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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3:37:25

1 先把仓库留下

仓库着火的时候,我爸还在里面找药。

我妈扶着门,冲他喊:“不要了!快出来!”

隔壁一声闷响,玻璃碎了一地。父亲拿着一个塑料袋跑出来,袋里只装了两瓶水。他刚推着我们往后门走,巷子里便冲过来一个人。

我抄起拖把挡了一下,那人扑到我身上,一口咬住了我的手臂。

我爸来拉我,我妈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拖把掉到地上,我想捡,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陈总?”

我猛地抬头,椅子往后一滑,撞在文件柜上。

韩蕾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文件,被我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

我没回答,先去看手臂。衬衫袖子完好,手背上有块擦伤,已经结了痂,是搬货时蹭破的。

桌上的手机亮着,显示六月四日。

我盯着日期看了好几秒,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是抽油烟机的声音。

“中午回来吃饭吗?你爸刚买了鱼。”

“我爸呢?”

“楼下理发去了。你找他?”

“没事。我中午回去,你们在家等我。”

她问我几点到,还说鱼买得大,要是我不回去,晚上再做。我说马上走,挂断电话,手心里都是汗。

离丧尸爆发还有六十天。

上辈子,我们躲在城里的旧仓库,米吃完了,就拿饼干泡水。我爸有高血压,药早早断了,我跑出去找过,附近几家药店的门都被砸开,里面什么也没剩。

我死的时候,只剩下那两瓶水。

韩蕾还站在门边。我让她进来,她把文件放到桌上,说北库买家的资料已经送来了,下午三点约好见面。

北库在郊区,院子和仓库都是我几年前买的。后来公司的业务搬去了城南,我嫌它空着,准备卖掉。

“先别卖。”我说,“合同还没签吧?”

“没签。今天主要谈价格和交接,对方律师也会来。”

我拿起车钥匙:“你把中介电话发给我,我跟他说。还有,下午把公司要付的货款和工资列一份给我,个人账户能动用的钱也整理一下。”

韩蕾愣了愣:“您是要用北库?”

“对。最近先不接大额新单,手里的合同照常做。具体的我回来再跟你说。”

我走到停车场,给中介打电话,告诉他仓库不卖了。对方急了,问是不是价格还能商量。我向他道了歉,让他先通知买家,别让人白跑一趟。

“前面你陪我跑了好几回,该结的费用我不会少。今天我有急事,晚点跟你碰一下。”

挂断电话,我又拨给赵松。

赵松在公司管设备,跟我干了八年,北库的钥匙放在他那里。我让他下午过去开门,把里面的旧货架和空地清出来。

“买家不来了?”

“不卖了。我自己要用。”

他在电话里停了一下:“那我下午带两个人过去。你大概几点到?”

“两点前。我先回趟家。”

中午到家,我爸刚理完发,脖子后面还沾着碎头发。他拿着两只桃子出来,看见我,问我怎么这么急。

我过去抱住了他。

他手里还拿着桃子,举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拍我的背:“干什么呢?先松开,我身上都是头发。”

我妈端着鱼从厨房出来,看我们抱在一起,连忙把盘子放下。

“怎么了?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没事。”我松开父亲,“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看我们也不用这样啊。你脸怎么这么白?”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自己的,“也不烫。早上是不是又没吃饭?”

我说吃过了,她不信,先给我盛了碗汤。

饭吃到一半,我爸问北库谈得怎么样。我告诉他不卖了,准备收拾出来,过阵子让他们一起搬过去。

他把筷子放下:“好端端的,让我们去仓库住?”

“那边有楼,原来就是住人的。厨房卫生间都有,我再找人重新弄。”

“你公司不忙了?”

“公司我会安排。”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我爸,说是不是生意上碰到了什么事。我没法三两句把前世讲清楚,先让他们吃饭,下午陪我去看场地,晚上再回来商量。

我爸显然不放心,吃完饭就找外套:“我跟你去。你妈在家等着,晚点咱们一起说。”

出门前,我把自己记得的几件事写进手机:八月三日,城南路口第一次大规模袭击;随后断电、停水;前世我们坚持了七十七天。写到最后一行,我停住了。

我不知道父母后来怎么样。

下午到北库时,赵松已经带人把门打开。院子有些空,西边是仓库,北面一栋三层楼,楼后还有条服务路。赵松领着我们进楼,二层原有四间宿舍,窗帘蒙着灰,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先流出一截黄水。

“这地方水电都得查。”他说,“你想用来干什么?”

“住人,存东西。”

我走到窗前,能看见院里的装卸口。上辈子我们东躲西藏,最后才搬进那间临街的旧仓库。这里有围墙,有自己的院子,离城区也不算太近。

我给何广平打电话。他以前帮公司修过库房,我问他能不能带设计人员尽快来一趟,房间、仓库、水电和门窗都要看。

他听完笑了:“你这回动静不小。先别急着拆,我明天带人过去,看看原来的条件再说。”

我答应了。挂断电话,赵松问我,是不是准备在这里待很久。

“先按一年准备。”

“一年?”我爸从门口探头,“你把钱都花在这儿,你公司还干不干了?”

“爸,钱我算过。公司该付的款都留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只说回去后让我把事情跟他和我妈讲清楚。

我们下楼时,韩蕾发来了账户清单。个人积蓄和近期能兑现的钱先能用一部分;还有一处闲置资产已经谈到收尾,办完手续后,前后能凑出约八百万元。

我站在院里,把清单从头看完,又打给做粮油批发的郭老板。

“老郭,我要订一批米面油,水也要。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有啊。什么单位用?大概多少?”

“我自己用,量比以前大。你把能送的品种和日期发我,咱们明天当面谈。”

郭老板问我要送到哪里。我看了看旁边的西仓,把北库地址发了过去。

2 第一车粮

六月五日一早,我先去公司找韩蕾。

她把两份账分开放在桌上,提醒我,月底有工资要付,还有两家供应商的款快到期。她指着其中一笔说,对方昨天打过电话,问能不能提前结一部分。

我看过合同和账户,让她按约定时间付。北库改造和采购用我个人的钱,现有的客户货物仍在公司仓库,按照合同处理。

“两辆准备换的车先缓一缓。已经签好的单子照做,后面有人问长期合作,我自己去谈。”

韩蕾抬头看我:“之前跟您谈的那家,明天还约不约?”

“我打电话解释。你把合同和对方联系人发给我。”

她见我已经想好,就把文件重新夹好。临走时,她说中介上午又打来过电话,问北库是不是真的不卖了。

“不卖。前面辛苦他了,费用的事我下午跟他结。”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粮油市场。郭老板在一条通道里等我,店门口堆着米袋,叉车正把新到的货往里送。他给我倒了杯水,拿出几张供货单。

“你昨天说量大,我先把常用的挑出来。你看看要什么价位,产地、日期都有。”

我先看大米,又问面粉、杂粮和油。前世最难熬的时候,一袋受潮的米都得挑着吃。我不想只备几个月,也要给赵松一家留出余量。

“第一批大米先要一百二十袋,十公斤一袋。面粉六十袋,也是十公斤的。挂面、杂粮另外配,油先要小桶装,三十箱。”

郭老板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陈老板,你这是要开食堂?”

“自己这边长期用。先看新日期,送到北库,分两车走。”

他拿计算器按了一会儿,说大米有现货,面粉有两种日期,新的那批后天才能送。他怕我们仓库没腾干净,叫我先别一下子订太满。

“你要是不着急,面我给你留最新那批。油也别全拿同一规格,大桶便宜,小桶开封以后用得快。”

我问他各种规格的价格和交期,又看了包装。大米先送,面粉和油等后一车;我付订金,约好核完货再结尾款。

“调味品也要。盐、糖、酱油、醋,你给我列个单子。我妈做饭,让她自己挑。”

“行,我弄一份。你先尝尝这个。”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酱,“前两天刚到的,不是甜口。”

我拧开闻了闻,拍照发给我妈。她很快回消息,说这牌子她用过,炖肉好吃,顺便让我问有没有另外一种辣椒酱。

我们把单子定下来时,临近中午。我给赵松打电话,让他安排人把西仓靠内的一半先清出来,旧木托盘里坏掉的换掉,装卸口留给送货车。

六日一早,第一辆粮车到了北库。

我爸拿着本子等在装卸口。郭老板跳下车,见他戴着老花镜,递了瓶水过去。

“叔,今天这批先送大米,面和油后天到。您看着数,少一袋我给您补上。”

“我数我的,你让他们慢点卸,别把袋子划破了。”

叉车把一排米袋送进仓库,工人再按位置码上货架。十公斤一袋,六袋一层,外面的日期朝着通道。我跟着核数量,我爸在本子上画正字,画到一半被人叫了一声,抬头答话,回来就忘了数到哪儿。

“你刚才是不是记过这排?”

“我看一下单子。爸,你先喝口水。”

他接过水,却不肯走,扶着眼镜又把那几袋数了一遍。等最后一排放好,我和他对着送货单核过,数量正好。

西仓最里面原来空着,现在两排货架从下到上都有了东西。白色米袋叠得整整齐齐,袋口的红色标签露在外面,旁边还留了通道。

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给郭老板签收。

“后面几车按约好的时间来。送之前打电话,我这边安排位置。”

“没问题。你那天说的水,我也给你问好了,明天把报价发过去。”

我妈上午跟着一块儿来了,带了一个小本子。她蹲在样品箱旁边,把几种酱挨个看过,挑出两瓶放在一起。

“这个炖肉好吃,那个拌面。盐和糖不用买太花哨的,家里平常用的就行。”

我把她挑的记下来,又问她还要什么。

“你爸早上喝豆浆,豆子也买点。还有醋,上回你买错了,做饺子蘸着太甜。”

我爸在一旁说:“你包的饺子,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没嫌?你倒了半碗,后来全剩着。”

“那是你放太多了。”

郭老板在旁边笑,说回头给他们把几样醋都带一瓶尝尝。我妈说行,顺便问他有没有小包装的芝麻油。

中午何广平带孟航来北库,正赶上我爸妈煮面。我妈叫他们一起吃,孟航把图纸放到干净桌面上,说吃完再看。饭后他们绕院子走了一圈,先检查旧楼和地下层的资料,再决定施工怎么做。

我领他们去西仓,告诉他们后面还要装冷藏、冷冻设备。

“地方够不够,你们看过再定。我还要留出能走车和检修的地方。”

孟航点头:“先把尺寸、电力和承重条件核了。你准备买哪些,清单给我一份,别等设备到了才发现装不下。”

我把手机里的订货单发给他,又给做桶装水生意的朋友打电话。上辈子停水后,我们拿着空桶下楼,排了半天队,一人只领到两瓶。我妈怕我们渴,自己做饭都舍不得放水。

这次我在院里留了专门的位置,让人把水分批送来。井也要查,但检测结果出来前,先靠买来的水。

晚上回家,我爸等我坐下就问:“你到底要买多少?”

“先按八个人一年的量准备,米面之外还要肉、菜和别的东西。吃不完也可以放一阵,后面再按日期换着吃。”

“你把赵松一家也算进去了?”

“嗯。他跟着我做了这么多年,我想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住。”

父亲没马上说话。我妈把煮好的饺子端出来,听见后半句,问赵松是不是也知道了。

“还没有。等过两天,我跟他说。”

我爸看着桌上的饺子,过了一会儿,拿起筷子。

“你今天带我去看了,又是订粮又是找人施工。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为什么?”

3 六月九日的雨

那天晚上,我把前世的事告诉了父母。

我从八月三日开始讲,讲街上有人突然咬人,讲后来停水停电,我们躲进仓库,东西越吃越少。说到最后那场火时,我停了很久。

“我记得你们都在门边。那东西扑过来,我没挡住。”

我爸皱着眉:“你从哪儿看到的这些?”

“我经历过。爸,我知道听起来不像真的,可我记得很清楚。”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这几天睡了多久。我说昨天睡过,她看着我,显然不信。

父亲沉默半天,说:“明天先去医院看看。”

我答应了。要是我儿子突然跑回家,说两个月后城里的人会变成丧尸,我大概也会先带他去医院。

第二天从医院出来,我陪他们在附近吃了碗面。医生让我按时休息,后面有需要再复诊,我爸一路提醒了两回,怕我听完就忘。

吃饭时,我给赵松发消息,问九号有没有车经过旧货场后面的低洼路。

他回我有一辆,问怎么了。

“那天别走那条。绕大路,那里会积水。”

电话很快打过来:“还有两天呢,你怎么知道那地方会积水?”

“上次……我记得九号雨很大。先让司机绕一下,不会耽误多少。”

赵松说他问问调度,挂电话前还念叨,天气预报只说有雨,没说会大到走不了车。

六月九日,雨从早上开始下。中午我还在城南仓库,赵松发来一段视频:旧货场后面的路已经积了水,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门旁打电话。

他接着打来电话,问我下午能不能回公司一趟。

我到办公室时,他的衣服还有些湿。视频放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七号就跟我说九号那条路不能走。前两天我还看了预报,没报这么大的雨。”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老赵,我跟你讲件事。你先别急着给我答复。”

他听我说完,手一直搭在杯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上辈子他和许敏、一鸣在哪里。

“后来联系不上。我不知道。”

“我老婆和孩子也会出事?”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八月三日以后,这边很快就乱了。”

赵松把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楼下有人抱着纸箱往车上跑,一脚踩进水里,鞋湿了大半。

“我回去跟许敏说。”他说,“孩子还在上学,这事得我们一家商量。”

“好。北库会留你们住的地方,你先别急着答应。”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那么多人呢?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把记得的地点和时间,找公开渠道反映过,也提醒了几个熟人。他们信多少,我不知道。”

赵松坐了一会儿,把杯里的水喝完,问我北库今天有没有货到。

“下午送面粉、油和一批水。何广平的人也在,进院的时间得错开。”

“我过去看。司机上回堵在门口,差点跟施工的人吵起来,这次我先把位置留好。”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边,又回头叫我:“你中午吃饭没有?”

“吃了个包子。”

“我就知道。楼下那家店还开着,我去买两份,你等我一下。”

下午送粮油的车和水车先后进了北库。面粉一袋十公斤,送来六十袋,码在干燥仓的另一侧;三十箱小桶油按日期排列,外面先留几箱供日常使用。水车卸下一百桶桶装水,厂家和日期都贴在桶身上,先放在地面平整、能避光的地方。

父亲拿着本子跟着数。最后一桶放好,他问赵松:“这么多水,够喝多久?”

赵松没替我回答,拿出手机算了算,又问我后面还送不送。

“还送一批。井水也要查,这些先留着喝,别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井上。”

我爸摸了摸最近的一桶水,没再问够不够,叫我们先把手洗干净。母亲带了饭过来,四只饭盒摆在二楼临时桌上,还有一盒她自己拌的黄瓜。

赵松接过饭盒,说:“阿姨,您做这么多,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吃晚饭。”

“那你少吃点,剩下的让小渡带走。你们忙了半天,总不能空着肚子。”

我打开饭盒,里面有红烧肉和青菜,热气一下冒出来。外面雨还没停,货车司机上车前朝我们挥了挥手,赵松端着饭盒走到窗边,等车出了院门,才坐回来。

4 肉、菜和现成的饭

赵松回家后,跟许敏谈了两天。

六月十一日晚,他带许敏来找我。我妈听说他们过来,多炒了两个菜,见人进门,先问一鸣怎么没来。

“他明天还要上课,今晚在我姐家。”许敏换好鞋,把包放到一边,“等他放假,我再带他过来。”

许敏在药店工作,三十九岁,平时说话不急,扎着头发,戴一副细框眼镜。以前公司聚餐见过几次,她每回来都给一鸣带上外套,孩子玩出一身汗,她就追着让他换。

饭桌上,她问了很多事。北库离城里多远,准备住几个人,屋里的床和卫生间够不够用,还有一鸣如果到八月还没开学,往后怎么办。

“房间有四间,我爸妈一间,我一间。你和老赵住一间,一鸣自己一间。桌子、电脑都给他留位置。”

“他要是问我们为什么搬过去呢?”

“慢慢跟他说。你们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跟他讲,但得先让他知道我们在担心什么。”

许敏点了点头,又问我父亲平时吃什么药。我妈把药盒拿出来,她仔细看了说明和日期,让我们把病历、复诊单一起收好。

“叔叔用药还是听医生的。药我可以帮着留意怎么存,缺什么也能一起去问,不能凭我自己说了算。”

我爸说自己刚复诊过,药还够一阵。他嘴上说不用大家替他操心,吃完饭还是把那张单子从抽屉里找出来,交给了我妈。

送他们下楼时,赵松走在前面。许敏在楼道口停了一下,对我说:“一鸣那边,我们还得再谈。他跟同学约好了暑假出去玩,突然说要搬地方,他可能不愿意。”

“行,你们先商量。周末要是有空,带他去北库看看。”

她答应了。赵松在车边叫她,她快走两步,临上车又问我:“你说的那些日期,都记在手机里了吗?”

“记了。我发你一份,你自己看,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第二天上午,我带母亲去了食品批发市场。

米面和水已经订了几批,还要买肉、蔬菜、蛋、熟食和一部分方便做的饭。上一世我妈经常熬粥,把剩下的米煮得很稀,我爸说自己牙口不好,就想吃这个。

车开进市场,装货的人推着车来回走,过道里全是泡沫箱。母亲进门先拢了拢外套,问我是不是还要买新鲜肉。

“先订。北库冷库还在装,商家那边先存着,等验收好了再送。”

我们先看猪肉。老板带我进冷库,指着一排码好的包装,说可以按部位分,也能按我们的要求切成家里一次用的大小。

我看过生产日期,问了几种规格,先订了三百公斤。牛肉和鸡肉各留一部分,分批到货。母亲嫌其中一种包装太大,说六个人吃一顿用不了那么多,拆了又不好放。

“你让他分小袋。炖肉和炒菜用的不一样,别全堆在一个箱子里。”

老板听完,让人拿出几种分装样品。她挑了两个大小,把价格问清,又问骨头能不能分开装,熬汤用。

我们走到冻品区,她看到一箱玉米,先拿起来看。我说这个可以多订,她却摇头,说一顿吃不完的先别拆,让店家给我们找小包装。

她又挑了些虾、鱼丸和冻豆腐,说天冷了可以涮锅。我想起一鸣爱吃羊肉卷,跟老板多订了几箱,约好等冷库装好一块送。

旁边有各种饺子、馄饨和包子。老板娘说订得多可以送货,问我们要多少。

“先每样拿两袋回去尝。味道合适再按箱订。”

她一听要尝,倒笑了:“对,你得先吃吃。有些看着差不多,馅不一样。”

中午回北库,母亲把几种包子蒸了。我爸从院里进来,连吃两个,说今天怎么只做包子。

“让你尝味道。”母亲拿筷子敲了敲盘边,“哪个好吃,说清楚一点。”

我爸把第三个掰开,看看里面:“这个肉馅多,刚才那个皮厚。你喜欢哪个?”

“我觉得这个好。”她指着另一盘,“小渡,你也尝。”

我各吃了一只,把他们的意见记在手机里。下午我联系供应商,把合适的包子、馄饨和面点按箱订下;另外订了冻蔬菜、玉米和几种耐放的干菜。

冷库还没验收,卖家答应先留在他们自己的冷库里。我们签单时把数量、批次和送货日期写清楚,等北库设备稳定后再分车送来。

我还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一家餐饮配送商,问能不能做一批独立包装的熟食。

对方姓周,接起电话还以为我要给公司订工作餐:“这回要送几天?你前面说过的那个新仓库还开不开?”

“不订工作餐。你们能不能做熟了、放凉后按份封装,先在你们那边冷冻?等我的冷库弄好,再叫冷链车送。”

他问我想要什么。

“红烧肉、卤牛肉、鸡腿,再配一些家常菜。每种先做样品,我们尝过再定。”

周老板说可以,第二天送来几份。我爸尝到卤牛肉,说牙口不好,太硬的不行。母亲夹了一块给他,让他慢点嚼,又告诉周老板,炖得软一点,汤汁别全倒掉。

最后订下来的熟食分成小盒,每盒够两三个人吃,连同面点一起等冷库验收。另有常温罐头、午餐肉、饼干和调料先送到干仓。能当天吃新鲜的就吃,后面如果忙起来,拿出一盒也能很快做一顿饭。

我妈把喜欢吃的东西记了一页,写完以后又添上茶叶、糖和我爸爱吃的花生。她抬头看我:“这些也要买吗?”

“买。你们想吃什么都写上。”

她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几包瓜子,写完才把本子递给我。

5 把北库改成家

六月中旬,何广平带来的施工队进了北库。

孟航先查过原有图纸,又请人看了楼和仓库的结构。北楼原来就是钢筋混凝土建筑,二层有四间宿舍,厨房和卫生间的管线还在;地下一层过去用来存东西,从楼里和后院各能出去。

我们下地下层时,墙角有股潮气。何广平用手电照着一处水痕,说以前可能进过水,要先把原因查清。

我问孟航:“这里能留作避险的地方吗?”

“可以考虑短时用,得先把排水、通风和出口都处理好。”他带我走到后院那侧的门边,“两条路平时都要能走,箱子和设备别堆在门口。”

我想在里面放一部分水、罐头和应急用品,万一楼上不方便取,下面也有。孟航说等检查完再定位置,让我把想放的东西列给他。

上到地面,我带他们看围墙和门。正门是旧铁门,门框一侧有些锈,东侧还有扇通往服务路的门,平时很少开。

“正门和两边都要加固,里面再留一道门。东边这扇门也得能用。”

何广平试了试门轴,问我东门是不是可以封上。他说平时车都从正门走,这边的位置不好处理,封起来施工更省事。

“不能封。前面要是走不了,后面至少还能出去。”

“行,留着。外面那条路的草也得清,不然门做好了,人出去了还是走不动。”

门窗师傅来现场核过,告诉我不能只换门板,门框、连接处和旁边的结构都要一起看。我爸问他,做好以后从里面开门要不要很大力气,家里两个老人能不能打开。

师傅说会按他们能操作的方式做,装好以后还要试。赵松问万一门锁坏了,哪些地方可以从内侧检修。对方让他记下型号,说到时候把备件和图纸一块儿交过来。

楼里怎么住,我让父母自己挑。

我妈带了卷尺,先去看东边那间,说早上亮。她走到床边,拉开尺子比了一下,又转头叫我过去。

“你看你这床,太短了。你睡下去脚都伸不直,还是换张大点的。”

“现在还没买床呢。”

“所以先量好。你别等着人家送过来,发现不合适再退。”

她把尺寸写进本子,又去问卫生间能不能放两台洗衣机。孟航说先看管线和摆放位置,没必要现在订死,图出来以后再一起选。

我爸对厨房的事不太插嘴,跑去看仓库的货架。他拿卷尺比过通道,说推车要是转不过去,后面取东西麻烦,让我们把最里面那组往墙边挪一点。

下午孟航把初步分区画出来。一层留工作间和外来货物交接区,二层住人、做饭、洗漱,三层放观察设备、通信和活动用的东西。西仓干货、冷藏和冷冻分开,院里留车道、设备检修位置和一小块菜地。

交接区靠着院门一侧,另有门通向院内。孟航在图上把两道门的位置画出来,说平时送东西可以从外面进,关上外门以后,院里的人再从另一侧取货。

我妈看着图,指着厨房旁边的一间小屋:“这里能不能放每天用的米和面?要是吃顿饭就去一趟西仓,赶上下雨还得跑出去。”

“可以。”孟航在图上记了一笔,“小库别堆太满,常用的放得顺手就行。”

几天后,报价和工期陆续出来。我和韩蕾核过个人账户的到账时间,把施工、设备、食品和后续备用分开。何广平说有几样门窗材料要提前订,有些工作可以同时做,但验收和调试都得留时间。

“你要我保证哪天全弄完,我现在不敢拍胸口。”他说,“图定下来,我先把能下单的订了。有货能赶得上,没货就得换方案,不能光靠催。”

我看着工期表,把能提前确定的部分先签了。对方需要的旧图纸和场地资料,赵松当天就找出来发过去。施工的人分批进场,先清旧物、检查管线,再做门窗和各个房间。

我爸每天都要过去一趟。有天他看见工人在墙边量尺寸,担心我们买的架子放不下,打电话让我过去。我到现场一看,是我之前记错了一处窗的位置,货架挪开一点就行。

“你看,先量是对的。”他把卷尺收起来,“我刚才差点让他们先把柜子固定了。”

“爸,这回算你的功劳。中午想吃什么?”

“你先把你妈要的水槽尺寸问好。她上午问我两回了,我哪儿知道。”

6 水和电都得有

后院原来有一口备用井,几年没用过,井口盖着,旁边的设备间锁了很久。

赵松找到以前的维护记录,联系了原来的服务单位。师傅来那天,我爸一直跟着,见人接了一点水在透明容器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挺清的。”

师傅笑了:“清不清不能光靠看。水先送检,泵和管路也要查,等结果出来再用。”

我爸把水递回去,转头跟我说:“那买来的水先留着。你妈要是渴了,就喝桶里的。”

后面两车水陆续到了。一共三百桶,分批放在一层和西仓里事先留好的位置,地面平整,能避光,也不挡车道和门。另有瓶装水,方便短时取用。

母亲看见桶一排排码好,站在门口数了半天。

“这些都喝得完?”

“先放着。咱们六个人,做饭喝水都要用,后面井检测好了也还有备用。”

“那日期得看着点。”她走近看桶上的标签,“新到的放后面,先用前面的,别等想起来的时候都过了。”

我和赵松把日期抄到纸上,贴在外面的架子旁。她看过,拿笔加了两行,让我们留个地方写每次用了多少。

用电的事更费时间。我想让冷库、厨房、照明、监控都能继续用,最好家里人还能正常洗澡、看电视。

设备人员听完,让我先列出同时要开的东西,拿着资料核算。赵松站在旁边,问如果连着几天阴天,储能会剩多少。

“得看天气和你们实际用量。”对方把表格转给他,“冷藏、饮水、通风、必要照明先留着。空调和热水用得多,时间错开,剩余电量也得每天看。”

我问:“如果市电断了,切换要多久?”

“设备装好后会试。你们家有人怕黑的话,床边再留手电,别只指望一盏灯。”

太阳能板和储能设备按方案安装。户外备用机组由厂家的人选位置,排气与生活区进气处分开,周围留出通风和检修空间。何广平看声音有点大,想在旁边做隔声,厂家来复核时让他先调整方案,别把设备围得不透气。

我和赵松把操作拍下来,纸质手册和常用备件也留在工作间。父亲凑过来看,问要是停电时我们两个都不在,老人能不能认出哪儿出了问题。

设备人员把显示界面调出来,指给他看。他戴上眼镜,问了两遍,又让一鸣以后把那几项写大一点,贴在旁边。

第一次试供电是在七月上旬。

市电切断时,楼里的灯闪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母亲正在厨房,看见灯没灭,探头问我能不能继续烧水。

“先等一下,老赵他们还在看。”

她把水壶放回去,去卧室拿手电。我爸跟着她进去,出来时笑着说,她把手电放在枕头边,还用绳子系在床头,怕夜里摸不到。

“你笑什么?上回家里停电,是谁拿手机到处照,连鞋都没找着?”

我爸不吭声了,去看厨房的冰箱。

赵松检查过切换和冷库记录,又和设备人员把当时的用电量记下来。当天晚上我们在北库试了一次,母亲关上房门,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说比白天小,但洗衣房那边还是有一点响。

第二天厂家来查,调整了振动较大的位置。我们又在夜里试过一回,她说这回能睡了。

井水检测和设备检查也陆续完成。赵松拿到记录,先和服务人员确认怎么日常维护,之后才在北库试用。买来的饮用水没有撤,仍放在原处。

几处施工接近收尾时,冯志远来过一次。他也做物流,之前问过我能不能租北库,见院里堆着材料,还以为我要把仓库重新对外营业。

“里面能给我留一块吗?最近几个客户要放货,我正找地方。”

“这边我自己用,暂时不租。你要急,我帮你问问城南还有没有空的。”

他看了看正在装的门,问我是不是打算常住。

“家里人会过来。仓库也存些自己的东西,门做结实一点。”

他没再追问,抽完烟上车走了。赵松把外门合上,试了两次门栓,又拿着手机拍下型号,去工作间找手册。

7 冷库装满了

七月上旬,冷藏和冷冻设备验收后,先连续运行了几天。

我和赵松每天看温度记录。设备人员来复核过,确认运转稳定,我才给肉类供应商打电话,让他们按之前约好的顺序发货。

第一车来的那天很热。

送货司机老刘把车停稳,从驾驶室下来,手里拿着温度记录和单子。他以前给我们公司的客户送过货,见了我先问:“陈老板,这边冷库都好了?”

“好了,位置也排过。你把门开一下,咱们先验货。”

他打开车厢,凉气迎面扑出来。猪肉按部位分成小袋,装在纸箱里;后面是牛肉、鸡肉和一部分冻蔬菜,每箱外面都标着日期和品名。

我们先核数量,再用推车往里送。三百公斤猪肉分成好几批搬进去,牛肉和鸡肉也各有自己的位置,箱子不混在一起。母亲站在冷库门口,一箱箱看标签,发现有一箱标的规格和单子上不一样,叫住了我。

老刘过来看,打开箱子检查,发现只是外箱贴错了,里面分装的大小没有问题。他给供应商打了电话,对方确认后重新发来单据。

“你们仔细点好。”老刘把箱子合上,“这天一热,货在外面多待一会儿,我都替你着急。”

父亲想帮忙搬,被母亲拉到另一边去核日用品。等他把那批洗衣液、纸巾和清洁用品数好,冷库这边也进了大半。

下一车送来熟食和面点。红烧肉、卤牛肉、鸡腿分装在小盒里,母亲前面试过味道,拿到后又看了看日期;包子、馄饨和饺子按口味分开,冻蔬菜放在靠外的位置,取起来方便。

我在货架侧面贴上标签,赵松把每一批的位置记到清单上。老刘来回搬了几趟,额头全是汗,我妈提了壶凉茶下来,让大家先喝一点。

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朝里面看了看。

“你们这冷库收拾得不错。后面还要货,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排车。”

“行。最近外面的消息你也看看,家里该备的先备一点。”

“我老婆这几天也说。昨晚让我买米,我搬了两袋回家,她嫌少,今天还要我再带点油。”

“那就多带一点,反正平时也用得上。”

老刘说知道了,装好空箱,上车前还给妻子发消息,问晚上要买什么。

等他的车出了院子,我回到冷库门口看了一遍。猪肉、牛肉、鸡肉和冻菜都有自己的架子,外面的记录写着品种和批次。另一侧是按箱装好的面点、熟食,还有母亲挑的几种水果。

以前这间仓库大半空着。现在门打开,里面一排排货架上都有东西,我爸拿着本子走在前面,指着一箱排骨问,晚上能不能先拿一袋。

“能。妈前两天还说想炖排骨。”

“那我拿小的。你妈说那种大的,拆开一回吃不完。”

他抱出一袋,出了冷库才想起忘记拿关门的钥匙。我替他把门锁好,跟着他上楼。

剩下的东西陆续送到。干仓里除了米面油、水,还有罐头、奶粉、饼干、杂粮、茶叶和几种调味品;常温熟食和方便面分开放,快到期的放在更容易拿到的位置。

一批日用品到的那天,我和许敏一起核货。牙膏、牙刷、洗发水和卫生纸从车上搬下来,在地上摆了一长排。司机卸到后面,问我是不是还要开一家超市。

“开超市还差得远。”我把单子递给许敏,“你看看有没有漏的。上次你说的那些,小号和大号都送来了。”

她拆开一箱看了看,确认没错,又蹲下去数洗衣液。我爸从旁边经过,顺手抱起两箱,说别挡着路。他走到货架前才发现手里两箱不一样,又回头问该往哪儿放。

母亲来帮忙,把常用的东西装进小车,推上楼。她拿起一袋柔软的毛巾,问我怎么买了这么多颜色。

“一人挑一色,省得每次都认半天。爸的蓝色,你的粉色,老赵他们自己挑。”

“那你呢?”

“剩哪个用哪个。”

她从袋子里挑了条灰色的放在我手上,又让许敏把厚袜子和秋冬衣服拿出来。原先只顾着想粮食和设备,连冬天穿什么都等她提醒,我又加订了两批日用品,连父亲喜欢穿的棉拖鞋也买了几双。

父亲还拉我去了趟农资店。他挑了番茄苗、葱和几包菜种,问老板棚架和棚膜怎么卖。老板说小院用不了一整套大棚,给他配了几根能拆装的架子和一卷膜。

“现在是夏天,买这个干什么?”我帮他把东西搬上车。

“先放着呗。等天冷了,还能给菜挡挡风。”

回到北库,他把苗栽进盆里,棚架和膜收在工具房。我妈看他忙得满头汗,端来一碗绿豆汤。他喝完又去浇水,说等番茄红了,让大家都尝尝。

我妈最惦记厨房。她要了几个大柜子,米面先在小库放一部分,西仓的大货不用每天动。辣椒酱、花生酱、醋和芝麻油她亲自挑过,拿到以后就往柜里摆,摆完又去搬一叠碗。

“锅铲还差一个,做菜的和盛汤的别放一起。你爸上回拿炒菜的铲子盛汤,洒了一桌。”

我爸在旁边听见,问她是不是又在说自己。我妈把铲子递给他,让他挑个顺手的地方挂。他接过去,比了两个位置,最后选在灶台旁边。

一鸣放暑假后,抱着电脑来了。他个子快赶上赵松,穿着短袖,进门先叫我,又跟父亲打招呼:“陈爷爷,您在种菜?”

我爸手里拎着一把葱:“刚移过来。你房间在楼上,先去看看。”

一鸣把书和电脑放进房间,站在书桌边试了试椅子的高度。他问我,游戏和电影能不能多存一些,怕以后网络不好。

“能。你先挑喜欢的存,资料另外放一个目录。”

“我妈说书也要带。”

“那就带。桌下还有地方,放不下再搬个小架子。”

他打开电脑试了一会儿,许敏在旁边收拾床单,问我带来的衣服要不要按季节分开。我说可以,她就拿出标签,夏天穿的放外面,厚衣服装进柜子里。

母亲挑了一套浅色床单给我,看着铺好,又问我爸那间要不要换新的。我爸说他带来的就行,她却嫌那套用了太久,非要拿一套蓝的过去。

我跟赵松算了一遍已经支出的款项和后面的预算。门窗、楼内施工、冷库、电力和水都各有合同;食品、日用品、药品、运输和备用件也记了下来。几笔尚未结清的款留出位置,账户里还有一部分钱等最后补缺。

“等全部住进来再看。”赵松说,“实际缺什么,买了才知道。”

我看着清单,想起上辈子要找一只干净的盆都得去跟人借。这一回,房间、仓库和家里人用的东西都在这里,剩下的时间还能慢慢补。

8 住五天试试

七月中旬,我们六个人连续住了五天。

第一天晚上,我妈来敲门,说洗衣房里有个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她站在门口听了听,叫我跟着过去。

我和赵松找了半天,发现是一处设备启停时的振动。白天院里施工声音大,谁都没注意,到了夜里就听得清楚。第二天厂家来调整,晚上我又陪母亲听了一会儿。

“还有一点,不过比昨天小多了。”她回屋关上门,过了一阵又出来,“这回能睡。你们也去休息吧。”

第二天做饭,她在厨房找不到常用的醋。柜子里有罐头和没拆的调味品,筷子却放在另一只箱子里,面条还在西仓。

“小渡,你上来看看。”她站在厨房门口喊我,“吃一顿饭,我还得先下楼找东西?”

我跟着找,翻了两个箱子才找到醋。许敏拿纸笔记下来,照做饭的顺序问她哪些常用。我把米、面、油搬到日常小库,又找出碗筷放到台面上。

一鸣端着碗站在门口,问自己能帮什么。母亲把抹布递给他,让他擦桌子,等会儿人齐了就能吃饭。

第三天,我爸发现一层卫生间的墙角有点湿。他拿纸贴上去,纸一会儿就浸了水。何广平找人来拆开挡板,发现旧接口渗漏,当天就换了。

父亲不放心,后面两天都去看。第五天早上他拿纸擦过,没见水,才把挡板关上。

试住期间,我们把水电和食品消耗记了下来。赵松看设备,我负责核总量;洗澡、做饭和冷库运行分开记,看看哪些时候用得多。

有天一鸣洗完澡出来,问我是不是以后只能洗很短的时间。我说先看这五天的记录,现在不用站在门口掐时间。

“你该洗就洗,别开着水跑回屋找衣服就行。”

他笑了:“我上回忘了拿毛巾。”

“你妈刚才已经给你放好了。”

第四天,母亲说试一试冷库里的熟食。她拿了一盒红烧肉,又取出排骨、冻玉米和几袋包子。许敏帮着洗菜,一鸣把碗筷摆好,我爸负责从小库拿米。

锅盖揭开时,肉香一下散出来。赵松闻见味道从楼上下来,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我妈说没什么事,家里人都在,试试买来的东西合不合口味。

我爸尝了一块排骨,说炖得够软,伸手又拿了一块。我妈看着他:“你少夹点,别人还没吃呢。”

“我就吃两块。”

“刚才在厨房你已经尝过一块了。”

“那不是你让我尝咸淡吗?”

一鸣笑出声,许敏把玉米推到他面前,让他先吃,别光看陈爷爷。

饭后,我去西仓看了一遍。今天做饭取走的东西已经在清单上划掉,母亲又把要先用的几箱移到外面。冷库的温度记录正常,水桶的日期也都看得清楚。

父亲跟着过来,指着一排米面说:“按你这个速度吃,能放很久。”

“这些够一阵子。后面要按日期轮着吃,别只盯着新买的。”

他点点头,又走到冻品架前,问鸡腿还有多少。我翻开记录给他看,他算了一会儿,说下回炖鸡的时候多拿点,一鸣正在长身体。

试住结束前,我们把地下的两条出口走了两遍。母亲第一次到楼梯口,转错了方向;第二次她自己找到后院的门,出来后回头招呼父亲,让他看清楚怎么走。

临走时,何广平把门窗的手册和备用件交给赵松,又问有没有哪里要返工。我们把这五天发现的问题逐项告诉他,该调的调,该修的修。

他在院里抽烟时,看着装好的大门说:“你这两个月忙得够呛。等搬进来了,先好好休息几天。”

“你也早点把家里的东西备上。最近外面的消息,别当热闹看。”

他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只说这阵子多准备点总没坏处。临走前,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妻子买点米和水,说自己晚上回去帮着搬。

9 最后一天

七月下旬,六个人都搬进了北库。

一鸣把书装进箱子,抱到自己的房间。许敏跟着进去,帮他把柜子擦干净,又问衣服放哪一格。孩子指了指靠窗的地方,说电脑桌想往旁边移一点,白天光线好。

我过去帮他搬,发现桌腿有一边没拧紧,找工具重新弄好。他打开电脑试了试,问我之前存的电影是不是都还在。

“在。你整理的资料也留了两份,一份在楼上,一份放工作间。”

他点头,打开一个文件夹给我看,说里面还有几本电子书,是他同学发来的。说到同学,他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看消息。

我没有打断他,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

公司现有业务按安排收尾。韩蕾把工资、货款和需要结清的费用核好,问后面的新客户还接不接。我说暂时不接了,让她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家里多备些日用品。

她说自己已经买了米和水,丈夫嫌占地方,被她说了一顿。

“我前几天看见外地的视频,心里也不踏实。您上回提醒的,我跟家里人都说了。”

我又提醒了几个熟悉的人,把记得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交给公开渠道。有人听了当普通防灾准备,也有人追着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我不能保证自己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会相信,只能把能说清的告诉他们,让他们尽量和家里人待在一起。

八月一日,外地一段袭击视频在群里传开。

画面有些晃,一个人扑倒路边的行人,旁边有人去拉,怎么也拉不开。拍视频的人一直在喊,远处的车按着喇叭,堵成了一排。

我只看了几秒就把声音关掉。那条街我认识,上辈子我也看过这段视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打架。

许敏站在旁边,拿过手机重新看了一遍,立刻回房间给外地的哥哥打电话。通了以后,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听见对方说一家人都在家,才稍微放下心。

“你前两天说买水和米,买了吗?药也要看好,别忘了。”

我妈在厨房煮汤,听见她声音急,先过去把火调小。许敏挂断后,站在门口说她哥已经买了东西,让她自己也当心。

八月二日上午,最后一批日用品到了。送货的人递给我单子,我核了一遍,发现少了一箱纸巾。他说回去查查,明天补送。

“不用了。库里还有,少的这一箱从款里扣掉,今天结清。”

“明天早上也能来,耽误不了多久。”

“真够用了。你后面不是还有几家要送?早点忙完回家。”

他见我坚持,打电话改了单子。尾款结清,他收好东西开车出去。我和赵松从里到外走了一遍:门、监控、储水、冷库和备用电力都再看过,后院的通道也清了出来。

我爸拿着手册,指给我看备用件放的位置,说这几盒他都认得。我让他试着找一次,他从工作间的柜子里拿出门锁的零件,放到桌上。

“这个是你前面说的那种吧?”

“对,装的时候师傅给我们看过。”

“行。我再放回去,免得回头你找不到。”

八月三日下午,院门关好以后,母亲开始做晚饭。老刘上回送来的排骨还留着,她拿了一袋出来,问一鸣想红烧还是炖汤。

一鸣说都行,坐在旁边帮她择菜。择了一会儿,他问我:“陈叔,真的是今天吗?”

“上一次是今天。”

他看了眼窗外。路上还有车,远处的店招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他把菜叶放进盆里,过了一会儿又问:“要是今天没事,过两天我能去找同学吗?”

“真没事的话,等外面情况弄清楚,叔送你过去。”

他嗯了一声,继续择菜。许敏在房间里给哥哥发消息,对方说一家人都在家,买来的吃的和水够用,让他们也照顾好自己。

傍晚,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我和赵松在三楼看监控。一辆面包车擦着路边的护栏拐过去,停下以后,司机跌跌撞撞地开门下车。他走了几步,又转身去拉车里的人,动作很急。

我还没看清,院门上的门铃响了。

画面切到门口,是老刘。他来送过冷冻食品,前两天还说妻子让他往家里多买两袋米。

现在他的衬衫撕破了,额头上有血,按了两次门铃,才抬头朝镜头看。

“陈老板,你在不在?路上出事了……”

他抬起手,想让我们看看他的伤。袖口滑下去,小臂上露出一圈血肉模糊的齿印。

10 门没有开

赵松看清以后,伸到通话器旁边的手停住了。

“他被咬了?”

“嗯。先别开门。”

我按下通话键,叫老刘站远一点,又拿起手机拨急救电话。

他听见我的声音,朝镜头挪了两步,说自己的车在路上撞了,电话也找不到了。他让我们帮忙叫人,一边说一边捂住胸口,最后弯下腰,靠在门上不动了。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重新拨,盯着屏幕,忽然看见老刘抬起头,额角重重撞到门板上。

“老刘?”赵松对着通话器叫了一声。

老刘没回应,又撞了一下。他的手指扒着门缝,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跟刚才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我爸上楼了,看见画面,问:“外面是送肉的那个师傅?”

“是。”

“他刚才不是还在说话?”

话音刚落,老刘突然转身,朝路边跑过去。一个年轻人从画面里出现,被他一把抓住,挣脱后跑向路口,老刘也追了过去。

我爸站着没动。过了片刻,他问我:“被咬以后都这样?”

“上次我看到的,大多是这样。”

急救电话终于接通。我报了地址和门口的情况,对方那边很吵,让我们先待在安全的地方,别靠近发病的人。

我说已经把门关好了,按要求留了联系方式。放下电话,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她问门外是谁,怎么一直响。

我让赵松先看着监控,自己下楼。母亲刚把排骨盛出来,听见动静,围裙都没解。许敏站在餐桌边,一鸣手里拿着对讲机,屏幕亮着,却没说话。

“来了,是不是?”母亲问。

“来了。外门关着,大家先到里面的房间,别靠街。”

她先看我的胳膊,又看我的脸,伸手抓住我:“你别出去。”

“我在楼里。爸和老赵看着,谁也不出去。”

父亲下来了,接过一鸣手里的对讲机,试着叫赵松。听到回答,他让孩子把窗帘拉好,自己陪我去看一层的内门。

之前做门的时候,我们试过好几次。父亲认识门栓的位置,伸手检查过,又去看后院的通路。西仓和楼都在院内,外门关着,通往服务路的那道门也好好锁着。

回三楼时,赵松把监控放大。路口跑过去几个人,后面有人追,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远处传来一阵喊叫,声音隔着门窗仍能听见。

过了一阵,门外来了几个感染者。它们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撞了几次门,有的沿着墙走,找不到进去的地方。老刘也在里面,衬衫袖口的那道破口还在。

一辆车在远处响起警报,门前的人慢慢转过去,追着声音走了。我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口暂时安静,才轮流下楼吃饭。

母亲把排骨热了一次,锅里的汤还留着。她给每个人盛好饭,看我下来,又把离我近的那只椅子拉出来。

“先吃。老赵那份我装好了,等你吃完带上去。”

一鸣坐在里面,眼睛有点红,见我来,往旁边挪了挪。我夹了一块排骨,肉已经炖得很软,咬下去却没尝出多少味道。

许敏给儿子夹了菜,问他要不要喝汤。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妈,你给我盛一点。”

父亲吃到一半,问今晚怎么守。

“我和老赵轮着来。爸,你先睡,后半夜我叫你。”

“我也能看两个小时。你们昨天就没怎么睡,别全挤在一晚上。”

我答应了,把赵松的饭盒拿上楼。他正坐在屏幕前,见我进来,让出半边桌子。盒子打开,里面是排骨、青菜和一份米饭,我妈还给他装了碗汤。

他吃了几口,忽然问:“老刘家里还有孩子吧?”

“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学。他上回送货时提过。”

赵松拿起手机,翻到以前的送货记录,找到老刘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又吃了两口,才说:“前两天他还跟我讲,老婆叫他买油,他嫌搬着重。”

我看着屏幕里空下来的路口,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楼下母亲喊我们,问汤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赵松应了一声,说够了。

那一夜我们轮流守。父亲后半夜起来,带了两杯热水,让我去睡。他坐在监控前,先问哪一路看后院,又把对讲机放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我躺下时没脱衣服。楼外时不时有动静,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给韩蕾发消息,问她和家人怎么样,等了很久,她回说都在家,门也关好了。

“陈总,你们那边呢?”

“我们也都在。注意通知,有事先顾家里。”

她回了个好。我把手机放到枕边,听见父亲轻轻关上值守室的门,才慢慢睡着。

11 停电也有热饭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

母亲在煎鸡蛋,许敏把昨晚用过的饭盒洗好,放在旁边沥水。她们见我出来,都问我睡了多久。我说还行,去洗了把脸,回来时一鸣已经坐到了桌边。

他昨晚几乎没吃东西,面前一碗粥喝了一大半。母亲又给他夹了个鸡蛋,让他慢慢吃,锅里还有。

我爸拿着手机看亲戚群,告诉我们一个亲戚回了消息,家里暂时平安;还有几个人联系不上,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让他先吃饭,等会儿我跟他一起再打。母亲把小菜放到桌上,又从冰箱拿出昨晚剩的排骨。

“中午把这个热了,再炒两个菜。你们一会儿去西仓的时候,顺便拿袋米上来,小库里那袋快用完了。”

我和赵松先看过院内监控,确认门口没有人,再到西仓取东西。仓库门打开,干货架上米面、罐头和调味品按日期放着,另一边的冷库还在运转。

我们拿了一袋米、两箱牛奶和几包面条,又从冷库取出几盒母亲前面订的馄饨。赵松顺手拿了一盒牛肉,说晚饭能加个菜。

“阿姨昨天买的西瓜还在吧?”

“在,最后搬来那天买的。”

“一鸣早上问我冰箱里有没有水果。他嘴上不说,昨晚应该吓坏了。”

我回楼里跟母亲提了一句。午饭后,她把那只瓜切开,给每人分了一碗。瓜在阴凉处放了几天,里面仍是红的,一刀下去,汁水沾在案板上。

一鸣拿了一块,先递给许敏:“妈,你吃这个,籽少。”

许敏接过去,咬了一口:“我昨天还想,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水果。其实才过一天。”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又给她添了两块,告诉她冷库里还有冻好的水果,等这个吃完再拿。

下午我去值守室,手机断断续续收到消息。有人问商店什么时候开,有人说附近的路已经堵了,群里还在争论视频是真是假。一个朋友发来语音,说楼下有感染者,家里的米只剩半袋,问我们这边怎么样。

我告诉他先和家人待在一起,留意可靠通知,别贸然往路上跑。他问我有没有多的粮,等外面安静了能不能过来换。我看了眼监控,门外仍不时有人经过,告诉他现在先别出门,等能联系的时候再商量。

八月八日,市电停了。

我在一层工作间,灯闪了一下,电脑屏幕黑了。紧接着走廊里的照明重新亮起,试住时演练过的切换终于用上了。

赵松跑过来,先看设备状态,又去冷库核温度。我跟他一起确认,储能正在供电,白天的太阳能也在补充。冷冻室里东西仍然冻得结实,温度记录没有异常。

一鸣从楼上跑下来,问电脑是不是要关。我说先关,等我们看完实际用电,再安排什么时候能用。

母亲端着刚洗好的菜,站在厨房门口:“晚上还能做饭吧?”

“能。灯、水、冷库都留着,空调和热水别跟其他大电器一块儿开。”

“我还以为要把备用灶找出来。”她把菜盆放回去,“那我先煮饭,老赵刚才说想吃鸡腿。”

我去西仓取了两袋鸡腿和一盒冻蔬菜。母亲把鸡腿放进锅里炖,又从小库拿出她挑的酱油和香料。饭做好时,窗外远处的街灯已经灭了,餐桌上的灯还亮着。

父亲上三楼看过,回来时说,以前路口那家店晚上一直亮着招牌,现在整条街都是黑的。

“也不知道他们一家都回去了没有。”

没人能回答他。母亲给他盛了碗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问这个鸡腿是不是周老板前面送的那批。

“不是,这是老刘送的。”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块放到一鸣碗里,让孩子趁热吃。

饭后,一鸣问能不能看一会儿电影。他已经按我说的关了电脑,坐在桌边陪我们说话,手机放在手边,过一会儿就看一眼。

赵松看过电量,问我:“今天太阳够,放半个小时应该没问题。你觉得呢?”

“可以,声音调小一点。别把其他房间的灯都开着。”

一鸣挑了一部喜剧。母亲说声音太小,坐近了点,父亲又让她别挡住字幕。孩子看过两遍,刚有个人出场就开始笑,被父亲叫停。

“你别先讲,让我自己看。”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对讲机放在手边。电影看了一半,赵松替我去看监控,回来告诉我路口没有新的动静,又拿出两瓶放在冰箱里的饮料。

“一人半瓶?”他问。

“拿杯子来分,阿姨喝不了太凉的。”

一鸣去拿杯子,给每个人倒了一点。我妈捧着那杯,先喝了一小口,说太甜了,让我爸跟她换。父亲喝完才说自己那杯也是一样的。

三天后,厨房的水流越来越小,最后停了。

我妈正准备洗菜,拧了两次水龙头,出来叫赵松。他到设备处看了一遍,跟我说市政水已经没有了,我们先按试过的方案用储备水,再切到备用井。

井在灾变前检修、检测过,也试用了一段时间。赵松到后院设备间确认,过了一会儿,厨房龙头重新流出水。

母亲接了半盆,问他后面还要注意什么。

“水源和设备都得定期看。买来的饮用水先留着,别全用光。”

她点头,把菜放进盆里,又问许敏要不要一起洗衣服。许敏说正好,把几个人要洗的衣服收起来,一次洗完。

父亲见水重新流出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等我把洗好的菜端走,他忽然说:“你当初买那么多水,我还担心用不完。”

“买了总有用的时候。”

“嗯。”他摸了摸龙头,“后院那边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看,路我认得。”

当天晚上,母亲说想把上回试吃后订的牛肉拿出来。她从冷库取了一盒卤牛肉,又挑了两袋冻蔬菜和一袋馄饨,端上楼时,许敏已经把桌子擦好了。

“就煮馄饨?”赵松闻着味道进厨房,“阿姨,那个肉能不能切厚点?”

“给你切厚,给你叔切薄。他刚才还说牙不舒服。”

父亲跟在后面,说自己只是吃早饭时碰了一下牙,并没有不舒服。母亲把切好的牛肉装盘,给他夹了一片,让他先尝。

“这回怎么样?”

“好吃,再给我一片。”

一鸣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杯子,问能不能把冰箱里的饮料分一下。前面进货时,我让人送了几箱他爱喝的果汁,母亲怕买太多占地方,只挑了两箱放在二楼,其余还在西仓。

“拿吧。”我说,“你妈不喜欢太凉的,给她倒一杯常温的。”

他去拿饮料,父亲还站在厨房门口等牛肉。母亲索性把盘子交给他,让他先端出去,剩下的菜一会儿就好。

晚饭摆好以后,窗外的街道已经暗了。赵松看过冷库和电量才上楼,刚坐下,一鸣就把饮料推到他面前。他尝了一口,问怎么是冰的。

“你前天不是说太热吗?”

“我就是问问。”赵松又喝了一口,“挺好。”

我妈给每人盛了一碗馄饨,肉和菜放在桌中间。父亲说那盒牛肉选得不错,等过几天再拿一盒,炒面或者煮汤都能用。母亲答应了,叫我在小库旁的本子上记一下,免得下回进冷库又找半天。

12 有人来换粮

八月中旬,网络越来越不稳定。

一鸣每天都给同学发消息。有几个人最初回过,后来就没了动静。他最担心一个跟奶奶住在一起的同学,前面约好暑假出门,现在连电话也打不通。

许敏进去叫他吃饭,听见他问:“会不会是手机没电?”

“有可能。咱们昨天不也有半天发不出去吗?”

“可他奶奶腿不好,家里要是没有吃的……”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许敏坐在床边陪了他一会儿,让他有信号就再试,别一个人着急。

下午我听广播,一鸣拿着纸笔来值守室,问能不能把听见的地点和时间写下来。我说可以,有听不清的地方就标一下,不要凭猜测补。

他认真记了两页,还把录下来的内容重新放了一遍。傍晚母亲端来几颗小番茄,是父亲前面买的苗结的果,最近才有几颗红了。

“你爸盯了半天,说今天非要让你们尝尝。”

一鸣拿起一颗咬开,皱了皱鼻子。

“有点酸。”

父亲立刻拿了一颗,自己尝完也说:“还差两天。剩下的先不摘了。”

我妈在一旁笑:“下午我让你再等等,你还说熟了。”

“这几颗看着红,我哪知道里面酸。”

第一位来北库换东西的人,是附近小厂的老何。

他原来在厂里值守,施工的时候来过两回,还跟我爸聊过路上的事。灾变后,我从监控里远远看见过他,知道他和家人住在另一片房子里。

他提着袋子站在摄像头前,叫我的名字。

“陈老板,我家盐快没了。你这边有多的吗?我拿电池和毛巾换,不白要。”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打开袋子给我们看。几盒电池还没拆封,毛巾也是新的。赵松看了看,说常用型号可以再换一点。

我们在外门附近做过独立交接区。先从里面把要换的盐放好,关上内门,再让老何从外侧拿走;他带来的东西放进指定位置,等他退开后我们再取。

老何拿到盐,把袋口扎好,连着说了几声谢谢。

“前面那条路这两天有人走,我见过一辆车,不认识。你们也留心点,别听见有人喊熟人就急着开门。”

“知道了。你们家都还好吧?”

“四个人都在。就是孩子这几天嘴馋,昨晚还问有没有饼干。”他笑了笑,“等后面有机会,再给他换点。”

我又给他添了一小包饼干。他想再拿东西换,我说这回先给孩子,后面有路上的消息,方便时告诉我们一声。

老何走后,我爸问我们在外面待了多久。我把过程说给他听,他说下回交接时叫他一声,他在楼上帮忙看路口。

那天晚饭,我妈和许敏包饺子,馅里放了冻肉和一部分菜。我负责擀皮,刚开始擀得一张大一张小,母亲挑出一张厚的放回我面前。

“这张再擀一擀。煮出来都是面,馅还没熟。”

一鸣凑过来看,拿起一张自己擀的,跟我的比了比。许敏问他:“你刚才包的那个呢?”

孩子指着盘子上歪倒的一排,说都在这里。

父亲过来接饺子,包了一个立在盘子里,正想给大家看,一鸣忽然喊:“陈爷爷,底下露馅了!”

我妈把那个饺子接过去补上,叫他们别光顾着笑,先把手里的包完。水开以后,她下了两盘,热气从锅里冒出来。

我给赵松盛了一碗,他刚坐下,对讲机响了。父亲在三楼值守,说路口停了一辆车,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他看着眼熟,像是前面来过北库的冯老板。

13 他想进来住

我放下碗,和赵松上了楼。

屏幕里那个人确实是冯志远。他身上的衬衫皱得厉害,脸也瘦了一圈,旁边跟着两个男人。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门前,先朝摄像头看了看。

“陈渡,你在吧?我是冯志远。”

我打开通话:“在。老冯,你们来干什么?”

“买点粮食。钱你现在可能不收,我带了东西,看看你这边要不要。”

他从袋子里拿出几盒电池、两只手电,还有几包没开封的湿巾,摆到镜头前。赵松看了,说电池的型号我们能用,手电暂时不缺。

我问他要换多少。他报了个数,够他们几个人吃一阵,我让他把电池的数量再给我看清,双方隔着门谈了一会儿,最后说好换一小批米和面。

冯志远让旁边两个人先回车里,自己又走近了一点。

“陈渡,还有个事。我原来待的地方住不了了,昨天有人闯进去,门也坏了。你这院子这么大,能不能给我们留间屋,先住两天?”

“住不了。粮食可以按刚才说的换,住人不行。”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三个都能干活,也能帮你守夜。你家里有老人和孩子吧?总得有人帮忙。”

我爸在旁边听着,朝我摇摇头。我告诉冯志远,家里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确实不接人。

他脸色沉下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防着我?”

“老冯,粮食我愿意换,住进来是另一回事。你拿到东西以后,另找地方。”

“以前你公司缺车,是谁半夜给你调的?你那时候求我,可不是这个口气。”

“那次的车钱我按说好的付了。你后面急着找仓位,我也给你腾过。”

“现在外面都成这样了,你跟我算这点账?”

他声音越来越高。我看见路口有个影子朝这边转过来,拿起通话器:“是你先提的。你要换粮就换,不换现在就走,别在我门口喊!”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拉了他一把。冯志远回头看,压低声音,说先换粮。

我们从院内把装好的米面送到交接区,关好内侧,再让他从外门拿。赵松在楼上看路口,我和父亲在里面接应,前面练过的流程这次都用上了。

冯志远把粮食抱进车里,又回来问能不能再匀几瓶水。他说昨天走得急,车上的水只剩下一点。

我拿了几瓶放到约定的位置,让他拿了就走。他把水塞进车里,临上车前还朝院墙里面看。

“你这门弄得挺结实。前阵子我来,你说家里人要住,我还以为你只是防丢东西。”

我没答,等他的车开走,才让赵松把刚才的画面存下来。父亲坐在屏幕前,看了几遍路口和围墙边。

“他车里那两个人,咱们都不认识。”

“嗯。后面要是再来,先看清他们想干什么。”

回到餐桌边,饺子已经有些凉了。母亲问是谁,父亲说是冯志远来换粮。她见我们脸色不太对,又问是不是在外面吵起来了。

“他说想带人进来住,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对了。”她把饺子端去重新热了一下,回来时给我倒了杯水,“你嗓子都哑了,别老冲外面喊。真让那些东西听见,咱们也麻烦。”

几天后的傍晚,冯志远又来了。

那时我正在教一鸣一道题,他把演算纸推到我面前,说答案和书后面不一样。对讲机突然响了,赵松叫我上楼,声音很急。

“前面停了辆车,好像还是冯志远。”

我上去一看,车停在路口,冯志远从副驾下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这回他们没有拿袋子,先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才来到门前。

我让许敏带一鸣和母亲去内侧房间,父亲说要留下看后院。我把对讲机给他,让他先陪母亲下楼,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冯志远站到镜头下:“陈渡,我知道你里面有地方。我们这么多人在外头待不下去,你把门打开,让大家进去避一避。”

“不行。上次跟你说过,拿到粮就另找地方。你们现在走,我不开门。”

他抬头看着镜头,突然往旁边一让。货车慢慢开过来,车头对准了门。

“冯志远,你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司机猛地踩油门,车撞上门,整扇门一震,监控画面跟着晃了两下。

我骂了一句,让赵松去看一层和后院,自己盯住车。货车退开一点,又撞上来,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一侧的锁扣明显歪了一点。

“冯志远,你他妈再撞下去,外面的东西全得过来!”

他回头看路口。刚才那两下声音很大,远处已经有几个影子朝这边跑。旁边一个男人试着翻墙,摸了半天找不到能踩的地方,急得朝车边喊人。

赵松从对讲机里说,内门还好,后院没见人。我让他先回来,自己切到路口画面,看见一个感染者追着声音过来,后面又跟上两个。

司机大概也看见了,猛地往后倒。冯志远扑到副驾边,拍着车门骂他别走。车门没关好,他半个身子还在外面,货车已经拐出路口。

其他人跟着跑,一个男人绕过路边的车时摔了一跤,爬起来追了出去。几只感染者跟过去,另外两只留在门前,朝着刚才的动静撞门。

我一直盯着画面,直到后院那边也确认没有人,才给母亲回话。

“他们走了,我们都在楼里。你们先待着,外面还有感染者。”

母亲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说没有。她又问父亲能不能上来,我让他先等等,等门外安静再过来。

门前的影子转了很久,后来被远处一阵车响带走。赵松回来时,后背全是汗,拿起水喝了两口。

“内侧没问题。外门应该有地方变形了,等天亮看清再说。”

我把门口的几个画面依次放大,院内和两条路都没有陌生人。父亲上来后,先问我外门怎么样,我把刚才撞击的录像给他看。

“门撑住了,但锁扣得检查。今晚先轮着看。”

那夜谁也没睡好。母亲半夜上来送水,手还在抖,见我和赵松坐在里面,才把杯子放下。

“你俩别光看着。饿了跟我说,楼下还有面。”

第二天早上,我们看清门侧一只锁扣变了形,门栓收回时卡了一下。赵松找出手册,又把当初买的备用件拿到工作间,一样样核型号。

“能从里面换。但外面还有东西,今天先别过去。”

我们又观察了两天,等门外的感染者被远处动静带走,才从院内检修。父亲在工作间翻手册,许敏在楼上看监控,一鸣拿了两副手套下来,递给赵松。

“妈说你们戴上,别把手划破了。”

赵松接过手套,让他回楼上看着。孩子走到楼梯边,又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你看见车就先告诉我,别自己下楼。”

修锁扣花了大半天。有一处固定件卡住,赵松换了个角度,叫我拿灯照着。父亲从对讲机里报手册上的位置,等我们换好,再按顺序试了几次。

门栓终于能正常收放,我把工具装回箱子。许敏下来看我手指擦破一点,问是不是碰到外面的人。我说没有,她才拿出清洁用品替我处理。

母亲见伤口不大,嘴上说我不小心,晚饭时却把汤碗放到我左手边,让我拿勺子别碰着。

前面买的门、图纸和备件都在,屋里的人一个没少。等家里人睡下,我去西仓看了一眼。门锁好,米面仍在原来的架子上,冷库的温度也正常。

我把那张写着剩余物资的纸重新夹回板上,回楼里接父亲的班。

14 火烧过来了

九月初,北面的货场起了火。

最先发现的是许敏。她在三楼整理药品,走到窗边时看见远处冒烟,立刻叫我上去。

货场隔着一条路,黑烟从楼后面升起来,风往我们这边吹。刚开始看不见火,过了几分钟,屋顶上方就出现了一片红光。

我站在窗边,听见远处一声爆响,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到地上。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声音。旧仓库旁边的玻璃炸开,我爸还在里面找药,我妈站在后门喊他出来。烟越来越大,我带他们往巷子里走,最后被冲过来的感染者咬住。

“陈渡!”

赵松拉了我一把。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朝楼梯口走了几步。

“火在货场,没到咱们院子。”他指着屏幕,“你先把家里人叫下来,我看后院那边。”

我拿起对讲机,叫父母带上随身的东西,和许敏、一鸣一起到地下避险房。那里前面收拾过,有水、照明和一部分耐储存食品,两条出口也在试住时走过。

母亲拿着包站在楼梯口,问我爸在哪里。我说他刚去后院看风,马上回来。她拎着包等,见父亲从外面进来,才和他一起往下走。

许敏把父亲日常用的药装进袋子,又回房间拿了两件外套。一鸣背着书包出来,里面装着手机和充电线,拉链没拉好,许敏替他拉上。

“陈叔,我们要出去吗?”他问。

“现在先待在里面。要是得走,我和你爸会告诉你。”

我和赵松留在楼上,看火和烟的方向。院墙外隔着道路,货场的火还没烧到北库,真正先过来的是烟。朝北的进风口按之前的安排暂时关了,后院一侧的设备还在运行,室内监测没有报警。

父亲刚看过后门,服务路还能辨认。我们一直盯着那边:烟如果转到后院、室内条件也受影响,就得从预先走过的路线离开。

我去地下看家人。避险房里灯亮着,水和应急用品都放在原来的位置,母亲正给大家倒水。她见我进来,先问火离得近不近。

“隔着路,还没到院子里。我们在看风,赵松在楼上。”

她把一杯水递给我。我刚喝一口,杯沿碰到牙齿,水洒了些。父亲伸手托住杯底,等我拿稳才松开。

“坐一会儿。”他说,“你跑上跑下,还没吃东西。”

母亲从袋子里拿出几块饼,递给大家。我吃了一块,又从柜里拿出几瓶水,放到他们够得着的地方。

对讲机响了。赵松说烟比刚才淡了一点,叫我上去看。我把杯子放下,告诉父母有变化会马上来接他们。

后院方向暂时还能看清。赵松指着监测记录给我看,说目前设备运转正常,但火还没小,得继续守着。

“你去喝点水,我看一会儿。”

“阿姨刚给我拿了。”他看了看我,“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嗯。我爸那时候就在里面找药,我一直喊他,后来声音太大,连他说什么都听不清。”

赵松没接话,拿了一块饼给我。我们坐在屏幕前,一边看院内,一边吃。过了半个小时,他下去陪许敏和孩子,我留下值守。

那场火一直烧到后半夜。我们轮流上去看,地下的人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衣服和随身包都放在手边。我趁回二楼的时候把剩下的药盒拿下来,交给许敏,她把父亲的药单独放进包里。

天快亮时烟淡了。等风向变了,我们又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室内和通路条件后,才带着大家回二楼。

餐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收的碗。母亲摸了摸桌面,手指上沾了一点灰,先去拿抹布。父亲想去院里看菜,被她叫住,让他等我和赵松检查完再去。

院里没有火,门和设备还好。父亲去看番茄,有几片叶子落了灰,他没急着摘,回来问我这些还能不能吃。

“先别摘。等把情况看清,能留的再留。”

他把小铲子放回工具房,去洗手。母亲已经烧上水,打开一盒提前备好的熟食,又煮了一锅面。六个人坐下来,桌上有肉有菜,大家先把热汤喝了。

“幸好你当时留了下面那个地方。”父亲端着碗说,“昨晚要是还在那间旧仓库里,烟一过来,咱们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想起前世我们在巷子里摔倒时,父亲扑过来拉我的样子,低头吃了两口面。母亲看见我的手还在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慢点吃。你爸在这儿,我也在,吃完先去睡。”

我把面吃完,回房间躺下。外面传来父亲收碗的声音,他问母亲锅盖放哪儿,母亲说就在水池边,让他洗完放回架子上。

我听着他们说话,没多久就睡着了。

九月下旬,雨连着下了几天。

院里的菜盆被父亲搬到屋檐下,他早上去看了一次,回来时裤脚都湿了。母亲让他换,他说一会儿还要出去,把积了水的盆垫高一点。

“那你把雨鞋穿上。”她从鞋柜里翻出来,放在他脚边,“上回买这么多鞋,就是让你放着看的?”

父亲坐下换鞋,还说这双鞋口有点紧。我帮他把鞋提起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能穿,拎着小凳子出去了。

连阴雨让太阳能补电少了许多。我和赵松核过储能余量,先把活动室空调关了,洗衣和热水时间错开。冷库、饮水、通风、监控和必要照明照常供电,剩下的按实际情况安排。

一鸣抱着电脑过来,问今天能不能发消息。他还在等同学的回复,上午好不容易有了一点信号。

“可以。你先发,发完跟我说一声。”

他回房间去了。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说消息发出去了,还没收到回复,电脑先关上。

第三天,我和赵松检查周围情况,按厂家教过的步骤开动户外备用机组,为储能补电。雨打在顶棚上,声音很大,我在楼上仍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声音。

“燃料还能撑多久?”我爸换完衣服,上来问。

“这一阵够。后面还要看天气,不能一直这么开。”

他点头,去工作间找赵松,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拿的。机组停下以后,赵松照手册检查并做保养,我爸拿着灯在旁边照,找出备用件让他核对。

那天午饭,我们从干仓拿了一袋面和两罐肉,母亲加了些冻蔬菜,做成一大锅焖面。外面雨一直下,窗户关着,厨房里热气很足。一鸣抱着碗坐下,说这个比前几天的面条好吃。

“还有呢,吃完自己添。”母亲把锅盖掀开,“你爸和陈爷爷刚忙完,让他们先盛。”

赵松端着碗过来,许敏看他袖口沾了灰,叫他吃完去换衣服。他说知道了,先尝了一口面,抬头问还有没有辣椒酱。

“在你手边。”母亲把小罐子推过去,“别一下放太多,上回辣得你喝了两杯水。”

我爸从窗边回来,告诉我们菜盆都垫好了,水不会再漫进盆里。母亲让他先坐下,拿毛巾把头发擦干,再去盛饭。

雨停以后,我和赵松又看了一遍设备。燃料用了多少、常用配件还剩几盒,都记在工作间的本子上。西仓里的粮食和冷库仍有不少,我妈把要先吃的几箱往外挪,准备下周做饭用。

15 今天人都在

十月十九日,我醒得很早。

房间里还暗着,我拿起手机,看见日期后便没有再睡。八月三日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十七天。

上辈子的今天晚上,我死在城里那间仓库门口。

我起床上楼。赵松正在值守室,看见我,问是不是还没到换班。

“睡醒了,过来坐会儿。”

“现在才四点多,你再回去躺一下吧。”

我说不用,他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让我坐。我们看着路口,天慢慢亮了,一只鸟落在围墙外的车顶上,待了一会儿又飞走。

早饭时母亲就发现我不对。她把煎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问我是不是夜里又醒了。

“醒了一次,后来睡了。”

“那你吃完再去躺会儿。昨晚老赵不是守着吗?”

“没事,我不困。”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饭后他拉着我去西仓,说想把外面的米搬一袋到楼里。我把米放到推车上,他又拿了一盒馄饨,说中午可以煮。

“你妈昨天说要做炖菜。这个晚上再吃。”

“那我先放回去。”

他跟着我走进冷库,看见分装好的肉,问还有多少。我把记录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架上的箱子。

“当初进第一车米,我还觉得买得太多。现在想想,幸好那时候没卖北库。”

我把冷库门关上,跟他一起推车回楼里。

午饭是母亲做的炖菜,冻肉和干菜一起炖了很久,锅盖揭开,热气直往上冒。她给我舀了一大勺,见我坐着没动,又往我碗里夹肉。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饭都凉了。”

父亲把筷子放下,问:“是不是跟你前面说的那天有关?”

桌边静下来。一鸣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父母,把勺子放到碗边。

“上一次,我死在今天晚上。”

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上。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抱住了我。

我坐着,她站着,抱得有些别扭。我想说现在都好好的,一开口,声音却哑了。

父亲去拿纸,回来时放在我手边。

“你妈昨天还问我,今天做什么菜。她挑了半天,说你爱吃这个。”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母亲拿纸替我擦,自己也掉了泪,擦了两下,反过来让我别看她。

“我没事。”她说,“你先缓缓,饭等会儿再吃。”

赵松低着头吃饭,像是没有看见我们。许敏去厨房把汤热了一下,一鸣抽了几张纸放到桌边,又把装菜的盘子往我爸那边推了推。

那顿饭吃得很慢。后来我把碗里的肉吃完,母亲问是不是盐放多了,我说没有,她还是给我添了一点热汤。

下午父亲去院里看菜,我陪他一起。天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蹲在花坛边清枯叶。我把小铲子递给他,他接过去,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阳台上那盆葱。

“你拔过两回,你妈找了半天,说怎么越长越少。”

“不是我拔的,是你让我去拿。”

“那也是你拔的。”

他笑了,蹲久了起身时腿有点麻,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我等他站稳,才把旁边的凳子挪开。

他看着我说:“你妈这两天老问我,是不是快到那天了。她不敢问你,怕你一听又难受。”

“我本来不想说。”

“你不说,她也惦记。现在人都在,她晚上还能睡踏实点。”

我们把工具收好,去西仓挑晚上吃的东西。母亲前面想吃馄饨,我从冷库拿出两袋,又取了一盒卤牛肉。父亲问能不能再拿一盒冻水果,一鸣前几天提过想吃。

“拿吧。上午温度记录老赵看过,都好着。”

那晚一鸣选了一部喜剧。赵松看过用电记录,说今天太阳好,放一会儿电影没有问题。我妈捧着一小碗花生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问父亲还要不要吃。

父亲说不要,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拿了两颗。

“你不是不吃?”

“我尝尝咸不咸。”

电影放到一半,一鸣先笑起来。父亲问他是不是已经看过,孩子说看过两遍,马上捂住嘴,怕自己把后面的情节说出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在烟里找后门。现在母亲就在身边,父亲坐在另一头,赵松替我们看着外面的监控。

母亲把花生碗递给我:“吃吗?别拿太多,晚上吃多了不好睡。”

我拿了几颗,又把碗还给她。电视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父亲没听清,问一鸣刚才是什么意思。孩子把进度往回倒了一点,重新放给他看。

16 这顿饭慢慢吃

十月底,赵松和一鸣吵了一架。

我在一层整理备件,听见楼上声音越来越大,放下东西就往上走。到房间门口,一鸣站在书桌前,脸涨得通红。

“我今天的题都做完了,你又没看!”

赵松指着电脑:“那你也不能一直玩。你妈叫你吃饭,叫了几回你都不应。”

“我戴着耳机没听见。你进来就说我没干正事,我说做完了,你还不信!”

许敏走过来,先让赵松出去。

“今天是我跟他说好的,题做完可以玩。你先看看本子,别一进来就说他。”

一鸣把练习册翻开,指给父亲看:“今天写的都在这里。我也不是不想上学,可现在能怎么办?”

赵松看了看本子,脸色缓下来,嘴上还说:“我问两句也不行?你把耳机一戴,谁叫都听不见。”

我从门口退出来,让他们一家自己说。过了一会儿,赵松也出来了,站在走廊上摸口袋,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抽烟,又把手放下。

“我刚才叫他,他摘了耳机就说我烦。”

“以前也这样?”

“以前白天我在公司,他在学校,哪有工夫天天问。现在住一块儿,他老关着门,我就想看看他干什么。”

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又说:“我也知道他闷。可我一想他明年还要不要上学,就着急。”

晚上吃饭,一鸣出来坐下,没坐在赵松旁边。我妈把菜往中间推了推,叫大家趁热吃。赵松给儿子盛汤,孩子说自己有。

“这碗是我盛的,你先喝。”赵松把碗放过去,“下午我没看清,你做完了我还说你。爸跟你道歉。”

一鸣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我也不该喊你。你以后进来能不能先敲门?”

“行。你妈叫你吃饭,你也应一声,别让人找半天。”

“知道了。”

第二天,一鸣照常帮着整理资料。赵松把文件夹递给他,看见他放在桌边的题,拿笔算了一遍,说答案应该是这个。

一鸣接过纸看了看,拿笔划掉一个数:“你这一步就错了。”

“我以前学的时候就是这么算的。”

“那你再算一遍。”

赵松低头看了几分钟,最后把笔还给他,说自己可能真忘了。孩子把本子搬到他面前,给他讲了一遍,讲完又拿回去检查。

后面我们把轮值和休息重新排了排。不用一起做事的时候,母亲可以听存下来的戏,父亲到院里照料菜,一鸣做完题也能玩一会儿。赵松进孩子房间,后来真的会先敲门。

十一月中旬,广播里反复提到附近的联络点。

我们记下时间和地点,又问了老何。他说自己远远见过带标识的车辆,停在路口,用扩音器让附近的人留下联络方式。

过了几天,我们也在监控里看见了车。对方先停在路口说明来意,并没有直接挨家敲门。我和赵松观察过几次,才按广播里的方式联系。

联络员叫杜平,比我年轻一些,声音有点哑。他先问这里住了几个人,有没有伤病和急需的药。

“六个人,都在。”我说,“我爸平时要吃降压药,现在还有一部分。以后能不能联系医生复诊?”

杜平把情况记下来,让我们先留好病历和原来的用药资料,后面可以按安排咨询。他又问附近的路况,我把监控里亲眼看到的和老何转述的分开告诉他。

许敏在旁边听着,问药品用完以后有没有补充办法。对方说目前东西有限,可以先把需要的品种和剩余数量登记清楚。

回去以后,她把父亲的药盒拿到桌上,逐个看日期。我爸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前面复诊的单子,问她这个要不要一起放。

“要,叔。医生写的那张也放进去。”

父亲把折过的纸摊开,拿一本书压平。许敏写完,装进文件袋,放在日常用药旁边。

“总算有人能问了。”她说。

过了一阵,部分时段的通信有了好转。一鸣又给那个同学发消息,等了很久,终于收到回复。

他拿着手机跑出房间,叫了声妈,声音都变了。许敏正洗手,水还没擦干,赶紧接过来。

“他和奶奶都在。”一鸣说,“前阵子手机没电,后来又摔坏了,今天借别人的才登上。”

“那你问问他们现在在哪儿,家里吃的够不够。”

孩子一边打字一边点头,写完又删掉一大段,重新写。我爸从门口经过,问是不是联系上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母亲听见了,也过来看。她问孩子的奶奶身体怎么样,又说:“你跟他说,家里只有他和老人,有事就找附近的人商量,别什么都自己扛。”

一鸣答应了,把消息念给许敏听,问这样发合不合适。许敏说可以,他又加了一句,让对方有信号就回一声。

那天晚饭,我妈特意从冷库拿出一袋鸡腿和一盒熟食,又叫我去西仓拿她前面挑的豆豉酱。她炒了两个菜,煮了锅汤,把鸡腿炖得很软。

一鸣坐下以后还在看手机。赵松给他夹了一块肉,说先吃饭,等会儿再聊。孩子这回没有把手机收起来,而是放在碗边,给同学发了条语音,说自己晚点再回。

第二天,父亲从西仓搬出一只箱子,打开后发现是我们买的火锅底料。他举着其中一袋问我:“这个什么时候吃?再放下去,孩子都忘了买过。”

我笑了:“你想吃了就直说。”

“是你妈前两天提的。”

母亲在厨房听见,探头出来:“我说的是那天没吃完的牛肉!你想吃火锅就吃,别往我身上推。”

她嘴上这么说,下午却跟我一起去挑食材。冷库里还有切好的牛肉和羊肉卷,我拿了两盒,她又选了一袋虾、一袋鱼丸,还有几包冻豆腐和菌菇。干仓里有粉条、腐竹和各种蘸料,父亲特地找到母亲喜欢的那瓶芝麻酱。

许敏把菜洗好摆盘,一鸣在旁边调蘸料,辣椒放多了,自己先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赵松笑了半天,孩子把碗推给他,他尝过以后也去找水。

锅底滚起来时,外面正起风。楼下的门窗检查过,赵松留了监控画面在手边,我们围着桌子坐下,等肉片在汤里散开。

母亲怕父亲吃太辣,给他盛了一碗清汤,又夹了几块冻豆腐进去。他把碗里的菜吃完,趁她不注意,从辣锅里捞了一筷子羊肉。

“我看见了。”母亲把筷子伸过去,“少吃点,等会儿胃不舒服,你半夜又不睡觉。”

“就这一口。”

一鸣也盯着辣锅,问还有没有肉卷。我说还有,让他先吃盘里的,吃完我再下去拿。后来两盒肉都下了锅,虾和鱼丸也吃得差不多,桌上剩了一碗粉条,母亲留着给父亲第二天煮汤。

我们收拾到一半,监控里有感染者从路口走过,拖着脚碰倒了路边的空桶。赵松把声音调低,大家等它走远,才继续洗碗。厨房里还暖和,一鸣端着果汁出来,问我们下次能不能换另一种锅底。

“你自己去干仓挑。”我说,“上次你选的那几种都在。”

他拉着赵松就去了,父子俩搬回来两袋不同口味的,放在桌上让大家投票。

十二月,天气冷下来。

父亲起床比夏天晚了些,每天先坐在床边穿袜子,再慢慢套鞋。我去叫他吃饭,见他在找外套,便从门后拿下来递过去。

“今天晴了,你吃完饭再去看。”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昨天你就说菜棚那边松了一点。”

小棚的材料是筹备时留的,入冬前我和父亲按地方装好,护住几盆怕冷的菜。它长得慢,摘一回要等好一阵,可饭桌上偶尔有几片刚摘的青菜,大家都愿意吃。

天气变冷后,平时活动主要集中在二楼。热水和取暖按实际条件安排,有太阳的时候多洗些衣服;连阴天就先用储能,必要时再开备用机组。冷库的温度和燃料余量,赵松每天都会看。

父亲起先担心燃料不够,隔两天就问一次。赵松带他到工作间,把用过多少、还剩多少指给他看,又说前面准备的备用件都在柜子里。

“叔,你看这几盒,都是上回做保养时留的。后面要换什么,我先记下来。”

“行。你要动那边,叫上我,我帮你拿灯。”

老何又来换过一次东西。这回他带来几包纸巾,还带了一只坏掉的手电,问赵松能不能帮忙看看。他说家里另一只也不亮了,晚上走动不太方便。

我们照旧在交接区接过东西。赵松把手电拿进工作间,慢慢拆开,发现里面一处零件松了。他从自己的备件盒里找出合适的,换好后按了两次开关,灯亮起来。

送还时,老何抱着手电,试了好几遍,连声说谢谢。他问我们还缺什么,家里有几样日用品,用得上的话可以拿来换。

“前面说好的纸巾就行。你家里还有孩子,其他的先留着。”

他点头,临走时告诉我,最近联络点来过一次,附近一段路比前阵子通畅了些。他把自己看见的和听别人说的分开讲,怕我记混。

“我儿子过几天想去问问情况,能去的话,再给你带消息。”

“先听广播安排,路上要是不稳,别急着去。”

他答应了,把手电放回袋子,沿着墙边慢慢走远。

到了次年二月三日,从北库关门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半年。

早上我醒来时,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开门一看,母亲抱着面盆往厨房走。她见我起来,让我再睡一会儿。

“你爸先上楼了,说今天他看监控。我和许敏准备包饺子,中午吃。”

我洗过脸出来,许敏正在厨房择菜。前一天父亲从小棚里摘了几片叶子,洗好放在篮子里,她看了看,说混进馅里刚好。

父亲下楼时,我已经穿好外套。他看着我:“是不是我上楼把你吵醒了?”

“没有,睡够了。棚子那边不是松了?我陪你去弄。”

他从工作间拿出工具,带我到院里。天气还有些冷,棚膜上挂着水珠,风吹过来,支架轻轻晃了两下。

“你先扶着这边,我把底下这根弄好。松手前告诉我一声。”

我按住支架,他蹲下来调整。一鸣从楼里出来,手上拿着我的手套,说丁奶奶让他送来,怕我手冷。

“你来得正好,先替我扶一下。”

孩子站过来,问我爸要不要把另一边也压一压。父亲让他先等着,自己把松开的地方系紧,试了两次,才说好了。

我们收起工具回楼里,母亲和许敏已经把馅调好了。父亲洗过手,凑过去看,问有没有放他摘的菜。

“放了。你自己尝尝,看能不能吃出来。”

饺子煮好后,他夹起一只,烫得直吸气,还是点头说吃出来了。一鸣不信,也夹了一只,嚼了半天,说菜都切碎了,哪里尝得出是哪几片。

父亲让他再尝一个,他笑着说自己吃不下了,站起来给大家倒水。

我去西仓拿了一瓶母亲喜欢喝的饮料,又顺手看了眼货架。米面和罐头比刚入库时少了一些,空出的架子上放着母亲洗干净的空瓶;油、调料和日用品还有几排,冷库的温度记录也正常。

我把饮料拿回餐厅,给每个人倒了一点。赵松接过杯子,问晚上的电影还看不看,一鸣立刻说看,他有一部存了很久,大家还没一起看过。

母亲坐下以后才问我,棚子修得怎么样。

“弄好了。爸说开春还要再整理一回。”

“到时候你也去,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忙。”

“行。”

父亲解释,说今天只修了一个地方,剩下的等天气暖和再弄。母亲给他夹了一只饺子,让他先吃,别一着急又跑到院子里。

他咬了一口,点头说:“这回真吃出菜味了。”

赵松听见,又笑着问他,到底是哪一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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