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睁眼,我正趴在去灯塔岛的补给船上吐个不停。上辈子我嫌岛上没水没电没信号,连蚊子都比人多,扒着返程船逃回娘家离了婚,转头被闺蜜和她“表哥”联手骗光嫁妆。这回闺蜜带着我亲妈杀上岛,劝我“及时止损”。台风夜我抄起扳手修好电台,救下来的偏偏是偷了我金镯子连夜跑路的他俩。
【1】
“嫂子,嫂子你悠着点,那桶是装鱼的!”
我抱着一只铁皮桶,吐得眼冒金星。补给船在浪里一蹿一蹿,柴油味混着鱼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船老大老宋蹲在旁边,一脸心疼他的桶。
我抬起头,看见他那张晒得黢黑的脸,脑子嗡的一声。
老宋早就死了。2015年冬天出海没回来,消息还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白,没有冻疮,也没有常年拿电烙铁烫出来的疤。手腕上套着一只金镯子,是出嫁那天我奶奶塞给我的,上辈子被人骗走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它。
我重生了,回到了1998年夏天,回到了去黑礁岛随丈夫的补给船上。
上辈子的事一股脑涌上来。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和周北川领证三个月。他是黑礁岛航标站的航标工,守灯塔的。岛上一口淡水井都没有,吃水靠接雨,发电机晚上十点就停,一个月见一次补给船,来回一趟要六个小时。
我在岛上待了九天。第十天,我趁周北川上塔值夜班,拎着箱子上了返程船,连张纸条都没留。
回了娘家,我妈拍着大腿说早让你别嫁穷当兵出身的。我最好的闺蜜白露露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她表哥钱有为在深圳开外贸公司,人靠谱,能帮我重新开始。
后来的事很简单。我离了婚,把嫁妆和我奶奶留的那点钱全“投”进了钱有为的公司。公司是假的,表哥也是假的,钱有为和白露露是一对,卷着钱跑了。
我开了二十多年家电维修铺,一个人过到五十二岁。死前那天晚上,出租屋里的旧电视在放新闻:守塔三十年的航标工周北川获评全国最美职工。记者问他有没有遗憾,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爱人当年来过岛上一回。岛上苦,是我没本事留住她。”
他一辈子没再娶。
我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心想要是能重来,哪怕岛上只剩一口咸水,我也不走了。
“嫂子?你没事吧,咋又哭了?”老宋递来一条毛巾,“晕船都这样,吐两回就好了。”
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白露露寄来的信,我上船前特意揣着,打算在岛上难熬的时候拿出来看。
信上写着:“禾禾,海岛哪是人待的地方,你从小娇生惯养,何必受这个罪。我表哥钱有为在深圳做外贸,你要是想回来,他能帮你。”
上辈子我把这封信看了不下二十遍,越看越觉得自己委屈。
我把信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扬手扔进了海里。
老宋瞪眼:“哎哎哎!乱扔垃圾,站上要罚款的!”
“罚多少?”
“五毛。”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他手里:“不用找了,剩下五毛当我请你喝汽水。”
老宋捏着钱,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吐坏了脑子的人。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黑礁岛不大,站在码头能看见山顶那座白色灯塔。岛的形状歪歪扭扭,像条翘起来的狗尾巴,渔民都管它叫狗尾巴岛。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米八几的个子,晒得比老宋还黑,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攥着一顶新草帽。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好像不确定该不该过来接。
周北川,二十五岁,还没白头发的周北川。
上辈子我下船第一句话是:“这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他当时脸上的表情我记了半辈子。
这回我拎着箱子跳上码头,腿一软差点跪下,被他一把捞住胳膊。
我仰着头看他,嗓子发紧,憋了半天,说出口的是:“周北川,我来了,你得管饭。”
他愣了好几秒,耳朵根慢慢红了,憋出一个字:“管。”
然后他把草帽扣我头上,弯腰去拎箱子。
还没等我感动完,一头灰白的山羊从码头边的草堆里蹿出来,一口叼住我头上的草帽,嚼得嘎吱响。
“大将军!吐出来!”周北川去拽帽子,羊不松口,人和羊僵持在码头上。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想哭。
帽子最后只剩半圈帽檐。周北川拿着那半圈帽檐,表情很是挫败,低声说:“回头我再给你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回程船下周三来,我给你留了船票。你要是住不惯,不用勉强。”
山风一吹,我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原来上辈子他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我会走。
【2】
航标站一共三个人。站长秦大海,五十多岁,大家叫他老秦头。报务员马小军,十九岁,嘴上的绒毛还没刮干净。再就是周北川。
外加一头羊,大将军。站里的人说它是编外人员,享受副站长待遇,伙食比人好。
给我们住的是灯塔下面一间石头房,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窗户糊着塑料布。墙角码着三只大水缸,缸上贴着红纸条,写着“饮用”、“洗漱”、“严禁浪费”。
“严禁浪费”那一缸,是洗完脸的水,留着冲厕所。
上辈子我看到这三口缸就哭了,哭着说我在家一天洗两回头。
这辈子我盯着缸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周北川:“洗脸的水能留着擦地吗?”
周北川张了张嘴,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晚上十点,发电机准时停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跟开演唱会似的。周北川去塔上值夜班,临走点了一盘蚊香,又把蒲扇塞我手里。
我睡不着,摸黑去柜子里找火柴,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船票,两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是周北川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她要走,别拦着。钱够她路上用,到了县城给她买张卧铺。”
两百块,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我坐在床沿上,攥着那张纸条哭了半宿。上辈子我拎着箱子走的时候,柜子我都没打开过。我不知道他连卧铺都替我想好了。
后半夜我擦干眼泪,借着手电筒的光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走了。钱没收,充公。船票已作废。”
我把纸条压在他枕头底下,船票直接塞进了灶膛。
第二天早上周北川下了夜班,掀开枕头看见纸条,在床边站了很久。我闭着眼装睡,听见他喘气声都乱了。他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站里吃水靠接雨,雨少的月份就得去岛那头的岩缝里接渗水,一桶一桶往回挑。
我拎着两只水桶出门,周北川在后面追:“你放着,我来。”
“你值了一夜班,睡觉去。”
“你挑不动。”
“挑不动我就挑半桶,一次半桶,挑四次也是两桶。”
他拗不过我,跟在后面走了一路。我挑到第二趟,肩膀磨破了皮,咬着牙没吭声。第三趟回来,听见站房后面有人在嘀咕。
老秦头的声音:“我赌她撑不过三天,一包大前门。”
马小军:“站长,我赌五天,五天以后嫂子准哭着要走。”
老秦头:“小周上回那个对象,看了一眼岛就没下船。”
我放下水桶,绕过墙角,朝他俩一伸手:“我也押一注。”
两个人吓得一哆嗦。马小军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我押我自己不走。”我说,“押多少都行,押到你俩退休。”
老秦头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嫂子,开玩笑,开玩笑。”
“不开玩笑。赌注就一包大前门,谁输了谁给大将军洗一个月澡。”
大将军在旁边咩了一声,表示它不同意。
接下来几天,我跟着周北川学怎么擦灯塔的透镜,学怎么记航标日志,学怎么看潮汐表。灯塔的旋转电机每天要上油,透镜上一点盐霜都不能留,不然晚上的光打出去就散了。
周北川话少,教东西却很耐心。我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了还要问一句:“懂了吗?”
我说懂了,他就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一遍:“真懂了?”
第五天,马小军苦着脸给大将军洗澡,大将军一蹄子把盆踹翻了,水泼了他一身。
老秦头递给我一包大前门,说:“嫂子,服气。”
我把烟塞给了周北川。他没接,说他不抽。
“那你留着,以后谁再跟你打赌我走不走,你拿烟砸他。”
周北川低头笑了一下。那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七天,补给船的汽笛声从海上传过来。
马小军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看了半天,回头喊:“嫂子!船上有人找你!说是你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这时候我已经跑了,我妈根本没来过岛上。
【3】
船还没靠稳,我妈的嗓门就先到了。
“姜禾!你给我出来!”
我妈姜桂芬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扶着船帮,脸都吐白了,气势一点没减。她身后站着白露露,白裙子,红凉鞋,头上扎着一条丝巾,一阵海风过来,丝巾糊了她一脸。
再后面是钱有为。
我上辈子恨了三十年的那张脸,这时候还年轻,梳着三七分,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鼻梁上架一副墨镜,腰上别着一台BB机。他上码头的时候一脚踩进了水坑,墨镜都震歪了。
“禾禾!”白露露扑过来抱住我,声音一下子就带了哭腔,“我收到你的信都快急死了,你说你在岛上天天吃不饱,我跟阿姨连夜就赶过来了。”
我什么时候写过信?
上辈子我写过,但这辈子我连笔都没碰。我推开她,问:“我写的哪封信?”
白露露一愣,眼神飘了一下:“就……就你妈收到的那封呀。”
我妈接话很快:“就是你写的!说岛上没水没电,说周北川天天不着家。你别嘴硬,跟妈回去。”
周北川站在我身后,脸色沉了下来。
我妈压根没看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有为在深圳开大公司,人家不嫌弃你结过婚,彩礼给三千八!你回去把婚一离,下个月就办事。”
钱有为扶了扶墨镜,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给周北川递了一根:“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禾禾跟着你,一年到头喝雨水,你忍心?你要是个爷们,就放她一条生路。”
周北川没接烟。
我看着钱有为腰上那台BB机,忽然笑了。
“钱老板,你这BB机挺新啊。”
钱有为挺了挺腰:“摩托罗拉,汉显的,三千多。”
“三千多的BB机,背面怎么贴着‘红旗电器租赁部,日租五元’?”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
老宋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马小军伸着脖子去看,钱有为赶紧拿手捂住BB机,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是我朋友的店,我照顾他生意。”
“哦,照顾生意,租一台BB机,还得押身份证吧?”我说,“钱老板身份证押那儿了,坐船来岛上,登记的时候用的是谁的证?”
钱有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白露露赶紧打圆场,挽住周北川的胳膊,软着声音说:“周大哥,禾禾从小娇气,在家连碗都没洗过,你别耽误她呀。你一个大男人,守着灯塔,哪有工夫照顾她。”
周北川把胳膊抽了出来,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走过去,站到周北川和白露露中间。
“我娇不娇气,用不着你操心。”我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见面就挽人家男人的胳膊,你这是来劝我离婚,还是来替我上岗?”
白露露脸一白,眼圈说红就红:“禾禾,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你哭吧,岛上缺水,你多哭点,我拿盆接着,省得挑。”
老秦头在后头“咳咳咳”咳嗽了好几声,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我妈气得直跺脚:“反了你了!我白养你二十年!”
这时候老宋扯着嗓子喊:“哎,几位,今天风大,船回不去了!气象站说起风了,等三天以后再走!”
我妈和白露露对视了一眼。
钱有为扶正墨镜,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金镯子,看了足足两秒。
上辈子那只镯子,就是他拿走的。
【4】
站里没有多余的房子,老秦头把仓库腾出来,铺了几张草席给他们住。
我妈嫌仓库有咸鱼味,骂了半宿。白露露嫌草席扎人,钱有为嫌没有电扇。半夜发电机一停,仓库里传出一声惨叫,钱有为被蚊子叮得满脸包,第二天早上看着像刚做完拔罐。
我端着一盆接来的雨水过去,说:“钱老板,洗把脸吧。这水金贵,洗完了别倒,留着冲厕所。”
钱有为看着那盆水,眼神很复杂。
白露露在岛上待不到一天就开始折腾。她去不了别处,就天天往灯塔跑,说要“看看周大哥工作的地方”。
我太熟悉她这套了。上辈子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在我耳朵边上说周北川的坏话,说他对我冷淡,说他心里没我。现在她换了个方向,冲着周北川去了。
第二天傍晚,周北川上塔换班。灯塔里是一圈铁梯子,一百三十二级,又陡又窄。白露露跟在他后面往上爬,爬到一半,“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周大哥,我脚崴了,好疼……你扶我一下。”
周北川站在上面几级,低头看着她,没动。
我早就在塔底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粗的木棍,那是站里用来顶窗户的。
“小马!”我冲外面喊,“抬担架!”
马小军和老秦头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站里的担架是用两根竹竿和一张帆布做的,帆布上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平时用来运咸鱼。
“白小姐,”我站在楼梯底下仰着头,“我们站有规矩,塔上受伤一律用担架抬,怕二次伤害。周北川要值班,灯塔晚上七点必须亮,耽误了要出事故的。你别动,我们这就上去抬你。”
白露露的脸绿了:“不用不用,我好像……不怎么疼了。”
“那可不行,崴脚这事说不准,万一骨裂了呢。”
老秦头配合得特别好,一脸严肃:“对,规矩就是规矩。”
最后白露露是被抬下来的。担架晃悠了一路,她那条白裙子沾了一屁股鱼鳞。大将军跟在后面,一路舔她的凉鞋。
到了晚上,白露露不演崴脚了,改演委屈。
吃饭的时候,她当着站里所有人的面,红着眼睛说:“禾禾,我知道你怪我。可有些话我不能不说。你上个月给有为哥写信,说你过得不好,想离婚,有为哥才来的。现在你当着周大哥的面翻脸,你让有为哥怎么做人?”
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周北川攥着碗,指节发白。
我放下碗,起身回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抱着出来,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通信三年,你寄给我的信我全留着,一共四十七封。”我打开盒子,“你说我给钱有为写信,那信呢?拿出来大家看看。”
白露露愣住了。
我抽出最上面一封,念给大家听:“禾禾,周北川那种人,嫁过去就是守活寡。你回来,我表哥人好,又有钱。”
又抽出一封:“禾禾,你的嫁妆千万别带去岛上,岛上潮,金子放着会发黑,先放我这儿,我帮你收着。”
金子放着会发黑。老秦头“哼”了一声,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说法。
我再抽出一封,这是她不小心夹错的。信纸背面,有一行她自己写着玩的字:“有为哥哥,等这事成了,我们就去深圳。”
我把信纸翻过来,对着钱有为晃了晃。
“表哥?你管你表哥叫有为哥哥,还要跟他去深圳?你俩这是什么亲戚,表到被窝里去了?”
马小军一口汤喷在了桌上。
钱有为腾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妈看看钱有为,看看白露露,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白露露“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出去了。
我妈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歪,“哎哟哎哟”地往地上出溜。
“我的心……我的心脏病犯了……”
【5】
我妈的心脏病,我活了两辈子都没听说过。
老秦头吓坏了,把站里的药箱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半瓶红药水和一板去痛片。周北川要用电台联系县里派船,我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不用!老毛病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着手递给我。
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冠心病,需手术,费用约八千元。”
我妈哭着说:“禾禾,妈这病拖不得了。你弟弟还在上学,家里拿不出这个钱。有为说了,只要你跟他回去,手术费他全包。妈求你了,你就当救妈一命。”
钱有为在旁边点头:“阿姨的病就是我的病。”
这句话让我想起上辈子他也这么说过。他说我的钱就是他的钱,后来我的钱就真的成了他的钱。
周北川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找站里预支工资。”
我拍了拍他的手,接过那张诊断书,对着灯泡照了照。
“妈,这诊断书是哪个医院开的?”
“县……县人民医院。”
“县人民医院的章,怎么写着‘红星乡兽医站’?”
屋里安静了三秒。
马小军凑过来一看,憋笑憋得直哆嗦:“真的,嫂子,这上面还印着‘猪瘟防治,人人有责’。”
我妈一把抢过诊断书,脸红得像她那件确良衬衫:“那……那是你二舅给开的,他在兽医站上班,他懂这个!”
“二舅是给猪看病的。”
“人跟猪有什么区别!都是肉长的!”
老秦头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叹了口气,把我妈扶到椅子上坐下。
“妈,我知道你图什么。三千八的彩礼,加上这八千块的手术费,你算的是一万一千八。可钱有为连BB机都是租的,你拿什么跟他要这一万一千八?”
我妈张了张嘴。
“他不是要给你钱,他是要从你手里拿钱。”我说,“他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先把家里存折借给他周转,等婚事办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钱有为跳起来:“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你说说,你那外贸公司叫什么名字,开在深圳哪条街,营业执照号多少?”
钱有为憋了半天,说:“宏……宏发外贸,在罗湖。”
“罗湖哪儿?”
“罗湖……罗湖大街。”
周北川淡淡地说了一句:“罗湖没有罗湖大街。我战友在深圳当兵,我去过。”
钱有为不吭声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周北川走到我妈面前,站得笔直,说:“妈,我每个月工资一百一十块,往后我寄一半给您。这是孝敬您,不是买姜禾的钱。姜禾不是谁的货,她想在岛上待着,谁也不能把她拉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手却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指都疼了。
我妈看着他,“哼”了一声,扭过脸去,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风越刮越大,塑料布糊的窗户被吹得啪啪响。周北川上塔值班前,把屋里所有能固定的东西都捆了一遍,又把窗户钉上了木板。
“后半夜风会更大,你别出门。”
“你也小心。”
他出门以后,我躺在床上,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我睡前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的金镯子,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披上衣服冲出去,冲到仓库门口,一把推开门。
仓库里只有我妈一个人,缩在草席上睡得正香。
白露露和钱有为的铺盖卷都不见了。
【6】
码头那边传来马小军的喊声:“嫂子!老宋他侄子的渔船没了!”
老宋侄子叫宋二柱,开一条小机帆船,平时在附近打鱼,那两天避风停在岛上。马小军说,傍晚的时候看见钱有为跟宋二柱蹲在码头边上嘀嘀咕咕,还塞了一卷钱。
我跑回站房,推开电台室的门。
屋里一股焦糊味。马小军的单边带电台冒着一缕青烟,面板上的指示灯全灭了。
“刚才一个雷打下来,天线那边闪了一下就这样了!”马小军急得满头大汗,“嫂子,九号台风今晚登陆,电台不通,县里联系不上,海上的船也联系不上,这要出大事的!”
外面的风声像是有一百头牛在叫。
我把袖子一撸,说:“手电筒给我,螺丝刀给我。”
马小军傻了:“嫂子,你会修这个?”
我当然会。上辈子我在城中村开了二十年家电维修铺,修过的收音机、电视机、对讲机,能从码头一路堆到灯塔顶上。
我拆开电台后盖。保险丝烧断了,一块电路板上溅了水,有两个电容鼓了包。
“站里有备用的保险丝吗?”
“没……没有,上回补给船忘带了。”
我想了想,从老秦头的烟盒里撕下锡纸,叠成细条,比着保险丝的粗细,绕在保险座两头。
“这只能顶一会儿,过载了还得烧。”我说,“把煤油灯拿近点。”
我把那块进了水的电路板凑到煤油灯边上,一点一点烤干。电容没有备件,我从站里那台坏了半年没人管的收音机里拆下两个规格相近的,拿电烙铁焊上去。
马小军举着手电筒,手抖得光圈乱晃。
“别抖。”
“嫂子,我……我控制不住。”
“那你想点开心的事,比如大将军今天又把钱有为的墨镜啃了。”
马小军“噗”地笑出来,手倒是稳了。
二十分钟后,我按下开关。
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马小军“嗷”地叫了一嗓子,扑过去戴上耳机,转着旋钮调频。
沙沙声里,忽然冒出一个变了调的女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船坏了!我们在……我们也不知道在哪儿!救命啊!”
是白露露。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宋二柱,带着哭腔:“黑礁站,黑礁站,我是浙渔三七号!发动机熄火了!船在往东边漂,看不见岛了!”
东边是黑礁群。一片暗礁,退潮的时候露出来,涨潮的时候全泡在水底下,渔船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
我抓过话筒:“浙渔三七号,我是黑礁站。别慌,你能看见灯塔的光吗?”
“看……看不见!雨太大了!”
我扭头看窗外。灯塔顶上一片漆黑,那束平时一圈一圈扫过海面的白光,没了。
周北川在塔上。
我把话筒塞给马小军:“你守着,让他们抛锚,能抛多深抛多深,减慢漂移!每五分钟报一次方位!”
我冲出站房,一头扎进风雨里。
雨打在脸上像拿石子砸,风顶着人往后推。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塔底,铁门被风吹得哐哐撞墙。
我爬上那一百三十二级台阶。爬到顶,透镜室里一片黑,周北川满头满脸是汗,正用一根撬棍往旋转机构上别。
“电机烧了!”他冲我喊,“灯泡还亮着,透镜转不起来!光打出去就是一个点,渔船看不见!”
“有手摇的吗?”
“有,老式的,要两个人!一个人摇,一个人看着别卡!”
我抓住摇柄:“我摇!”
“你摇不动!”
“摇不动我也摇!”
【7】
那根摇柄是铸铁的,又沉又凉。我两只手握上去,使出吃奶的劲往前推,透镜纹丝不动。
周北川一手托着齿轮,一手抓住摇柄上面一截,跟我一起推。
“一,二,三!”
齿轮咔哒响了一声,那块几百斤重的透镜慢慢转了起来。
灯光从塔顶扫出去,穿过雨幕,打到海面上,一圈,又一圈。
我不知道摇了多久。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掌心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胳膊酸到最后,已经感觉不到是自己的胳膊了。周北川好几次想把我换下来,我不让。
“你托着齿轮,这活我干不了。”我喘着气说,“我只会推。”
楼下传来马小军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往上喊,一句一句往上传:
“嫂子!他们看见光了!”
“宋二柱说船在灯塔东南!”
“锚抓住了!船不漂了!”
周北川拿起塔上的对讲机,开始一句一句报航线:“浙渔三七号,你左侧一百米是暗礁,往右打舵,对着灯光走……”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下去。
那条机帆船被老秦头和马小军用缆绳拖进了岛西边的避风湾。船头撞瘪了一块,船上三个人浑身湿透,脸色青灰。
我扶着周北川下了塔,走到避风湾,看见钱有为跪在礁石上吐,吐完了还死死抱着一只帆布包。
白露露缩在一边,头发糊在脸上,丝巾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宋二柱见了老宋就哭:“叔,他给了我五百,让我天黑以后送他俩去县城,说有急事……我也不知道台风来得这么快……”
我走到钱有为面前,伸出手:“包。”
钱有为抱紧帆布包,往后缩:“你……你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大将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低着头,一角顶在钱有为屁股上。钱有为“嗷”地一声往前扑,帆布包摔在礁石上,拉链崩开了。
东西撒了一地。
我的金镯子,一个红皮存折,三张身份证。
三张身份证上贴着的都是钱有为的脸,名字分别叫钱有为、钱友维、钱佑伟。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她看见那个红皮存折,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家的存折。
“他说……他说先拿去深圳周转,”我妈声音发颤,“他说下个月就还……”
我捡起金镯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套回手腕上。
“妈,存折上多少钱?”
“四千二。”我妈腿一软,坐在了礁石上,“家里攒了十年的……”
上辈子,我连我妈的存折被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我妈一直跟我说家里没钱,说我弟娶媳妇要我出钱,我掏了,我一直以为是她偏心。
原来是这个原因。
上午十点,县里的海事船来了,台风过后例行巡查各个航标站。船上跟着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帮着排查有没有失踪人员。
民警拿起那三张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钱有为,脸色一下子变了。
“钱佑伟?你在临江、海平、白沙三个县都有诈骗案底,在逃两个多月了,跑这儿来了?”
钱有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扭头就想往海里跳。马小军一个飞扑把他按在礁石上,大将军跟着一屁股坐在了他背上。
咔嚓一声,手铐铐上了。
白露露扑过来拽住我的裤腿,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禾禾,禾禾你帮我说句话,我是被他骗的!我们俩十几年的姐妹啊!”
我低头看着她。
“姐妹?”我说,“你让我把嫁妆放你那儿,你让我离婚,你领着骗子上岛,半夜偷我的镯子。你管这个叫姐妹?”
“我……”
“你是拿我当提款机。”我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这话你留着跟民警说吧,我没什么好替你说的。”
民警把白露露也带上了船。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辈子她卷钱走之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铐着的是她。
【8】
海事船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郑,是县航标管理处的科长。
他听完老秦头讲昨晚的事,绕着那台修好的电台转了两圈,又爬上灯塔看了看手摇柄,下来以后盯着我的手看。
我的两只手缠着纱布,纱布里面渗着血。
“锡纸代保险丝,旧收音机拆电容,”郑科长说,“小姜同志,你学过无线电?”
“在县城修过家电。”我只能这么说。
郑科长点点头:“小马下个月调回县里,站里正缺一个报务员。我们处里有临时工名额,每月九十块,你愿意干吗?”
老秦头在旁边使劲咳嗽:“科长,她愿意!”
我瞪了老秦头一眼:“我自己会说话。”
然后我对郑科长说:“愿意。”
马小军在旁边嘟囔:“嫂子,你这是要抢我饭碗。”
“你都要调走了,这碗饭留着也是给大将军舔。”
大将军咩了一声,好像真想舔。
郑科长走之前,在站里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段话,说黑礁站在九号台风期间保障航标正常运行,协助救助遇险渔船一艘、渔民一人、群众二人,建议上报表彰。
我妈在岛上又待了两天,等下一班补给船。
这两天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吃完了自己把碗洗了,洗碗的水倒进“严禁浪费”那口缸里,倒得规规矩矩。
走之前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床边,憋了很久,说:“那四千二,派出所说能追回来一部分。”
“嗯。”
“你弟明年考大学,家里……”
“妈,”我打断她,“北川说的话算数,他每个月寄五十给你,这是孝敬你的。我上班以后,我每个月再寄二十,这是我做女儿的本分。”
我妈眼睛一亮。
“但是我弟上大学的学费,我弟以后娶媳妇的钱,我弟买房子的钱,”我一个一个数,“这些不归我管。”
我妈的脸又沉了下去:“你一个当姐的……”
“我是当姐的,不是当提款机的。妈,你被钱有为骗,是因为你觉得我嫁给北川吃亏了,想把我卖个好价钱。这事我不怪你,但我也不会再让你拿我去换钱了。”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仓库。
第二天她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手好了记得换药。”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远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说什么好听的话。有些事两辈子都没理顺,一句话理不顺,我也不打算假装理顺了。
周北川站在我身后,把一顶新草帽扣在我头上。
“补给船上买的。”他说,“这回我看着大将军。”
那天晚上,发电机停了以后,我们俩坐在灯塔底下的台阶上乘凉。海风吹过来,蚊子少了一些。
周北川忽然开口:“领证那天,我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你要是走,我就放你走。岛上太苦,我不能拿结婚证捆着你。”他低着头说,“那张船票,我买了三个月了。每回补给船来,我都去换一张新的。”
三个月,十二张船票。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看海。
“周北川,”我说,“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真走了。走了以后过得一点都不好,后来老了,一个人看电视,看见你在电视上,头发都白了,说当年没本事留住我。”
周北川没吭声。
“然后我就醒了,醒过来正好在船上吐。”我说,“所以我不走了。梦里那个我太蠢了,我替她把日子过回来。”
周北川侧过脸看我,看了很久。
“姜禾。”
“嗯?”
“我头发白了,还上电视?”
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就听见这个了?”
他低低地笑了,伸出胳膊把我搂过去。他的手掌又糙又热,小心地避开了我手上的纱布。
【9】
第二年开春,县法院开庭审钱佑伟的诈骗案。
我作为受害人家属和证人,跟周北川一起回了趟老家。
我们是坐长途汽车回去的,到镇上的时候是中午。我家住在镇东头的老街,一进街口,就看见王婶坐在门口剥花生,旁边围着三四个老太太。
王婶是我家邻居,嘴碎得出了名。我嫁给周北川那会儿,她当着全街的人说:“嫁个守灯塔的,跟嫁个和尚有啥区别,不出三个月准离。”
我结婚刚好一年。
王婶看见我,眼睛一亮,嗓门立马提了起来:“哟,这不是禾禾吗?回来啦?是不是离了?我就说嘛,那岛上哪是人待的……”
她话还没说完,看见了我身后的周北川。
周北川穿着航标处发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红色奖章,手里拎着两大包海货。
王婶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不是结婚证,是县里发的“抗台先进个人”证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王婶,你说的三个月,现在已经第十二个月了。”我把证书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不但没离,还在岛上找了份工作,捧上铁饭碗了。哦,临时的,但也是碗。”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哎呀,这个奖我听说了,县广播里播过,说黑礁岛上有个小媳妇台风天修电台救了人!”
另一个老太太说:“听说救的那俩人还是骗子?”
“是骗子。”我笑眯眯地说,“其中一个还是王婶你的远房外甥女,白露露。”
王婶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她跟白露露家是拐了三道弯的亲戚,这事全街都知道。白露露被抓以后,王婶在街上到处说是我“见不得人家好,故意陷害”。
我把一包海货塞给王婶:“鱿鱼干,岛上晒的,你尝尝。往后说话前先想想,舌头比鱿鱼干难嚼。”
开庭那天,白露露的妈在法院门口拦住了我。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写一份谅解书:“禾禾,露露也是被那个姓钱的骗了,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写个谅解,她就能少判几年……”
周北川想扶她起来,被我拉住了。
“阿姨,”我说,“她骗我的嫁妆,偷我的镯子,领着骗子去骗我妈的存折,台风天差点把命丢在海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可是……”
“谅解书我不写。她判几年,是法官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
白露露的妈还在哭,我绕过她,进了法院。
最后的判决下来了。钱佑伟诈骗罪成立,涉案金额四万多,判了七年。白露露作为共犯,判了三年。
宣判的时候,白露露在被告席上回头看我。
我没看她。我在看周北川。他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放在我的膝盖上,掌心很暖。
出了法院,我妈在台阶下面等着。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塞给我:“派出所追回来两千八,我拿了两千,剩下八百给你。你那镯子……我知道是你奶奶给的,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又说:“这八百,你在岛上买点好的,别光吃咸鱼。”
我捏着那个信封,没推辞,也没说什么“妈你留着”这种话。
“行,我收着。”我说,“妈,我们下午的车,回岛上。”
我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喊:“周北川!你给我看好她!岛上台风那么大,别让她再爬那个破塔!”
周北川站得笔直,大声回答:“是!”
我妈“哼”了一声,这回真的走了。
【10】
2008年夏天,黑礁岛装上了太阳能发电板。
站里通了二十四小时的电,配了一台冰箱、两台电扇,还有一部卫星电话。补给船从一个月一次改成了半个月一次,船也从老宋那条破木船换成了县里的铁壳船。
老宋退休了,他侄子宋二柱接了班。宋二柱每次靠岸,第一件事就是往我手里塞一袋水果,说是那年台风夜欠我的救命钱,要还一辈子。
老秦头也退休了,走之前把站长的位子交给了周北川。他抱着大将军哭了一场,说舍不得这个老伙计。大将军那时候已经很老了,咩一声要喘三口气,可是啃草帽还是很利索。
马小军在县里娶了媳妇,每年过年都带着老婆孩子上岛来看我们,进门第一句话还是“嫂子,那包大前门我欠了十年,今年给你补上”。
我考了正式的报务员证,成了航标处在编的职工。
我们的女儿七岁了,名字叫周小灯。
她出生那天,周北川在县医院产房门口转了一夜,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想了半天,说:“就叫小灯吧,岛上的灯,家里的灯。”
我说你这起名水平跟你挑草帽的水平一样。
他说你不是挺喜欢那顶草帽的吗。
我确实挺喜欢。那顶草帽我戴了十年,帽檐都毛了也没舍得扔。
那年八月,省电视台来岛上拍纪录片,说要拍“海岛上的守灯人”。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扛着摄像机跟着周北川爬了一趟灯塔,爬到一半就喘不上气了,坐在台阶上直摆手。
拍完灯塔,她把话筒伸到周北川面前,问他:“周站长,您在岛上守了十几年,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站在镜头外面,抱着小灯,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想起上辈子那个下午,出租屋里那台旧电视,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是我没本事留住她”。
周北川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我。
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遗憾。我爱人当年来岛上,晕船吐了一路,下船就跟我说‘你得管饭’。那以后她就没走过。”
记者愣了一下,笑出声来:“就这样?”
“就这样。”周北川说,“我管了十年饭,她给我修了十年电台。我觉得挺划算的。”
小灯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大声说:“爸爸骗人!家里都是妈妈做饭!”
记者笑得话筒都拿不稳了。
周北川耳朵根红了,跟十年前在码头上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纪录片的人坐船走了。小灯睡着以后,我和周北川坐在灯塔底下的台阶上。
太阳能板白天存的电,够灯塔亮一整夜。透镜早就换成了新式的,不用再手摇了。可是那根铸铁摇柄,周北川一直没舍得拆,就挂在透镜室的墙上,下面钉着一块小木牌,是老秦头退休前亲手刻的:
“九号台风,姜禾摇。”
灯光从我们头顶扫过去,一圈,又一圈,打在海面上。
“姜禾。”周北川忽然叫我。
“嗯?”
“你那个梦,后来还做过吗?”
“没有。”我靠在他肩膀上,“梦里那个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年,老了一个人看电视。这辈子我天天在你边上,电视都懒得看。”
他握住我的手。我掌心里有两道很淡的疤,是那年摇柄磨的。他的拇指在那两道疤上来回蹭着。
上辈子我嫌这座岛苦,嫌这里没水没电,嫌一个月只见一次船,嫌守灯塔的男人话少、不会哄人。我拎着箱子跑了,跑得飞快,跑进了一个骗子的圈套,跑丢了一个人一辈子。
这辈子我留下来了。
岛还是那座岛,风还是那么大,蚊子比当年少了一点,但也没少多少。周北川话还是那么少,哄人的本事十年都没长进。
可是我手腕上的镯子还在,他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也还在。纸条背面那行字已经褪色了,他用透明胶带一层一层粘着,压在床头的玻璃板下面。
“不走了。钱没收,充公。船票已作废。”
海风吹过来,远处有一条渔船亮着灯,正顺着灯塔的光往避风湾里开。
我对着那条船挥了挥手。
船上的人看不见我。不过没关系,他们看得见灯就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