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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3:20:21

一

台风连续三天停在我家楼下。

电视里的气象专家把头发抓得跟鸟窝一样,在聚光灯下连换了八副近视眼镜,最后指着气象云图上那个巨大、圆润且纹丝不动的红白相间大漩涡,对着全国十三亿观众沉痛宣布:

“各位观众,今年第十七号超强台风‘威马逊二世’,其路径表现出了人类气象观测史上前所未有的诡异。它既不转向,也不衰减,就在滨海市金沙湾上空原地悬停。根据多国联合气象卫星的实时雷达扫描,该台风内部的气压梯度完全违背了流体力学常识,气旋核心正在持续维持着超高能级……这说明,它很可能在积蓄某种未知的毁灭性能量!”

我知道个屁的毁灭性能量。

它在等我家美的。

我家客厅这台落地扇,美的牌,五年前小区搞家电以旧换新活动,我掏了八十九块钱从收破烂大爷手里换回来的。

机身塑料早就泛起了岁月沉淀的米黄色,前网罩被我磕瘪了一块,定时旋钮早在三年前就卡死在“常开”状态。平时只要一开三档,整个电机就跟拖拉机准备起飞一样,发出轰隆隆的哮喘声,连带着机身以每分钟八十转的高频剧烈颤抖。

但我发誓,我此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想过一台八十九块钱的老式二手家电,背地里竟然能网恋上一个中心风力达十七级的超强热带气旋。

这荒唐事最早要追溯到三天前那个闷热得让人发疯的夏夜。

那天晚上,室外气温高达三十八度,空气湿黏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天气预报早就发布了全城台风红色预警,号召全体市民紧闭门窗、贴米字胶带、储备干粮。

我一个人窝在顶楼出租屋里,穷得舍不得开空调,热得汗流浃背。

实在扛不住了,我光着膀子从客厅犄角旮旯里把这台老美的拖了出来,插上拖线板,摆在阳台大开的落地窗前。

为了能吹到整间屋子,我顺手在风扇后脑勺上,把那个生了锈的塑料拨杆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摇头功能启动。

老风扇开始慢吞吞地工作,扇叶呼哧呼哧地割裂热空气,圆滚滚的机头极其机械、极其敷衍地向左转了四十五度,停顿一秒,又慢条斯理地向右转了四十五度。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原本奔腾咆哮、准备以两百公里时速直接正面冲撞陆地的十七级超强台风,硬生生刹住了车。

真的,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急刹车。

我发誓我亲眼看见那面高达数十米的雨幕在距离我阳台防盗网只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然停滞在半空。空气中甚至传来了一声如同大型重卡在高速上紧急制动的凄厉摩擦声。

楼下的海面上,那只直径足足有两百公里的庞然大物,宛如一个情窦初开、揣着情书鼓起全身勇气冲到女生楼下表白,结果当头撞见心上人面无表情对自己缓缓摇头的纯情高中男生。

它僵住了。

整整十分钟,漫天的狂暴气流凝固在半空中,雨滴悬停在夜色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掉下来。

然后,它崩溃了。

那种被全世界最残忍方式当场拒绝的委屈与绝望,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怒尖啸。风眼边缘的气流在瞬间失控暴走,原本整齐的气旋结构当场扭曲变形,它在防波堤外的大海上一边疯狂旋转,一边痛哭流涕!

轰!

一道八米高的惊天巨浪拔地而起,狠狠砸在沿海公路的水泥防撞栏上,溅起的浪花直接飞上了八楼,像一盆带着咸腥味的洗脚水,当头浇在我家阳台防盗网上。

我阳台上两盆精心养了半年的仙人掌,连盆带土被这股带着无尽怨念的气浪抽成了碎渣。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只当是极端天气引起的突发性微下击暴流,嘴里骂了句“见鬼的天气”,赶紧把电风扇电源关了,连滚带爬地缩回卧室睡觉。

结果到了第二天下午。

因为台风在近海滞留,全城停工停产停课,外卖全部停运。屋里的温度高得像个巨型桑拿房,我被热得头晕眼花,心烦意乱地再次走出客厅。

“见鬼的,不开大风真要热死人。”

我走到阳台边,一把将老美的的挡位按键摁到了底——三档,“强风”。

老电风扇的电机发出了一声垂死挣扎般的爆鸣,三片墨绿色的塑料扇叶瞬间化作一片肉眼无法捕捉的虚影。狂暴的风力裹挟着电机摩擦产生的焦糊味,恶狠狠地顺着阳台朝着空旷的天地间喷涌而出!

那阵势,堪称毫无保留、热烈奔放、排山倒海!

窗外那团原本奄奄一息、正缩在海平面上独自抹眼泪的巨大气旋,在感受到这股来自阳台的三档强风的一瞬间,当场彻底疯癫。

它误会了。

在它那简单且充满对流运动的单一气象逻辑里,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神迹:昨晚那个矜持高冷的心上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内心挣扎后,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激情,在这万众瞩目的午后,向它敞开了心扉,正用最强烈的频率向它发出奔赴一生的热烈呼唤!

嗷!

天幕深处爆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呼啸。

整座城市的防空警报在同一秒钟全面拉响。

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沸腾,巨大的白色涡旋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它激动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在泥地里打滚,裹挟着百亿吨重的磅礴水汽,呼啸着扑向我所住的这栋三十层海景高层公寓!

但就在它快要撞上大楼的刹那,它又生怕自己粗暴的动作会弄伤心上人娇弱的身躯,硬生生在大楼前三十米处把所有破坏性风力强行往上拔高!

轰隆一声巨响!

隔壁小区的中央景观绿化带被连根拔起,三棵直径半米的老榕树呼啸着被甩上了两百米高空。

不仅如此,为了向心上人表达自己炽烈浓郁的爱意,它在半空中展示了超凡脱俗的气象微操艺术——它精准地卷起了隔壁栋三楼到二十楼阳台上晾晒的六十多条五颜六色的花床单、大棉被、真丝睡衣。

强劲的气流在空中穿针引线,硬生生用整整六十多条床单和棉被,在灰暗的天幕正中央,拼出了一个巨大、饱满、还在微微飘动着的粉红色爱心!

那颗爱心大得足以覆盖三个标准足球场,红白相间,在雷鸣电闪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妖娆且弱智。

我端着吃了一半的老坛酸菜方便面,站在阳台前,整个人石化成了雕塑,面条从嘴边滑落都浑然不觉。

下一秒,我猛地反应过来。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插座,以拆弹专家的迅捷手速,啪地拔掉了老美的的电源插头!

嗡……

扇叶在惯性下慢慢减速,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正在激情跳动的那颗巨大爱心瞬间失去了气流支撑。

啪唧!

几十条裹满烂泥和雨水的花床单从高空垂直坠落,精准砸在楼下的化粪池盖板和停机坪上。

窗外的风声在一秒钟之内彻底变调。

那是一种从极度狂喜骤降到极度幽怨的呜咽声,尖锐细密的气流顺着我家的铝合金窗框缝隙拼命往里钻,像无数根小手指在挠玻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整座大楼仿佛都能听到那个庞然大物的无声控诉:

“你为什么关电风扇?!”

“你刚才明明对我吹得那么用力!那么深情!”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移动空调了?!那个格力小挂机到底是谁?!”

我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我揉着太阳穴,看着墙角那台平平无奇、甚至还散发着机油味的老旧电风扇,内心万马奔腾,绝望得想撞墙。

造孽啊。

我省吃俭用五年,住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台风掀翻的顶楼,到头来居然在家里供养着一个能把东南沿海三个省送进深渊的灭世红颜祸水!

这哪里是一台电风扇?这特么是太平洋海王收割机!

到了第三天清晨,我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从沙发上爬起来。

整座城市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之中。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是黄泥水,天然气管道全线关闭,市中心避难所人满为患,各大社交平台的服务器直接被“神秘台风为何赖在金沙湾不走”的话题挤爆。

再这样下去,我哪怕不被台风卷死,也得被全城断粮活活饿死在屋里。

“不行。”我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台老美的,“人妖殊途,风电两隔。今天老子就算背负万古骂名,也必须把你们这对孽缘给物理拆散!”

说干就干。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十字螺丝刀,又找来一个装化肥用的大号绿色编织蛇皮袋。

我的计划极其简单粗暴:把风扇的网罩拆了,扇叶拔了,机身立杆锯了,分别装在三个黑色垃圾袋里,趁着风平浪静,偷偷坐货梯扛到地下二层停车场,塞进我那辆破五菱宏光的后备箱,连夜顺着跨海大桥运出省去!

我蹲在地上,手持螺丝刀,恶狠狠地对准了风扇后盖的第一颗固定螺丝。

“对不起了老伙计,要怪就怪你长得太招风,克死了半个太平洋!”

我手腕猛然用力,螺丝伴随着一声干涩的铁锈摩擦声,缓缓松动脱落。

就在这颗螺丝脱落的同一千分之一秒。

整栋三十层高、按照抗八级地震标准修建的钢筋混凝土大楼,猛然向下沉降了足足半寸!

轰!

天地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纯粹的墨黑。

我耳边传来了耳膜被极低气压挤压出的剧烈刺痛,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我惊恐万分地抬起头,透过阳台望去。

在距离我家阳台落地窗不到十米的半空中,一道直径超过三十米、完全由漆黑海水和狂暴雷电交织而成的高速旋转水龙卷,正如同一条从深渊爬出来的远古黑色巨蟒,稳稳当当、杀气腾腾地悬停在那里!

水龙卷的核心深处,无数道惨白色的球形闪电在疯狂跳跃,噼啪作响。

那股滔天的杀意和毁灭性威压,像聚光灯一样死死聚焦在我手里的螺丝刀上。

楼下,全市唯一还能运转的高音防空警报器,在凄风苦雨中爆发出绝望而撕裂的悲鸣:“呜——呜——呜——特级警报!特级警报!中心气压突破历史极值!全体市民立即进入全封闭地下掩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锈迹斑斑的小螺丝。

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条张牙舞爪、随时能把我和整栋楼碾成分子碎屑的恐怖水龙卷。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思考,人类求生的原始本能压倒了一切尊严。

扑通!

我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整个人平滑且果断地在阳台冰凉的地砖上跪得端端正正,双手高高举起那把螺丝刀,声音洪亮且颤抖:

“哥!台风大爷!暴风雨亲爹!您听我狡辩!”

“我没打算拆它!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我这是看它身上灰尘太多,电机转轴有点干涩,特意准备把它拆开好好清洗一下,再给电机齿轮抹上最顶级的全合成润滑机油啊!”

水龙卷微微晃动了一下,周围呼啸的风声似乎减弱了一丝分贝,像是在狐疑地辨别我话里的真假。

我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扑回风扇跟前,双手颤抖得像帕金森晚期,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把那颗刚卸下来的螺丝原封不动拧了回去。

紧接着,我颤颤巍巍地插上拖线板,小心翼翼地、极其虔诚地按下了“一档·微风”。

“嗡……”

老式电机轻微转动,三片塑料扇叶在微风档下,柔柔弱弱地吐出一缕温和无害的微风。

窗外,那条通天彻地、狂暴肆虐的漆黑水龙卷,在感受到这缕微风拂面的刹那,肉眼可见地从上至下软化了下来。

它就像一条被主人轻轻挠了下巴、舒服得直哼哼的大金毛,庞大的水体顺从地散落开来,化作漫天轻柔如纱的温热细雨,淅淅沥沥地洒在阳台的玻璃上。

天地间的绝对威压瞬间消散大半。

我整个人像一条死狗一样摊在地上,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和雨水浸泡得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太欺负人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愤怒和委屈终于压倒了恐惧,看着窗外那团死皮赖脸、油盐不进的巨大阴云,我体内的光棍气质猛然爆发。

我霍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脚踩在阳台栏杆的边缘,单手叉腰,指着窗外翻滚不休的无尽浓云,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你差不多得了吧!你当你是霸道总裁强制爱呢?!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俩这门亲事,我这个当家长的坚决不同意!”

“你醒醒吧!你也不拿你的风眼照照自己,你是个热带海洋低气压气旋,它是个二十二度交流电的家用电器!你们俩连生殖隔离都算不上,你们根本不在一个物理体系里!它插的是三相插头,你连个地线都没有,你们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除了短路就是烧主板!”

“就算我松口答应,全国民政局哪个敢给你们盖章发证?!再说了,空手套白狼啊?彩礼呢?三金呢?车呢?房呢?你在滨海市有一套不动产吗?你连个正经的气象局编制都没有,天天在大洋上到处流窜被联合国通缉,你凭什么娶我家黄花大闺女似的美的风扇?你拿什么给它幸福?!”

这番话我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在阳台上四处乱飞。

骂完之后,整片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站在狂风呼啸的边缘,被冷风一吹,脑子突然清醒了大半,后背瞬间被惊出一层白毛汗。

完了。

冲动了。

我竟然当着一个随时能抹平一座现代化大都市的十七级超强气旋的面,指着鼻子嘲讽它没有房子车子和本地编制,还管它要彩礼?

这特么跟在阎王爷脸上吐口水有什么区别?!

我缩了缩脖子,两腿发软,正准备随时迎接铺天盖地的毁灭性雷击。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

窗外,那团庞大到遮蔽了整个天际线的暗紫色浓云,仿佛被我这番极其现实且直击灵魂深处的诛心之论给深深震撼了。

它停止了旋转。

气流在云层内部混乱地对撞着,发出沉闷而复杂的呜咽声,宛如一个背负着沉重家庭期望、却突然发现自己连丈母娘要求的彩礼清单都掏不起的贫穷无助年轻人,陷入了漫长、痛苦且深刻的人生态度反思。

许久,许久。

那团巨大的阴云缓缓收缩,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默默向后退却了整整五百米,极其落寞地盘旋在远方的海天交界线上,一动不动。

天空中甚至没有再落下一滴雨。

我站在凌乱的阳台上,看着远方那个萧瑟悲凉的气旋背影,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只能默默吐出两个字:

“……离谱。”

二

人被极度离谱的事情震撼到一定程度时,反而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平静。

在阳台上把台风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之后,我浑身脱力地爬回沙发上,倒头就睡。管他明天是洪水滔天还是世界末日,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要杀要剐随它便。

然而,到了半夜两点四十分,我被一阵沉闷且怪异的撞击声活活震醒。

“咚。”

“哐当!”

那声音不像是风刮落杂物,倒像是某种重达几十吨的庞然大物,正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极其刻意的轻手轻脚,正在我脑袋顶上的防盗网上蹭来蹭去。

整栋楼的地板都在轻微发颤,伴随着一股极其浓烈、新鲜且纯正的深海冰鲜鱼腥味,顺着阳台门缝汹涌澎湃地灌了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难道那家伙夜半三更恼羞成怒,终于决定把整栋楼拔起来扔海里泄愤了?!

我抄起门后的拖把当防身武器,光着脚板,猫着腰贴在墙壁边上,战战兢兢地将阳台的推拉门拉开了一条十厘米宽的小缝,眯缝着眼睛往外瞧。

只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拖把“啪嗒”一声掉在脚背上,整个人呆立当场,大脑瞬间宕机。

今晚没有暴风骤雨,天空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小片稀薄的星空。

但我的阳台上,此时此刻,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码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两条足足有两米多长、鳞片闪烁着深蓝色金属光泽、腹部浑圆如银色炮弹的深海巨物。

那是两条刚从大洋底部最冷暖流交汇处精准打捞上来的顶级蓝鳍金枪鱼。鱼鳃还在有节奏地微微扇动,鱼眼瞪得像两只锃亮的铜铃,身上甚至还挂着南太平洋深海特有的夜光磷虾,在黑暗中散发着梦幻般的幽幽蓝光。

按照当下的国际金枪鱼拍卖市场行情,单单这两条鱼的品质和新鲜程度,少说能在东京筑地市场拍出四千万日元的高价。

第二样东西更绝。

在我的阳台晾衣架上,端端正正地横架着一艘长达十二米、通体雪白、带着双层飞桥设计的意大利定制款超级豪华游艇。

游艇的合金船头死死卡在我的不锈钢防盗网缝隙里,两台八百马力的沃尔沃柴油发动机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真皮甲板上还贴着尚未撕掉的进口关税报关单。

我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凭借微操,把一艘排水量接近二十吨的重型游艇从近海平稳托举到三十楼、并且毫无损伤地卡进防盗网里的。这风力控制精度要是去搞半导体光刻机,台积电连夜都得申请破产。

而最让我灵魂出窍的,是摆在两条金枪鱼正中央的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新鲜海带当绳索、编织得规规整整宛如法国顶级甜品盒的海草包裹。

包裹被轻柔的海风自动解开,露出了里面的本体——

一条大红色、纯棉材质、腰部松紧带已经明显松弛、正面印着一只因年代久远而掉色变形的喜羊羊图案的男士四角内裤。

内裤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气,干燥温热,甚至还带着阳光暴晒过的舒适感。

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歪嘴笑的喜羊羊,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三年前!

整整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十六号台风过境滨海市,我刚把本命年穿的红裤衩挂在防盗网外,一阵妖风刮过,红裤衩瞬间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消失在九霄云外,害得我当时在阳台上心疼地问候了气象局局长祖宗十八代。

合着……当年卷走我裤衩的罪魁祸首,就是窗外这货?!

它不仅把裤衩私藏了整整三年,甚至还特么在海底找洋流给我精心手洗烘干了?!

就在我整个人陷入巨大宇宙荒谬感的瞬间,一缕极其温柔、极其轻柔的夜风悄然滑过我的脸颊。

那缕风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的鼻孔,只是讨好般地蹭了蹭我的额头,随后在游艇、金枪鱼和红裤衩之间来回盘旋,发出“呼……呼……”的细微气泡声,像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女婿,捧着自己砸锅卖铁凑齐的家底,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老丈人的脸色:

“叔……您昨天说的彩礼……”

“鱼是新鲜现抓的,游艇是顺路从隔壁公海富豪俱乐部借的,裤衩也给您物归原味洗干净了……”

“您看,这门亲事……能定下来了吗?”

我揉了揉发僵的脸颊,又看了看防盗网上摇摇欲坠的千万游艇,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对风发表老丈人的获奖感言,我身后的大门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我那张贴满了开锁小广告的防盗铁门,被人用特种破门锤野蛮地轰开了一个大洞!

紧接着,五六枚散发着刺鼻烟雾的强光震爆弹被顺着门缝扔了进来,闪光和爆鸣瞬间充斥了整个客厅!

“行动!行动!控制核心区域!”

“各单位注意,目标极度危险,优先保护热带低压中继诱导设备!”

“狙击手锁定阳台,不要开枪!千万不要激怒窗外的气旋本体!”

七八个全副武装、身穿全封闭黑色抗高压防护服、头戴防弹战术头盔的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战术手电的强光柱瞬间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我举着双手,像只被逮住的土拨鼠一样僵硬地蹲在地上:“好汉饶命!游艇不是我偷的!是风塞我阳台上的!”

“闭嘴!不要动!”

人群迅速向两边分开,一个身穿黑色笔挺风衣、胸口佩戴着银色徽章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厚重近视眼镜的老者——正是这几天天天在电视机里分析台风、把头发抓秃了的那位国家特聘首席气象专家,李教授。

风衣男亮出一本漆黑的证件,神情冷峻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层:

“林澈先生是吧?自我介绍一下,国家应对极端异常气象与超自然能量事务管理局,滨海特别行动组组长,陈锋。”

李教授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我了。老头子像疯了一样扑到客厅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老式美的电风扇面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高精度激光测距仪、红外热成像雷达和电磁辐射侦测表,对着老风扇上下左右一阵疯狂扫描。

“天呐……难以置信……这完美的流线型塑料扇叶,这充满机械复古质感的单相交流电机,这略带磨损却恰到好处的偏心齿轮结构!”

李教授满脸潮红,眼角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光,对着对讲机狂吼:

“报告指挥部!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十七号超强台风的引力奇点与共鸣源了!不是地底地脉震荡,不是外星引力波,是这台美的落地扇!它每一次转动释放出的微型气流扰动,都在与大洋深处的开尔文波发生量子层面的非线性相干共振!”

我蹲在地上,听得一愣一愣的:“专家……您说人话行吗?”

陈组长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林先生,直白点说,全球七个顶级超级计算机中心连续计算了七十二小时,最后得出结论——窗外那个足以摧毁半个东亚沿海经济带的超强台风,是个无可救药的脑残恋爱脑。而它的初恋对象,是你家这台二手落地扇。”

我指了指阳台:“那……阳台上的那些……”

陈组长顺着我的手指看向阳台。

在看到那艘十二米长的意大利游艇、两条价值连城的深海金枪鱼,以及那条红光闪闪的喜羊羊裤衩时,这位身经百战、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国家特工组长,眼角剧烈抽搐了整整半分钟。

“根据我国《民法典》以及《对外气象交流管理条例》,”陈组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崩塌的世界观,“这些物品被初步认定为……超强气旋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家庭支付的非法人身结合对价财产,俗称聘礼。”

“那怎么办?”我咽了口唾沫,“要上缴国库吗?”

“上缴个屁!”陈组长突然暴躁起来,一把揪住我的睡衣领子,眼眶通红地咆哮道,“你知道现在沿海三个省是什么情况吗?!停工一天直接经济损失两百亿!三千万人挤在地下避难所吃泡面!全省防汛应急响应拉到了历史最高级别!水库快要漫顶,海堤随时崩溃!”

“刚才卫星监测显示,台风中心气压又开始反常下降,风力有重新突破十八级的趋势!国家防汛总指挥部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个灾星从我国领海范围内彻底滚蛋!”

我被喷了一脸口水,弱弱地举手:“那……那把它砸了?”

“你敢动它一下试试?!”李教授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尖叫着挡在电风扇前面,“你刚才拆了一颗螺丝,台风就当场在阳台门口搓了个水龙卷!你要是敢砸了它,台风能当场把整块大陆架撕成两半给它陪葬!”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我也崩溃了,指着阳台大吼,“总不能真让我把风扇嫁给它吧?!”

陈组长和李教授对视了一眼。

房间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

陈组长缓缓松开我的衣领,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绝密文件,极其庄重地递到我面前,语气低沉而肃穆:

“林澈同志,经过国家危机处理委员会最高层紧急联席会议研究决定——”

“同意这门亲事。”

我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哈?!”

“不仅同意,我们还要大办特办!”陈组长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身穿无菌防护服的特勤人员,手里捧着一个纯金打造的丝绒礼盒。

礼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金线刺绣、用顶级苏绣工艺缝制而成的巨幅大红绸缎,上面用金箔压印着两个硕大的喜字。

“这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师连夜赶工绣出来的红盖头。”陈组长眼神坚定如铁,“东部战区空军已经出动了四架运-20大型运输机,携带二十吨人工消雨催化剂在周边待命,随时负责调整现场降水氛围;市文旅局组织了三千只信鸽和海鸥,目前正在军用机场接受编队队列训练;省委宣传部首席司仪正在直升机上背诵结婚誓词。”

李教授在一旁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婚礼时间就定在今天正午十二点整。到时候,由你担任主婚人和女方家长代表,在阳台上正式宣布礼成。只要你能把那台美的电风扇顺顺当当送出门,让台风心满意足带着新娘北上出海,你就是拯救沿海三省亿万百姓的特级民族英雄!”

我看着眼前这群神情凝重、如临大敌的国家精锐,又看了看茶几上金光闪闪的大红喜绸,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台电机正散发着淡淡塑料机油味的老美风扇。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钻心。

很好,这不是做梦,我真的要给一台八十九块钱的家用电器,操办一场动用海陆空三军保障的跨物种全球国家级豪华世纪婚礼。

三

正午十一时四十五分,距离气象世纪婚礼开始还剩最后十五分钟。

我家这间原本破破烂烂的顶楼出租屋,此刻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全球瞩目的超级战略前沿指挥所。

客厅四周密密麻麻架设了七台超高清防爆全景摄像机,红蓝两色的军用加密光缆像蛛网一样在地上蔓延。十二名通信兵头戴耳麦,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向全球三十多个国家的气象中心同步传输数据。

窗外,天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景象。

原本遮天蔽日、黑沉沉如墨汁翻滚的十七级台风阴云,在东部战区四架运-20大型运输机连续播撒了数吨干冰和碘化银之后,极其听话地退缩到了大楼前方两百米外。

狂暴无序的飓风被强行规整成了均匀的层流。漫天暴雨被精确梳理成了一层如梦似幻、半透明的薄纱水幕,阳光从云层的破洞中倾泻而下,折射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巨型半圆形彩虹,端端正正架在近海上空,宛如一道横跨天地的奢华花卉拱门。

三千只经过紧急雷达引导训练的海鸥,在空中排成了整齐划一的“双喜”雁阵,一边盘旋,一边发出整齐的鸣叫。

场面壮观宏大,且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美学。

此时此刻,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的气象防务代表,正通过绝密卫星专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家阳台。

我被两名特勤人员强行按在化妆镜前,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为合体、价值六位数的高级定制黑色燕尾服,胸口别着一朵艳丽的红玫瑰。

而在我身旁,老美的风扇也被打扮得容光焕发。

李教授亲自操刀,带着三名中科院高级工程师,用医用脱脂棉蘸着无水乙醇,将风扇塑料壳上的油污擦拭得一尘不染,齿轮箱里注入了航天级别的耐磨全合成润滑脂,甚至连老化的电源线都用纯金丝箔严严实实包了一层。

最离谱的是,那卷国家级非遗大师绣出的大红喜绸,被规规整整地缠绕在风扇的立杆上,扇叶外面的金属网罩正中央,牢牢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红双喜字。

“林先生,深呼吸,不要紧张。”陈组长替我整理了一下领结,神色严峻得仿佛要把我送上诺曼底海滩,“你手里拿的是国家特批的誓词。无论发生什么,稳住情绪,千万不要笑场。沿海三省两亿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烫金的誓词本,双腿抖得像筛糠:“陈组长……万一……我是说万一,它俩婚后性格不合,台风闹家暴怎么办?”

“那就是国际民事纠纷了,归海牙国际法庭管!”陈组长一把将我推向阳台,“时间到了,上阵!”

正午十二点整。

天地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防空警报停止鸣响,海浪的轰鸣声收敛成低沉的背景白噪音,所有的风声在这一刻压低到近乎无声。

我迈着僵硬沉重的正步,缓缓走到阳台落地窗前,双手捧着誓词本,面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长空与那团悬停在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大红花缎带包裹着的老美风扇,被稳稳安放在阳台汉白玉特制展台正中央,插头牢牢接在双路不间断应急电源柜上,处于待机状态。

无数卫星镜头与高空无人机在这一刻锁定了这个不到四平米的阳台。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对着窗外的无尽风云大声朗诵:

“吉时已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来自西北太平洋深处的超强热带气旋、中心风力达十七级的‘威马逊二世’先生!你是否愿意迎娶你眼前这位优雅、坚韧、历经五年岁月洗礼依然风采卓绝的美的牌落地电风扇女士为妻?”

“无论它是电网低频、线路短路,还是轴承磨损、扇叶老化;无论它是遭遇南方回南天的潮湿侵蚀,还是面对北方干燥静电的无情破坏,你都愿意用你一生的充沛水汽与强劲风力,护它周全,免它受尘埃之扰,免它无电可用,永不减弱,永不退化,直到你最终消散在广袤的西风槽与极地冷高压之中?”

轰!

话音刚落,海天之间爆发出一声如同千万门重炮齐射般的浩瀚共鸣!

整片近海的海水在瞬间下陷了整整三米,随后猛然掀起一道环形的雪白浪花,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世纪礼炮!

远方的巨大气旋在云层中疯狂律动,风眼四周的淡粉色气流狂喜地翻卷成无数朵绚烂的云团,天地间传来一声浑厚雄壮的呼啸:

“呼呜呜呜——!”

(翻译:老子一万个愿意!快特么把新娘交出来!)

指挥部耳麦里瞬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李教授激动得差点把假牙吞下去:“共鸣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它答应了!它完全接受了誓约!”

陈组长在耳机里低声吼道:“转场!问女方!赶快走完流程!”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转过身,神情肃穆地看着被红绸五花大绑的美的风扇。

“美的女士,”我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荒诞笑意,极其深情地凝视着金属罩上那只歪斜的喜字,“你是否愿意接受‘威马逊二世’先生的真挚求婚?无论未来是面对强台风的狂暴对流,还是低气压的沉闷窒息,你都愿意伴它左右,在每一次通电的时刻,为它毫无保留地吹出三档强劲风力,此生不换,誓死相随?”

按照联合专家组事前反复推演了整整三百次的标准预案。

此刻,这台经过全面保养的老风扇,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汉白玉台座上,一动不动,等候陈组长按下遥控器启动一档微风,作为含羞默许的象征,这场世纪婚礼就算大功告成。

台风带走风扇,全省解围,世界和平。

然而。

人类所有的精密计算,在命运那充满恶意的机械巧合面前,往往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卫生纸。

就在我那句“誓死相随”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秒。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在死寂的环境中被军用定向麦克风放大了数百倍的微型机械碰撞声,突兀地从电风扇机头内部传了出来。

李教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什么声音?!”

“报告……报告指挥部!”一名通信兵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检测到目标机械结构内部,偏心齿轮离合连杆……在强热胀冷缩作用下……自行复位卡紧了!”

那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机械隐患。

昨天深夜,陈锋组长的特工强行破门时引发的剧烈震动,碰到了风扇后脑勺那个年久失修的摇头升降塑料拨杆。

而此时此刻,在航天润滑脂的极度润滑以及正午烈日的烘烤下,那个卡滞了整整三年的机械发条结构……

彻底苏醒了。

在全人类卫星镜头的见证下。

在远方海天交界处,那团满怀憧憬、中心气压甚至为此调高了十个百帕的纯情超强气旋的殷切期盼中。

我家这台顶着金色双喜字的老式二手美的电风扇。

缓缓地。

毫无预兆地。

无比冷漠、无比决绝、无比坚决地……

向左转了整整四十五度。

随后,停顿了半秒钟。

又慢条斯理、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地……

向右转了四十五度。

它,当着整个太平洋的面,摇了摇头。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炸响,直接把远处大楼的一面巨型玻璃幕墙震成了粉末!

天空中整齐盘旋的三千只海鸥,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杀气震慑,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一头栽进海里。

半空中那道由人工降雨精心布置的完美彩虹,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被狂暴的气流直接撕成了八段碎屑!

退后到海面上的超强台风,风眼中心那抹羞怯温柔的淡粉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毁灭一切、暴虐到极致的浓郁深紫!

它被拒婚了。

它倾家荡产、送了金枪鱼送了游艇连老丈人的红裤衩都洗干净送回来了。

它动用了全太平洋最好的水汽,在全世界卫星的注视下,摆出了最有排面的婚礼排场。

结果,换来的却是对方当众、冷漠、毫无留情的一记摇头拒绝!

“吼————!!”

一声来自自然界最深处、饱含着被戏弄与背叛的惊天狂怒咆哮,在整片大陆架上空炸裂开来!

海面瞬间暴涨十米!

沿海防波堤像饼干一样被狂暴的浪潮一口拍碎!

天幕上的云层在瞬间坍塌,狂暴的十八级毁灭性风眼正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急剧成型,整个东南沿海三个省的电网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

“完了!全完了!”

耳麦里传来了李教授绝望的尖叫声:“它要自爆!它要拉着整个华东沿海一起沉海殉情!三省受灾人口将超过一个亿!人类文明要倒退十年啊啊啊!!”

指挥所里的特勤人员和专家全部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在面对这种天地之威的灭顶之灾面前,所有的现代科技都成了笑话。

然而。

就在那团毁天灭地的深紫色风暴即将彻底拍平我家阳台的前零点零一秒。

我体内的肾上腺素以每秒八万升的速度疯狂狂飙!

老子还没活够!

老子下个月还要领工资!

老子的红裤衩才刚刚拿回来!

去你大爷的机械故障!

我爆发出了一辈子都没展现过的超人类运动潜能!

身穿名贵燕尾服的我,甚至连西装裤裆在空中撕裂的声音都没顾得上管,整个人宛如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饿狼,双脚狠狠一蹬地面,整个人凌空飞扑而出,横跨整整三米宽的客厅茶几,带着凄厉至极的咆哮,一记排山倒海的铁砂掌,恶狠狠地扇向了电风扇的后脑勺!

“给老子——点——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甚至伴随着塑料断裂的暴响在阳台上炸开!

那个价值五毛钱的黑色摇头塑料拨杆,被我这一记重若千钧的铁掌,硬生生连根拍进了风扇电机的机壳内部!

摇头的连杆瞬间被暴力卡死。

但与此同时,因为我这一记猛烈的前冲拍击惯性,原本正朝着右边偏转的风扇机头,被我硬生生自上而下按得猛烈下沉!

咔哒,咔哒!

风扇机头在我的强力按压下,极为夸张地、幅度极大地……

向下猛点了两下。

随后,又在减震弹簧的反弹作用下,向上弹起,接着再次向下重重一点!

点头了。

它不仅点头了,它还连点了三次!

幅度之大,态度之诚恳,简直就像是在忙不迭地磕头答应!

轰隆!

距离我家阳台落地窗仅仅只有两米之遥、已经将防盗网扭曲成麻花状的深紫色恐怖飓风,在这一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硬生生凝固在半空中。

狂暴的风眼内部,那些狂暴跳跃的灭世闪电,一寸一寸地熄灭。

深紫色的凶煞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重新化作了一片纯澈明净、宛如少女初恋般娇羞的蔚蓝色。

风声小了。

整整肆虐了三天三夜、让数亿人彻夜难眠的超强热带气旋,在虚空中发出了一声近乎痴迷、心满意足的长长叹息:

“呼……呜……”

(翻译:我就知道……你刚才只是害羞……)

下一秒。

天地间所有的暴雨在瞬间化作了漫天飘洒的温热花雨。

那团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旋,像个终于把青梅竹马娶回家的傻大个,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最轻柔、最温顺的微风,卷走了阳台上那卷长达百米的双喜红绸。

它带着那朵代表着成亲的大红花,欢天喜地地裹挟着残余的雨云,打着欢快悠扬的呼哨,一路向北,朝着浩瀚无垠的北冰洋温带洋面疾驰而去。

阴云散尽。

炽烈而温暖的金黄色阳光,在这一刻撕破天际,轰轰烈烈地洒满了整座劫后余生的现代化海滨巨城。

电视机屏幕上,原本已经准备发表遗言的国家气象台台长,呆呆地看着雷达图上那个以三倍速欢快撤退的巨大光斑,眼泪夺眶而出:

“神迹……这是全人类气象史上的无上奇迹!”

“特大台风‘威马逊二世’在完成不可思议的能量自发跃迁后,已全面减弱为温带低压,沿海三省的防汛应急响应……全线解除!”

客厅里。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冰凉的地砖上,燕尾服撕成了布条,右手掌心一片红肿发紫,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

在我怀里,那台立了大功的老式美的电风扇,机头低垂,电机零件散落了一地,散发着淡淡的绝望糊味。

陈组长带着满屋子的特勤人员,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许久。

陈组长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我和我怀里的破风扇,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我瘫在地上,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虚弱地拍了拍怀里的破家电:

“听见没有……姐妹……”

“这次救了三个省……下辈子……咱换个插电磁炉的对象谈吧……”

四

一场跨越物种与气象维度的旷世绝恋,给整个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场阳台世纪婚礼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甚至可以说极其光怪陆离的巨大转变。

由于在那场拯救沿海三省亿万同胞的重大历史危机中,展现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断力与极度精准的物理制止技巧,我被国家极端异常气象与超自然能量事务管理局破格特招,享受正部级特殊人才专项津贴待遇。

我名下的房产从那个随时可能漏水被吹飞的顶楼破旧出租屋,直接置换成了滨海市黄金地段的一栋独栋抗核打击级别地下避难别墅。

当然,这栋别墅的中心位置,并不是什么豪华泳池或者私家影院,而是一个由三层防弹防爆铅玻璃精心打造的恒温恒湿特级展厅。

展厅的正中央,那台在婚礼当天被我一巴掌拍断了脖子的老式二手美的落地扇,正享受着全人类最顶级的国宝级待遇。

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航天科技集团以及沈飞集团的二十多名顶级院士和院士级机械大师,成立了一个名为“国宝一号机械生命维护联合实验室”的最高机密小组,每天轮流穿着防静电服,拿着医用软毛刷给这台八十九块钱的旧家电清理灰尘。

断裂的摇头塑料拨杆,被替换成了航天级钛合金打造的纳米级电磁离合器。

机头的转动角度被精确锁定在正前方零度——为了防止再次出现毁灭世界的“拒婚摇头事件”,工程师们甚至直接用激光焊枪把摇头的齿轮箱给永久锁死了。

至于那三样聘礼,处理结果同样极富戏剧性。

那两条重达两百公斤的极品蓝鳍金枪鱼,在通过了极其严格的核辐射与生化检疫后,被连夜空运到了国宾馆,做成了一道名为“风平浪静”的国宴主菜。据说几位品尝过的国际贵宾赞不绝口,纷纷追问是哪个深海渔场能捕捞出如此充满自然纯净灵性的顶级食材。

卡在防盗网上的那艘十二米长意大利定制豪华游艇,在经过海事部门的全球数据库比对后,确认是在公海上被狂风顺手牵羊卷走的一艘无主弃船。相关部门在办理了极为繁琐的跨国打捞确权手续后,顺理成章地将其过户到了我的名下。现在它正安静地停泊在滨海市游艇码头的专属贵宾泊位上,船头上被我极其低调地刷了四个烫金大字:“美的号”。

而那条印着喜羊羊的大红本命年棉质内裤,则被陈锋组长郑重其事地收进了国家绝密气象档案库的一号恒温保险箱里,与当年的传国玉玺拓片放在同一排架子上,档案编号为:【天降聘礼·原初结缔之物·绝密特级】。

原本我以为,拯救完世界之后,我这辈子就可以躺平在功劳簿上,过上喝喝茶、看看报、每月数津贴的枯燥富豪生活。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那群在广袤天空中到处流窜的气旋们的家庭观念与人情世故。

立秋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正穿着沙滩裤,坐在别墅院子里悠哉游哉地切西瓜。

突然,天空中的气压计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指针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摆动。

万里无云的高空之上,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一层层整整齐齐、浩瀚厚重的金黄色卷云。而在那层卷云的下方,三个大小不一、性质迥异的气旋,正打着旋儿从东南太平洋方向一路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别墅防空警报“哔”地响了一声,紧接着陈锋组长的加密电话就跟催命符一样疯狂砸了进来:

“林澈!拉响一级预警!回门了!它们一家子全来回门了!”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在地上:“啥玩意儿?回门?!”

“据国家卫星云图显示,”陈锋在电话那头抓狂地咆哮着,“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带,领着今年新生成的第十八号热带风暴,以及从北极南下探亲的一股冷高压槽……正组团往你家别墅上空移动!”

“气象专家根据它们排列的锋面结构翻译……带头那个万亿吨级的庞大副热带高压,是新郎官‘威马逊二世’的亲生老丈人!那个小风暴是它小舅子!后面跟着那个冷冰冰的槽是它大姑姐!”

“它们这次是专门陪着姑爷……上门回门认亲来了!!”

我整个人当场凌乱在秋风中。

老天爷啊,人家结婚是人情往来,我这结婚是特么的全球对流层大聚会啊!

轰!

一道温和而深厚的高空气流瞬间笼罩了整个别墅区。

那股属于西太平洋霸主、副热带高压带的浩瀚能量,在降临我头顶的一瞬间,竟然没有带来任何破坏性的暴风,反而将周边的温度极其体贴地恒定在最舒适的二十四点五摄氏度,湿度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五十。

紧接着,那个调皮捣蛋的小舅子热带风暴,在院子里欢快地吹出了一个由落叶堆成的小型龙卷风,甚至很有礼貌地把我院子里的杂草连根拔起,顺带着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打包塞进了分类回收箱。

而在主客厅的防爆玻璃外,一道熟悉且极其羞涩的温带气旋缓缓探出了触角。

是威马逊二世。

这家伙比起三个月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它小心翼翼地收缩着自己的外围风圈,透过厚重的防爆铅玻璃,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展厅正中央那台焕然一新的钛合金美的风扇。

嗡……

风扇在李教授等人的远程操控下,十分懂事地开启了一档“柔和睡眠风”。

看到心上人安然无恙、甚至浑身镀金地过着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生活,窗外的威马逊二世发出了一声欢欣雀跃的轻呼。

紧接着,那个威严沉稳的老丈人副热带高压,展现出了身为顶级海洋长辈的阔绰手笔。

啪嗒!啪嗒!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隙。

伴随着一阵极其温和的金黄色细雨,整整三箱用古老沉香木箱包裹着的海底古沉船宝藏,被几股精准柔顺的气流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我的草坪正中央。

箱子在落地的一瞬间自动震开,里面露出了码放得密密麻麻的明代青花瓷碗、十二根纯度极高的西班牙大帆船金条,以及几颗足有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天然南洋黑珍珠。

在宝藏的最顶端,还用一张湿漉漉的海泡石石板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涡旋纹路。

李教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戴上老花镜仔细辨认了半晌,激动得浑身筛糠:“翻译出来了!老丈人副高说……这是给娘家人的回门省亲谢礼!感谢林先生把闺女培养得这么通情达理!以后只要有林先生在一天,华东沿海地区的夏季风调雨顺、高温干旱它全包了!”

我看着地上的金条和瓷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行吧。

有个能在太平洋上呼风唤雨、随便抄底海底沉船的气象亲家,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就在我以为宾主尽欢、这场跨物种回门宴即将圆满收场的时候。

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扮演大姑姐角色的那股西伯利亚冷高压槽,突然毫无预兆地在天空中剧烈颤动起来。

呼——!

一阵带着绝对零度刺骨寒意的极地狂风骤然刮过,瞬间将我刚切好的半个西瓜冻成了坚硬的红砖头!

院子里的气温瞬间跌破零度!

“怎么回事?!”陈锋在对讲机里失声大叫,“冷锋过境!有第三方未知气象势力强行插足插手!”

只见天空中,那股冷空气化作了一道修长笔直的冰晶锋面,竟然完全无视了旁边威风凛凛的副热带高压和威马逊二世,而是像一道闪电般,直接降落在我家别墅的屋顶上!

冰晶在空气中迅速凝结,随后,一张完全由极地暴风雪压制而成、散发着刺骨寒芒的冰霜信笺,轻飘飘地顺着烟囱滑落到了我的壁炉前面。

我哆哆嗦嗦地用火钳夹起那封冰霜信笺。

只见信笺的封面上,用极为苍劲有力、狂放不羁的风霜蚀刻手法,刻着一行冰冷傲慢却又充满征服欲望的古老北欧如尼文字:

【致:那位高贵、冷酷、曾用一记坚决摇头拒绝了整座太平洋的东方机械女王。】

【我是极地极涡之主、北冰洋深渊风暴的执掌者、西伯利亚终极寒流之王。】

【我不喜欢南方的温吞与潮湿。】

【今年冬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我将率领八十万亿吨极地暴风雪南下。】

【届时,我将在你家阳台前,为你冰封整座大陆架作为求婚聘礼。】

【——请为我开启四档。】

咔嚓!

我手里的火钳当场被这封信上散发出的零下五十度极寒冻成了两截脆铁,碎裂在地上。

展厅内部,那台被精密焊死摇头功能的老式美的电风扇,在感受到这封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冷求爱信的瞬间,内部的航天钛合金齿轮……竟然在低温电磁效应下,极其轻微地、若有若无地……

又发出了“咔哒”一声细响。

陈锋组长的咆哮声从已经布满冰霜的对讲机里惨烈地传了出来:

“林澈!!!看好你家闺女!!!”

“它要是敢在这个冬天再摇一次头,今年全国人民都特么得在漠河滑雪过春节了啊啊啊啊!!”

我站在零下二十度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瞬间陷入拔刀相向、电闪雷鸣的副热带高压与西伯利亚极涡两大家族阵营,默默抱紧了怀里的热水袋。

我仰起头,看着漫天乱飞的雷霆与飞雪,由衷地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长叹:

“红颜祸水啊……”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特么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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