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
江叙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摸了一把脸,全是汗。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六月十二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记得很清楚。六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他坐的那辆黑色商务车会在城东快速路出口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拦腰撞上。
车身变形,安全气囊弹出,他卡在座位里,看着血从自己腿上流下来。
他最后的记忆,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然后他醒了。
回到车祸前一天。
江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他翻了翻手机,日历、通话记录、聊天记录,全对得上。
他还活着。
今天是六月十二日,明天他会死。
江叙没跟任何人说。
他先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说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然后他拨了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老陈,市公安局的。
江叙的公司在本地有些根基,人脉说不上广,但关键时候用得上。
他说,老陈,帮我查个事。
老陈说,什么事。
他说,明天城东快速路出口,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车辆安排。
老陈说,你管这个干什么。
他说,有人要撞我。
老陈沉默了几秒,说,你得罪人了?
江叙说,不知道。
老陈说,我帮你问问。
二 查
老陈的速度很快。
当天下午,消息就回来了。
城东快速路出口确实有一辆渣土车在明天下午被安排经过,司机是个叫赵广财的,跑了十几年运输,没有犯罪记录。
老陈说,赵广财那天接了一单活,拉一趟土,路线正好经过城东出口。
江叙说,他拉土去哪。
老陈说,城东的工地,正常路线。
江叙说,那辆渣土车,是哪个公司的。
老陈说,盛达物流的。
盛达物流。
江叙咀嚼着这四个字,没什么印象。
他又让老陈查了赵广财的车辆记录、通话记录、转账记录。
赵广财是个干净人。没有赌债,没有仇家,没有大额进账,甚至不怎么玩手机。
老陈说,这人没什么问题,就是个跑运输的。
江叙说,那明天为什么要撞我。
老陈说,谁说他要撞你。
江叙说,他明天会撞我。
老陈说,你怎么知道。
江叙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江叙换了辆车。
他让司机开另一辆银色的奥迪出门,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留在了车库。
下午两点四十,他接到了电话。
司机在电话里声音发抖:江总,出事了。
那辆黑色商务车,被一辆渣土车撞了。
就在城东快速路出口。
如果不是他临时换了车,坐在车里的,就是他自己。
江叙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问,渣土车司机呢。
司机说,跑了,人没事。
江叙说,车牌呢。
司机说,尾号是三七九。
尾号三七九。
江叙想起了什么,脑子嗡的一下。
老陈查过,赵广财的渣土车,尾号是三七九。
可是赵广财只是个跑运输的。
他为什么要撞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江叙又查了一轮。
这一次,他查到了另一辆车。
城东有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叫孙大力,也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型和江叙的车几乎一样,车牌尾号也是三七九。
孙大力最近得罪了人,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被催债的放了话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江叙的车牌尾号是三七六。
差一个数字。
那辆渣土车要撞的,是孙大力的车。
只是孙大力的车今天没走那条路,江叙的车替他走了。
江叙坐在沙发上,忽然笑了一声。
他妈的,冤死。
三 又死
江叙以为事情过去了。
渣土车撞错了车,孙大力才是目标,跟他没关系。
他重新安排了行程,继续上班,继续开会,继续谈生意。
日子过了三天。
六月十七日,下午四点。
江叙坐车去机场,准备飞南方谈一个项目。
他的行程,公司行政每天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几点到机场,白纸黑字。
宋瑶不用问,翻一眼日程表,就知道他几点会在这条路上。
车行到绕城高速中段,一辆满载钢材的半挂车突然变道,撞上了他坐的车。
车身被挤在护栏和挂车之间。
江叙听到金属变形的声音,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又躺在那张床上。
枕头还是湿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六月十二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江叙愣住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他翻手机,日历还是六月十二日。
他回到了同一天。
江叙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不是做梦。
第二,他死了一次,又重生了。
这一次,江叙没有急着查车。
他没有取消行程。
行程表上,他还是那个下午四点飞南方的江总。
他只是让司机把车库里所有的车都开去检修。
他换了三次车,从黑色商务换到白色轿车,再从白色轿车换到灰色越野。
他以为换几辆车,总能躲过去。
六月十七日,下午四点。
灰色越野行驶在绕城高速中段。
一辆满载钢材的半挂车变道,撞了上来。
江叙又死了。
他又醒了。
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枕头,还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江叙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换车没有用。
渣土车撞他,可能是认错了车。
半挂车撞他,绝不可能认错。
他根本没有得罪谁。
他的车牌是新号段,全城找不出第二个相似的。
半挂车是冲他来的。
那两次车祸,就不是巧合。
是有人冲他来的。
四 夜
这一次重生,江叙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查人脉,没有取消行程,也没有再折腾着换车。
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回家,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解释。
六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江叙躺在书房旁边的卧室里,假装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在听。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书房的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那是宋瑶的脚步声。
他老婆。
江叙听见宋瑶进了书房,关上门,压着声音打电话。
书房隔音很好,他听不太清。
他悄悄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宋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不能再拖了。"
"……嗯,我知道。"
"……他这几天不对劲,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等他死了,什么都好说。"
江叙站在门口,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他等了几分钟,听见宋瑶挂了电话,回了卧室。
他回到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宋瑶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
江叙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宋瑶给他做早饭,笑着说,老公,今天回来吃饭吗。
江叙说,回来。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我死的。
但他没问。
他笑了笑,说,粥挺好喝的。
从那天起,江叙出门的方式变了。
公司的行程表上,他还是那个准点出门、准点开会、准点出差的江总。
可实际上,他每天都会延迟二十分钟再出发。
路线照旧,车却换了。
黑色商务车在车库里没动,他出门开的是那辆不起眼的旧车。
明面上,他还是那个按部就班的江叙。
暗地里,他一直在给自己留一条命。
他还要查很多事情。
他不能死。
也不能让宋瑶看出来,他在防她。
五 流水
江叙开始查宋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先查了家里所有的银行账户。
他和宋瑶有两个共同账户,每月的生活开支从里面走,数目对得上,看不出问题。
江叙又查了宋瑶的私人账户。
他找了做财务的朋友,从银行流水入手,一笔一笔往上捋。
捋到三个月前,他发现了一笔异常。
一笔二十万的转账,从宋瑶的私人账户,转给了一个叫陆泽明的名字。
陆泽明。
江叙认识这个名字。
宋瑶的高中同学,她提起过很多次,每次都说,那是我以前的朋友。
江叙没有多想。
他继续查。
陆泽明的账户又牵出了更多转账,前后加起来,有七十多万。
转款时间,都在三个月内。
他又让人查了开房记录。
宋瑶名下的,陆泽明名下的,有十几条对得上。
时间,都是他出差的日子。
三个月前,宋瑶忽然提议给江叙买保险。
她说,老公,你常年出差,我给你买几份意外险,安心一点。
江叙当时觉得她体贴,就签了字。
现在他把那些保单找出来,一份一份看。
受益人一栏,写的是宋瑶。
保额加起来,够他死三回。
江叙捏着保单,坐在书房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他想起宋瑶每天晚上给他端的那杯牛奶。
他想起宋瑶笑着问,老公,你几点回来。
他想起宋瑶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江叙忽然想起公司的事。
公司是他全资控股的。
宋瑶只有百分之三的股份,挂着一个虚职,行政总监,平时不管事,只负责在一些场合露脸。
半年前,宋瑶对他说,老公,我有个老同学,叫陆泽明,能力很强,正好失业了,你看能不能让他来公司帮帮忙。
江叙当时没多想,就让陆泽明进来了。
职位不低,中层,市场部副总监。
江叙那时就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查过陆泽明的简历,普普通通,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但他没有深查。
国外那部分,他更是一眼都没看。
陆泽明来了之后,公司就乱了。
他不懂业务,瞎指挥,方案改来改去,最后功劳全算自己的,锅全甩给下面的人。
宋瑶顶着一个虚职,三天两头往公司跑,查考勤,开人,摆老板娘的谱。
中层被压得不敢说话,下层被骂得敢怒不敢言。
项目接连延期,客户投诉变多,公司效率一路往下掉。
江叙没往人身上想。
他以为是行业行情不好。
他猛猛出差,猛猛见客户,猛猛拉投资,想把公司拉回来。
钱投进去一批又一批,公司却越来越差。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行情不好。
是公司里进了两条蛀虫。
他笑了一下。
怎么办。
领保险呗。
第二天中午,江叙去城西一家小馆子吃饭,坐在靠窗的位子。
他透过玻璃,看见对面那家饭店靠里的卡座里,坐着宋瑶和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西装笔挺。
宋瑶笑得很开心,给那个男人夹菜,又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让他尝一口。
江叙放下筷子,隔着一条街,看了很久。
那是陆泽明。
他没有上前。
他坐回位子,把那碗面吃完了,付钱,走了。
当天下午,江叙的朋友老赵打来电话。
老赵说,江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江叙说,你说。
老赵说,我今天在万象城,看见你媳妇了,跟一个男的,手挽着手逛街,还搂搂抱抱的。
江叙说,哦。
老赵说,你哦什么哦,那男的谁啊?
江叙说,一个老同学。
老赵说,老同学搂成这样?
江叙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笑了笑。
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过了两天,老赵又约江叙喝酒。
老赵说,江叙,我昨天在城南那个停车场,又看见你媳妇了,跟那个男的。
江叙说,嗯。
老赵说,两个人搂着,就在你车旁边站着。
江叙说,你看见了,然后呢。
老赵说,然后我他妈就想上去揍他。
他说,我车都停了,车门都开了,又关上了。
他说,我怕给你惹麻烦。
江叙说,没事。
老赵说,江叙,这娘们儿要不得。
他说,你要是不好开口,我去帮你提。
江叙笑了笑,说,不用,我心里有数。
宋瑶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天宋瑶和陆泽明在万象城逛街,正好撞见程悦和许晴。
程悦看见宋瑶挽着陆泽明的胳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去。
她说,瑶瑶,这位是你表哥吧?
宋瑶说,是,远房表哥,来城里办事。
许晴在旁边笑着说,表哥长得真精神。
两个人谁也没多问。
程悦还主动说,你们尽管逛,江叙今天在公司,我帮你盯着。
那天晚上,宋瑶回家之前,先收到程悦的消息:放心,江叙的车还在公司楼下。
宋瑶回了一个笑脸。
江叙后来想过这件事。
他的朋友看见这种事,急得想替他揍人。
她的朋友看见这种事,笑着替她打掩护。
人和人,真的是人以类聚。
六 摊牌
六月十七日,下午四点。
江叙没有去机场。
行程表上,他还是那个下午四点飞南方的江总。
可这一次,他没有出门。
半挂车在绕城高速中段等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等到。
晚上,江叙坐在客厅里,等宋瑶回来。
宋瑶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水果,笑着说,今天怎么没出门。
江叙说,今天不想出门。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宋瑶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怎么了,心情不好?
江叙说,宋瑶,我查了你的银行流水。
宋瑶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杯子,笑着说,你说什么呢。
江叙说,三个月里,你给陆泽明转了七十多万。
宋瑶的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江叙,你听我解释。
江叙说,你说。
宋瑶说,陆泽明是我老同学,他最近生意周转不开,找我借钱,我抹不开面子……
江叙说,你抹不开面子,就拿我的钱去借?
宋瑶说,那是我的钱。
江叙说,你的钱?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保单,放在桌上。
他说,这几份意外险,受益人是你。
保额加起来,够你过三辈子。
宋瑶的脸白了。
她说,江叙,你想说什么。
江叙说,我出了两次车祸。
第一次,渣土车撞错了车。
第二次,半挂车没撞错。
宋瑶说,你,你怎么知道。
江叙说,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他看着她,说,宋瑶,我明天就去保险公司,把这些保单全部注销。
宋瑶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江叙又说,还有,我有A1驾照。
宋瑶愣了一下。
A1驾照,能开大客车,也能开大型货车,全城没几个人考得下来。
江叙说,我以前开过几年大车,后来做生意,就不开了。
他说,我考了A1驾照这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吧。
宋瑶说,你,你想说什么。
江叙说,我不想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驾驶证,翻到带照片的那一页,举起来,冲着宋瑶晃了晃,笑了一下。
他说,你看,证还挺新的。
宋瑶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江叙睡得很早。
宋瑶在客厅坐了一夜。
七 大运
第二天,江叙买了一辆大运货车。
大运,国产重卡,车身高,马力大,开在路上像一堵墙。
江叙提车的时候,销售员问他,您买这个做什么用。
江叙说,开着玩。
销售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叙说,我驾驶证考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好好开过,想练练手。
他开着那辆大运,当天下午就上了路。
宋瑶的闺蜜程悦,住在城东。
江叙开着大运,从程悦家楼下经过,故意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抽烟。
程悦正好下楼,看见那辆庞然大物,吓了一跳。
江叙笑着打招呼,程悦,下班了。
程悦说,江,江哥,你买货车了?
江叙说,嗯,练练手,好久没开大车了。
他说着,上车,发动引擎,挂挡,往前猛地一窜,又猛地刹住。
程悦站在路边,脸都白了。
江叙从车窗探出头,笑着说,不好意思,好久没开,没控制好。
第二天,江叙开着大运去了宋瑶常去的那家美容院。
他在门口倒车,倒了好几次都没倒进去,最后一次差点撞上台阶。
美容院前台跑出来,说,先生,这里不能停车。
江叙说,不好意思,我在练车。
他开着车,绕美容院转了三圈,然后走了。
第三天,江叙把车开到了陆泽明住的小区门口。
他故意在门口熄火,打了三次火才打着。
保安跑过来,说,师傅,您这车不能停这儿。
江叙说,我不是停这儿,我就是试试这车好不好开。
他轰了一脚油门,大运发出低沉的轰鸣,然后缓缓开走。
那天晚上,宋瑶的手机响了。
程悦发来语音,声音发抖:瑶瑶,你老公是不是疯了,他开着个大货车到处转悠,今天差点撞到我的车。
另一个闺蜜许晴也发来消息:瑶瑶,江叙今天把车开到美容院门口了,倒车的时候差点撞墙,他是不是想干点什么。
宋瑶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她抬头看了江叙一眼。
江叙坐在对面,正专心地看一本《货车驾驶手册》。
他说,这车还挺难开的,我这水平,得多练练。
宋瑶没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叙开着那辆大运,走遍了宋瑶所有闺蜜的生活半径。
有人买菜的路上遇见他。
有人接孩子的校门口遇见他。
有人逛街的商场门口遇见他。
每一次,他都是"碰巧"经过,"碰巧"练车,然后"碰巧"没控制好。
没有人受伤。
但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宋瑶的闺蜜圈开始传话:离宋瑶远一点,她老公疯了。
周末的聚会,没人敢来。
宋瑶约她们吃饭,她们要么说忙,要么说身体不舒服。
宋瑶给程悦打电话,程悦支支吾吾:瑶瑶,我最近真的有点怕……你老公那车,看着吓人。
宋瑶气得摔了手机。
大运这东西,表面上风光。
江叙开着它,走到哪儿,人都让着三分。
熟人看见他都点头:江总,你这车气派。
可江叙自己的苦,没人看见。
他多年没开大车,这半个月的"练手",练出了一摞罚单。
闯红灯、压实线、乱停乱放,分扣得飞快。
十二分扣完,他得找人消分。
他托人找了一个黄牛,黄牛开价,一分五百。
江叙坐在黄牛那辆旧桑塔纳里,把自己的驾驶证递过去。
黄牛对着他的证拍了照,说,江老板,你这证还挺值钱。
江叙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值钱的不是他的证,是他这个人。
一个明面上开着大运、威风八面的江总。
一个背地里连十二分都要找人替的可怜虫。
他想起自己考A1驾照那会儿,是真心想开大车走天下。
如今他把车开上了路,却连分都保不住。
宋瑶怕他,闺蜜怕他,全城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连自己的分都消不了,还得求人。
他坐在黄牛的车里,看着窗外那辆停在路边的大运。
车是真威风。
人是真悲哀。
八 局
宋瑶找江叙对峙那天,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她站在客厅里,眼睛通红:江叙,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叙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剥橘子,说,什么想干什么。
宋瑶说,你开着那辆破货车,到处吓唬我的朋友。
江叙说,我没有吓唬她们。
他说,我就是好久没开车了,手生,开着练练。
宋瑶说,你练车不去驾校,去美容院门口练?
江叙说,那地方宽敞。
宋瑶说,江叙,你是不是疯了。
江叙剥好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没有。
他说,我好好的,就是车开得不太好。
他看着她,说,你要是觉得我开得不好,可以教我。
宋瑶气得说不出话。
她摔门走了。
那天之后,宋瑶发现事情不对了。
陆泽明不回她消息了。
她发过去十条消息,他回一条,还都是"嗯""哦""知道了"。
她打电话,他接起来,说两句就挂。
宋瑶慌了。
她跑到陆泽明住的小区门口等他。
等了三个小时,陆泽明才回来。
她拦住他,说,泽明,你怎么不理我。
陆泽明看着她,欲言又止,说,瑶瑶,你老公……他最近找我聊过几次。
宋瑶说,他找你聊什么?
陆泽明说,他跟我讲了很多你的事。
他说,他说你以前成绩特别好,是班里的第一名。
他说,他说你以前从来不吃香菜。
他说,他说你以前说过,你最讨厌撒谎的人。
陆泽明看着她,说,瑶瑶,你跟我说,你老公要出车祸死了,让我跟你在一起,还说你会分到一大笔遗产,是不是真的?
宋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泽明,你听我解释……
陆泽明后退一步,说,你老公没死,活得好好的。
他说,你跟我说他要死了,让我等你。
他说,宋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宋瑶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段时间,江叙一直在公司整理证据。
公司的监控,他让人悄悄备份了一份。
陆泽明以权谋私的审批记录,财务的异常报销,宋瑶插手人事的聊天记录,他一份一份收好。
有一天下午,江叙从外面回来,没进办公室,先站在了监控室里。
屏幕上,陆泽明正把一份文件摔在员工桌上,骂得很难听。
宋瑶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说,干不了就滚,公司不养闲人。
那个员工低着头,眼圈通红,一句话不敢说。
江叙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出去。
他只是把这段监控也存了下来,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宋瑶和陆泽明在公司里,照样作威作福。
他们不知道,江叙的电脑里,证据已经堆满了。
那段时间,江叙也没有闲着。
他托了国外的朋友,把陆泽明翻了个底朝天。
结婚登记,银行流水,欠款记录,一份一份传回来。
陆泽明在国外结过婚,一直没离。
他在国外欠了一屁股债,是躲回来的。
江叙把那些材料收好,和公司的证据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陆泽明入职时的简历。
简历上写着,海外工作多年,回国发展。
江叙笑了一下。
当初他就是信了这句话,才让这个人进了公司。
这回,他要把这句话还回去。
那天晚上,宋瑶回家的时候,江叙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说,回来了?
宋瑶说,嗯。
她没看他,直接上楼了。
江叙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消息只有几个字:可以收网了。
九 报
三个月后,江叙提出了离婚。
他把一份资料袋放在宋瑶面前。
里面有转账记录。
有聊天记录。
有保险单。
有陆泽明和宋瑶开房的记录。
有宋瑶签字的任命文件。
有公司里陆泽明以权谋私的审批记录。
有那段监控录像。
宋瑶看着那些东西,手在抖。
她说,江叙,你早就知道了。
江叙说,从第一次车祸之后,我就知道了。
他说,宋瑶,我没有死,你很难过吧。
宋瑶说,江叙,我们夫妻这么多年……
江叙说,夫妻?
他笑了一下,说,你让人撞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他说,你给陆泽明转钱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他说,你盼着我死,好领那几份保险的时候,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宋瑶低下头,说,对不起。
江叙说,对不起有用,要法律干什么。
离婚案开庭那天,江叙请了最好的律师。
证据确凿,宋瑶婚内出轨,意图谋害亲夫,涉嫌保险诈骗。
法院判决:离婚。
宋瑶净身出户。
房子、车子、存款、公司股份,一样都没带走。
江叙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好。
他给陆泽明打了个电话。
他说,陆泽明,聊聊?
陆泽明坐在咖啡馆里,脸色灰白。
江叙坐下,点了一杯美式,说,宋瑶净身出户了,你知道吧。
陆泽明说,知道。
江叙说,你们俩的事,我不关心。
他说,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你在国外,结过婚吧。
陆泽明的脸色变了。
江叙说,你出国那几年,在国外结过婚,还没离,对吧。
他说,你回国的原因,是因为你在国外欠了一屁股债,躲回来的,对吧。
陆泽明说,你怎么知道。
江叙说,我查的。
他说,你回国的消息,我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和公司官网,都帮你宣传了一下。
陆泽明猛地站起来,说,你!
江叙说,别急。
他说,我顺便也帮你报了案。
他说,欺诈罪,重婚罪,够你喝一壶的。
陆泽明瘫坐在椅子上。
三个月后,陆泽明因涉嫌诈骗、重婚,被依法提起公诉。
宋瑶作为同案嫌疑人,接受了调查。
消息传开那天,宋瑶的闺蜜圈彻底炸了。
程悦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许晴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以前天天约她喝下午茶的那些人,一个个避她如避瘟疫。
宋瑶想找工作。
她投了无数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江叙没有刻意封杀她。
只是他认识的人太多,这个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事。
没有哪家公司愿意录用一个连自己老公都要谋害的人。
宋瑶最后在一家超市找了一份理货员的工作。
每天站八个小时,月薪三千二。
江叙听说了这件事,没什么表情。
他开着那辆大运,从超市门口经过,看见宋瑶穿着工装,蹲在货架下面理货。
她没有看见他。
江叙没有停车,直接开走了。
十 平淡
后来的日子,江叙过得很平静。
他退了那几份意外险。
他把那辆大运卖了,换了辆低调的轿车。
他继续经营他的公司,继续出差,继续开会,继续谈生意。
他偶尔路过那家超市,会看见宋瑶在理货。
她比以前瘦了,头发剪短了,穿工装的样子,和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江太太,判若两人。
江叙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难过。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结束了。
有一回,江叙在公司楼下碰见老陈。
老陈请他吃饭,问他,你最近怎么样。
江叙说,挺好的。
老陈说,你老婆那事,圈子里都传遍了,你挺狠的。
江叙说,不是我狠。
他说,我只是不想死。
老陈看着他,说,你当初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江叙想了想,说,我就是运气好。
他说,老天爷让我多活了两次,我不能白活。
老陈没听懂,但也没多问。
那天晚上,江叙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宋瑶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时候,笑着问他,江叙,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他说,一辈子。
宋瑶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说好了,一辈子。
那时候他是真心想跟她过一辈子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变了。
他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节点。
可能是陆泽明回国的那一天。
可能是她第一次接到陆泽明电话的那一天。
也可能更早。
早到他根本没有察觉。
江叙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
那是他和宋瑶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
江叙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上楼。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他回到家,打开灯,换鞋,洗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活下来了。
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往后余生,他打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
不再相信任何人,但也不再恨任何人。
就这样,平淡地,安稳地,把日子过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
江叙喝完最后一口水,关上窗,拉上窗帘。
他关了灯,躺下来。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