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红旗搪瓷厂发给我一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碗,全礼堂鼓掌。上辈子我捧着它干到下岗,最后饿死在出租屋。这回我当场松手,碗磕掉一块瓷。我签了离职协议,揣着四百二去乡下收君子兰。未婚妻转身跟了主任儿子,笑我卖草。半年后,俩人抱着八千块买的兰花来求我收,我开价两块。
【1】
一九八四年三月,春江市红旗搪瓷厂的大礼堂里,喇叭吱吱啦啦地响,广播员苗翠翠的声音甜得能拉丝。
“下面,请先进生产者何守成同志上台领奖!”
底下掌声一片。我站在台上,脑子嗡嗡的,手里被厂长塞进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饭碗,碗上印着五个大字:先进生产者。碗底还有一行小字:红旗搪瓷,端稳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这个碗,手开始抖。
上辈子,我就是捧着这个碗,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一年。一九九八年厂子改制,全员下岗,我四十一岁,除了给搪瓷盆描牡丹花,啥也不会。后来我蹬过三轮,看过自行车棚,在菜市场门口卖过袜子,被城管撵得鞋都跑丢一只。柳美娟跟我吵了半辈子,嫌我窝囊,最后跟着一个倒腾建材的跑了。我六十六岁那年冬天,一个人死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桌上就摆着这个掉了瓷的碗,碗里是半碗坨了的挂面。
现在,这个碗又回到我手里了,崭新锃亮,连个磕碰都没有。
“守成,说两句啊!”厂长赵德胜拿胳膊肘捅我,笑得满脸褶子。
台下第一排,车间主任钱有福跷着二郎腿,他儿子钱进步坐在旁边,梳着三七分,头油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再旁边是我未婚妻柳美娟,她冲我比了个口型:好好表现。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谢谢厂里。这个碗,我不要了。”
礼堂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后排有人嗑瓜子嗑到一半卡住了。
我松开手。
搪瓷碗掉在水泥台面上,“当”的一声,弹了两下,碗沿磕掉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
赵德胜的笑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往脸上糊了一层石膏。
“何守成,你干啥?”
我指了指礼堂门口那张公告。那是今天早上刚贴的,厂里搞试点,自愿离职的职工,按工龄一年补六十块,一次性买断,从此跟厂里两清。公告贴了一上午,全厂一千多号人,没一个报名的,大家路过都要啐一口,说这是给傻子准备的。
“厂长,我报名,我买断。”
这下底下炸了锅。
钱有福第一个笑出声,笑得二郎腿都放下来了:“何守成,你脑子是让烤瓷炉给熏坏了吧?七年工龄,四百二十块,你拿着这点钱能干啥?买棺材都得挑薄的!”
钱进步跟着起哄:“人家这叫格局打开,打开了就合不上了。”
全场哄笑。
车间里出了名的大嗓门王大炮站起来,拍着大腿喊:“守成,你要是出去能混出个人样来,我王大炮倒立绕厂区走一圈!”
“行,大炮哥,这话我记住了。”我冲他点点头,“到时候你别找借口说腰不好。”
“我腰好着呢!倒立两圈都行!”
又是一阵笑。
柳美娟的脸已经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了,她站起来冲我喊:“何守成,你给我下来!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理她,弯腰把那个磕了瓷的碗捡起来,揣进怀里。这个碗我得留着,留着天天看,提醒自己上辈子是怎么窝囊死的。
我跳下台,直接往厂办走。赵德胜在后面追我,一边追一边喊:“守成,你冷静冷静,先进生产者是要涨一级工资的!一个月多七块五呢!”
七块五。
我上辈子为了这七块五,给厂里干了二十一年,最后厂里一纸通知,我连七毛五都拿不着。
“厂长,七块五您留着,给下一个先进买点头油。”
厂办的会计老苗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我看了半天:“小何,这字签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苗叔,您放心,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头。”
我刷刷签了名,按了手印。老苗叹口气,从抽屉里点出四百二十块钱,大团结一张一张数到我手上。我把钱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出厂办的时候,广播室的窗户开着,苗翠翠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溜圆:“何守成,你是认真的?”
“比你播的新闻还真。”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那你小心点,美娟她妈今天晚上要上你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因为上辈子我老老实实领了碗,还上台念了三分钟的感谢稿。
这辈子,丈母娘要提前登场了。
【2】
晚上七点,我家那扇木门被拍得砰砰响,跟警察来抄家似的。
我妈刚把一盘炒白菜端上桌,我爸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举了半个钟头,就等着找个由头往我身上招呼。
门一开,柳婶带着柳美娟进来了。柳婶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确良外套,烫着一头卷,往屋里一站,气势像是来收复失地的。
“老何家的,你们家守成今天在厂里干的事,你们知道不?”
我妈赶紧赔笑:“知道知道,我们正说他呢。”
“说?光说有啥用!”柳婶一拍桌子,白菜都跳了一下,“我闺女跟他订婚,图的是啥?图的就是他在国营厂有个正式工作,图的是他端着铁饭碗!现在倒好,碗他自己扔了,扔得叮当响,全厂都听见了!我们老柳家的脸往哪搁?”
我爸的鸡毛掸子终于找到了方向,一下抽在我胳膊上:“你个败家子!你给我说,你脑子里装的是啥?”
我揉着胳膊,说:“爸,装的是脑子。”
“你还贫!”
又是一掸子。
柳美娟站在她妈身后,眼圈红红的,开口说:“守成,你明天去厂里跟厂长认个错,把钱退回去,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上辈子我就是太听她的话,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最后她嫌我没出息,拎着包走得头都没回。
“美娟,钱我不退。我要出去做买卖。”
“做买卖?”柳婶的嗓门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你知道做买卖叫啥吗?叫投机倒把!叫个体户!个体户是啥?就是没单位要的人!街上卖瓜子的、修鞋的、钉马掌的,那都叫个体户!你要我闺女嫁个钉马掌的?”
“柳婶,钉马掌的一个月挣得比钱主任都多。”
“你,你,你!”柳婶气得直哆嗦,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往桌上一摔,“这是你们家给的订婚金镏子,我们退回来!彩礼那三百块,算是我闺女的青春损失费!这婚,不结了!”
我妈“哎呀”一声差点坐地上。
我把红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金镏子还在,就是好像比原来小了一圈。
“柳婶,这镏子你们拿去金店抛过光了吧?抛掉的那点金子,也算青春损失费?”
柳婶脸一红,拉着柳美娟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柳美娟回过头,冷冷地说:“何守成,你别后悔。进步说了,他下个月就转正,他爸说了,以后车间副主任的位子就是他的。”
“那挺好。”我真心实意地祝福她,“祝你们俩端着铁饭碗,一端端到底。”
她“砰”地摔上门。
门框上的灰落了我爸一头。
我爸把鸡毛掸子一扔,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半天憋出一句:“守成,你给我句实话,你到底想干啥?”
我蹲到他旁边,说:“爸,你信我一回。我想去乡下收君子兰。”
“啥?”
“君子兰,就是那种叶子宽宽的、开橘红色花的。”
我爸抬起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人:“你辞了国营厂的工作,去乡下收草?”
“爸,那不是草。过不了半年,那东西一盆能换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
我爸没说话,烟屁股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哆嗦。
我妈在屋里哭,哭着哭着开始骂,骂着骂着开始收拾我的衣服,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要是饿死在外面,别回来找我。”然后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两罐腐乳,一包大白兔。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四百二十块钱,坐上了去郊区靠山屯的拖拉机。
拖拉机开出厂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钱进步搂着柳美娟站在门口,钱进步冲我挥手,喊:“守成哥,到了乡下记得多收点狗尾巴草,那玩意儿也是草,便宜!”
柳美娟笑得花枝乱颤。
我冲他们也挥了挥手,心想,笑吧,笑得越响,待会儿哭得越带劲。
【3】
靠山屯有个老花农叫孙老蔫,人如其名,说话慢,干活慢,连眨眼都比别人慢半拍。
我上辈子认识他,是在一九八六年的报纸上。报纸说靠山屯有个花农,一九八四年把自家两百多盆君子兰苗一块钱一盆卖给了城里人,半年后那批苗涨到几百块一盆,他气得在炕上躺了仨月。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往一堆破瓦盆里浇水。瓦盆里头,一排一排全是君子兰的小苗,叶子短短的,绿油油的,看着跟韭菜差不多。
“孙大爷,这些苗卖不?”
孙老蔫慢慢抬起头,慢慢眨了眨眼,慢慢说:“卖,城里人,你要几盆?”
“有多少要多少。”
他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地上了。这是我见过他最快的一个动作。
最后我们谈的价钱是:小苗五毛一盆,长了两年的中苗三块一盆,他家那盆养了五年、叶子又宽又亮的老兰,二十块。孙老蔫说那盆是他老伴生前最稀罕的,不太想卖。
我想了想,说:“大爷,那盆您留着。我再多给您二十块,您帮我把这些苗养到夏天,我分批来拉。”
孙老蔫看着我手里的钱,眼神像是看见了天上掉下来的饺子,还是三鲜馅儿的。
两百三十盆小苗,八十盆中苗,一共花了我三百五十五块。剩下六十五块,我在春江市花鸟市场租了个摊位,一个月五块,又托人做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靠山屯君子兰,正宗老根。
摆摊第一天,我就遇上了熟人。
钱进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柳美娟,两人是来逛市场的。钱进步一眼看见我,车都不骑了,推着过来,绕着我的摊子转了三圈。
“哟,守成哥,真卖上草了?这一盆多少钱啊?”
“中苗十五,小苗三块。”
钱进步笑得直拍车把:“三块?一盆草卖三块?我们厂一个月才四十多块工资,你这一盆草就想要我两天的工钱?你这是卖草还是抢钱?”
柳美娟捂着嘴笑:“进步,别说了,人家都落到这个地步了,多可怜啊。”
“我可怜他?我还是可怜可怜这些草吧,跟着他,迟早都得烂在盆里。”钱进步伸手在一盆小苗上弹了一下,“君子兰,我看是君子烂。”
两人笑着走了。
我没生气。上辈子我被城管撵、被顾客骂、被同行掀摊子,钱进步这点段位,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当天下午,来了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蹲在我摊子前看了半天,指着一盆中苗问:“这盆是什么品种?”
“和尚兰,叶脉清楚,叶面亮,您看这叶尖,圆的。”
“多少钱?”
“二十。”我把价钱往上提了五块。
中年人二话没说,掏出两张大团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市文化馆的副馆长,专门研究这个的。
第一天,卖了三盆,挣了三十八块。
第一个星期,卖了二十一盆,挣了二百一十块。
到四月底,春江市的君子兰行情开始往上蹿。中苗从十五涨到五十,小苗从三块涨到十块,品相好点的老兰,已经有人开价上千了。花鸟市场里人挤人,有人背着麻袋装钱来买花,场面跟抢购粮票差不多。
我每隔三天去一趟靠山屯,孙老蔫每次见我都多眨两下眼,眨着眨着有一天忽然说:“小何,你是神仙下凡吧?”
“大爷,我不是神仙,我就是知道哪天下雨。”
五月初,我口袋里已经有了两千多块。
那天晚上,我把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我爸手里的烟又烧到了手指头,这回他都没觉得烫。
我妈盯着那堆钱看了半天,扭头进屋,又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
【4】
一九八四年秋天到一九八五年春天,春江市的人疯了。
是真的疯了。厂里下了班,工人不回家,直接奔花鸟市场。退休老头把棺材本取出来买君子兰,年轻小伙子把自行车卖了买君子兰,有个大姐把陪嫁的缝纫机推到市场门口,就为了换一盆叶子宽两指的“大胜利”。
一盆好兰花,能换一套房子的说法,在街头巷尾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的摊子从一个变成了三个,雇了两个待业青年帮忙看摊,自己专门跑货源。靠山屯孙老蔫家的苗卖完了,我又跑了周边七八个屯子,收了一千多盆。
到一九八五年三月,我手里攥着的现金,已经是一万四千块。
万元户。
这三个字在一九八五年,比后来的亿万富翁还吓人。
红旗搪瓷厂的人也坐不住了。听说厂里有一半职工都在倒腾君子兰,上班时间车间里没人描花,全在讨论哪盆兰花叶片多宽、叶脉多亮。钱有福作为车间主任,不但不管,还带头倒腾,据说他把家里的存款全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五千块。
三月中旬的一天,钱进步和柳美娟又来了。
这次两人没骑车,是坐三轮车来的,钱进步的头油抹得更厚了,柳美娟穿了一件新的呢子大衣,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巾。
“守成哥,听说你这儿有好货?”钱进步把手揣在兜里,下巴抬得能挂油瓶。
“有,不卖你。”
钱进步一愣:“为啥?”
“因为你买了要亏,到时候你爸得来找我拼命。”
我说的是实话。上辈子我就知道,一九八五年五六月份,报纸上会连着登几篇批评君子兰炒作的文章,紧接着市里出台政策,限制交易、征收重税,价格一夜之间断崖式下跌,一盆几千块的兰花,最后只能论斤卖。
钱进步哈哈大笑:“亏?守成哥,你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轮到我们就说要亏?你这是吃独食,怕我们抢你生意吧?”
柳美娟也撇嘴:“就是,何守成,你别以为自己是万元户就了不起,进步他爸说了,再过俩月,一盆好兰能卖到三万!”
我叹了口气,说:“我把话撂在这儿,过了五月,你们手里的兰花,就是一把草。你们要是有余钱,赶紧收手。”
“我信你个鬼!”钱进步一甩手,“美娟,走,咱上别家买,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卖花。”
两人扭头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们在市场东头的二道贩子刘麻子那里,花八千块买了一盆号称“春江第一兰”的“黄技师”。这八千块里,有钱有福的五千块存款,有柳婶家准备给柳美娟当嫁妆的两千块,还有一千块,是钱进步以他爸的名义从厂里财务科“临时借”的。
我得知这件事以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手里所有的存货在四月底之前全部清空。有个南方来的老板想打包买走我最后两百盆,我按市价打了个九折,一次性收了一万一千块现金。
第二件,我去了一趟靠山屯,把孙老蔫老伴的那盆老兰买了下来。
孙老蔫这回眼都不眨了,愣愣地问我:“小何,你不是说要留给我吗?”
“大爷,我先替您保管。”我说,“过两个月,这盆兰花会掉价掉得很惨,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逼您卖,压价压到几块钱一盆。您要是信我,就让我拿走,我一分钱不赚您的。等风头过了,您想要回来,我原样还您。”
孙老蔫想了半天,最后点点头。
我抱着那盆兰花回城的时候,花鸟市场门口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君子兰交易大会,五月一号盛大开幕!
钱进步和柳美娟就站在横幅底下,抱着那盆“春江第一兰”,跟一群人合影留念。闪光灯一闪,钱进步笑得像个刚中了状元的。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钱进步冲我喊:“守成哥,五月一号来捧场啊,到时候我这盆花,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块?”我问。
“三万!”
“哦,”我点点头,“那我先祝你好运。”
【5】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三号,春江日报头版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君子兰热,该降温了。
五月二十八号,第二篇文章,标题是:一盆花,何以值一套房?
六月三号,市里出台君子兰交易管理暂行办法,所有交易必须到指定市场登记,按成交价征收高额交易税。
六月四号早上,花鸟市场门口挤满了人,不是来买的,是来卖的。
一盆前一天还标价三千的兰花,有人喊一千,没人接。喊五百,没人接。喊一百,还是没人接。到了中午,有个老头抱着他花了四千块买的兰花,坐在市场门口嚎啕大哭,最后二十块卖给了一个开饭馆的,人家说拿回去摆在店里当个装饰。
那天我坐在市场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喝汽水,一瓶北冰洋,两毛钱,冰得透心凉。
下午三点,钱进步和柳美娟来了。
钱进步的头发乱成了鸡窝,头油都结块了,柳美娟的丝巾不见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钱进步怀里抱着那盆“春江第一兰”,叶子还是那么宽,那么亮,可已经没人多看它一眼。
钱进步看见我,眼神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守成哥!守成哥你收花不?你帮我收了吧,我便宜卖给你!”
“多少钱?”
“七千!不,六千!五千也行!”
我把汽水瓶放下,伸手摸了摸那盆兰花的叶子,叶脉确实漂亮,可惜生不逢时。
“两块。”
“啥?”钱进步的声音劈了叉。
“两块钱,我收。”我说,“这个价,已经是看在咱们一个厂出来的份上了。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市场里收兰花,论斤称。你这盆连盆带土,最多一斤半,一斤一块二,我给你凑个整。”
柳美娟“哇”的一声哭出来:“何守成,你,你落井下石!”
“我落井下石?”我站起来,看着她,“美娟,三月份我当着你们的面说过,过了五月这东西就是一把草,让你们收手。你们是怎么说的?说我吃独食,说我怕你们抢生意,还说我信你个鬼。现在鬼来了,你们倒怪我了?”
钱进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早就知道会跌,你为啥不早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我就差拿个大喇叭在你家门口喊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钱进步,小声议论:“这不是搪瓷厂钱主任的儿子吗?听说他从厂里借了一千块公款……”
钱进步的脸一下子从红变白,抱着花盆就跑了,柳美娟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追,追到一半,鞋跟断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
爽,比北冰洋还爽。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红旗搪瓷厂。
我是被厂里请回去的。春江日报的记者要写一篇关于万元户的报道,找到厂里,厂里一听,说这个何守成是我们厂出去的,是我们厂培养的,于是赵德胜亲自打电话到我家,请我回去“跟老同事们分享一下经验”。
礼堂还是那个礼堂,台还是那个台。一年多以前,我在这里扔了一个碗。
这回,我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
台下坐着的人,有一半在君子兰上赔了钱,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我讲完话,冲台下喊了一嗓子:“大炮哥在吗?”
王大炮缩在最后一排,想往桌子底下钻。
“大炮哥,倒立绕厂区一圈,你说的,全厂都听见了。”
全场哄堂大笑。
王大炮这人嘴大,但还算是条汉子,他红着脸站起来,走到礼堂外面的空地上,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嘿”的一声倒立起来。他刚走出去五米,裤腰带断了,裤子滑到膝盖,露出一条大红色的秋裤。
那一天,全厂都记住了王大炮的大红秋裤。
【6】
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七年,我没闲着。
君子兰赚的两万多块,我没拿去存银行,也没拿去吃喝。我在城南买了个小院,把爸妈接过去住,剩下的钱,我在等下一个风口。
等风口的日子里,我干了两件小事。一件是在靠山屯包了二十亩荒地,雇孙老蔫帮我种花,玫瑰、月季、康乃馨,不再是炒作的东西,是正经卖给饭店、婚庆、机关单位的鲜切花。另一件,是我隔三差五去一趟搪瓷厂广播室,给苗翠翠送汽水。
苗翠翠一开始不收,说我收买广播员,是想让她在广播里给我打广告。后来收了,说汽水是无辜的。再后来,她会提前把广播室的门打开,桌上摆好两个搪瓷缸子。
“何守成,你天天往我们厂跑,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啥?”
“说你,说你这个万元户,看上了一个月拿三十八块的广播员。”
“那我还真是看上了。”
她拿起搪瓷缸子砸我,没砸着,汽水洒了我一身。
一九八七年开春,我等的风口来了。
那年春节联欢晚会以后,街上开始流行一种裤子,黑色的,弹力的,紧紧裹在腿上,裤脚有一根带子踩在脚底下,叫健美裤。
我上辈子记得清清楚楚,八七年到八八年,这种裤子火遍了全国,从大城市到小县城,从十八岁的姑娘到六十岁的大妈,人手一条。最火的时候,一条健美裤能卖到十几块,顶得上一个工人小半个月工资。
我在城北租了一个废弃的粮库,买了二十台二手缝纫机,托人从广州进了一批弹力布,又在街道上贴了招工启事:招女工,计件工资,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好有奖金。
第一批来应聘的,一半是待业青年,另一半,是红旗搪瓷厂的家属。
厂里那会儿已经开始不景气了。搪瓷盆、搪瓷缸、搪瓷饭碗,以前是紧俏货,现在城里人开始用塑料盆、不锈钢饭盒,搪瓷厂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工资倒是还照发,但奖金没了,加班费也没了。
我给女工开的工资,计件下来,一个月能拿到六十块,比搪瓷厂的正式工还多二十块。
消息传回厂里,有人坐不住了。
钱有福坐不住了。
他自从那一千块公款的事以后,副主任的位子没给钱进步保住,自己的车间主任还差点被撸了。钱家欠了一屁股债,柳美娟最后还是嫁给了钱进步,婚礼办得冷冷清清,听说柳婶在酒席上哭了一场,说自己闺女是跳进了火坑。
钱有福把这笔账,算到了我头上。
一九八七年六月的一天,我正在粮库里清点刚出货的两千条健美裤,门口来了一辆吉普车,下来三个穿制服的。
为首的是市工商局的一个科长,姓黄。黄科长身后,钱有福探着脑袋,一脸的幸灾乐祸。
“何守成是吧?有人举报你非法雇工、投机倒把、偷税漏税,我们来查查。”
车间里的女工都停了手,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有个搪瓷厂的家属大姐手一抖,缝纫机针扎了手指头。
钱有福背着手走进来,啧啧两声:“守成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做人要本分。你看看你,雇这么多人,这跟旧社会的资本家有啥区别?黄科长,这些布,这些机器,还有这些裤子,全都得没收!”
我没吭声,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7】
牛皮纸袋里,是一沓文件。
我一张一张摆在黄科长面前。
“黄科长,这是我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一九八七年三月办的,经营范围写的是服装加工、销售。这是区里的雇工备案登记,我雇了二十六个人,每个人的名字、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都登记了,符合今年的政策。这是我从一九八七年三月到现在的纳税凭证,一共四张,每个月的营业额、税额,税务所都盖了章。这是我从广州进布的发票,这是我卖给市百货大楼的供货合同,这是百货大楼的收货单。”
黄科长一张一张翻,翻得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了钱有福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往他鞋上吐了口痰的人差不多。
“钱主任,你举报说他偷税漏税,他这儿每一笔都有凭证。你说他投机倒把,他这东西是正经卖给国营百货大楼的。你说他非法雇工,他在区里备了案。你这个举报,有啥依据?”
钱有福的脸一下子垮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说,他雇了这么多人,肯定有问题……”
“听说?”黄科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你让我们科里三个人开车跑一趟,就为了你一个听说?”
我适时地补了一刀:“黄科长,钱主任可能是好心。他是搪瓷厂的车间主任,可能是担心他们厂的家属在我这儿干活受委屈。不过您也看见了,我这儿的女工,一个月拿六十块,比他们厂正式工多二十块。”
车间里那个扎了手指头的大姐忍不住插了一句:“就是!钱主任,我在厂里干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八块,还得给你家擦玻璃!”
周围的女工哄堂大笑。
钱有福的脸,红得能直接拿去当信号灯。
黄科长临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小何,年轻人干得不错。以后有啥困难,可以来局里找我。”然后他走到吉普车边上,回头冲钱有福说:“钱主任,你自己走回去吧,车上坐不下。”
钱有福站在粮库门口的大太阳底下,站了足足有五分钟。
那天晚上,我在粮库里请全体女工吃了顿红烧肉,每人发了一条健美裤当奖金。
苗翠翠也来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健美裤,在粮库门口转了个圈,问我:“好看不?”
“好看。”
“有多好看?”
“比我们厂所有的裤子都好看。”
“废话,你们厂就做这一种裤子!”
她又拿搪瓷缸子砸我,这回砸着了。
那一年,我的健美裤从春江市卖到了周边五个县城,又通过百货大楼的系统,卖到了省城。一九八七年底,我算了一笔账,净赚八万七千块。
我买了一辆二手的上海牌轿车,第一次开着它回红旗搪瓷厂,是去接苗翠翠下班。
轿车停在厂门口,全厂下班的人都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摸车门,有人趴在车窗上往里瞅,跟看外星人似的。
钱进步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厂里出来,看见我的车,车把一歪,直接撞上了门口的电线杆。
柳美娟坐在后座上,被摔出去一米多远,正好摔在我车前头。
她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我,又看见坐在副驾驶上的苗翠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苗翠翠摇下车窗,冲她笑了笑:“美娟姐,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院?”
柳美娟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去把钱进步从电线杆底下拽起来,两人推着变了形的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当年要是她没退婚,现在坐在那车里的就是她了。”
另一个人说:“得了吧,人家何守成就算没退婚,那车里坐着的也不一定是她。”
【8】
一九九零年以后,红旗搪瓷厂一年不如一年。
这个结局,我上辈子亲身经历过一遍,所以这辈子我看着它一点点往下滑,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也不意外。
搪瓷制品卖不出去,仓库里的货堆到了房顶。厂里开始拖欠工资,一开始拖一个月,后来拖三个月,再后来,厂里开始用产品抵工资。
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发给你十个搪瓷盆、五个搪瓷缸、两个痰盂。
工人们把搪瓷盆顶在头上,到街上去卖,一个盆原价三块,卖一块五都没人要。春江市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推着三轮车卖搪瓷盆的搪瓷厂工人,喇叭里喊着:“搪瓷盆,搪瓷盆,一块钱一个,买俩送痰盂!”
有人编了个顺口溜:红旗搪瓷厂,工资发脸盆,脸盆卖不掉,回家洗脚去。
钱有福还在当他的车间主任,不过日子也不好过。厂里没活干,车间主任也就是个摆设。据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倒卖厂里的原材料,把好好的钢板当废铁卖给外面的废品站,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钱进步这几年过得更是一言难尽。他在厂里没啥本事,又爱面子,先是跟人合伙倒腾电子表,被人骗了三千块,后来又倒腾录像带,被公安抓了一回,罚了两千。柳美娟跟他生了个儿子,天天在家吵架,吵得整条街都知道。
一九九三年冬天,我在城东的新厂里第一次见到柳美娟。
那时候我的公司已经有三百多个工人,除了健美裤,还做牛仔裤、夹克衫,九一年以后又跟一家香港公司合资,做出口的羽绒服。苗翠翠早就辞了搪瓷厂的工作,成了我公司的总经理,也成了我老婆。
柳美娟是来应聘的。
她站在人事科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皮肤又干又糙,跟八四年那个穿呢子大衣、系丝巾的姑娘,判若两人。
人事科长不认识她,拿着她的简历来问我:“何总,这个女的说她认识您,以前是您对象,让我给她安排个轻快点的活儿。”
我接过简历看了一眼,工作经历那一栏写着:红旗搪瓷厂描花工,十年。
“按正常流程走,”我说,“她会描花,就让她去车间做印花,计件工资,跟其他人一样。”
人事科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柳美娟自己闯进了我的办公室。
“守成,”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现在发达了,你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给我安排个办公室的工作?我在车间里站不了一天,我腰不好。”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站在我家门口,冷冷地说“何守成,你别后悔”。
“美娟,以前的情分,在你妈把金镏子抛了光退回来的那天,就已经结清了。”我说,“你来应聘,我按规矩录用你,给你开跟别人一样的工资,这是我能做的。办公室的工作要会打字、会做账,你会吗?”
她不说话了。
“那就去车间吧。腰不好,我让人给你搬把椅子。”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去了车间。
苗翠翠在门外偷听,等柳美娟走了才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就不怕她心里记恨你?”
“她记恨我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回。”我说,“再说,我给她一份工作,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她描花描得确实不错。上辈子,不对,以前在厂里,她描的牡丹是全车间最好看的。”
苗翠翠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何守成,你刚才说上辈子。”
“口误。”
“你有好几次口误了。”
我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说:“翠翠,有些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说。”
她没再问,只是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腰,掐得我嗷的一声叫出来。
【9】
一九九七年秋天,红旗搪瓷厂宣布改制。
这一天比我上辈子记得的早了一年。
全厂一千二百多名职工,除了少数管理层,全部下岗。厂房、设备、土地,打包公开拍卖。
消息一出,全厂哭成一片。那些当年笑话我扔了铁饭碗的人,终于知道,所谓的铁饭碗,原来也是会生锈的,锈穿了,就漏了。
王大炮在厂门口蹲了一整天,烟抽了三包。他看见我的车开过来,站起来想跟我打招呼,又不好意思,搓着手站在那儿。
我摇下车窗:“大炮哥,抽我一根?”
他接过烟,手直抖:“守成,当年,当年是我嘴贱。”
“你当年倒立了,咱俩两清了。”我说,“大炮哥,你烧炉子的手艺,在全厂是头一份。你先别急着找下家,过几天,我有事找你。”
王大炮愣愣地看着我,烟灰掉了一裤子。
拍卖会定在十一月十五号,地点就在厂里的大礼堂。
我上辈子没见过这场拍卖会,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扛着铺盖卷回家了。不过我后来听说,红旗搪瓷厂最后被一个外地老板低价拍走,三个月以后转手卖给了房地产公司,厂房推平盖了楼盘。那个外地老板,和当时厂里的几个领导,私下里分了一大笔钱。
而这几个领导里,就有钱有福。
这辈子,我要让这个剧本改一改。
拍卖会前一个月,我去找了一个人。
苗翠翠她爸,老苗,红旗搪瓷厂的老会计,就是当年给我点钱的那个老苗。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财务,九五年被钱有福找了个由头调去管仓库,从此不让他碰账本。
老苗退休在家,见了我,推了推老花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
“守成,这些东西,我藏了两年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复写纸,是厂里原材料出库单的底联。“钱有福这几年,一共往外倒卖了三百多吨钢板,单子上写的是废料,其实全是好料。还有这次拍卖,他跟那个外地姓黄的老板早就勾搭上了,评估价压了一半,等拍下来以后,他能分二十万。”
我一张一张翻着那些单子,越翻手越凉。
“苗叔,您为啥不早点交上去?”
老苗叹口气:“交给谁?厂长跟他是一伙的,我一个管仓库的老头子,交上去,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我在等,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拍卖会那天,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市里来的领导、拍卖行的人,还有几个外地来的老板。后排挤满了下岗的职工,一个个眼睛通红,盯着台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命被拿去拍卖。
钱有福坐在主席台的边上,西装笔挺,跟那个外地老板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拍卖师宣布起拍价:三百二十万。
外地老板举牌:三百二十万。
全场安静。
拍卖师问了两遍:“还有没有人加价?”
我举起了牌子:“五百万。”
全场哗然。钱有福猛地扭过头,看见是我,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外地老板咬咬牙:“五百一十万。”
“六百万。”
外地老板看了钱有福一眼,钱有福拼命冲他摇头。外地老板把牌子放下了。
拍卖师的锤子“当”的一声落下:“六百万,成交!”
后排的职工愣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哭着喊:“是守成!是何守成!”
钱有福站起来就想走,被我叫住了。
“钱主任,等一下。”
我走上主席台,把老苗的那箱单子放在市里领导面前:“领导,这是红旗搪瓷厂这几年原材料出库的底联,还有一份评估报告的原始数据。这次拍卖的评估价,比实际价值低了将近一半。具体是谁压的价,为什么压价,钱主任应该最清楚。”
市里领导翻了几张单子,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扭头叫来了身后的工作人员。
钱有福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的位置,正好是十三年前我扔碗的地方。
【10】
钱有福是在礼堂门口被带走的。
那天正好下着小雨,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往警车上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钱进步追到警车边上,哭着喊爸,被人拦住了。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守成哥,守成哥,你救救我爸!你现在是大老板,你认识人,你帮他说句话!”
周围站满了下岗职工,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稀了,那一头三七分的头油早就没了,脸上全是被生活揍出来的褶子。
“钱进步,你爸倒卖的那三百吨钢板,是全厂一千二百个工人的工资。你爸压价卖厂分的那二十万,是全厂一千二百个工人的买断钱。你让我替他说话,我替他说什么?说他偷得还不够多?”
后排有人喊:“说得对!不能放过他!”
紧接着,整个院子里都在喊。
钱进步跪在雨地里,不吭声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大礼堂的台阶上,转身看着下面那些淋着雨的职工。他们里面,有当年笑话我的,有当年给我鼓过掌的,有当年跟着钱有福起哄的,也有当年偷偷跟我说过“守成,出去好好干”的。
我掏出那个磕了瓷的搪瓷碗,举起来。
“十三年前,厂里发给我这个碗,说是铁饭碗,能端一辈子。我当着大家的面把它扔了,大家都笑话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今天我把这个厂买下来了。厂名还叫红旗,但以后不做搪瓷盆了。我已经跟南方的一家公司谈好了合作,这里以后改成不锈钢保温杯和厨具的生产线。原来的工人,想回来的,三天之内到厂办报名。我只看两样,手艺和人品。”
我顿了顿,又说:“当年笑话我的,没关系,笑话又不犯法。但是跟着钱有福倒卖过厂里东西的,往厂里塞过关系户的,给钱有福家擦过玻璃还逼着别人擦的,你们就别来了,来了也白来。”
人群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悄悄地往后缩。
王大炮第一个挤上来报名:“守成,烧炉子,我还能干!”
“大炮哥,你烧了二十年搪瓷炉,不锈钢退火炉你也能学。车间主任,你来当。”
王大炮愣住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搪瓷缸子。过了半天,他转过身冲着人群喊:“都听见了没?何总说了,要看手艺!谁要是敢偷懒,老子让他倒立绕厂区三圈!”
人群里有人起哄:“大炮哥,你那条大红秋裤还在不在?”
“在!穿着呢!”
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好多人哭了。
三天以后,厂办门口排起了长队。报名的一千一百多人里,我录用了八百四十七个。剩下的人里,有一部分是年纪太大的,我给他们按工龄补发了一笔安置费,比当初厂里给我的四百二十块,多了十倍。
另一部分,是钱有福的那些亲信。他们在厂办门口堵了我好几回,有人骂我忘恩负义,有人说我公报私仇。
我说,对,我就是公报私仇,你们去告我吧。
后来没人去告。因为钱有福的案子查下去,又牵出来好几个人,他们自己都忙着去纪委说清楚问题,没空来告我。
钱有福最后判了十一年。钱家的房子被法院查封,用来退赔赃款。钱进步带着老婆孩子搬回了柳家,住在柳婶那间十几平米的老房子里。
柳美娟在我公司的印花车间干了四年,干得还行,计件工资每个月能拿七八百。有一回,苗翠翠去车间检查,看见她蹲在门口抹眼泪,回来跟我说:“她刚才跟我说,她妈天天在家骂她,说当年要是没退婚,现在她就是何太太了。”
我问:“那你怎么说的?”
苗翠翠哼了一声:“我说,大姐,这事儿真不怪你妈。何守成要是当年没扔那个碗,现在也就是个推着三轮车卖脸盆的。你跟他,最多也就是脸盆太太。”
我笑得一口茶喷了出来。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红旗不锈钢制品厂的第一批保温杯下线了,银白色的杯身,杯盖上刻着一面小红旗。第一批货一万个,发往广州,又从广州出口到了东南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了老厂区,站在当年的大礼堂门口。礼堂没有拆,我让人重新刷了墙,换了窗户,以后打算用来给工人开会、放电影。
上辈子,一九九八年的这个冬天,我扛着铺盖卷从这里走出去,四十一岁,口袋里只有二百多块钱。
这辈子,一九九八年的这个冬天,我站在这里,身后是一个八百多人的工厂,家里有一个会拿搪瓷缸子砸我的老婆,还有一个刚学会走路、整天抱着保温杯啃的儿子。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磕了瓷的碗,看了半天,把它放在了礼堂门口新砌的展示柜里。
展示柜里的标签是我亲手写的:
一九八四年,红旗搪瓷厂先进生产者奖品。一个铁饭碗,端不住一辈子。
苗翠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张标签,说:“何守成,你这字写得真丑。”
“丑也是我写的。”
她挽住我的胳膊,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保温杯:“喝口热水吧,何总。冬天了,别冻着。”
我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这一杯热水,比我上辈子那半碗坨了的挂面,强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