「超现实部分确实无法提交法庭。」
孙启良松开嘴角。
「但诈骗定金、非法获取学生信息、教唆诬告和删除证据,每一项都在现实里留下了痕迹。」
他的嘴角压了回去。
警察收走设备时,罗茵的手机亮起。
买家发来最后通知。
七月十二日十八时前无法交付一百四十分,她的全部抵押将自动执行。
倒计时只剩二十七小时。
【第七章】
复核室冷气开得很低,四台屏幕同时显示我的答题卡。
考试中心工作人员、学校教师、家长代表和两名公证员坐成两排。罗茵以举报人身份参加,手里抱着一沓材料。
第一张屏幕显示原卷。
第二张显示扫描件。
第三张显示阅卷轨迹。
第四张播放备用考场监控。
工作人员逐题核验。
「语文原始得分一百四十二,扫描一致,阅卷无异常。」
「数学原始得分一百五十,扫描一致,双评一致。」
「英语原始得分一百四十七,扫描一致。」
数字一项项落下。
罗茵的吸管被她咬扁,纸杯壁留着五个指印。
轮到理综时,她举起手。
「她答题速度不正常。」
工作人员调出监控。
画面中的我在开考十七分钟后开始书写,中途因耳鸣停笔六分钟,剩余时间没有离开座位。
「书写过程完整,未发现传递答案或查阅设备。」
罗茵翻开材料。
「她参加过同类测试,可能记住原题。」
青岚大学代表接通视频。
「项目题库已进行哈希值比对,与本次市联考试题无重复题,知识点重合属于课程范围。江予棠签有保密协议,访问记录显示,她只接触过公开样题。」
「你们当然护着她。」
罗茵把材料摔在桌上。
「她家每年给你们基金捐钱!」
视频里的项目代表调出一份财务披露。
「江氏教育基金的捐赠进入盲审助学池,无权指定学生,也不进入项目评审委员会。按回避制度,江予棠的测试由外校组交叉评分。」
家长代表低头交换眼神。
罗茵还要开口,复核员抬手打断。
「举报内容已全部核验,接下来公布结论。」
打印机吐出纸张,滚轮声盖过空调风。
「江予棠卷面原始总分七百三十六,阅卷加分依据完整,无作弊行为。因青岚项目备案,她不参与校内奖学金与推荐名额竞争,但成绩可列入市联考个人排名。」
罗茵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的分数应该被换走!」
所有人转向她。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掌按住嘴。
教务主任抽出一张记录表。
「换走是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
「换给谁?」
「我不知道。」
「你举报她提前看题,逼学校停考,现在复核证明举报失实。你又说她的分数应该被换走,请你解释。」
罗茵抓起纸杯,想喝水,杯口刚碰到嘴又掉下去。水泼上材料,黑色打印字被泡开。
她弯腰去捡,手机从口袋滑出。
屏幕自动亮起。
结算预告,目标江予棠实际可转让增量二点七分,差额一百三十七点三分,由发起人抵押池补足。
罗茵扑向手机。
周既白先一步踩住手机边缘,没有让她拿走。
屏幕上的字在其他人眼中只是乱码,在她眼里却是一把已经落下的铡刀。
她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只有二点七分?」
「因为你偷的不是总分。」
「你骗我。」
「我从没告诉你,我能被偷走一百四十分。」
「你每天睡觉,你怎么可能还有七百多分?」
「这句话该问你自己。」
我把复核报告按到她面前。
「你盯了我半年,记住我的衣服、接送车辆和每一次考试名次,却没看过学校公示的项目备案。你只挑能喂大嫉妒的东西看。」
罗茵撕起报告。
纸张刚裂开一道口子,公证员按住另一端。
「这是存档文件,损毁无效。」
罗茵松开手,指甲里卡着纸屑。
手机倒计时跳到十小时。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开旁听席,冲出复核室。
林乔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把一份名单交给我。
班里二十六名饮用者的成绩,都出现了不同幅度的异常预估。
而罗茵给自己留下的,不只是我的一百三十七点三分缺口。
她还向另外六个买家重复出售了同一批增量。
总缺口,三百八十二分。
【第八章】
结算日下午,学校礼堂准备发布联考成绩和奖励名单。
舞台侧面的电子屏不断测试,蓝光扫过一排排空椅子。十八时一到,全市成绩将同步进入系统,纸质榜单也会盖章张贴。
罗茵没来上课。
她在十七时二十分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旧体育馆器材室,脚边堆着二十六只奶茶杯和一桶汽油。她说只要烧掉全部媒介,契约就会失效,还说周既白已经被她骗过去。
我拨他的电话。
关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想冲出礼堂,又停住。
罗茵知道我会先找周既白。
她需要我靠近,才能把主契印重新转回我身上。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十七时四十分前不来,你就等着替他收尸。
我将定位发给保卫处和警察,独自走向旧体育馆。
铁门后飘出汽油味,鞋底踩过灰尘,发出干涩摩擦声。器材室的窗被木板封住,只剩门缝漏出一线灯光。
我推门。
罗茵举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抓住周既白的校服。他坐在椅子上,手腕缠着跳绳,嘴角有一道血口。
「关门。」
我反手合上门。
「放了他。」
「先把你的主契印转给我。」
罗茵踢过来一杯没开封的奶茶。
「重新喝一次,声明你自愿承担全部缺口。」
「契约不可撤销,你转不了。」
「孙启良说可以!」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闭嘴!」
打火机冒出火苗,汽油蒸气呛进鼻腔。
周既白抬脚踹向她的膝盖。罗茵晃了一下,火机落地,火苗擦过汽油桶边缘又灭掉。
我冲过去,刚抓住她的手,她便用玻璃杯砸向我额角。
杯口在墙上撞碎。
碎片划过皮肤,热血流进眼角。
她扯住我的头发,把断杯抵在我脖子上。
情绪越过阈值,第三段心声撞了进来。
【保卫处的人会从正门进,我把后门锁死了。】
【只要逼她喝下去,哪怕烧掉一只手,我也能拿回成绩。】
第三格灯熄灭。
耳内炸开长鸣,胃酸顶到喉咙,视线里的灯泡裂成重影。
我撑住桌面。
「后门。」
周既白立刻明白,连人带椅撞向器材架。篮球、标枪和垫子滚落,最底层露出一扇被铁链缠住的小门。
门外响起撞击声。
保卫处到了。
罗茵把碎玻璃压进我的颈侧。
「让他们走!」
「你已经输了。」
「我没有!」
「还剩十三分钟。」
她转头看墙上的钟。
我抓住她分神的一瞬,手肘撞开她的手腕。碎玻璃掉进汽油,周既白拖着椅子横撞过来,把她压到器材架上。
后门被消防斧劈开。
保安冲进来,灭火毯盖住汽油桶,警察将罗茵按在地上。
她的脸贴着灰,嘴里还在喊。
「杯子,给我杯子!」
「只要她喝了,我还能换回来!」
一名警察把那杯奶茶装进证物袋。
罗茵扭头盯住透明袋,脖子上的筋绷起。
我割开周既白手上的跳绳。他活动手腕,抓住我的下巴检查伤口。
「你又用满三次?」
耳鸣盖住他的声音,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我点了一下头。
礼堂方向传来第一次报时钟声。
距离结算,还剩五分钟。
【第九章】
医务室里有碘伏和消毒棉的气味,医生给我缝合额角伤口时,校园广播响起。
「市联考成绩发布仪式将在五分钟后开始。」
周既白坐在旁边,手腕缠着纱布。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警方的现场记录。
汽油、碎玻璃、束缚用的跳绳、二十六只媒介杯和那杯准备逼我喝下的奶茶,全被登记封存。
罗茵被带到礼堂旁的临时问询室。
她坚持要求见我。
我缝完最后一针,走了过去。
门一开,她便扑到桌前,手铐撞上金属环。
「江予棠,我把十六万都给你。」
我坐下。
「那是买家的定金。」
「我家还能卖房。」
「房子是你母亲的。」
「我给你打欠条,我以后赚了钱全还你。」
「你欠的不是我。」
她吞咽两次,嗓子发干。
「你替我跟系统说,我选错目标了。」
「系统只认主动签署。」
「你不是有能力吗,你能听见别人想什么,你肯定有办法!」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资料室那天,我只在脑子里想了买家账户,你当晚就找到了挂单。后来我换过三次计划,你每次都提前堵住。」
她的眼珠布满血丝。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签转售?」
「我提醒过你撤回举报。」
「那不算!」
「你也可以不偷。」
桌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七点五十九分。
罗茵开始摇头。
「不行,我不能没有成绩。」
「林乔少四十二分也会失去选择,你说她家里欠债,读什么都一样。」
「我那是为了活下去。」
「你少三百八十二分,也能活。」
她的嘴唇抖起来。
「不一样,我只有成绩。」
「所以你最清楚,偷走它等于什么。」
礼堂传来整点钟声。
第一声落下,罗茵手腕上的黑线收紧。
第二声落下,系统开始核验二十七名参与者。
第三声落下,我的实际可交换增量固定为二点七分。
第四声落下,预售缺口从她的训练增量中扣除。
罗茵弓起背,双手抱住头。
「公式,我记不住了。」
她抓起桌上的问询表,盯着最上方的日期。
「七月,英文怎么写?」
没人回答。
第五声落下,她的竞赛推荐资格被送入第二层抵押池。
第六声落下,奖学金权益归零。
第七声落下,重复出售产生的缺口继续追索。
第八声落下,学籍成绩有效性进入冻结状态。
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
「停下来,我不卖了。」
「已经成交。」
「我把钱退回去。」
「买家没有义务接受。」
「我不知道条款会这样执行。」
「签署页面要求你手抄三遍不可撤销。」
她抬起手,指甲抓过桌沿。
「是孙启良教我抄的,我没看!」
「你能背下我二十七次考试名次,却看不完决定自己学籍的条款?」
第九声钟响。
系统提示结算完成。
罗茵僵在地上,肩膀停止抖动。
几秒后,她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裤脚。
「予棠,我们是同学。」
「你给我留一点,五百分也行。」
「我不争第一,我不拿推荐,我只要能上大学。」
我拨开她的手。
「你给林乔留过吗?」
她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礼堂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
「本次市联考成绩已完成复核,现在公布个人排名与校级奖励名单。」
罗茵撑着桌腿想站起来,膝盖打滑,身体又摔回地面。
她盯着门外亮起的电子屏,喃喃出声。
「不该是我。」
「喝奶茶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丢分的是我?」
我推开问询室的门。
「因为想偷分的人是你。」
【第十章】
礼堂坐满学生和家长,电子屏从蓝色切换成白色。
第一张榜单显示原始卷面成绩。
我的名字排在最上方。
江予棠,七百三十六分。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前几天转发举报信的人低下头,有人当场删掉聊天记录,也有人举起手机拍复核编号。
第二张榜单显示校内奖励资格。
我的名字后标注,已进入青岚大学少年研究项目,不占校内奖学金,不占推荐名额。
那句霸占资源的指控,被屏幕上的备案日期撕得干干净净。
林乔坐在第一排,看到自己的原始成绩恢复为六百四十一分后,手掌捂住嘴,眼泪砸上成绩单。她身边的母亲抓住她的肩膀,一遍遍确认数字。
其余喝过奶茶的学生也拿回了原始卷面结果。
交换系统只能转走可归因增量,考试复核则保留真实答卷。罗茵的转售合同失去有效来源后,买家得到的增量被追溯撤回,缺口全部落回她的抵押池。
电子屏翻到异常成绩页。
罗茵,卷面原始成绩六百二十八分。
结算有效成绩,零分。
学籍成绩冻结,推荐资格取消,奖学金资格取消。
礼堂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罗茵挣开陪同人员,冲到台前。
「零分不是我考的!」
她抓住幕布,指着屏幕。
「我原始成绩六百二十八,你们都看见了,凭什么写零分?」
教务主任拿起话筒。
「学校只认你的原始答题卡,校规处分也只依据现实证据。零分来自你参与的非法交易,不会写入国家考试档案。」
罗茵喘了一口气。
「那我还能拿六百二十八分?」
「不能。」
教务主任翻开处分决定。
「你恶意诬告同学、剪辑录音、收取校外人员钱款、泄露同学个人信息、教唆他人销毁证据,并在器材室实施非法拘禁和持械威胁。经校方先行调查,你的推荐资格和奖学金资格已依规取消。学籍处理等待警方调查结果及教育主管部门复核。」
罗茵冲上台,伸手抢处分书。
周既白挡在教务主任前面,抓住纸页另一端。
「放手。」
「你们全都护着她!」
罗茵撕扯纸张,文件中间裂开。教务主任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盖章副本,放到她面前。
「撕掉一张,记录不会消失。」
台下响起快门声。
罗茵转身面对全班。
「你们也喝了奶茶,你们都是自愿的,凭什么只怪我?」
一个男生站起来。
「你说是请客,没说要拿我们的分。」
另一个女生举起手机。
「我问过杯底为什么有数字,你说是甜度。你撒了多少次谎,群记录都在。」
林乔擦掉下巴上的水,走到台前。
「你说我少四十二分也配不上好学校。现在你的有效成绩是零,你还配不配?」
罗茵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收过我的钱。」
「钱已经作为证据提交。」
「你背叛我!」
「我从来没答应替你害人。」
罗茵抬手要推她,警察扣住她的胳膊。
她挣了两下,目光越过人群找到我。
「江予棠,你满意了?」
我从第一排起身,走到她面前。
「把别人的东西还回去,不叫奖励我。」
「你根本没损失!」
「所以你无罪?」
「我只是没成功!」
「器材室的汽油、碎玻璃和周既白手上的伤,都成功了。」
周既白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腕。
礼堂里再没人替罗茵说话。
她扫过一张张脸,呼吸越来越急。先前替她转发举报信的人躲开目光,孙启良所在机构的工作牌和转账流水也被投到屏幕上。
她想否认,录音先一步响起。
「她们本来就没有我需要这些分。」
那是她对林乔说过的话。
一字不差。
罗茵捂住耳朵,蹲到地上。
「关掉。」
录音继续播放。
「江予棠什么都有,少一百四十分也饿不死。」
她开始哭,鼻涕和眼泪落到手背。
「关掉,我认错。」
「我就是想上好大学。」
「我只是想赢她一次。」
林乔看着她。
「你想赢,可以自己考。」
罗茵摇头,额头抵住膝盖。
「我考不过。」
「所以你偷?」
「世界先对我不公平!」
她抬起头,嗓音撕裂。
「她出生就有老师、有项目、有基金,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凭什么还是她第一?」
我蹲下去,与她平视。
「你恨资源不平等,可以申请助学项目,可以举报违规通道,可以要求公开规则。」
「可你选了二十六个同学,把她们的努力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你不是在争公平。」
「你只是想坐到掠夺者的位置上。」
罗茵的嘴唇动了几下,手指抓住地毯。
她没有话了。
警察将她扶起来,她的腿撑不住身体,鞋尖拖过台阶。走到礼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榜单。
七百三十六分仍亮在屏幕最上方。
她的名字沉在异常页底端。
零分两个字压在后面。
她喃喃重复。
「我原来有六百二十八。」
「那是我自己考的。」
「我为什么要卖别人的分?」
没人回答她。
门在她身后合拢。
【第十一章】
发布会结束后,学校启动了集体复核。
每名学生都拿到原始答题卡、阅卷轨迹和异常标记说明。超现实契约无法写进处分材料,现实证据却铺满了会议桌。
奶茶订单记录证明罗茵按学生成绩标记杯子。
她的笔记本记录着每个人的预估增量和出售价格。
转账流水证明她收下十六万元。
录音证明她策划诬告、删证和夺取推荐资格。
体育馆监控、现场痕迹和周既白的伤情记录,补上最后一环。
孙启良的机构被立案调查。三名买家家长起初声称自己只购买辅导服务,警方调出聊天记录后,他们交代孙启良承诺能让复读生在下一次模拟考中获得指定分数。
那二十万元被依法冻结。
罗茵的母亲来学校时,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油。她站在教务处门口,双手攥着一只旧布包。
「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带来了。」
她把存折放到桌上。
「能不能让她回来考试?」
教务主任把存折推回去。
「处分不是罚款,钱不能换资格。」
罗母看向我额角的纱布,又看向周既白的手腕。
她弯下腰。
我伸手挡住。
「该道歉的人不是您。」
她的背停在半途,肩膀开始抖。
「我总跟她说,家里没本事,只能靠她自己。她每次考第二,我还问她为什么不是第一。」
林乔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罗母没有碰。
「她昨晚在看守室里一直背公式,背到一半就忘。她问我,她要是早知道会失去这些,还会不会签。」
我没有替罗茵回答。
后悔发生在代价落地之后,不能抹掉她落刀时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茵在两名人员陪同下回来辨认物品。她穿着宽大的灰外套,手腕没有黑线,眼底压着青色。
她看见母亲,脚步停住。
「妈,你怎么来了?」
罗母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掌声撞上墙壁。
罗茵偏着头,嘴角破了一点。
罗母抬起手,想再打,手掌停在半空,最后砸向自己胸口。
「我让你读书,没让你偷人!」
罗茵跪下去抱她的腿。
「妈,我错了。」
「我原来能考六百二十八,我能上大学。」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罗母抓住她的头发,眼泪落进发缝。
「你知道。」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罗茵伏在地面,喉咙发出断裂的声音。
她抬头看我。
「江予棠,我不求你原谅。」
「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没签转售,我会怎么样?」
「你会得到二点七分。」
她怔住。
「只有二点七?」
「对。」
「那我为什么要卖一百四十?」
「因为一百四十值二十万,也足够把我从第一名拖下去。」
她低下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
「我不该喝那十六万的酒,不该给我弟买电脑,不该告诉所有人,我马上就能换一条命。」
她的指甲刮着砖缝。
「钱已经花了六万,我妈要替我还。」
罗母松开她,后退一步。
「我不替你还赃款。」
罗茵抬起脸。
「妈?」
「房子是给你弟治病的,不能卖。你该退的钱,等你出来自己挣。」
罗茵的身体晃了一下,瘫坐在地上。
「那我要还多久?」
「你收钱时问过吗?」
她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落下。
陪同人员让她起身辨认物品。她走到证物桌前,一眼看见那只贴着金点的空奶茶杯。
杯身已经变形,吸管口留着她当初按出的凹痕。
她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证物袋,工作人员便将袋子收远。
「只能看,不能碰。」
罗茵收回手,盯着杯底。
「她喝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赢了。」
我站在门边。
她没再看我,只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本来有六百二十八分。」
【第十二章】
傍晚的教学楼安静下来,夕光落在公告栏玻璃上,盖章后的最终榜单贴在正中。
我的七百三十六分排在第一位。
林乔的六百四十一分排在推荐资格线内。她没有因罗茵的交易丢掉四十二分,也没有因替她留证受到处分。
学校把空出的推荐名额交回公开评审,按原有规则重新排序,全程录像,家长和学生代表现场监督。
林乔站在名单前看了很久,拿出手机给母亲拍照。
「这次是真的。」
她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她把手机拿远,自己也用手背擦眼睛。
周既白从楼梯上来,递给我一只保温杯。
「医生说你一周内不能碰冰的。」
我接过杯子,水温贴着掌心。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医生的话?」
「从某个人一天用满三次能力,还独自去装满汽油的器材室开始。」
「我通知警察了。」
「然后自己先进去。」
「她抓了你。」
「所以你就能把自己送进去?」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手里。
那是能力使用监督表。
每天三格,超过两格必须离开人群,出现耳鸣立刻联系医生。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紧急联系人,周既白。
我抬头看他。
「谁同意你当紧急联系人?」
「你母亲。」
「你告家长?」
「我提交伤情记录时,她正好来学校。」
他看了一眼我额角的伤口。
「江予棠,你可以知道别人准备做什么,不代表你每次都要自己站到刀口前。」
走廊尽头传来清洁车滚轮声,我把监督表折回原样,放进口袋。
「下次先告诉你。」
「没有下次。」
「那不一定。」
周既白伸手,想敲我的额头,又在纱布前停住,改为按住我的肩。
「那就先把我带上。」
我没有推开。
公告栏旁边,班主任正在拆除那张匿名举报信的打印件。胶带粘得太牢,纸被撕成几块,造谣的标题也跟着裂开。
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又贴上考试中心的复核公告。
原始答题卡有效。
阅卷流程有效。
举报内容不成立。
每一行都有编号、签字和公章。
这才是规则能承认的真相。
至于那条灰色契约,结算后已经从我手腕消失。系统没有给我奖励,也没有多送一分。它只把被罗茵拿去交易的东西,按她亲手签下的条款退回原位。
我拧开保温杯,热气扑上鼻尖。
楼下传来汽车停靠声。
江家的司机在等,青岚大学项目组也发来了新邮件,通知我下周进入实验室。奖励不是塞进信封的现金,而是开放实验设备、导师时段和下一阶段研究配额。
我合上手机,没有立刻下楼。
夕光从榜单顶端往下移,照亮林乔的名字,又落到末尾那一处空白。
罗茵的名字已经被校方从奖励候选名单撤下。
她原来的六百二十八分仍保存在原始答题档案里,证明她曾靠自己走到这里。有效成绩栏里的零分,则记录着她为了抢走别人的成果,亲手抵押了什么。
周既白站在台阶下回头。
「走不走?」
「走。」
我从公告栏前转身。
垃圾桶里,那只贴着金点的空奶茶杯装在证物袋中,杯壁瘪成一团,吸管横在杯底。
它曾被罗茵当成通往第一名的钥匙。
现在,封条压住杯口,案件编号写在正中央。
风从窗缝钻进来,榜单边角轻轻掀起,又被四枚图钉牢牢钉回墙上。
第一名没有被偷走。
所有人的分数,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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