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飞机在云里裂了。
不是比喻。机舱前面那块玻璃,像被人从外面撕了一张纸。裂口外面不是云,是一片紫得发黑的天,天上挂着两个月亮,一大一小,小的那个缺了一块。
空姐刚给我倒的香槟还在手里。杯子没炸,酒面在抖。
“谢先生,请”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整个机舱翻了个个儿,我和她、和那瓶香槟、和那份没签完的并购意向书,一起掉了下去。
我姓谢,叫谢砚。家里做地产,后来做文娱,再后来什么热做什么。圈里人叫我谢三少。叫我的人一半是想借钱,一半是想骂我。我今年二十八,会三件事:组局、算账、把不认识的人说成熟人。
这三件事在往下掉的时候,一件都没用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脸朝下,嘴里全是土。
身下是木头,木头在响。我撑起来一看,我砸穿了一片屋顶,正压在一张八仙桌上。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皮甲的男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肉。
他没跑,也没喊,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有五秒。
然后他把碗放下,说了一个字。
“妖。”
我说:“不是,哥,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我砸出来的那个洞,又看了看我。
“从上面掉下来的妖。”他说。
“这事儿能盘。”我说,“我赔你屋顶。”
我伸手去摸钱包。摸到了,黑卡还在,可在这个地方它跟一块塑料没区别。我把卡递过去,他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然后咬了一口。
“硬的。”他说,“妖的法宝。”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外面就响起了号角。一声,两声,连着七声,声音又闷又长,像是拿牛角做的。
男人站起来了。
“黑风寨的规矩,天降异象,要么供起来,要么烧了。”他说,“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抬你走。”
第1节 金印唤诗仙
我说:“能打个电话吗。”
他没听懂。我也没信号。手机右上角那格电还剩十七,时间是九点十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九点二十有个会。
手腕忽然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手腕内侧多了一圈印子,淡淡的金色,形状像一块表的晒痕。它亮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那个声音的语气,像个刚入职三天就被派来背锅的实习生。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检测到宿主血压偏高。检测到宿主正被捆绑。”
我说:“谁在说话。”
“我是本系统的值守模块,编号七七四十九,您可以叫我小满。”
“小满是什么。”
“二十四节气之一。”小满说,“上一任值守叫惊蛰,他因为惊吓过度,自毁了。”
我说:“什么系统。”
“万古英灵应召系统。”小满说,“简单讲,您可以召唤历史上所有留下过名字的人,来替您打架、种地、修门、记账、劝降。”
我说:“那太好了。”
“但是。”小满说,“召唤需要愿力。愿力来自众生念力,也就是有多少生灵知道您的名字、念叨您的名字。您目前的愿力余额是三点。”
我说:“三点能干什么。”
“三点可以召唤最便宜的一档。”小满说,“建议您选择一位战将,性价比最高。”
外面号角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屋外的地面上开始震,一震一震的,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往这边跑。
我把手举起来,冲着屋顶那个洞喊了一句:
“来个能打的!”
金光从我手腕那圈印子里炸开,把整个屋子照成了白的。
金光落地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一股酒气。
然后是一个人。一身白袍,袍子上全是褶,头发散着,脚上两只鞋还不是一双。他落在八仙桌上,站不稳,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回去了。
坐回去以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拿酒来。”
我说:“没有。”
他四下看。屋角地上躺着那瓶香槟,瓶口还冒着泡。我从两万米掉下来,它居然没碎。他爬过去,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皱着眉把瓶子举起来看。
“此酒寡淡。”他说,“聊胜于无。”
我这时候才看清楚他的脸。五十来岁,胡子乱,眼睛亮得吓人,亮得不像醉了,像烧着。
皮甲男人已经退到墙根了,手里的碗也掉了。
“妖中妖。”他说。
白袍那人没理他。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二十多个长着獠牙的皮甲兵正往这边冲。
他笑了。
“吟诗一首,助兴。”
他抬手,手里凭空多了一支笔。那支笔在空中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金边。
“朝辞白帝彩云间”
第一个字落地,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兵就飞了出去。
“千里江陵一日还”
第二个字落地,天上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道雷顺着那道口子劈下来,正中那一片人。
“两岸猿声啼不住”
第三个字写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笔都拿不稳。
“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后一个字砸下去,整条街都静了。
二十多个兵,躺了一地,身上还在冒烟。
我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白袍那人把笔一扔,转身走回桌边,坐下,趴下,睡了。
我回头喊:“小满!”
“在。”
“他怎么睡了。”
“检测到英灵进入强制休眠。”小满说,“休眠时长视酒精度而定。您刚才给他的饮品酒精度为十二度,预计休眠四刻钟。”
“四刻钟是多久。”
“一个钟头。”
我说:“我这一个钟头怎么办。”
小满想了一下,说:“建议宿主原地躺平,降低能耗,等待救援。”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屋顶那个洞里就探进来一张脸。
那是一张熊脸。
我被扔进了地窖。
黑风寨的地窖是拿石头垒的,四面没有窗,只在顶上留了个口,白天能漏一点光下来。他们把我扔进去的时候还讲了一句规矩:“天亮之前,寨主决定是供你还是烧你。”
我坐在地上,先摸了一遍身上。
第2节 系统坑我鲁班
手机还在,十七格电。钱包在。那张黑卡被熊脸的寨主咬了一个牙印,还我了我没要,我说留个纪念。记事本在,是我自己印的,真皮封面,一角烫了个小字:砚。
别的东西都没了,连那瓶香槟的瓶子也没了,被白袍那位临走前拎走了。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脑子才转过来。
我不是在做梦。我掉下来了。掉到了一个有妖、有号角、有八仙桌的地方。我身上多了个能召人的东西,召出来的第一个人写了一首诗,把二十多个人劈焦了,然后睡了。
这事儿搁北京,值一个亿的估值。
“小满。”我说。
“在。”
“那个是谁。”
“李太白。”小满说,“领域:诗。备注:能打。”
我说:“我说的是能打的。”
“是能打的。”小满说,“能打油诗。”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系统匹配关键词为能打。”小满解释道,“汉语多义,系统采用的是最高频义项。上一次这个关键词的调用者是一位书生,他要的是一位能替他抄书的先生,系统匹配到了一位擅长拓碑的同乡,双方都很满意。”
我说:“我不要拓碑的。”
“明白。”小满说,“下次建议您说全,例如:给我来一个能打的武将。”
我说:“给我来一个能打的武将!”
地窖里静了三秒。
“正在匹配关键词:武将。”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公输般。”
我说:“公输般是谁。”
“鲁班。”小满说,“领域:机关、土木、攻城器。战力评级:未评级,因为历史上没有他亲手杀伤的记录。”
我说:“我要的是一个能打的!”
“公输先生很能打的。”小满说,“他打过家具。”
我靠着墙,把头往后一磕。
这时候地窖顶上那个口子里透下来的光被挡住了。有东西在上面活动,脚步很重,一下一下。然后那个口子被打开了,一根粗绳子放下来,绳子上拴着一个铁钩。
我还没弄明白那是要吊我还是吊什么东西,手腕就烫了。
金光又炸开了。
这次出来的人穿得整齐多了。短褐,束袖,腰上挂着一排东西,有尺子,有墨斗,有一把小锯。他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蹲下去,伸手在地上一摸。
摸完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节敲了敲石头。
敲完他皱眉。
“这墙砌歪了。”他说。
我说:“啊?”
“三寸。”他伸手比了一下,“三寸零二分。”
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外面有人要烧我。”
“我知道。”他说,“我在想,是先修墙,还是先拆墙。”
我说:“拆墙。”
他说:“拆墙要讲法子。不能硬推,硬推会塌,塌了砸着人。”
我说:“我们不砸人,我们砸他们。”
他想了想,说:“也行。”
然后他花了半个时辰修墙。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他把墙根那块歪了的石头撬出来,磨,垫,再放回去,拿墨斗吊线,看了半天,说:“两分。”
我急得牙痒:“两分怎么了。”
“还是差两分。”他说,“人这一辈子,差的就是这两分。”
我说:“外面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我这句话刚出口,地窖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很整齐,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听着有三四十号人。
鲁班这才抬起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顶上那个口子,又看了一眼门,然后他把腰上那把小锯取下来,走到门边,蹲下,在门槛上量了量,锯了两下。
然后他把锯下来的那块木片往门缝里一插。
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门轴那块被他动了手脚,一插进去,整扇门就顺着劲儿往外倒,正好砸在门外那三四十号人的脸上。
我跟着他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人还在地上摸脸。
“走。”他说。
我们从后门出寨。出去以后他才告诉我,黑风寨的寨墙有六个地方是歪的,他临走前顺手垫了四个,还剩两个没垫。
我说:“您还有心思垫墙。”
“不垫。”他说,“我心里过不去。”
走了三里地,他停下了。
“到时辰了。”他说。
我说:“什么时辰。”
“我该回去了。”他说,“三点愿力,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我修了四段墙,做了一扇门,还给您改了一把刀。”
第3节 荒地上种豆啦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递给我。是我从寨子里顺的那把砍柴刀,被他改过了,刀背开了一排齿。
“砍人不快。”他说,“锯东西很快。”
然后金光收了,他没了。
我站在荒地上,手里拎着一把锯子一样的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系统,是个大坑。
我在荒地上走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我碰上了人。
不是兵,是逃难的。一队一队的,推着车,车上堆着破被子和锅,老人走不动了就坐在道边。我拦住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路,她看了我一眼,把孩子往怀里一收,绕开我走了。
我又拦了一个老头。老头站住了,上下打量我。
“你穿的这不是本地的衣裳。”他说。
我说:“我从上面掉下来的。”
老头说:“上面?”
我说:“天上。”
老头点点头,一点都没惊讶。他把肩上的布袋卸下来,坐在土埂上,从袋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半给我。
“那你也是逃的。”他说,“这年头,天上地下都在逃。”
我啃着饼,问了他半天,才把这里的规矩问明白。
这地方叫五界。上是神界,中是仙界,下是人界,两侧是妖界和魔界。神界不管事已经很多年了,仙界自己打自己,魔界打人界,妖界谁都打,人界最弱,人最多,死得也最多。
老头说:“我这一路上,见过四个皇帝,六个宗主,三个魔将。见过的神仙,一个也没有。”
我说:“没神仙来管?”
“神仙要愿力。”老头说,“你知道愿力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愿力就是有人信你。”老头说,“你信他,他就多点力气。你不信他,他就少点力气。所以神仙盼着人打仗,人一打仗就求神,一求神,神仙就胖一圈。”
我坐在土埂上,把那半个饼捏碎了。
“小满。”我在心里喊。
“在。”
“愿力是不是这么回事。”
“基本原理正确。”小满说,“本系统采集的愿力,为众生对宿主的念力。念力不限形式,称颂、传唱、议论、咒骂,均可转化为愿力。”
我说:“骂也算?”
“算。”小满说,“但含杂质。用带杂质的愿力召唤,英灵的执念会加重。”
我说:“什么叫执念加重。”
“就是他的毛病会变大。”
我想起李白那一瓶香槟和鲁班那两分墙,说:“还能更大?”
“能。”小满说,“建议您注意舆情导向。”
我坐在土埂上,看着那一队一队的难民,把手里的饼渣撒在地上。
我二十八岁,做过的最大的一单,是把三家快死的公司凑成一个盘子,包装成“生态”,卖给一个信了的人。我做的不是产品,我做的是“有多少人听说过这件事”。
这件事我熟。
“小满。”我说,“给我来一个能种地的。”
“匹配中。”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陶潜。领域:农耕、诗文。”
“战力呢。”
“零。”
我说:“我要种地的,不是要打架的。”
金光落地。
这次出来的人穿得最破。一身粗布,鞋上全是泥,人瘦,脸上有风霜,但眼睛很静。他落地以后先看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地,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闻了闻。
“这地薄。”他说。
我说:“您哪位。”
“陶潜。”他说,“字渊明。也有人叫我陶渊明。”
我说:“您会种地?”
他看了我一眼。
“不会。”他说,“我种的是豆。”
我说:“那也一样。”
“不一样。”他说,“豆不要人管,禾要人管。你要我种禾,我不干。”
我说:“为什么。”
“种禾要交税。”他说,“交税要见官。”
我说:“这地方没官。”
他把土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没官也不种禾。”他说,“我种了一辈子豆,收成不好,草比豆高。但我种的每一棵豆,都是我自己的。”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片荒地上,粗布衣裳,一脚泥,说得理直气壮。
我说:“行。种豆。”
他这才笑了。
他在那片荒地上开了一垄。我没看懂他干了什么,他也就拿手在地上一划,土就松了,松得像被人翻过三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豆,撒下去,然后蹲在垄边,等。
等了大概一刻钟,豆芽出来了。
第4节 豆仙花木兰
不是慢慢拱出来的,是一下一下往上蹿,蹿到半尺高就停了。
我伸手拔了一棵,根上挂着土,土是黑的。
“这土。”我说。
“我刚翻的。”陶渊明说,“一垄地,一季豆,三个人能吃一年。”
我拿着那棵豆苗,站在荒地上,手有点抖。
三天以后,那条路上有了名气。
不是我的名气,是那垄豆的名气。先是难民停下来看,后是有人跪下磕头,再后来,有人从三十里外赶来,就为了看一眼那垄豆。
他们管我叫“豆仙”。
我说我不是仙,我叫谢砚。
他们听不懂。他们回去传的时候,说的是“东边来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豆仙,一垄地能养活三个人”。
“小满。”我说。
“在。”
“查一下我的愿力。”
“愿力余额:三百一十六点。”小满说,“较昨日增长一百倍。舆情关键词:豆仙、天上掉下来的、一垄地。负面舆情占比:百分之三。”
我说:“负面是什么。”
“有人骂您是骗子,说那垄豆是妖法,吃了会烂肚肠。”
我说:“三点,无所谓。”
“建议重视。”小满说,“负面愿力含杂质,杂质会进英灵的执念。”
我站在那垄豆边上,看着远处一队一队的难民往这边走,心里那盘账开始转了。
我说:“小满,帮我记一笔。”
“记账不是本系统功能。”
“让你记你就记。”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记事本,翻到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一条:名字比刀快。
名气这东西涨起来不值钱。
第四天早上,黑风寨的人找来了。
领头的还是那个咬过我黑卡的熊脸寨主,叫熊七。这回他带了三百人,把那垄豆围了。难民跑了一半,剩下一半没跑,蹲在豆垄边上看着我。
熊七站在人群前面,把一把大刀往地上一插。
“我这寨墙,六个口子,你垫了四个。”他说,“我修了三天。”
我说:“那您还欠我一句谢谢。”
他说:“我是来谢谢你祖宗的。”
我身后的老头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谢先生,跑吧。”
我说:“跑不了。”
我把袖子抽出来,在心里喊了一声。
“小满,给我来一个能打的武将。”
“匹配关键词:武将。”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花木兰。领域:骑射、突阵、斥候。战力评级:上上。”
我说:“这回靠谱了?”
“愿力三点四十分。”小满说,“杂质含量百分之三,执念轻微放大。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被注视。”
我说:“啥意思。”
金光落地。
出来的是个姑娘。一身旧甲,甲上还有划痕,头发束得很紧,脸很小,眼睛不看人。她落地以后先看了一圈地形,看完了,把腰上的刀抽出来,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走出去二十步,她跑起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叫什么,叫“一骑当千”。她一个人,冲进三百个人里,像一把刀切进一块豆腐。
她没喊,一声都没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以后,她回来了。甲上多了血,不是她的。她走到我面前,站住,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字很工整,小得像怕吵着谁:
“敌已破。请主公查验。”
我说:“你不用写字,你可以说。”
她摇头。
我又说:“你叫什么。”
她指了指纸。
我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花。”
我说:“花木兰?”
纸的背面没有第三行字了。她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攥在掌心,转身走到豆垄边上,蹲下,看豆。
熊七被两个兵架着,跪在地上,还在骂。
“妖界七十二寨。”他吼,“你打我一个寨算什么本事!有种你打到牛头山去!”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不是来打你们的。”我说。
他愣住了。
“我打你,是因为你先来打我。”我说,“现在你打输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杀了,你那七十二寨明天就都知道了,后天一起来打我,我打不过,我死。第二,你带我上牛头山,我跟你们七十二寨谈一谈。”
熊七说:“谈什么。”
“谈账。”
他没听懂。
我说:“你们一年交多少粮。”
“我们不吃粮。”
第5节 牛头山算账局
“你们吃肉。”我说,“肉从哪来。”
“抢。”
“抢谁。”
“抢人界。”
“人界的粮哪来的。”
熊七卡住了。
我掰着手指给他算:“人界今年大旱,粮少了一半。你们抢的肉,是从人身上抢的粮养出来的。人少了,粮就少了,你们的肉就少了。你们抢得越狠,明年越没得吃。”
熊七的眼睛开始转了。妖界的算术不好,但这种账他能懂。
“那怎么办。”他说。
我从地上拔了一棵豆苗,递到他鼻子底下。
“一垄地,三个人吃一年。”我说,“这垄地是你们的,我不收你们一分。”
他盯着那棵豆苗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他终于问。
我说:“我要你们喊我的名字。”
牛头山在三百里外,妖界的七十二寨每三年在那里聚一次,聚了三天,打三天,打完谁活着谁当盟主,盟主管一年的“分摊”。
熊七在路上跟我说了实话:这三年一次的聚会,其实年年都开不下去,因为魔界来人收保护费,仙界来人收贡品,两边收完,盟主还得背锅。
“上一任盟主是狐家的老三。”熊七说,“他背了两年,第三年自己吊死了。”
我说:“吊死在哪。”
“就吊在牛头山那面旗上。”
我说:“那面旗还在吗。”
“在。”
我说:“别摘。”
到了牛头山,我才知道什么叫七十二寨。
山脚下一片空地,空地上支着七十二口锅,每口锅后面坐一圈妖。熊脸的、狐脸的、猪脸的、蛇脸的、鸟脸的,什么样的都有。中间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旧旗,旗上绣着一个“狐”字,旗角烂了。
那面旗底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人界的绸缎,手里端着个茶碗。
熊七在我耳边说:“那是仙界来收贡品的。旁边那个披黑斗篷的,是魔界来收保护费的。”
我说:“他们俩怎么不打架。”
“打过。”熊七说,“打完发现一起收更快。”
我站在山脚,看了那面旗很久。
然后我走到那口最大的锅前面,站上去。
我不是妖,我身上没有一点法力,我站上去的时候全场都静了。
我说:“各位。”
七十二口锅,七十二圈妖,全都抬头看我。
“我是谢砚。”我说,“我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不会法术,不会打架,我身上这把刀是我自己改的,砍人不快,锯东西快。”
底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收你们的。”我说,“我是来给你们算账的。”
我把七十二寨的名字、人口、一年吃掉多少、一年交出去多少,一个一个念出来。
这些数字是我让熊七在路上报的,我记在那本记事本上,一共三页。
念完,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魔界收三成,仙界收两成。”我说,“你们留五成。五成里,冬天要死掉两成的人。也就是说,你们一年干到头,落下去的,是三成。”
底下开始骚动。
那个披黑斗篷的魔界来人站起来了。
“人界的走狗。”他说,“你是哪一国的说客。”
我说:“我不是哪一国的。我是个算账的。”
他从斗篷底下抽出一卷皮子,抖开。
“魔界立约,血为墨。”他说,“七十二寨,年年画押,违约者自燃。今天你搅局,就是违约。”
我说:“我没画押。”
“你替他们说话,就是替他们担。”
“那好。”我把那卷皮子接过来,铺在地上,“我念一遍。”
我蹲下去,一行一行念。
念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条什么意思。”我问。
“'因不可抗力致贡不足,由盟主一人偿之'。”他说。
我说:“什么叫不可抗力。”
“天灾。”
我说:“天灾谁定。”
“魔界定。”
我把皮子翻过来,指着背面:“这行小字呢。”
“'本约解释权归魔界所有'。”
我站起来,把皮子举起来,让七十二口锅都看得见。
“各位。”我说,“这卷皮子写的是:天灾由他说了算,赔多少也由他说了算,合不合理还是他说了算。你们画了三十年的押,押的是自己的命,押给你们自己看不懂的字。”
黑斗篷的脸抽了一下。
“你敢撕吗。”他说。
我说:“我不撕。”
我把皮子递回给他。
第6节 名字是根绳啊
“撕了没用。”我说,“撕了他明年再送一卷来。我要的是你们从此以后,自己写。”
底下七十二口锅,全都站起来了。
那天下午,牛头山上立了一根新杆子,杆子上挂了一面新旗。旗是我让熊七找布做的,上面没绣字。
我说:“这旗上写谁的名字,谁就是明年的盟主。怎么定,你们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定完了,把他的名字喊出来,让七十二寨都听见,让山底下的人界也听见,让对面山上的人也听见。”
一个狐脸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问:“喊名字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她说:“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说:“你喊了他的名字,他就欠你们一次。”
这是我那一天说的唯一一句假话。
但那天下午,七十二寨比了武,比了三天,最后是一个猪脸的年轻人赢了。他站在旗底下,七十二寨一起喊他的名字,“朱九!朱九!”喊得山都在响。
“小满。”我在人群里小声问。
“在。”
“查愿力。”
“愿力余额:一万四千八百点。”小满说,“新增来源:朱九(重复念诵七万余次)。负面舆情占比:百分之一。”
我说:“我自己的呢。”
“宿主姓名提及次数:两万余次。关键词:豆仙、算账的、天上掉下来的。”
我站在山头,看着那面旗升上去,把记事本翻到第二页,写了第二行:
第二条:喊谁的名字,谁就归你管。名字是绳子。
朱九当上盟主第七天,麻烦来了。
麻烦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七十二寨里有一半不服,说朱九是靠运气赢的,说比武那天熊七故意放水。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朱九是“天上掉下来那小子塞进来的人”。
朱九来找我,站在我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我说:“进来。”
他进来,坐下,搓手,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我不服。”
我说:“你不服谁。”
“我不服他们说我服你。”
我乐了。
“你确实服我。”我说,“你昨天还让我帮你改了一把刀。”
他脸红了,跟花木兰一样红。
我说:“这样。他们不是说你靠运气吗。那咱们再来一次,这次让所有人看着。”
“怎么看着。”
“你上回比武,全七十二寨一共来了多少人。”
“六千。”
“这次来六万。”
我让熊七带人去人界,把牛头山方圆三百里的人都请来。请人的法子很简单:来一个人,管一顿豆饭。
陶渊明那一垄地,我在三天里扩到了六十垄。他不愿意,他说一垄就是一垄,扩了就不是种豆了。我跟他谈了很久,最后谈成的条件是:地由他种,名字归他。
他一听名字归他,就答应了。
然后我搞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面没字的旗换了一面大的,大到山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旗上写六个字:“妖界第一勇士”。
第二件,我定了规矩:不比武,比“三关”。第一关搬石头,第二关跑山路,第三关是站在旗底下,让全场的人喊,喊到最后还站得住的算赢。
第三件,我让人把每天的结果抄一百份,分送到人界、妖界、魔界的路口,贴在树上、墙上、桥墩上。
熊七看不懂第三件。
“抄这个干什么。”他说,“他们又不认字。”
“认字的人会念给不认字的人听。”我说,“念一遍,他们就记住一个名字。”
“记名字干嘛。”
“记住了,就会说。”我说,“说了,就停不下来。”
第四天,出事了。
魔界来了三万人。
领头的是个女将,骑黑马,脸上一道疤,从眉毛划到下巴。她到山脚下的第一句话是:“今年的三成,改成四成。”
我站在旗底下,抬头看她。
“为什么改。”
“因为你们多了个会算账的。”
这时候我手里的愿力是一万四千八。魔界三万人,站在山下,黑压压一片。
“小满。”我说,“给我来一个能打的武将,要能统兵的,要打得赢三万的。”
第7节 韩信背水战
“匹配中。”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韩信。领域:统兵、阵法。战力评级:超。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受辱记忆。执念未满足时,战力为满值的三成。执念满足时,战力为满值的三倍。”
我说:“他受过什么辱。”
“胯下之辱。”小满说,“建议宿主注意:任何人不得对他说'钻'、'爬'、'从下面过去'等字眼。”
我说:“明白了。”
金光落地。
出来的人个子不高,穿一身深色的袍子,站得很直。他落地先看山,看水,看那三万人,看完他转过身看我。
“你是主公。”他说。
我说:“是。”
“给我一个台子。”他说,“要高的。”
我说:“多高。”
“要高过你的旗。”
我让熊七连夜搭了一个台子,比旗杆还高三尺。台子搭好,他上去,坐在一张椅子上。我又让人做了一面旗,插在台子边上,旗上写一个大字:齐。
他看见那个字,站住了。看了那面旗很久,然后他坐下,抬起手,往下一压。
那一压,山下三万人,阵脚就乱了。
因为我的人从山后绕出去了。不是三万,是八千。八千人分五股,从五个方向插进去,插完就散,散完再合。三万人被切成六块,互相看不见,互相以为是败了。
打到太阳落山,魔界女将的马自己跑回来,马背上没有人。
她被押上台子的时候,还在骂。
“钻裆货!”她冲着台上喊,“你不过是个从人裤裆底下钻过去的!”
台子上那一位,慢慢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八千人不动了。八千人一起看着台上。
他抬手指着山下的方向,说了一个字。
“打。”
那天晚上,三万人只剩下七千。剩下七千跪在山下,把兵器堆成了一堆。
我上台的时候,他还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面“齐”字旗。
我说:“赢了。”
他说:“这面旗是我的吗。”
我说:“是你的。”
他把旗拔下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然后金光收了,他没了。旗留在台上。
我把旗捡起来,卷好,交给朱九。
“埋了。”我说。
“埋了?”朱九瞪眼,“这是齐王的旗!”
“正因为是齐王的旗,才要埋。”我说,“你把它挂在杆子上,明天就有人来抢。你把它埋在山下,明年这儿长出来的草,就叫齐草。”
朱九听不懂,但他照做了。
那天夜里,我在记事本上写第三行:
第三条:给人他想要的,比给他钱便宜。
阿罗被押上来的时候,左臂断了。
骨头从肘部穿出来,她自己拿布条勒着,勒得整条胳膊发紫。押她的人都不敢碰她,因为魔界的规矩是“败者自裁”,她没自裁,说明她还想活,想活的败者最危险。
她跪在台子下面,抬头看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杀了我。”
我说:“不杀。”
“魔界不养败将。”
“我这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那道疤更亮。
“你敢养我,魔尊就敢把你骨头抽出来做鼓。”
我说:“那就先把你胳膊接上,等你回去告诉他。”
我转身喊:“小满,给我来一个会治伤的。”
“匹配关键词:治伤。”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华佗。领域:外科、针灸、麻沸散。战力评级:零。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见伤必治。”
我说:“见伤必治,治谁呢。”
“治疗对象由英灵自行判断。”小满说,“宿主不可干预。”
我说:“什么意思。”
金光落地。
出来的是个老头,个子矮,手上全是茧,袖子挽到肘上。他落地的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气,像闻味儿。
闻完,他直奔台下。
我跟着跑下去,看见他一把抓住阿罗那条断臂,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阿罗没躲,她盯着他:“你动我一下,我就咬舌。”
老头根本没听。他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抬头看我,说:“拿酒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这句话我听过。
我说:“是要喝还是要消毒。”
“消毒。”他说,“顺便喝。”
第8节 华佗接断臂
我让人拿了一坛。他往刀上倒,往手上倒,剩下半坛自己灌了。灌完他把阿罗那条胳膊往外一掰,一手按住肩,一手持刀,顺着骨头断的地方切了进去。
阿罗浑身绷紧,眼睛瞪着,一声没出。
老头一边切一边说话,说的是:“你这骨头断得不干净,是谁掰的?”
“马踩的。”阿罗咬着牙。
“踩得不专业。”老头说,“要踩就踩断三根,踩断一根最难接。”
阿罗看着自己的胳膊,没接话。
一刻钟以后,他把刀拔出来,从怀里摸出一截削好的木条,塞进胳膊里,又摸出针和线,缝上。缝完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敷在伤口上。
我说:“那不干净!”
“干净的地方没有土。”他说,“土里有药。”
他把阿罗的胳膊抬起来,弯了弯。
“三个月别使劲。”他说,“使劲就断了,断了就不好接了。”
阿罗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我,说:“你为什么要治我。”
我说:“因为你有用。”
她等着。
“你是魔尊的义女。”我说,“你活着回去,比死了回去,对我有用得多。”
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们人界都这么算账?”
“我们那儿叫投资。”
金光收了,老头没了。
阿罗站起来,用右手把布条重新系好,然后她单膝跪下,把左手按在胸口。
“魔界立约,血为墨。”她说,“我阿罗今日受了你的活命之恩。恩不还清,我这条命不是我的,是你的。”
我说:“先别急着还。”
她抬头。
“我要去见你义父。”
魔界不在地下。
我原先以为魔界在地底下,黑漆漆的那种。去了才知道,魔界在北边,是一片很大的草原,草长得很矮,风一吹就露出土。
魔尊的宫殿是一顶帐篷。
不是那种大帐篷,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帐篷,门口拴着两匹马,马边上堆着柴。
我们进去的时候,魔尊正在劈柴。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袍子,袖子上有补丁。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
“阿罗。”他说,“你回来了。”
阿罗跪下了。
“义父,我败了。三万人,剩七千。”
魔尊点点头,把柴搬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饭了吗。”
阿罗愣住了。
我说:“吃过了。”
魔尊这才看我。
“你就是那个会算账的。”
我说:“谢砚。”
他把斧头拔出来,往地上一插,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这一年收的粮,三成。”他说,“收上来是三十万石。你猜我剩多少。”
我说:“不到十万。”
他抬头看我。
我说:“三成粮里,有两成要拿去养伤兵、补兵器、埋死人。剩下十万石,分给七个魔将,七个魔将再分给三百个百夫长,到下面的人嘴里,一人一年不到两石。”
魔尊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说,“但您可以算。”
他站起来,走进帐篷,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皮子。皮子摊开,铺在石头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念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柴堆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一年,我亏了四万石。”
我说:“您年年亏。”
他说:“是。”
我说:“那您为什么还打。”
他把斧头拔出来,看着斧刃。
“因为不打,他们就忘了魔界。”他说,“忘了魔界,魔界就散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手里那把斧头,忽然明白了。
这五界,每一界都在干同一件事:让别人记住自己,怕自己被忘掉。神界靠香火,仙界靠功名,妖界靠旗子,魔界靠打仗。
而我要做的,是让所有人不用打仗也能被记住。
我说:“我给您打个对赌。”
“什么叫对赌。”
“您出兵,帮我打仙界。”我说,“打赢了,妖界七十二寨的保护费,从此不交粮,改交名。您要名,我给您名。打输了,我把我自己交给您,任杀,魔界的规矩,血为墨。”
他把斧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你拿命赌?”
“我拿名字赌。”我说,“命不值钱,名字值钱。”
他放下斧头。
“你写。”
我把记事本撕下来一页,在那页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这是什么字。”
第9节 咬金斧破阵
“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说,“谢砚。这两个字,现在押在您这儿。”
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咬破手指,在纸的背面按了一个血印。
“魔界立约,血为墨。”他说,“违约者自燃。”
仙界先动的手。
魔界出兵的第三天,问道宗的三千剑修就到了。他们来得很快,因为飞。三千人在天上排成一个阵,阵一展开,把太阳都遮住了。
我站在阵底下,抬头看。
“小满。”我说,“给我来一个能打的武将,能开路的那种。”
“匹配关键词:开路。”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程知节。领域:先锋、冲阵。战力评级:上。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招式数量。”
我说:“招式数量是什么意思。”
金光落地。
出来的是个黑胖子,光着一只胳膊,手里拎着一把斧头,斧头大得像门板。
他落地先跺了跺脚,把地跺出一个坑。
然后他抬头看天,看那些剑修。
“打谁。”他说。
我说:“打上面。”
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扛,说:“我只会三招。”
我说:“三招够吗。”
“不知道。”他说,“三招用完我就回来。”
我说:“那你先去。”
他跑了。
他是真的跑,两条短腿倒得飞快,跑着跑着往上一跳,跳起来十几丈高,一斧头劈在那个剑阵的正中间。
第一斧,剑阵裂了一道缝。
第二斧,缝变成了窟窿。
第三斧,他把斧头横着一抡,那三千人里飞出去一片,像撒了一把豆子。
然后他落下来,跑回我面前,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没了。”他说。
我说:“什么没了。”
“招式没了。”他抹了一把汗,“我说了我只会三招。三招完了,我回去。”
我说:“你先别回去,你站这儿。”
“站着也是站着,我不打了。”
金光一闪,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天上那三千人重新聚拢,聚得比刚才还整齐。
“小满。”
“在。”
“下一个。”
“匹配关键词:全军增益。”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梁红玉。领域:鼓、阵、士气。战力评级:中。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鼓点连续性。”
金光落地。
出来的是个女人,一身红,腰上挎着一面鼓。鼓不大,比脸盆大一点。
她落地以后,先把鼓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去,用手拍了拍鼓面。
“咚。”
一声。
她站起来看我。
“打多久。”她问。
我说:“打到他们散。”
“那我不能停。”她说,“我一停,他们就散不了。”
我说:“那就不停。”
她把鼓挎起来,开始敲。
那个鼓点很怪。不是那种催人冲的鼓点,是一慢一快,慢的时候像有人在数数,快的时候像有人在喘。鼓点一响,地上那八千人,妖界的、魔界的、人界的,脚底下一起开始动。
不是他们想动,是他们不动不行。
那鼓点一响,八千个人的脚步就变成一个脚步。
八千人跟着鼓点往山上走,走到一半,天上那三千剑修的阵就自己乱了。因为他们发现,底下这八千人不看天,不看剑,只看地。
鼓点越来越快。
八千人跑起来了。
跑起来的八千人撞进剑阵里,剑阵散了。
梁红玉一直敲到天黑。
天黑以后,她停下来了。她把鼓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坐在鼓边上,两只手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给她倒了碗水。
她接过去喝了,喘着气说:“我打了多少下。”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一辈子打了三次。第一次在黄天荡,打了三天。第二次在楚州,打了两天。这是第三次。”
我说:“这次打了多久。”
“六个时辰。”
我说:“那鼓还响吗。”
她低头看那面鼓,鼓面裂了一道口子,从边上裂到中间。
“裂了。”她说。
金光收了,她没了。鼓留在地上。
我把鼓抱起来,抱回去给了朱九。
“修好。”我说,“别扔。”
朱九抱着那面裂了的鼓,问:“这鼓上没名字。”
我说:“有。”
“在哪。”
“在裂的那道口子上。”我说,“你修的时候,得顺着那道口子修。修好了,那道口子还在。”
仙界是五界里最阔的地方。
第10节 仙界榜单黑幕
山是白的,殿是金的,路上走的人穿得都干净,走路都轻。但我进去的第一感觉是:这儿的人不睡觉。
我让阿罗带我去问一个人。随便一个人。她抓了一个年轻弟子,那人二十来岁,眼睛底下两团青。
我说:“你今天修炼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
我说:“睡呢。”
“睡两个时辰。”
我说:“你为什么要睡两个时辰。”
他愣住了,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因为睡两个时辰是最少的。”他说,“我们这一届,睡得最少的是宋师兄,他睡一个时辰。上个月他结丹了。”
我说:“结丹了能怎么样。”
“结丹了能上榜。”
“什么榜。”
他指了指山壁。
那是一面很大的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最上面那个名字后面写着:三年零四个月。
“结丹速度榜。”他说,“我排在第四百七十一位。”
我说:“排在后面会怎么样。”
他低下头。
“排在一千名以外,宗门就不给丹药了。”
我说:“不给丹药怎么办。”
“自己买。”
“买不到呢。”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上一届有个师兄,走火入魔,死了。”
我站在那面石壁前面,看了很久。
“小满。”我说。
“在。”
“愿力多少。”
“愿力余额:六万三千点。”小满说,“新增来源:剑修战败事件,五界均在传唱。负面舆情:百分之二。”
我说:“这地方有多少人。”
“仙界三十六宗,在册弟子一百二十万。”
我站在石壁下面,抬头看那一百二十万个名字。
一百二十万个人,每天修炼十二个时辰,比谁快。快的人上榜,慢的人自己买丹药,买不到就死。
这不就是我上辈子干的事吗。
我做过一档综艺,叫《出头天》。一百二十个练习生,每周排名,末位淘汰。那档节目赚了四个亿,死了两个人。一个抑郁症跳楼,一个喝酒喝死在出租屋。
我看着那面石壁,看了很久。
“小满。”我说,“给我来一个会管后勤的,要能管一百万人的那种。”
“匹配关键词:后勤、统筹。”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诸葛亮。领域:内政、粮秣、律令、器械。战力评级:中。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事必躬亲。”
我说:“事必躬亲是什么毛病。”
金光落地。
出来的人个子很高,穿一身素袍,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他落地以后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然后他把扇子一收,走到那面石壁前面。
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他回头问我:“这一百二十万人,一年吃掉多少。”
我说:“不知道。”
“一年用掉多少丹药。”
“不知道。”
“一年死多少。”
“只知道有两个。”
他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
“给我三天。”他说,“我给您一本账。”
诸葛亮给了我一本账。
三天以后他来找我,手里抱着一卷竹简,比我人还高。他把竹简往地上一摊,说:
“您先看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行,上面写着:
“仙界三十六宗,岁产丹药四百二十万枚。岁耗丹药一百一十万枚。余三百一十万枚。”
我说:“余下的呢。”
“入库。”
“入库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说:“说吧。”
“入库的丹药,三年一焚。”他说,“焚而后报缺,缺而后涨价,涨价而后弟子争,争而后榜单行。”
我蹲在那卷竹简边上,看了很久。
“你是说。”我说,“他们把三百万枚丹药烧了,就为了让剩下那一百一十万枚变贵。”
“是。”
“一百二十万个弟子,每天练十二个时辰,练的是抢这一百一十万枚。”
“是。”
“宗门一年赚多少。”
他把竹简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岁入灵石一亿三千万。”
我笑出声了。
诸葛亮看着我:“您笑什么。”
我说:“我笑这招我见过。”
我做过一个盘,收了三家做矿的公司,收完以后我把其中两家的矿封了,只开一家。封的那两家我每年照常发工资,照常修设备,就是不许出矿。同行问我为什么,我说供给端要克制。
那年我多赚了十一个亿。
诸葛亮看着我,忽然把扇子收起来了。
第11节 刻名废榜单
“您也这么干过。”
“干过。”我说,“所以我不是来骂他们的。”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是来告诉他们。”我说,“这招过时了。”
第二天,我在问道宗的山门口挂了一面牌子。
牌子上写着六行字:
一、自今日起,废结丹速度榜。
二、丹药按人头发,不问名次。
三、修炼时辰不得超过八个,剩下的四个时辰,睡觉。
四、睡不够的,罚。
五、三十六宗的库房,打开,各自清点,清点结果刻在墙上。
六、以上六条,谁改谁下台。
牌子挂出去的第一天,没人理。
第二天,有个弟子去库房门口看了一眼,回来说库房是真的开了。
第三天,三十六宗的宗主一起上山来找我。
领头的是问道宗的宗主,一个很瘦的老人,白胡子垂到胸口。他站在我面前,一句话没说,先作了个揖。
作完揖,他开口了:
“谢先生。”
我说:“您说。”
“废了榜,弟子就不练了。”
“不练会死吗。”
“不会。”
“那不练就不练。”
他愣住了。
我说:“您这一辈子,见过几个真正练成的。”
他想了很久,说:“三个。”
“另外一百一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个呢。”
他不说话了。
我说:“您要的是三个,还是一百二十万个。”
他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我要的是一百二十万个。”他说,“可我不知道怎么要。”
我说:“我教您。”
“怎么教。”
“把名字还给他们。”我说,“榜上只写前三名,剩下的一百一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个人,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在这面墙上出现过。您把他们的名字刻上去,一人一个地方,谁也别漏。”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面石壁,站了很久。
后来他真的刻了。
三十六宗,一百二十万个名字,刻了整整一年。刻完那天,我在记事本上写了第四行:
第四条:给一百二十万个人刻名字,比给三个人发奖金便宜。
三十六宗里,有三十五宗归了。
剩下一宗,叫“斩虚宗”。
斩虚宗的宗主叫石无碍,是个石头成精的。他不归,也不打,就关着山门,谁叫都不开。
我派人去问,他回了一句话:“我斩了一辈子虚,你给我讲什么虚话。”
诸葛亮说:“此人不可说服。”
我说:“试试。”
“小满。”我说,“给我来一个能说服人的。”
“匹配关键词:说服。”小满说,“匹配成功。英灵:郦食其。领域:游说、外交。战力评级:零。请注意,该英灵的执念方向为:必须说服。执念未达成时,英灵会自行启动极端行为。”
我说:“极端行为是什么。”
金光落地。
出来的是个瘦高个,六十来岁,一身儒衫,戴一顶高冠。他落地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抬头看那座山门。
“就是这儿?”他问。
我说:“是。”
“宗主姓什么。”
“姓石。”
他点点头,走过去,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滚。”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石公。”他说,“我听闻您斩了一辈子虚。敢问一句,您斩的第一个虚,是什么。”
里面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斩虚之人,第一个斩的必是自己。”郦食其说,“不然斩不动。您斩的那个自己,现在还在不在。”
门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石无碍站在门里,是一尊很高大的石人,浑身青灰,脸上有裂纹。他看着郦食其,看了很久。
“不在了。”他说。
郦食其也看着他。
“那您守着这扇门,守的是谁。”
石无碍的裂纹里,掉下来一点灰。
他跪下了。
那天郦食其一个人,把斩虚宗说下来了。
我在山门外头等,等到太阳落山。
第二天,我又派他去说北边的三宗。他一天说了三个,三个都降了。
第三天,出事了。
第三天的第四宗,宗主是个不听的。
不是不听话,是真的听不见。那位宗主五十年前闭关,出关以后耳朵里长了两团肉,把耳道堵死了。他不认字,也不开口,谁跟他说话他就盯着人看。
郦食其进去说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
“他不听。”他说。
我说:“他听不见。”
第12节 忘川雪擦名字
“我不信。”
我说:“是真的,我找人看过了。”
郦食其站在原地,手开始抖。
“竖儒!”他突然骂了一句,“公等竖儒,不足与谋!”
我说:“您骂谁呢。”
他没理我,转身往山上跑。
我带着人追。追到半山腰,看见他站在一口大锅前面。
那口锅是斩虚宗炼丹用的,锅里还有半锅油,底下没火。
他站在锅边上,回头看我,脸都扭曲了。
“他要是不听。”他说,“我就下去。”
我说:“下去干嘛。”
“我熟了,他就信了。”
我愣在原地。
“上辈子他们就是这么对我的。”他说,“齐王不听,田广就把我扔进锅里煮。煮到一半我还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这辈子我改个法子,我自己下去,我自己煮,我熟了,他就听见了。”
我说:“您这不是讲道理,您这是耍赖。”
他说:“讲了一辈子道理,第一次有人说我耍赖。”
他抬脚就要往锅里跳。
我扑上去把他抱住了。
他挣扎,六十多岁的人,劲大得出奇,我一个人按不住,最后是阿罗上来帮忙,才把他拖下来。
拖下来以后他坐在地上,哭。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一辈子说降了七十多座城。”他哭着说,“就剩一个说不动。就剩一个。”
我蹲在他面前,说:“那个宗主听不见。”
“我知道。”
“那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
“那您哭什么。”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哭我到死都没想明白。”他说,“到底是他们不听,还是我说得不好。”
金光一闪,他走了。
我坐在那口锅边上,坐到天黑。
后来我让人把那口锅搬走了,埋在后山。
埋的时候我站在边上,说了一句话,不知道说给谁听:
“是说得不好。”
“我一辈子也说得不好。”
“但我也不能跳下去。”
忘川雪是在第二天早上落下来的。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因为冷。我走出帐篷,看见天上在下雪。雪很小,白得像面粉,落下来不化,落在手上也不凉。
阿罗走过来,说:“这雪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
“北边不下雪。”她说,“北边三百年没下过雪。”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片落在掌心,停了一下,化成了水。
化完以后,我脑子里空了一小块。
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空。像有人拿橡皮在一个本子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行字,橡皮屑还在,字没了。
我想不起来那行字是什么。
“小满。”我说。
“在。”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宿主未能完成表述。”小满说,“无法检索。”
我说:“查愿力。”
沉默了三秒。
“愿力余额:五万一千点。”
我说:“昨天多少。”
“昨天六万三千。”
我说:“少了一万二。”
“是。”
“为什么。”
“检测到五界范围内,宿主姓名提及频次下降。”小满说,“下降速度:每小时百分之三。”
我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越下越密。
那天早上,朱九来看我,站在帐篷门口,张了张嘴。
他张了张嘴,那一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最后说出来的是:“您是来算账的那位。”
我说:“我叫谢砚。”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谢先生。”
但他点完头以后,眼睛里那点光没有了。他不知道谢砚是谁。他知道有这个人,但这个人跟“天上掉下来的”、“豆”、“旗”、“鼓”都没关系了。
中午,熊七来了。他看着我,说了句:“我认识你。”
我说:“我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他说,“但我记得你垫过我的墙。”
下午,问道宗那位白胡子宗主派人送信来,信上写着:“闻先生有大德,愿倾宗门之力相助。”落款写的是“问道宗阖宗同叩”。
信上没有写我的名字。
不是忘了写,是写的时候想不起来。
我心里那盘账,第一次乱了。
我坐在帐篷里,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写着:第一条:名字比刀快。
第二页写着:第二条:喊谁的名字,谁就归你管。名字是绳子。
第三页:第三条:给人他想要的,比给他钱便宜。
第13节 纸上记我名啊
第四页:第四条:给一百二十万个人刻名字,比给三个人发奖金便宜。
我翻到第五页,第五页是空的。
我盯着那页空纸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
我想不起来我要写的第五条是什么。
雪下了七天。
七天里,我的愿力从六万三千掉到了三百二十。
三百二十点,只够召唤最便宜的一档,只够半个时辰。
第七天傍晚,我把所有人叫到帐篷里。朱九、熊七、阿罗、问道宗的几个弟子、还有三十多个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问:“你们谁还记得我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后排一个年轻弟子小声说:“您是恩公。”
我说:“我叫谢砚。”
他们点头。点头完,还是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忽然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怕有一天组局的时候,没人接我电话。我怕我发的朋友圈没人点赞。我怕我死了以后,追悼会上坐不满三排人。
我二十八岁,做了那么多盘,攒了那么大的名气,说到底就是怕这个。
现在我怕的这件事,成真了。
而且是我自己把它弄没的。我所有的名气,都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帐篷里很静。
静了很久,后排有人动了一下。
是花木兰。
她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
纸上是那一行小字,很小,很工整:
“谢砚。天上掉下来的。种豆的。”
我看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她又摸出一张,递过来。
第二张上写着:“姓谢,名砚。砚台的砚。”
第三张:“他说他叫谢砚。我记得。”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张接一张。
她从怀里往外掏,掏出来一堆,全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记下的。有的写我的名字,有的写我说过的话,有的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
最后一沓纸里,有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一片豆地前面。画得很拙,人是火柴棍画的,豆地是一排竖线。
我拿着那张画,抬起头看她。
她脸红了,但没低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画放下,问她:“你怎么记得。”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
我不懂。
这时候陶渊明从门外进来了。
他不是我召唤的。他自己来的。他走进帐篷,站在我面前,抖了抖身上的雪,说:
“我记得。”
我说:“您怎么来的。”
“我一直在。”他说,“你没叫我,我就在地里。”
我说:“雪落在您身上,您没事?”
他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雪,伸手拂掉。
“雪落在我身上,化不了。”他说,“因为我不在这地方的册子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册子。”
陶渊明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这儿有个册子,把活着的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他说,“我们不在上面。”
我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边的册子,早就把我们划掉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年的豆收成不好。
“我们的名字,在我们自己那边,也快没人记得了。”他说,“你喊我一声,我才能出来站一会儿。你不喊,我就在地里待着。”
他顿了顿。
“你喊了我这么多回。”他说,“我记得你。”
帐篷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沓纸,脑子里那盘账,终于算平了。
我转过头,问:“小满。”
“在。”
“系统从哪儿取人。”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回答了。
“从册子外头。”小满说。
“什么册子。”
“命格簿。”
“谁写的。”
“神界。”
我站起来了。
“小满,你也在这本册子上吗。”
“不在。”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名字。”小满说,“七七四十九,是个编号。编号不上册。”
我站在帐篷中间,看着门外那场下了七天的雪。
我把记事本翻到第五页,写下了第五条:
第五条:凡被写进册子的,都归册子管。凡被划掉的,才是自由的。
我让他们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第14节 挂牌留我名
我说:去砍树,砍成牌子,一人一块。牌子上不许写别的,就写你自己的名字。会写的自己写,不会写的找人代写,代写的人写完要念一遍,念给本人听。
牌子做好,挂在门口。
第一天,只有人界挂了。第二天,妖界挂了。第三天,仙界的三十六个宗门挂了,挂得整整齐齐,因为仙界的人讲规矩。
第四天,魔界也挂了。阿罗把牌子挂在了魔尊帐篷门口,魔尊那块牌子上,写的是“无咎”。
第五天早上,雪又下了一层。
雪落在牌子上,化了。
化了以后,牌子上的字还在。
因为字是刻的,不是记的。
那天早上我走出帐篷,看见满山满谷的木牌,一片一片,挂在门口、挂在树上、挂在旗杆上、挂在牛角上。风一吹,牌子和牌子互相碰,响成一片。
有人路过,看见别人门上那块牌子,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那家姓什么。
“小满。”我说。
“在。”
“查愿力。”
“愿力余额:十二万七千点。”
我愣住了。
“从三百二十涨到十二万七千?”
“是。”小满说,“愿力来源结构已变更。此前来源为:众生念诵宿主姓名。当前来源为:众生的自我认知行为,触发频次三百二十万次,其中百分之九十一与宿主相关。”
我说:“说人话。”
“以前是他们念您的名字,您有力气。”小满说,“现在是他们念自己的名字,也有力气。您没让他们念您,但每个人念自己的时候,都想起了是谁让他们念的。”
我站在满山的木牌中间,站了很久。
我二十八岁那年干过一件事,把三家公司的期权分给了三百个员工,分完以后那三百个人自己干了三年,干出来的东西比我干的强。当时我爸骂我傻,说我散财童子。
我现在知道那不叫散财。
那叫把东西还给人家。
我把记事本翻到第六页,写第六条:
第六条:把名字还回去,名字会自己长。
上神界的路,是李白劈开的。
不是比喻。他那天喝了我八坛酒,喝到第十坛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要上去看看”,然后他提笔在天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把天写裂了。
裂缝后面是一条路。
我们上去的时候是七个人:我、阿罗、朱九、熊七、问道宗那位白胡子宗主、花木兰、还有陶渊明。
陶渊明本来不想来,他说山上种不了豆。
我说:“就上去看一眼。”
他说:“看一眼可以,我不进去。”
我们沿着那条裂缝走了三个时辰,走出去以后,所有的人都站住了。
神界只有一座殿。
就一座。
我以为神界是金碧辉煌的那种,有云,有台,有成千上万的神官。不是。神界是一片白地,地上什么都没有,连草都不长。白地中间立着一座殿,殿不大,比人界的县衙大不了多少。
殿门口站着七个人。
七个人都穿一样的白袍,脸上看不出年纪。
我走过去,说:“我是谢砚。”
七个人一起看我。
“你不在册上。”左边第一个说。
我说:“我上次查的时候在。”
“上月补录的。”他说,“补录编号:末位。”
我说:“你们是谁。”
“第一殿。”他说,“他第二殿,他第三殿,以此类推。”
我说:“你们没有名字?”
七个人同时摇头。
“我们管名字。”第一殿说,“管名字的人不能有名字。名字在册上,册在殿里,我们守着册,但我们自己不在册上。”
我说:“那你们算什么。”
“我们算编号。”
我站在那座殿前面,看着那七个人,忽然觉得这儿比魔界的草原还荒。
阿罗在我身后说:“这就是神界?”
我说:“这就是神界。”
“他们吃什么。”
我转头问第一殿:“你们吃什么。”
第一殿说:“我们不食。”
“你们穿什么。”
“不更衣。”
“你们住哪。”
“住殿后。”
“你们有多少人。”
“七人。”
“就七个?”
“历代七人。”第一殿说,“死一个,补一个。补的那个从人界选,选最聪明的那个,选上来以后,划去名字。”
我看着他,心里那盘账开始发凉。
“五界的香火、愿力、供奉。”我说,“都到这儿来?”
“都到这儿来。”
“到这儿来干什么。”
第15节 司命的旧册子
第一殿转身,推开殿门。
殿里没有神像,没有香炉,没有供桌。
殿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册子摊在一张石台上,很大,占了整张台面。册页是活的,一页一页自己在翻,翻的时候有声音,像风吹过一片竹林。
我走近了看。
册子上全是名字。密密麻麻,一行一个,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字,小字在动,像是在长。
我看见了一行:“朱九,妖,黑风寨,壬寅年冬生,寿四十七。”
后面那串小字在动,动完变成了:“寿四十三。”
我伸手翻了一页,看见“熊七”,后面写着“寿六十一”,小字动完变成“寿五十八”。
我猛地抬头。
“这个册子在减寿?”
“不是减。”第一殿说,“是定。”
“定什么。”
“定他该活多少。”第一殿说,“册上写多少,他就活多少。”
我说:“那谁写的。”
第一殿没有回答。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殿后那扇小门开了。
从殿后走出来的人很老。
老到我第一眼以为他是个死人。他穿的也是白袍,但那件白袍是灰的,像是很多年没换过。他的手伸在袖子外面,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他走到石台边上,伸手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整个殿都静了。
“你就是谢砚。”他说。
我说:“您是谁。”
“我叫司命。”
我说:“那是名字还是职务。”
他都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叫了一辈子司命,叫到最后,就没人知道我原来叫什么了。”
他在石台边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骨头疼。
“你想知道这册子是谁写的。”他说。
我说:“是。”
“是我写的。”
我愣住了。
“不是这一本。”他说,“是上一本。”
他抬起那只满是斑的手,指了指殿外那片白地。
“很久以前,五界没有名字。”他说,“人活着,死了,就完了。没有谁记得谁,也没有谁管谁。那时候人活得很长,长到不知道多少岁,因为没人记岁数。”
“后来有一天,我做了第一支笔。”
“我给人起名字。第一个名字是我自己的,第二个是我娘的,第三个是我邻居的。起了名字以后,我发现一件事:起了名字,人就死了。”
我说:“为什么。”
“因为名字后面要跟一个数字。”他说,“你叫张三,别人就要问:张三活了多少年?你一回答,数字就出来了。数字一出来,就有人开始数。数到最后,数就是真的了。”
他看着我。
“我给我娘起了名字,写了她的岁数。第二年她就死了。不多不少,正正好是我写的那个数。”
殿里很静。
“我把笔扔了。”他说,“扔了以后,第二天早上,笔自己回来了,册子上多了一行字,写的不是我娘。写的是我。”
他说得很慢。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写了。写五界所有人的名字,写他们的岁数。写了三千年。”
我说:“您可以停。”
“我停过。”他说,“停了七天。”
“七天怎么了。”
“第七天,五界死了三十万人。”他说,“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烂掉的。名字在册上才有命,名字不在册上,人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本册子边上,伸手摸了摸册页。
“我试过毁它。”他说,“火烧,水泡,刀砍。烧不着,泡不烂,砍不动。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册子不是我写的,是所有人一起写的。每个人念一次别人的名字,册子就厚一页。”
他看着我。
“我等了三千年。”他说,“等一个能把它合上的人。”
我说:“我怎么合。”
“合不上。”他说,“只能划。”
“划谁的。”
“划你自己的。”
我站在殿中间,看着他。
“划了自己的名字,”我说,“我会怎么样。”
“你会从册子上消失。”司命说,“册子上没你,五界就没人记得你。不是死了,是没这个人了。你种过的豆还在,你立过的旗还在,你写的六条还在,但是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我说:“那您呢。”
“我在册上。”他说,“第一行。”
他指了指册子的第一页。
第16节 姓台立起来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他说,“三千年了,我划不掉。因为我一动手,册子就知道。它知道我要划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是从册子外头进来的。”
我走到石台前面。
那本册子自己翻开了,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停住了。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
“谢砚,人,辛未年生,寿三十八。”
我盯着那行字看。
后面那串小字在动,动完变成了:“寿三十五。”
我伸手,把那一行按住。
手指按在纸上,纸是温的。
“小满。”我说。
“在。”
“我要是划了这一行,会怎么样。”
“宿主将失去姓名。”小满说,“系统将失去宿主。系统将进入无主状态。”
“你会怎么样。”
“系统将自毁。”
我说:“你怕吗。”
“怕。”小满说,“上一任值守叫惊蛰,他因为惊吓过度自毁了。我当了三千年值守,我也怕。”
我说:“那你别自毁。”
“规程要求自毁。”
我说:“规程是你自己写的吗。”
沉默。
“不是。”小满说。
“谁写的。”
“第一行那个人。”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小满,”我说,“你叫小满,你就不是编号了。”
“编号七七四十九。”
“那是编号。”我说,“小满是名字。”
小满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说了一句:
“我没有名字。”
“现在有了。”我说,“我给的。”
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刚入职三天就被派来背锅的实习生一样的声音,说:
“谢砚。”
“嗯。”
“我记一下。”小满说,“您说过,名字是绳子。您现在把绳子给我了。”
我笑了。
我说:“你记的时候,别写成编号。”
“是。”小满说,“我写:小满。”
我把手从册子上抬起来。
“先不划。”我说。
司命在我身后说:“你要反悔?”
“不是。”我说,“我先把该做的做完。”
我转身走出殿门,站在那片白地上。
殿外站着的几个人,全都看着我。
我说:“我要在五界各立一座台。”
“什么台。”
“万姓台。”我说,“台不高,三尺就够。台上放一块石板,石板上谁都可以刻字,刻什么都行,刻自己的名字,刻自己爹的名字,刻自己死掉的儿子的名字。”
“刻了有什么用。”
我看着那七个人,又看看司命。
“刻了,”我说,“名字就不只在册子上了。”
司命站在殿门口,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问了一句:“你不信我?”
我说:“我信您。”
“那你为什么要立台。”
我说:“因为册子上写的是'他该活多少'。”我说,“台上写的是'他来过'。”
司命垂下眼睛。
他转身走回殿里,走到那本册子边上,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他说:“那我呢。”
我没回头。
我说:“台上第一块石板,刻您的。”
“刻什么。”
“刻您娘的名字。”我说,“您不是说您第一个名字是自己的,第二个是您娘的吗。”
殿里没有声音了。
我走出很远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殿还是那座殿,那七个人还是站在门口。
只是殿里那本册子,翻得慢了。
万姓台立了五座。
人界一座,立在雎阳关的城门口。妖界一座,立在牛头山那面旗底下。魔界一座,立在魔尊帐篷外的柴堆边上。仙界一座,立在问道宗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前面。神界一座,就立在那座殿门口。
台都是三尺高,不高。
台面是一块整石板,四周没栏杆,谁都能上去。
开台那天,五界来了很多人。来得最多的是人界,雎阳关的城门口排了三里长的队,排队的都是逃过难的,穿着破衣裳,牵着孩子。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老太太。她上去以后,蹲在石板边上,用手在石头上划。她不认字,划的是三道杠。
刻完她站起来,说:“这是我男人,这是我大儿子,这是我小儿子。”
管台的人问:“名字呢。”
她说:“没名字。”
“没名字怎么刻。”
“就刻三道杠。”她说,“我自己认得就行。”
管台的人看了看我。
我说:“刻。”
第17节 我划我名啦
那天,五座台上刻满了三道杠。
第二天,有人刻了一只碗。第三天,有人刻了一条狗。第四天,有人刻了一句骂人的话,被人擦了,擦完又有人刻上去。
我不擦。我说刻什么都行。
陶渊明在妖界那座台上,刻了一行字。
他刻的是:“豆。”
就一个字。
朱九问他:“您就刻一个字?”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字是真的。”他说。
李白是在第七天来的。
那天我把剩下的愿力全用上了。十二万七千点,一次压上。
“小满,”我说,“够吗。”
“够。”小满说,“超出上限。”
“超了会怎么样。”
“英灵将呈现完整形态。”小满说,“不复醉,不休眠,不打折。”
金光落地。
这次出来的人,不是那天那个醉醺醺的老头。
他站得很直,白袍是干净的,头发是梳过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那点亮不是烧着,是照着。
他落地以后看了我一眼,说:
“这次有多少酒。”
我说:“八坛。”
“不够。”
我说:“那就把所有人的名字当酒。”
他笑了。
他提笔走上那座台,站在石板中间,抬手往天上写。
第一句写下去,天就亮了。
“君不见,五界之名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二句,风停了。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三句,五座台上的石板同时发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第四句,那本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到这儿他停了。
他回头看我。
“后头这两句,”他说,“我活着的时候没写出来。”
我说:“那现在写。”
他转回去,把笔往下一沉:
“天生我材必有名,千金散尽名还来。”
写完,笔掉了。
五界所有的石板,同时亮了一下。
亮完,那光没灭。光顺着石板往上升,升到半空,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字,浮在天上。
那天晚上,五界的每一个人都抬头看见了自己刻的那个东西。
有人看见三道杠,有人看见一只碗,有人看见一条狗,有人看见一句骂人的话。
全都浮在天上。
李白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三千年没写过这么好的。”
金光收了,他走了。
笔留在石板上。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上了神界。
殿里还是那样,册子摊在石台上,自己翻。司命坐在旁边,还是那件灰袍子。
七殿的人站在门口,看见我进来,一起让开了半步。
我走到石台前面,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还在。
“谢砚,人,辛未年生,寿三十五。”
我伸手把那行字按住。
“小满。”我说。
“在。”
“我要划了。”
“是。”小满说,“系统正在执行最后一次记录。请问宿主,还有什么要记的吗。”
我说:“你把今天的事记一下。”
“请讲。”
我想了想,说:
“第一条,我来了。第二条,我掉下来的时候,砸穿了一片屋顶。第三条,屋顶底下坐着个端碗的男人。”
“记下了。”
“第四条,我第一次召唤,喊的是'来个能打的'。”
“记下了。”
“第五条,他给了我一首诗,然后睡了一个钟头。”
“记下了。”
我停了一下。
“第六条,”我说,“我把名字还给所有人了。”
“记下了。”
“第七条。”
“请讲。”
我说:“我叫谢砚。砚台的砚。”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说:
“记下了。”
我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从左到右,划了过去。
划的时候没有声音。
字没了。
我站在那儿,等着什么东西发生。什么都没发生。殿还是殿,册子还是册子,司命还是坐在那儿。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砚。”
我回头。
司命还坐在石台边上,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他问。
我说:“我姓谢。”
“谢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想不起来。
我站在殿门口,想了很久,最后我说:
“砚台的砚。”
我说完这句,就走出去了。
殿外那片白地上,站满了人。
第18节 机舱惊梦归位
朱九在最前面,抱着那面从土里挖出来的旗。熊七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背在身后。阿罗站在第三个,左臂上有一道疤。问道宗的宗主站在第四个,白胡子垂到胸口。
再往后,是陶渊明。
他站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把豆。
花木兰站在他旁边。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但那东西落不下来,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落在谁身上。
朱九开口了:“您是谁。”
我说:“我是来算账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对。”他说,“是您。”
熊七挠了挠头,说:“我那墙,还差两分。”
我说:“差两分就差两分。”
他笑了。
阿罗把左手按在胸口,单膝跪下。
“恩不还清,这条命不是我的。”
我说:“你还清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陶渊明走过来,把那把豆递给我。
“今年的。”他说,“你自己回来收。”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最后是花木兰。
她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三个字。
谢砚。
我看着那张纸。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她说:“这次不用还了。”
空姐那句话的后半句是:
“请您回到座位上。”
我睁开眼。
机舱里很稳,香槟还在我手里,杯子没洒。我低头看手机,右上角那格电还是十七,时间是九点十四分。
我九点二十有个会。
窗外是云,很厚的云,一个月亮也没有,别说两个。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了大概有五分钟。
空姐又问了一遍:“谢先生?”
我说:“没事。”
她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有一把豆。
不多,十七颗,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十七颗豆,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
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我上飞机前拍的,拍的是那份并购意向书。
往前翻。
往前翻的第三张,是一张我没拍过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豆地,豆长得半尺高,地头蹲着一个人,粗布衣裳,一脚泥。他没看镜头,在拔草。
再往前。
一张:一面旗,旗上一个“齐”字,旗角烂了。
一张:一面裂了口的鼓,裂缝从边上裂到中间。
一张:一个人站在台上,白袍,提笔,那张脸是花的,因为拍的人手在抖。
一张: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三道杠。
一张:七个人站在殿门口,白袍,脸看不清。
一共一百零九张。
我一张一张翻完,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一片白地,地上立着一座殿。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不是我写的:
“我也在。”
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机舱里在放广播,广播说前方有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我系上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事本还在。
我伸手去摸怀里。摸到了。
我把它掏出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条:名字比刀快。
第二页:第二条:喊谁的名字,谁就归你管。名字是绳子。
第三页:第三条:给人他想要的,比给他钱便宜。
第四页:第四条:给一百二十万个人刻名字,比给三个人发奖金便宜。
第五页:第五条:凡被写进册子的,都归册子管。凡被划掉的,才是自由的。
第六页:第六条:把名字还回去,名字会自己长。
第七页是空的。
我盯着那页空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笔,在第七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
第七条:我叫谢砚。砚台的砚。
写完,飞机穿过那片气流,颠了一下。
我抬起头。
窗外的云散开了。
落地是十一点四十。
那笔并购没黄,对方多等了我两个小时。签约的时候对方的老总握着我的手说:“谢总,您今天看着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说不上来。就是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我说:“去了趟外地。”
那天晚上我没回公司,回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因为我听见手机响。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那三个字是:陶渊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点开。
是一条语音,六秒。
我按了播放。
第19节 通讯录藏故人
那边很吵,有风,有鸟,还有人在喊什么。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听得出在笑:
“谢总,今年的豆长得好。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自己分了。”
语音播完,我坐在床上,笑出了声。
笑完我点开那个头像,看了看。
头像是一片豆地。
我往下翻通讯录。
通讯录里多了很多人,按拼音排的。
阿罗。
程知节。
郦食其。
梁红玉。
鲁班。
花木兰。
韩信。
诸葛亮。
华佗。
李太白。
我一个一个点开看,看到最后,最后一条没有名字。
那一栏的备注上写着四个字:
“七七四十九。”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它改了。
我改成两个字:
“小满。”
改完我按了保存。
屏幕跳出一行提示:修改成功。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外面天亮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在推着小车卖早点,蒸笼冒着白气。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股白气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我想,五界那边的万姓台,今天应该又刻满了。
我想,熊七那面墙,估计还差两分。
我想,朱九那面旗,应该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我想,那些刻在石板上的三道杠,现在应该还在。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去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系上领带。
九点半我要开个会。
开会之前,我得先把那本记事本带上。
因为第七页还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