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了也得走流程
我死的那天,最大的遗憾是炒饭还没吃上。
十月三十一日,凌晨一点。
我拎着骑手刚递来的外卖往家走,袋子上贴着一张小票:炒饭一份,备注不要香菜。手机还在响,主管在工作群里@我,问华南区那个客户为什么还没回复。
我没回。
连续加了十六天班,难得这回没在公司睡。我只想回家,把炒饭倒进碗里,开瓶冰可乐,谁也别理。
刚走进小区,一辆电动车突然从背后冲过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脚下一空。
再睁眼,炒饭没了。
我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个办事大厅。
十二个窗口,开了三个。
头顶电子屏反复滚动一行字:
请亡魂文明排队,不要插队,不要飘窗。
我盯着“亡魂”两个字看了半天。
左边坐着个穿寿衣的老头,手里攥着半截烟。右边是个西装男,正在对着手机发火。
“我说了今天去不了!我死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西装男安静了几秒。
“年假也不批?”
我默默把椅子往左挪了挪。
一个穿灰制服的女人走过来。
“许大川?”
我下意识应声:“在。”
“身份证。”
我摸了摸裤兜。
“没带。”
“死亡证明?”
“没有。”
“户口簿呢?”
“大姐,我下班回家买份炒饭,谁随身带户口簿啊?”
女人抬头看我。
“你不是死了吗?”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递来一张《亡魂入境信息登记表》。
姓名、性别、地址、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最后一栏:
是否自愿死亡。
我问:“这个也要填?”
“要。”
“那我填否。”
她指了指下面。
非自愿死亡者,请附情况说明,不少于两百字。
我愣了。
“我就记得踩空了,哪来两百字?”
“把经过写详细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踩空的。”
“所以才让你写经过。”
我跟她对视了一会儿。
“有投诉电话吗?”
女人把笔放下。
“你以前干什么的?”
“售后。”
“难怪。”
她转身走了,留下一句:
“死了还找客服。”
我坐回椅子,刚写下“本人于凌晨一点左右”,窗口就叫号了。
“0347号,许大川。”
窗口里面坐着个小老头,戴老花镜,啃半个馒头。
我刚坐下,他就问:“身份证号。”
我报了一遍。
老头敲了几下键盘,馒头不嚼了。
他凑近屏幕,又往后仰了仰。
“许大川?”
“对。”
“二十九岁?”
“对。”
“城南槐树路七号楼?”
“对。”
他拿起座机。
“老马,你们今天是不是又收错人了?”
电话那边嗓门很大。
“怎么可能?现在都是自动派单!”
老头皱眉。
“那许大川原簿上怎么还有四十一年?”
我蹭地站起来。
“多少?”
老头瞪我。
“坐下。”
“四十一年?”
“让你坐下!”
我坐下了。
老头挂断电话,重新核对一遍。
“你阳间的身体还在医院抢救,魂倒是先下来了。可能是外包执行环节出了问题。”
“那我没死?”
“还不能算死透。”
“能不能送我回去?”
老头指了指旁边。
九号窗口拉着卷帘门,贴着一张A4纸。
系统维护,暂停办理还阳业务。
我问:“维护到几点?”
“不知道。”
“谁负责?”
“还阳司。”
“联系电话呢?”
“正在占线。”
“没有人工渠道?”
“有。”
“在哪儿?”
老头指了指自己。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
“你刚才说,你干售后?”
“六年。”
“会核对数据?”
“会。”
“会做表格?”
“会。”
“能不能临时加班?”
我心里一沉。
“大爷,你什么意思?”
他把纸推过来。
《地府临时用工登记表》。
我气笑了。
“我都死了,还得上班?”
“你没死透。”
“那更不应该上班!”
“我们缺人。你先帮着核错单,还阳司恢复受理以后,我给你申请加急。”
“要等多久?”
“最多三天。我负责催。”
我把表推回去。
“口头承诺不算。”
老头愣了。
“什么?”
“写下来,盖章。还得写明申请不通过怎么办。”
他把馒头放下。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轴?”
“我上班吃过这亏。说是试用三天,第三天又让人多等三天。最后告诉你岗位没了。”
他想了想,拿起笔添了一行:
经核实属误收亡魂的,由本处负责办理还阳申请。若申请受阻,须提供原始记录及书面说明,不得擅自转入投胎程序。
底下签名:
崔有福。
盖章:
亡籍司第七分处。
我仔细看完。
“崔主任,这张纸没保证一定送我回去。”
“还阳司不是我家开的。”他说,“我只能保证该走的流程我来办,不拿你糊弄。”
这话倒比前面那些实在。
我把表折好,揣进口袋。
“行。三天。”
老崔把一摞文件搬到桌上,足有半米高。
“今天先帮我核这些。”
“多少?”
“三百一十二。”
“就我一个?”
“还有小谢。”
“小谢呢?”
“昨晚办了离岗,去投胎了。”
“那你们怎么不招人?”
“工资低。”
“多低?”
“三天八百。”
“冥币?”
“对。”
我彻底笑不出来了。
办公室比我生前的出租屋还小。
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腿垫着砖。墙上挂着幅字:
今日事今日毕,积压亡魂不过夜。
我核了两份。
第三份就不对劲。
姓名:王小山。
年龄:十九。
原定归魂时间:2037年11月1日,23:00。
执行时间:2026年10月31日,01:30。
我盯着那两行日期。
差了十一年。
“崔主任。”
“叫崔处。”
“崔处,这单子是不是弄错了?”
他看了一眼。
“预排记录,先放旁边。”
“可它下面已经有执行编号了。”
老崔一把拿过文件。
翻到第二页,脸色变了。
“预排单不能直接执行。谁给放出去的?”
他立刻拨电话。
“老马!王小山那张单停一下!”
听筒里的声音很清楚。
“停不了,执行组刚出境。”
“去哪儿了?”
“城南槐树路七号楼。”
我脑子嗡的一下。
王小山。
十九岁。
外卖骑手。
不久前,在小区门口把炒饭递给我的就是他。
他把餐袋递给我时,额头全是汗,还问需不需要顺路带瓶水。
我说不用。
他笑着回了句:“没事哥,反正顺路。”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个人我认识!他刚才还好好的!”
“我知道!”老崔急得翻电话本,“接魂队的终端联系不上!”
“那怎么办?”
老崔看着屏幕,咬了咬牙。
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串生锈的钥匙。
“跟我走。”
“去哪儿?”
“追车。”
第二章 黑白无常的平板让我摔坏了
后院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车头掉了半块漆,一边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我问:“黑白无常开什么车?”
“接魂专车。”
“跑多快?”
“一百二。”
“咱这个呢?”
“三十五。”
我把钥匙还给他。
“主任,换个办法吧。”
老崔没接。
他从兜里摸出张黄纸,啪地贴在车头。
三轮车猛地晃了一下。
三个轮子竟然慢慢离了地。
“能飞?”我问。
“能。”
“飞多快?”
“三十五。”
我差点把他推下去。
老崔指着院墙。
“走阴阳夹道。接魂车绕正道,咱们抄近路。”
“墙呢?”
“那是入口。”
“确定?”
“昨天刚修好。”
我把油门拧到底。
车头撞向院墙的瞬间,砖头变成了一层灰雾。
下一秒,我们冲进一条窄巷。
两侧挂着白纸灯笼,地上没有半盏路灯。车斗里不知哪只旧纸箱被风卷起来,啪地扣在老崔头上。
他一边扯箱子一边喊:
“往前!别拐!”
两分钟后,雾散了。
前面就是槐树路七号楼。
单元门旁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门上印着:
顺往来生命服务。
我把三轮停在花坛后面。
“人呢?”
老崔朝楼上看。
“进去了?”
“不对。”
我指向门口。
王小山正推着电动车出来,低头看手机。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黑,一个白。
白的瘦高,戴尖帽,拎着公文包。
黑的稍矮,举着平板。
“王小山,十九岁,确认执行。”
白衣服凑过去。
“老黑,原定2037年,这怎么写今天?”
“紧急改派。”
“谁批的?”
“系统。”
“系统也有错的时候。”
黑无常不耐烦了。
“今晚还有十一单。扣绩效你替我交房租?”
他说完,按下确认。
王小山刚跨上车,突然弓起身子。
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车把一歪,人连车往机动车道倒。
一辆小货车正开过来。
“住手!”
我扑过去,手肘狠狠撞在黑无常手腕上。
平板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
啪的一声。
屏幕裂了。
王小山像被人松开脖子,猛吸了一口气。
货车急刹,停在他脚边。
司机降下车窗,骂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王小山坐在地上发愣,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站不稳。
黑无常已经冲到我面前。
“你谁啊?敢妨碍执行公务?”
“他还没到归魂时间!”
“系统写着今天!”
“那系统错了!”
老崔跑过来,亮出证件。
“亡籍司第七分处,崔有福。日期有争议,先停手。”
黑无常捡起平板,看见裂纹,脸都气歪了。
“你们派错单,关我什么事?”
白无常拉了他一下。
“先撤回。”
黑无常在裂开的屏幕上划了几下。
弹出一行红字:
撤回失败。请由原派单部门终止。
老崔打电话去总司。
那边查了一遍,说王小山在原簿里仍是2037年归魂,根本没有提前执行的正式批准。
我问:“那你们手上的任务是谁发的?”
黑无常把平板翻到底部。
承办单位:
顺往来生命服务有限公司。
“勾魂也外包?”
“早外包了。”黑无常说,“调度、考勤、结算,全是他们管。”
我看着王小山。
他已经扶起电动车,正蹲在路边喘气。
“刚才你一按确认,他怎么就倒了?”
白无常说:“正常归魂时间到了,魂与肉身的联系会变弱,接魂人负责完成脱离。现在提前勾,他的魂还牢牢连着肉身,硬拉出来,人就会突然失去意识。”
“要是没救下来呢?”
“有可能昏迷,也可能出事故。不能一概而论。”
我看向那辆已经开远的小货车。
不敢再往下想。
黑无常却还低头看平板。
“屏幕谁赔?”
我气得想笑。
“人差点死了,你惦记屏幕?”
“人不是没事吗?”
“你再按一下就有事了!”
白无常把我拉开。
“先查单。你们吵赢了,任务也不会自己消失。”
这话有道理。
我伸手。
“顺往来的客服电话给我。”
黑无常把终端递过来。
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顺往来生命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深吸一口气。
这声音太熟了。
熟得我仿佛又坐回公司工位,面前是投诉工单,旁边是快凉透的外卖。
“你好,执行单原定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致,现场已发现误勾风险,请立即撤单。”
“先生,系统显示任务状态正常。”
“我知道。问题就在状态不正常。”
“非常抱歉,客服暂无修改权限。”
“那先查原始派单日志。”
“该操作需提交技术部门。”
“我不让你改。我只问一句:这是人工导入,还是系统自动生成?”
对方停顿片刻。
键盘响了一阵。
“查到了。任务由亡籍司第七分处管理员账号批量导入。”
“审核人?”
“崔有福。”
我慢慢转头。
老崔也看着我。
“怎么了?”
我把电话递过去。
“主任,客服找你。”
他听了两句,脸就白了。
“胡说!这张我根本没审过!”
对方说系统数字凭证显示无误。
老崔还要争,我把电话接回来。
“请给这次争议建工单,保留通话录音和查询日志。现场接魂人员也会提供情况说明。”
客服报了编号。
我刚记下来,黑无常的平板就响了。
执行组暂停,任务自动转派。
新执行组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白无常看了一眼。
“钟馗那边的特别执行队。”
黑无常皱眉。
“那帮人可没空跟你们讲道理。”
老崔急得直转。
“必须回总司拿核查令,才能停掉外包调度。”
“来得及?”
“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五分钟。
半个时辰。
我看了看三轮车,又看了看接魂专车。
突然想起刚才客服提到的一个词。
外包调度。
这车上的人听顺往来派单。
那谁管这些车进出阳间?
我问老崔:“他们去阳间执行任务,必须过关吗?”
“得过阴阳边检。”
“关口核什么?”
“车辆、任务、批准文件……”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上车。”
“去哪儿?”
“堵车。”
第三章 我把接魂车堵在了收费站
阴阳夹道有条岔路,能从阳间绕回边检外侧。
老崔带路。
三轮车从雾里冲出来时,前面正好是一片灰扑扑的广场。
两座岗亭,四条车道。
左边写着“亡魂入境”,右边写着“公务出境”。
中间竖着牌子:
一车一杆,严禁闯关。
我把三轮横在出境车道上。
熄火。
拔钥匙。
老崔的脸都绿了。
“许大川,你这是妨碍公务!”
“那也比让王小山提前死强。”
岗亭里走出一个戴黄帽子的鬼差,手里端着保温杯。
“谁的车?”
“我的。”
“挪走!”
“坏了。”
他低头看看三轮。
“刚开过来的?”
“对。”
“刚开过来就坏了?”
“巧了不是。”
鬼差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
“二号口叫拖车。”
我问:“多久到?”
“十分钟。”
“好。”
老崔听见这个“好”,差点从车斗上滚下来。
就在这时,后方响起一声刺耳的喇叭。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了下来。
车头挂着块黑底银字的铁牌:冥A·0716。我下意识瞄了一眼——做了六年售后,看车牌和工单号早成了习惯。
车上下来两个穿暗红制服的人。
领头的留着络腮胡,腰间挂着锁魂链。
“谁堵路?”
我举手。
“我。”
“挪开。”
“有张任务单想请二位核对。”
“没空。”
他转身就走。
我喊:
“王小山那单,对吧?”
那人停住了。
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亡籍司第七分处。临时核查员,许大川。”
老崔赶紧过来亮证件。
“我是崔有福。这张任务存在日期冲突。”
络腮胡看了一眼证件。
“魏通,特别执行队。”
他指了指旁边的同事。
“牛四。”
我把王小山的原始预排单展开。
“原定2037年,执行单却写今天。你们手上是不是这样?”
魏通翻开平板。
“是。”
“那怎么收?”
“你们部门的问题。”
“所以我们正在申请暂停。”
魏通冷笑。
“你们部门出了问题,让我承担不执行的责任?”
我看着他。
这话我太熟了。
客户投诉商品有问题。
仓库说按单发货。
销售说订单没改。
售后说自己没权限。
大家都按流程办事,货却能一路错到客户家里。
我想了想,没再跟魏通争谁对谁错。
“魏队长,能不能请你在执行备注里写一句:第七分处已现场提出原始日期争议?”
魏通皱眉。
“写这个干什么?”
“保护你。”
“我用得着你保护?”
“这两张记录互相矛盾。以后有人追责,你得证明自己当时见过哪张、听过什么提醒吧?”
旁边的牛四开口:
“老魏,留个记录也没坏处。”
魏通盯了我片刻,拿起平板。
几分钟后,备注里多出一行:
第七分处提交原始亡籍记录,显示王小山归魂时间为2037年11月1日;实际执行日期存在争议,已当面告知。
下面是魏通的确认签名。
我松了口气。
然后拿着两张单子,转身跑向边检岗亭。
“同志,我申请核验这辆车的出境任务。”
鬼差正在喝茶。
“有争议找你们上级。”
“执行组已经签收日期冲突提醒。现在原始记录和执行记录对不上,关口还放行吗?”
鬼差放下杯子。
“单子给我。”
他敲了几下键盘。
眉头慢慢皱起来。
“值班长,二号口有辆车,任务时间核验异常。”
两分钟后,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鬼差走出来。
他检查原始单,再查魏通的执行单。
“补充授权呢?”
魏通报出一串编号。
值班长输入。
屏幕弹出提示:
授权记录待核验。
值班长把平板放下。
“车靠边,先核验。”
魏通脸色难看。
但还是把车开进检查区。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王小山暂时安全了。
可值班长没有让我们走。
他调出最近三天的出境记录,又抬头看老崔。
“崔主任,你们第七分处最近怎么回事?”
老崔愣了。
“什么?”
“有十七张任务的执行日期,与亡籍原簿不一致。”
我凑过去。
十七个人。
最年轻的王小山,十九岁。
最年长的六十八。
有人原定几年后归魂,有人十几年后,还有人只差十来天。
执行日期却全被提前。
老崔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不是我审的。”
值班长点开其中一条。
“刘福生,五十四岁。十月三十日凌晨完成接魂。”
“原定日期?”
“十一月十二日。”
提前十三天。
值班长往下翻。
“审核人,崔有福。”
老崔突然站起来。
“不可能!”
“为什么?”
“十月三十日凌晨两点,我在总司参加封闭考核。手机和工作设备都统一上交,我怎么可能在第七分处审核?”
值班长立即联系总司。
考核记录很快查到了。
老崔确实在场,从头到尾没有离开。
可那批异常任务的审核记录,也确实来自第七分处办公室。
值班长把电脑转向老崔。
“审核凭证未必是本人使用。事情得报监察司。”
老崔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摸向胸口。
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问:“什么?”
“小谢留的。”
“你那个去投胎的徒弟?”
“嗯。”
老崔盯着信封。
“他走之前说,如果七分处出了大乱子,再拆开看。”
我说:“主任,现在算不算大乱子?”
他没答。
只是把信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字写得很急。
师父,对不起。
那十七张单子,是我用你的证书签出去的。
但人不是我选的。
如果你还信我,去待转区找刘福生。
他不是第一个。
老崔把信看了两遍。
纸在他手里轻轻发抖。
我问:“主任,怎么办?”
他把信折好。
“去待转区。”
“找刘福生?”
“对。”
“可他已经死了。”
老崔抬起头。
“所以才得找他。”
第四章 死人也有不想死的
待转区不像我想象中的地府。
没有油锅,也没有刀山。
只有排不完的队。
大厅里坐满了人,哭的、发呆的、四处找家属的。中央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名字和状态。
待核。待转。待投胎。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垃圾桶旁边打电话。
“我都死了,你还让我交季度总结?”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安静了几秒。
“那下辈子交行不行?”
我从他旁边经过,刚想笑,就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窗口前哭。
她手里攥着一张号码纸,不断问工作人员:
“我老头子去哪里了?他说死了以后等我的。”
工作人员翻着登记册。
“您先起来。您丈夫的转生编号是多少?”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老崔没注意,正低头查房间。
“找着了。二楼,待转三室。”
刘福生坐在靠窗的位置。
五十四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脚上趿着塑料拖鞋。
左脚没穿袜子。
他低着头,拿纸巾一遍遍擦眼镜。
老崔走过去。
“刘福生?”
男人抬头。
“是我。”
“亡籍司的,有几件事想问你。”
他看了看工作证。
“我昨天已经填过申诉表了。还要填?”
“不填。”我搬来一把椅子,“这回我们想跟您核对死亡时间。”
刘福生把眼镜戴好。
“死亡时间怎么了?”
“您原定是十一月十二日归魂。”
他愣住。
“今天几号?”
“十月三十一。”
“那不是还差……”
“您是昨天凌晨被收下来的。”我说,“提前了十三天。”
刘福生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半天才问:
“你们是不是算错了?”
我把原始记录放到他面前。
他看得很慢。
先看名字,再看年月日。
看完抬头,眼睛都有点红。
“要是这张是真的,我能回去吗?”
老崔没有马上回答。
来之前,他已经请待转区联系了阳间医院。
刘福生在冷库值夜班时突然倒下,直到天亮换班才被发现。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遗体如今在殡仪馆。
老崔斟酌了一下。
“刘先生,接魂时间确实有问题,我们一定查。但还阳不光是把魂送回去,还得看阳间身体能不能恢复。”
刘福生听懂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回不去了。”
没人接话。
他低头坐了一会儿。
突然说:“十三天,也不短。”
我点头。
“嗯。”
“我老伴腿不好,天一冷就疼。上个月答应带她复查,结果夜班一直换不开。”
他说着,扯了一下嘴角。
“还有家里那个电压力锅。她不会用,怕把锅盖炸了。我说下个休息日教她。”
他搓着裤缝。
“下个休息日没到,我先到这儿了。”
房间里很安静。
隔壁床位有人在吃瓜子,嗑得咔咔响。
刘福生突然抬头。
“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把我弄下来的?”
老崔翻开记录。
“我们还在查。”
“那能查出来吗?”
“能查的都查。”
刘福生盯了他一会儿。
“行。”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们查吧。”
老崔问起出事前的情况。
刘福生想了一会儿。
“我在冷库看温控设备。走到配电间门口,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以前有过吗?”
“没有。我心脏不算好,但每天上班、吃饭都正常。”
“然后呢?”
“眼前发黑,腿使不上劲。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话。”
老崔笔尖停住。
“谁?”
“没看见。”
“说什么?”
“一个说,‘人到了。’另一个说,‘怎么编号又对不上?’”
刘福生皱着眉。
“后来还有一句,‘先带回去,回头再核销。’”
我看向老崔。
“核销什么?”
他没有答。
而是打开刘福生的交接记录。
执行状态:
已完成。
结算状态:
挂起。
挂起原因:
受益账户与任务编号不匹配。
我指着屏幕。
“受益账户是什么?”
老崔皱眉。
“正常接魂单没有这东西。”
他往下翻。
这段内容不是亡籍司主系统生成的,而是顺往来附在交接记录后面的结算文件。
“外包公司自己加的。”他说。
“为什么给死人加个受益账户?”
老崔摇头。
我盯着那一行字。
刘福生已经死了。
可对于派车的公司,他似乎还没完成什么交易。
我们起身告辞时,刘福生叫住我。
“小许。”
“刘叔?”
“你是不是还没死透?”
“嗯。”
“那你应该能回去吧?”
我看着他。
“不一定,还在办。”
他想了想。
“要是回去了,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您说。”
“我老伴姓孙,在城北住。家里阳台种了一盆蒜苗,天冷了别浇太勤。”
我点点头,刚想答应,又犹豫了。
突然有个陌生男人找上门,说自己见过已经去世的丈夫。
孙阿姨会怎么想?
我把这个顾虑告诉他。
刘福生听了,反而点头。
“也是。她胆子小。”
他低头把眼镜擦了一遍。
“那就算了。”
我说:“我可以帮您问问,有没有正式的告别留言渠道。”
“有吗?”
“不知道。但我能问。”
刘福生笑了。
“行,谢谢。”
我们走到门口。
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别耽误你回去。”
我没回头。
只摆了摆手。
直到下了楼,才发觉自己把拳头攥得太紧,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原来鬼也会疼。
老崔在大厅门口接到一条通知。
第七分处负责人崔有福,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他看完没说话。
很快,我的临时工作终端也响了。
临时核查员许大川,工作资格注销。
还阳申请暂不受理。
我把通知看了两遍。
“这也能注销?”
老崔的脸难看极了。
“说你的工作资格来源存在争议。”
“那还阳呢?”
“被一起挂起了。”
我摸出那张有公章的临时用工登记表。
“主任,合同还在。”
“我知道。”
“那他们不能说注销就注销吧?”
老崔没接话。
他看着大厅里来往的亡魂,忽然抓住我胳膊。
“先别回分处。”
“为什么?”
“用了我的审核凭证、放出十七张错单的人,现在还知道你在查。”
他凑近一点。
“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等我们把账查完?”
我把表重新叠好。
“那去哪儿?”
老崔想了想。
“找个会看旧账的人。”
第五章 顺往来的生意,不是卖寿命
老崔带我去了城隍庙后面。
巷子又窄又旧,开着修鞋铺、配钥匙店,还有一家专门修烧纸机的。
最里面是间钟表铺。
招牌上写着:
孙记钟表。
门上贴着张纸:
修钟不修命,赊账免开尊口。
老崔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
“谁?”
“崔有福。”
“没钱不修。”
“有正事!”
“你哪回不是正事?”
门开了。
一个戴着单眼放大镜的老头探出脑袋。他叫孙鹤年,是老崔在续阳司的旧识,街坊都喊他孙师傅。
他看见老崔,先看看我,再看看老崔。
“你徒弟呢?”
老崔的脸僵了一下。
“出事了。”
孙老头没再问,把我们让进去,关上门。
屋里全是钟。
墙上的、桌上的、地上堆的。
有的走得飞快,有的干脆不走。
最里面一只座钟每隔几秒“咔哒”一声,吵得人心烦。
老崔把刘福生的结算记录递过去。
孙老头看了两眼,摘下放大镜。
“受益账户?”
“嗯。”
“顺往来的?”
“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从柜台下找出一本旧册子。
封面写着《特殊归魂时间调整办法》。
我问:“这是干什么的?”
“以前的续阳业务。”
“给人加寿命?”
“哪有那么简单。”
孙老头把册子翻开。
“亡籍司核定归魂时间,接魂人按时候去接。到了那个时候,魂和肉身的联系会变弱,但只要肉身尚有生机,晚一点完成接魂,人就可能多撑一段时间。”
我问:“那一直不派车,不就能一直活?”
“你以为肉身是铁打的?该病还是病,该衰竭还是衰竭。拖三天可能等到医生救命,拖三十天也可能一点用没有。”
“所以有人花钱买这个?”
“对。买一个延后接魂的机会。”
我想起病房里的自己。
如果还阳司迟迟不让我回去,就算地府没给我盖死亡章,我的身体也可能撑不住。
两边是一个道理。
“但顺往来只是外包公司。”我说,“它有什么资格改时间?”
“正常没有。它负责按已经批准的任务派车,不负责决定谁该什么时候走。”
孙老头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旧案。
“以前有一项紧急代办权限。碰上归魂记录有争议、又来不及正常审批,可以换执行队、暂缓执行,等相关部门核实。”
“这不是好事吗?”
“制度本身没问题。问题是有人把‘暂缓执行’,当成了‘花钱延期’。”
我逐渐听明白了。
有钱人病得快不行了。
家属想再争取几天。
顺往来收钱,偷偷把接魂时间往后排。
只要病人没彻底失去生命活动,多出来的几天,就可能改变治疗结果。
有的甚至能因此活得更久。
而顺往来的账却对不上。
按规定延期,需要正式批准。
他们拿不出来,就想出一套自己的算法。
提前收走另一些人,再把这些人没活完的日子,记成客户延后执行的“抵充来源”。
仿佛一边少活,一边多活,账就平了。
我问:“也就是说,寿命没有真的转给谁?”
“没有。”孙老头说,“生死簿不是银行卡,不能点一下转账就把命划过去。他们偷的是执行权限,用假的‘余阳抵充’掩盖违法延期。”
“那为什么必须提前收人?”
“为了做账,也为了防查。只延期不提前,未完成任务会大量积压,年度核验时一眼就能看出来。提前执行几张,再做假抵充,可以把积压伪装成特殊调整。”
我盯着那本旧案。
“刘福生呢?”
“他那十三天被写进了账。”孙老头说,“至于对应客户能不能多活,是另一回事。”
“所以就算结算失败,刘福生也死了。”
“是。”
他把册子合上。
“这不是系统出错。有人拿活人的命,填自己挖的窟窿。”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崔把谢小满的信递过去。
孙老头看完,突然问:
“你亲眼看见小谢去投胎了?”
“没有。离岗系统显示他转生申请办了。”
“那他真出境了吗?”
老崔愣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收费站。
“转生也要经过阴阳边检?”
孙老头看向我。
“要。”
“那查他的出境记录不就行了?”
老崔一拍脑门。
“对啊!”
我忍不住看他。
“主任,你以前是不是全靠小谢干活?”
他瞪我。
“闭嘴。”
孙鹤年打了个电话。
他以前在续阳司干过几十年,退休以后还认识不少管档案的老同事。
不到半小时,消息回来了。
谢小满确实提交了转生申请。
也拿到了编号。
但没有正式离境记录。
换句话说,他没投胎。
老崔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他为什么骗我?”
孙老头说:“先别急着认定他骗你。也可能是有人逼着他办。”
我想到那十七张单子。
“至少他知道得比我们多。”
“多得多。”孙老头说。
那位老同事核对完记录,觉得异常转生手续牵涉到在查的外包案件,按规定把核查请求抄送了监察司一科。孙鹤年刚放下电话,门外就有人敲门。
“孙师傅?”
孙老头问:“谁?”
“监察司一科。刚才电话里联系过。”
他回头看老崔。
“人到了。”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两个穿深灰制服的人。
为首的高而瘦,脸很长,表情像是从来没中过彩票。
他亮出工作证。
“监察司一科,严肃。”
我看了眼名字。
没忍住,又看了眼他的脸。
严肃皱眉。
“有问题?”
“没有。”
“那你笑什么?”
“天生爱笑。”
他没理我,转向老崔。
“崔有福,你的审核凭证涉及十七张异常执行任务,需要配合调查。”
老崔点头。
“我知道。”
严肃看向我。
“许大川?”
“是。”
“听说你参与发现了错单。”
“对。”
“有原始文件吗?”
“有。”
“情况说明呢?”
我把纸递过去。
他接过,认真看了两页。
“写得挺详细。”
我说:“干售后的,习惯了。”
“那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立刻动。
“是配合调查,还是接受处罚?”
严肃抬头看我。
“配合调查。”
“有正式通知吗?”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我确认以后,才跟着起身。
孙老头在后面喊:
“许大川。”
我回头。
“干吗?”
“那张临时工合同带好。”
“带着呢。”
“明天九点开结算会,用得上。”
我把合同往兜里按了按。
这辈子没想到,一张三天的临时工合同,还能成我的护身符。
第六章 小谢没投胎
监察司的办公室比第七分处干净多了。
桌上没馒头皮,椅子也不晃。
唯一不太好的地方,是空调开得过低。
我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忍不住搓手。
严肃没管我。
他先告诉我,第七分处那批三百一十二份待核卷宗的未结部分,已经暂停流转,交由另一组人复核,以免混进更多异常单。
“那老崔的活谁干?”我问。
“总司调人。”
我点头。至少不必再让一个临时工去补窟窿。
随后,他问得很细。
几点被误收。
谁查出还有四十一年阳寿。
王小山那张单子谁先发现。
黑无常什么时候按的执行确认。
魏通是否签收了日期争议。
我一件件讲清楚。
他没打断,只偶尔问一句:“有编号吗?”
好在我平时有存工单号的习惯。
真要说做售后留下什么好处,大概就是有人口头答应你一件事,你会本能地要求他写下来。
等我讲完,严肃把笔录转过来。
“核对一下。”
我看了两遍。
有个地方不对。
“不是我让黑无常自己撤回的,是白无常先提醒原定日期有问题。”
严肃划掉原句,重新写上。
我又看。
“这句也改。魏通不是同意任务有错,他只是确认收到了争议。”
严肃抬头看我。
“你分得很清楚。”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一样。”
他点头。
“确实。”
做完笔录,严肃让人联系接魂二队。
白无常很快确认了王小山的现场情况。
黑无常也签了说明。
我没想到,他居然肯签。
过了一会儿,白无常在电话里补了一句:
“许大川,老黑让我告诉你,平板维修费八十万冥币。”
我说:“让他先开发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他说你这人真烦。”
我乐了。
严肃却已经挂了电话。
“现在说谢小满。”
我把那封信递给他。
严肃看了两遍,让人核对笔迹和转生记录。
结果出来时,他正准备叫我去吃饭。
一名年轻鬼差敲门进来。
“严科长,谢小满主动来了。”
我愣住。
“他自己来的?”
“是。在外面等着。”
严肃让人把他带进来。
门开了。
一个穿灰制服的瘦男人走进来,看着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
一进门,他就低下头。
“严科长。”
“谢小满?”
“是。”
“为什么没去投胎?”
“我还有事没说。”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大川?”
我盯着他。
“你认识我?”
谢小满点头。
“我见过你的名字。”
谢小满承认,十七张异常单是他签的。
用的老崔审核凭证。
找他的是顺往来运营部经理,马庆发。
对方说外包系统正在升级,需要一批旧记录测试接口。
“我一开始没答应。”谢小满说。
严肃问:“后来为什么答应?”
谢小满把两只手攥在一起。
“他们拿来一份医院证明。”
“谁的?”
“我妹妹。”
他生前死得早,妹妹那时才十几岁。
这二十多年,他一直想办法从阴间给妹妹托梦、寄些纸钱。
几年前,妹妹得了重病。
马庆发找到他,说顺往来有特殊续阳渠道,能替妹妹争取更多治疗时间。
条件是帮公司录一批测试单。
我问:“你相信了?”
谢小满苦笑。
“他们连我妹妹住哪个病房、用什么药都知道。”
“那也不能用老崔的证书签字。”
“我知道。”
“你当时知道这是拿活人试吗?”
“不知道。”
“第一张执行以后呢?”
他低下头。
“知道了。”
第一张就是刘福生。
谢小满发现预排时间被提前,又去查执行记录。
当时刘福生已经送进待转区。
他想撤回后面十六张任务。
马庆发却告诉他,审核凭证用的是崔有福的。
要查,一查一个准。
“他说我师父会跟着一起倒霉。”
谢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敢再签,也不敢去说。”
我问:“那你为什么留信?”
“因为后来他们又让我签一批。”
“还有?”
“备用名单。”
“这次你签了吗?”严肃问。
“没有。刘福生那张出了事,我把新名单压着没动。后来我发现其中一张试勾单进了执行队列,审核栏依然显示师父的数字证书,可那次不是我操作的。”
严肃记下一笔:“能确定有人继续使用了崔有福的凭证,但操作者还需要查。”
谢小满点了点头,这才抬头看我。
“里面有你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
“我?”
“对。”
“什么时候?”
“你被收下来前一天。”
严肃拿起笔。
“备用名单做什么?”
“他们说要测试误收纠错流程。”
“具体说法?”
谢小满看了我一眼。
“挑一些原定归魂时间很远的人,提前安排一次勾魂。看多久会被发现,有没有部门会认真查。”
我盯着他。
“拿活人试错?”
“是。”
“为了什么?”
“算风险。”
这个词一出来,我突然想起生前公司的一张表。
售后成本分析。
哪类客户会投诉。
哪类客户容易接受赔偿。
哪类问题可以拖到自动关闭。
原来顺往来也在算这个。
只不过人间卖错一件衣服,最多赔钱。
他们的成本表里,是命。
“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不提前提醒?”
谢小满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那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你被误收,还留在分处帮我师父查错单,就知道是你。”
“所以你给老崔留信,自己躲起来了?”
“对。”
我很想骂他。
但看见他一直发抖的手,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严肃没替他开脱。
“谢小满,你参与非法审核,这件事需要独立查明。你后面提供证据,不代表之前的责任可以一笔勾销。”
谢小满点头。
“我认。”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是进屋以后,唯一一句没有犹豫的话。
严肃继续问:
“顺往来的原始预约记录在哪儿?”
“公司系统里。”
“纸质材料呢?”
“地下二层,退单库。财务部罗富贵负责。”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一次,被赶出来了。”
“还有没有其他备份?”
谢小满犹豫了几秒。
“交通司。”
严肃抬头。
“为什么在交通司?”
“顺往来的特殊任务要想出境,得用紧急代办授权。正常系统能留下电子记录,但特殊批次以前要求保留一份纸质校验簿。”
“谁保管?”
“董成礼。”
交通司副司长。
我想起刘福生结算单上的“受益账户”,不由得问:
“董成礼自己也买延期?”
谢小满摇头:“那是他经手的延期客户账户。他负责替客户打通授权,也替顺往来签出境批条。具体谁出钱,我没权限看。”
严肃在笔录里写下名字。
“愿不愿意正式签字确认?”
“愿意。”
“你的违规操作也会被追查。”
“我知道。”
谢小满签完,慢慢放下笔。
“严科长。”
“还有事?”
“我妹妹……”
严肃看着他。
“她的病不是你签错单的理由。但如果马庆发用她的资料威胁你,我们会核查这部分事实。”
谢小满点头。
起身时,他忽然看向我。
“许大川。”
我没应声。
“对不起。”
我看着他。
最后说:
“你该道歉的人不止我。”
谢小满没再说话。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
严肃把两份文件摆在桌上。
一份是明天上午九点的亡籍司外包结算会通知。
另一份是监察司申请调取顺往来资料的手续。
“明天会上,顺往来会申请确认一批历史任务。”他说,“那十七张可能就在里面。”
我问:“我们能不能先把账停下?”
“能提争议。但要拿出具体任务编号和异常依据。”
“我有。”
“你不是正式核查员,不能代表亡籍司发言。”
我摸出那张临时用工登记表。
“那我以当事人身份去。”
严肃看完,想了想。
“可以申请。”
“会不会不让进?”
“有可能。”
我突然想起刘福生。
“如果我带一个已经正式入境、又是争议任务当事人的亡魂去呢?”
严肃抬起头。
“本人愿意?”
“我去问。”
“那按规定申请陈述许可。”
我点头。
严肃把材料收好。
“许大川,别指望明天吵一架,就能把所有事情办完。”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起生前处理过的一起投诉。
客户说订单有问题。
仓库说已经发货。
财务说已经结算。
最后查了半天,发现明明是一张错单,却让三个部门各自认成正常单。
当时我花了整整一周,才逼着他们把钱退回去。
我看着严肃。
“先让这十七张单别结账。”
“然后?”
“查清是谁改的。”
“再然后?”
“该谁担责任,就让谁担。”
严肃看了我一会儿。
“行。”
他把一张会议入场申请递过来。
“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总司门口等我。”
第七章 我把死人带去开会
十一月一日上午八点,我到了待转区。
刘福生还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几只小纸船。
见我进来,他把眼镜戴好。
“小许,查出来了?”
“查到一点。”
“那十三天呢?”
“还没法还给您。”
他点了点头。
没有意外。
我坐到他旁边,把上午结算会的事讲了一遍。
“我想请您去一趟。也许能让他们暂停那批单子的结算。”
刘福生问:
“去了能回去吗?”
我摇头。
“不能保证。”
“那我去有什么用?”
我没有马上回答。
想了想,才说:
“让那些人知道,他们账上写的十三天,是您没能活完的日子。”
刘福生低头看着纸船。
过了好一会儿。
“还有别人跟我一样?”
“目前查出十七张异常单。您是已经执行的一张,另外十六张还在核查。”
他站起来。
“那走吧。”
给刘福生办出行许可,花了我们半个多小时。
第一个窗口说归魂亡魂不能随便离开待转区。
第二个窗口说特殊争议当事人可以申请临时通行。
但必须有陈述用途和会议接收单位。
我带着材料在两边跑了两趟,才拿到批件。
临走前,工作人员把通行纸递给刘福生。
“只限前往亡籍司会议区,不得擅自离开指定范围。”
刘福生点头。
“好。”
我忍不住问工作人员:
“这个许可为什么不在第一个窗口就办?”
“第一个窗口不管用途。”
“那不能合并?”
“去年提过。”
“后来呢?”
“两个窗口都不同意。”
我没再问。
我算看出来了。
有些制度,就算死了也改不了。
八点五十五,亡籍司总楼。
大厅比第七分处气派得多。
柱子又高又粗,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会议室里坐满了鬼差和各部门负责人。
前面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第三季度外包业务结算会议。
赵万山站在投影屏幕前。
四十多岁的模样,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本季度,顺往来接魂准时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屏幕上是一张饼图。
我看了眼旁边的孙老头。
“死人也得看PPT?”
他轻轻踢了我一下。
“小点声,前面有领导。”
赵万山翻到下一页。
技术赋能,让生命服务更有温度。
我差点笑出声。
台下却有不少人点头。
有人还拿出本子做笔记。
赵万山继续介绍他们的自动预排系统。
说它如何减少人工错误。
如何缩短接魂时间。
如何实现全程留痕。
我看着屏幕。
十七张原定时间被提前的单子,就挂在他们系统里。
这人却能站在台上,一脸认真地说自己减少了错误。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心理素质。
讲到最后,赵万山打开结算汇总表。
“本季度待确认任务共四万余笔,其中异常任务均已完成内部处理。”
主持人拿起话筒。
“各部门还有没有异议?”
我举手。
后排几个人看过来。
主持人皱眉。
“后面那位?”
我站起来。
“许大川。我有一份已经登记的结算争议申请。”
工作人员过来核对编号。
几分钟后,主持人点头。
“你说。”
“顺往来有十七张执行单,与亡籍原簿日期不一致。我申请暂缓相关任务结算,并保全原始派单记录。”
赵万山看向我。
目光很快落到我的胸牌上。
“许先生,你是第七分处的工作人员?”
“临时核查员。”
“据我所知,你的资格已经注销。”
“是。”
“那么你现在不具备代表亡籍司进行业务监督的身份。”
他声音很温和。
像是怕说重了会让我难堪。
我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以前公司法务打电话给客户,也爱这么说。
先肯定对方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再解释为什么不能处理。
最后让人继续等。
我点头。
“赵总说得对。我现在不是正式工作人员。”
他笑了一下。
我接着说:
“但我还是这批争议任务的当事人。”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原定还有四十一年阳寿,却在十月三十一日被收下来。我的身体现在还躺在医院。”
我把自己的原始记录和异常执行单交给工作人员。
“我要求复核这张单。”
“另外,还有一位当事人。”
我扶着刘福生站起来。
“刘福生,五十四岁。已正式入境,今天拿到了待转区的陈述许可。”
工作人员把许可交到主持人面前。
核实后,主持人点了点头。
“可以陈述。”
刘福生走到话筒前。
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各位领导,我叫刘福生。”
“在城北冷库上班,管设备。”
他停了一下。
“十月三十日凌晨,我死了。”
会场安静下来。
“后来他们告诉我,我原本该十一月十二日才走。”
“我不懂你们怎么派单,也不懂什么系统。”
他抬头看向台上。
“我就是想问一句。”
“我那十三天,谁做主拿走的?”
没人接话。
刘福生继续说:
“我老伴腿不好,入冬就疼。”
“我答应过带她去医院。”
“可我没回去。”
他说完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眼镜盒。
“如果弄错了,你们认个错。”
“要是有人故意把时间改了,也请告诉我是谁。”
主持人沉默了片刻。
赵万山先开口。
“刘先生,对于您的遭遇,我个人深表遗憾。不过归魂时间由亡籍司核定,顺往来只是承办单位。”
我问他:
“原簿写十一月十二日,你们为什么十月三十日派车?”
“可能涉及紧急代办授权。”
“谁批准的?”
“需要查询。”
“那就查完再结算。”
赵万山笑笑。
“许先生,本季度有四万多笔业务,不可能因为个别争议全部停下。”
“我没要求全部停。”
我把十七张任务编号递给工作人员。
“就这十七张。其他没争议的照常结。”
赵万山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话。
主持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商量。
几分钟后,宣布:
“上述十七张任务暂缓结算。监察司负责核查原簿、特殊授权和执行记录。其余项目继续。”
我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孙老头在旁边轻声说:
“第一步成了。”
“嗯。”
“先别高兴。”
他说得对。
没过几分钟,会议室里几十部终端同时响起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结算系统怎么登不上去了?”
前面的投影屏幕也弹出一行字:
系统紧急维护,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恢复。
赵万山拿起电话,皱着眉听了一会儿。
“技术部怎么没提前报?”
他说得像是真的刚知道。
严肃从旁听席站起来。
“赵总,停止服务的是结算平台,还是派单平台?”
“需要技术确认。”
“现场就确认。”
十分钟后,答复来了。
派单正常。
只有查询账目、导出历史记录的功能不能用。
严肃把手机放下。
“赵总,监察司刚提出保全要求,你们的查询平台就维护了?”
赵万山摊手。
“技术事故。我也很着急。”
“那请你们立即保全服务器日志、维护指令和操作记录。相关人员不得自行清理数据。”
正式通知发了下去。
赵万山没有争。
但我看见他低头发了一条消息。屏幕闪得很快,我没看清内容,只记下了时间。
脸上一点着急的样子也没有。
会议暂时中止。
严肃把我叫到旁边的办公室。
“今天做得不错。”
我问:“能查顺往来的账了吗?”
“监察司已经申请现场检查。”
“系统不是关了?”
“公司系统关了,不代表所有记录都没了。”
我想起谢小满说过的退单库。
“纸账?”
严肃点头。
“还有交通司独立留存的授权记录。”
我说:“这倒是有点像我们以前公司的仓库。”
“怎么讲?”
“系统显示订单取消,财务也说没收款,可仓库出库记录还在。几个系统互相对不上,就得查最原始的交接。”
严肃看了我一眼。
“那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他把十七张异常任务的编号复印件推过来。
“只核对这些已经开放给当事人查询的内容,看看有没有规律。原件不动。”
我坐下来。
先按原定归魂时间排序。
再按执行日期排序。
最后按结算附件编号排序。
没多久,我发现一件事。
“严科长。”
“嗯?”
“这十七张单子不是一张张独立处理的。”
“为什么?”
“它们虽然对应不同的人,却只有三个抵充批次号。”
我把编号抄出来。
甲批六张。
乙批四张。
丙批七张。
严肃接过去看。
“你确定?”
“这是附件上写的。我没改任何内容。”
严肃又核了一遍。
转身叫来同事。
“调取这三个批次的外包结算材料。”
我坐回椅子。
突然想起生前加班时,最讨厌处理的就是批量退单。
几百张订单套在一个批次里,错一张就得翻整批。
没想到到了地府,还是这套。
只不过这回,批次后面装的是人。
第八章 他们把死人记成了成本
十一月一日下午,顺往来总部。
二十八层的玻璃大楼,门口竖着一块宣传牌。
让每一次告别都体面。
我站在牌子下面,想起刘福生那双没穿袜子的脚。
他的告别可一点都不体面。
严肃带着监察司的人进了大楼。
我因为是案件当事人,不能参与搜查,只能在旁边的接待室等。
坐了不到十分钟,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模样,穿职业套装,手里夹着文件夹。
“许大川先生?”
“是我。”
“我是顺往来法务部的。想跟您谈谈误收的事情。”
我往她身后看。
“赵总呢?”
“赵总正在配合调查。”
“那你说。”
她坐下来,拿出一张表。
“我们已经初步确认,您遇到的情况属于异常派单。对于给您造成的不便,公司愿意提供补偿。”
我接过表。标题是自愿和解确认,核心条款却是:
本人确认相关争议已妥善解决,不再就本次派单行为提出其他异议。
“赔偿金额、还阳时间、撤单编号,全是空白。”我指给她看,“只有我放弃异议这条写得很清楚。”
女人笑容淡了:“和解有利于加快您还阳。”
“那先撤错单,出具原始日志,再谈赔偿。别拿我的签字挡住对其他受害人的调查。”
她收起表格:“我反馈给公司。”
“麻烦给个反馈编号。”
她看了我两秒。
“您以前是不是做过客服?”
“干了六年。”
她没再说什么。
起身走了。
监察司的人下午三点进了退单库。
那是公司地下二层的一间档案室。
两道铁门,外面有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借阅登记簿。
负责保管的是财务主管罗富贵。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走廊。
胖胖的,额头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严肃给他看检查手续。
“罗主管,库房打开。”
罗富贵拿着纸看了半天。
“严科长,里面很多资料涉及商业秘密。”
“检查范围已经写明。”
“能不能等我们公司的法务过来?”
“可以联系。但从现在起,库房出入和文件流转需要登记,不能自行取走资料。”
罗富贵不说话了。
他低头开锁。
第一道门打开。
第二道门又卡住。
他拧了半天。
严肃问:“锁坏了?”
“有点。”
“需要维修?”
“不用。”
“那开。”
罗富贵满脸通红,终于把门打开了。
我不能进去,只能在接待室等。
过了一会儿,一名年轻鬼差出来,抱着一摞已经完成登记的复印件。
“严科长让你帮忙看一下,这些编号跟你之前整理的十七张单子能不能对上。”
我接过来。
一张张翻。
前面都是正常退单。
对象重名。
信息不完整。
到归魂时间发现生前身份登记有误。
翻到中间,有张特别荒唐。
退单原因:
亡魂自行前往错误窗口,导致交接延误。
责任划分:
亡魂个人原因。
我问那个鬼差:“死人走错窗口也扣绩效?”
“扣。”
“扣谁的?”
“看责任。”
“要是指引牌写错了呢?”
“大厅负责。”
“系统显示错呢?”
“信息司负责。”
“要是两个都错了?”
年轻鬼差沉默片刻。
“这种最麻烦。”
我懂了。
这就是为什么第七分处能积压三百多张单子。
四点多,严肃把我叫过去。
桌上放着一本红皮账册。
封面只有四个字:
余阳抵充。
“原件已经封存。”他说,“这份摘录你可以看。”
我接过来。
第一行就是刘福生。
原定归魂:十一月十二日。
实际执行:十月三十日。
差额:十三天。
对应延期客户:董成礼经手庇护的客户账户。
结算状态:挂起。
备注:
账户编号校验失败,待重新核销。
我看着那行字。
刘福生已经死了。
而他没活完的十三天,在这本账上只是一次失败的结算。
“他们还打算重新核销?”我问。
“按内部备注,是。”
“人都没了,还能重来?”
严肃说:“重来的不是人,是账。”
我把纸放下。
胸口像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问:
“刘福生少的十三天,对应的延期客户真的多活了十三天?”
“还不能确认。他们只是这么记账。客户实际情况、是否存在非法延期,需要分别核查。”
我点头。
这才是我们一直绕不开的地方。
顺往来卖的不是从别人身上抽出来的寿命。
而是利用自己手里的派单权限,让某些人晚一点被接走。
为了遮掩,他们提前收走另外一些人,再把差额写进假账。
一边收钱。
一边害命。
两边甚至不一定真的对得上。
我继续往下翻。
王小山。
十九岁。
原定十一年后归魂。
结算状态:
预计收取,尚未完成。
我愣了一下。
“他们连人还没死,就先记上了?”
严肃点头。
“在内部账里,王小山属于还没完成的项目。”
我盯着那四个字。
预计收取。
不是什么受害人。
不是一个还会骑车、会吃饭、会开玩笑的十九岁小伙子。
只是预计收取。
再往后翻。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许大川。
原定归魂时间:四十一年后。
实际状态:误收待处理。
备用执行时间:十一月二日凌晨一点。
关联收款账户:赵万山控制的账户。
我反复看了两遍。
“赵万山打算用我这四十一年做哪笔假账?”
严肃说:“目前只能确认,这笔交易计划经过他控制的账户。最终客户还在查。”
“那我为什么已经被收下来了?”
“你之前那次属于测试性误收。现在这张备用单,是他们准备补成正式执行的。”
我盯着纸。
原来有人先试着把我抓下来。
看看谁会发现。
如果没人管,就把后面的手续补齐。
如果有人管,就说系统出了问题。
顺往来没有把我当人。
连死都算成了测试成本。
库房里,罗富贵终于不再装糊涂。
因为监察司在几张账册上找到了他的收件章。
严肃问:
“谁把这些账交给你的?”
罗富贵低着头。
“运营部。”
“具体是谁?”
“马庆发。”
“你知道里面记录的是什么吗?”
罗富贵没回答。
严肃换了个问法。
“你负责接收档案。里面有三十七张异常记录,你一次都没发现?”
罗富贵抹了把汗。
“我只负责保管。”
严肃看着他。
“那你就把保管的事交代清楚。”
罗富贵这才说,马庆发经常在季度结算前派人来调走部分旧账。
有时当天送回。
有时几天后才还。
他不敢问。
“怕什么?”严肃问。
罗富贵小声说:
“怕丢工作。”
我站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丢工作。
这话太熟了。
小谢因为怕妹妹的续阳机会没了,签了不该签的单。
罗富贵因为怕丢工作,看着不该存在的账本进进出出。
可刘福生连下班回家的机会都没了。
严肃让罗富贵把历次借阅记录、交接人和时间全部交出来。
又安排人员核对公司系统的操作日志。
这次不是只看他们愿意给看的数据。
而是拿纸质账册、借阅登记和其他部门留存的记录交叉核对。
晚上七点,交通司那边也有了结果。
董成礼的秘书上午从老档案室抱走一个纸箱。
出门登记写的是:
废旧茶具。
监察司依法检查后,打开箱子。
一只茶杯都没有。
全是紧急代办校验簿。
严肃把照片给我看时,我差点笑出来。
“董副司长还挺爱喝茶。”
严肃没笑。
“他这几年的授权记录都在里面。”
我接过核对后的摘录。
我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许大川。
拟执行日期:十一月二日凌晨一点。
承办:顺往来。
批准:董成礼。
下面是车辆批次编号。
我翻到王小山那一张。
也有批次编号。
再往后看。
跟下午整理的三个号码完全对上。
甲。
乙。
丙。
“严科长,”我抬头,“他们不是只按个人任务出车。”
“什么意思?”
“这三个批次,可能共用交通司的出境授权。”
严肃看了看。
“对。”
我想起以前公司的一次退货事故。
客户投诉一件商品有质量问题。
仓库冻结了那件商品的订单号。
结果仓库把整箱货运出去了,因为物流用的是箱号,不是订单号。
我把这个例子讲给严肃听。
他听完,立刻翻到车辆登记那一页。
“你是说,冻结个人任务还不够?”
“如果他们能用旧批次授权重新发车,就不够。”
严肃拿起电话。
“通知边检,三个异常车辆批次同步列入核验清单。出境前必须对照原始亡籍记录,不得仅凭旧授权放行。”
挂断以后,他看着我。
“你以前在仓库干过?”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个?”
“客户投诉过。”
严肃居然笑了一下。
只有一下。
“看来投诉也有点用。”
晚上九点,我的还阳资格复核通过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许大川:原定归魂时间未到,符合还阳条件。
还差最后一步。
终止那张非法执行单。
我问:“刘福生呢?”
严肃放下笔。
“他的提前死亡已经确认有异常。阳间肉身无法恢复生命活动。”
“那十三天……”
“不是改一下账就能还给他的。”
我低下头。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但还是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鬼差冲进办公室。
“严科长,交通司那边申请恢复三个旧批次的紧急执行授权!”
严肃站起来。
“谁签的?”
“董成礼。”
我一下抬头。
“他不是正在接受调查吗?”
“调查还没结束,签发权限还没全部冻结。他想把争议任务抢先执行,拿到‘执行完成’回执,再逼后续结算按既成事实处理。”
我想起刘福生。人一旦被收走,就算最终证明是错单,也未必能回来了。
严肃让人立刻通知所有边检关口。
我坐在旁边,看着桌上的批次表。
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号码。
冥A·0716。
第一天被我堵在收费站的那辆特别执行车。
我指着它。
“严科长。”
“嗯?”
“这辆车上的人,已经见过王小山的原始单。”
“谁?”
“魏通。”
“他能证明什么?”
“他亲手在执行备注里写过,原定日期与实际日期冲突。”
严肃把那张备注调出来。
下面果然有魏通的签名。
他看完抬头。
“这份记录,边检还留着?”
“留着。第一天我亲眼看着值班长录进去的。”
严肃拿起电话。
“让各关口核对这辆车的出境任务。尤其要查它有没有再次领取相同批次。”
我站在旁边。
突然想起王小山。
那个还在阳间送外卖的小伙子。
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正赶在最后几个小时里,想把他重新收下来。
第九章 最后一张单子
十一月二日,凌晨十二点二十。
监察司的电话响了。
严肃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
“哪个关口?”
他放下电话。
“东关口。有辆特别执行车已经出境。”
我一下站起来。
“不是通知留验了吗?”
“它比通知早了七分钟。”
“哪一批?”
“丙批次。”
我低头看表。
车牌:
冥A·0716。
魏通。
我把前天那份执行备注翻出来。
第七分处提交原始亡籍记录,显示王小山归魂时间为2037年11月1日。实际执行日期存在争议,已当面告知。
下面是魏通的签名。
严肃立刻联系东关口值班长。
对方调出原始登记。
确认这份备注确实存在,而且自留存以来没有修改记录。
再联系魏通。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没人接。
我看着墙上的钟。
十二点二十七。
离我那张备用单原定的执行时间,只剩三十三分钟。
电话终于通了。
“特别执行队,魏通。”
严肃说:
“监察司一科,严肃。你现在领取的丙批次涉及重大争议,立即暂停接魂操作。”
魏通那边很吵。
“严科长,我已经出境了。”
“不是要求你返程。先暂停,核对目标名单。”
“我收到的是交通司紧急代办授权。”
“原始亡籍记录与授权内容冲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魏通说:
“等等,你们说的是不是王小山那批?”
我赶紧凑过去。
“魏队长,是我!”
“谁?”
“许大川!第一天堵你车的那个!”
电话里安静两秒。
“又是你?”
“对。”
“你怎么哪儿都有你?”
“我也不想啊!”
严肃把话筒拿回去。
“魏通,前天你已经签收过原始日期争议。现在同一个目标再次被提前执行,你有责任重新核对。”
魏通没有接话。
严肃继续说:
“监察司已启动正式核查。你现在暂停,不算违令。继续执行,之前那份知情记录也不会消失。”
电话里传来牛四的声音。
“老魏,我早说这单不对。”
魏通骂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
我听见他重重喘了口气。
“严科长,给我正式通知编号。”
严肃报了过去。
魏通复述一遍。
“收到。丙批次暂缓执行,全组原地待命。”
我松了口气。
严肃却还没挂电话。
“你现在手里一共有多少张单?”
“八张。”
我皱眉。
“丙批次不是七张吗?”
魏通说:
“有张备用单刚加进来。”
“谁?”
“许大川。”
我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严肃看向我。
电话里,魏通继续说:
“原定归魂时间四十一年后。实际执行是今晚凌晨一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三十二。
还有二十八分钟。
魏通问:
“这张也停?”
严肃没有犹豫。
“停。该目标已完成原簿复核,属于违规提前执行。”
“收到。”
电话那头响起车载电台接入公用调度频道的提示音,紧接着插进一道陌生的中年男声。
“谁让你们停的?”
那声音不是车里的人,而是从交通司远程接入的调度频道里传来的。
“这是交通司特别授权!”
魏通的声音低了一点。
“董副司长?”
我和严肃同时抬起头。
男人继续喊:
“执行单没有撤销,你们为什么停?”
魏通说:
“监察司有正式核查通知。”
“我签的授权!”
“我知道。”
“知道还不执行?”
魏通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董副司长,王小山这张我第一天就收过日期争议。现在又有监察司的正式通知。”
“那又怎么样?”
魏通的声音突然硬了。
“您要是坚持让我执行,麻烦把‘明知原定日期冲突仍要求执行’写进书面指令。”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魏通死活不肯停。
不是他多喜欢收魂。
是他怕承担不按单执行的责任。
现在总算有人告诉他,继续执行才更容易出事。
董成礼在那头骂了一声。
电话断了。
严肃没有放松。
他立即联系东关口值班长,核对暂停回执和执行组位置。
一分钟后,回执到了。
丙批次八张任务,暂停执行。
我捧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其他两批呢?”
严肃翻开新收到的记录。
“都在关口留验,没有出境。”
“确定?”
“有独立回执。”
这次我终于坐下来了。
十七张异常单里,刘福生已经被提前收走。
其余十六张尚未执行的任务,加上我那张备用单,全部停住了。
凌晨十二点四十。
交通司那边传来消息。
赵万山和董成礼被找到。
两个人都在交通司旧楼。
赵万山准备等最后一批任务执行完,凭“执行完成”回执催促结算,尽量把错单变成无法挽回的既成事实。
董成礼则在帮他补旧授权。
监察司进去时,两个人还在争。
一个说资料不齐。
一个说凌晨一点之前必须办完。
严肃听完,没有急着宣布破案。
他让同事按程序控制相关人员,保全现场文件,再核对两个人签过的每一份授权。同一时间,马庆发也在顺往来运营部被依法带走,正在接受询问。
另一路人员固定了赵万山手机中发给运维组的指令,时间恰好对应结算会上系统“紧急维护”的发生时刻。内容写着:暂停历史账目查询与导出,不得影响正常派单。
这回,“系统维护”是不是偶然故障,至少有了能核实的直接线索。
我问:
“抓住了?”
“已经控制,正在调查。”
“那这算赢了吧?”
严肃看了我一眼。
“只是不让他们继续动手。”
他顿了顿,又告诉我,谢小满妹妹那份所谓“特殊续阳批准”也查到了。批文上的印章系伪造,根本没有合法审批记录。他妹妹仍在阳间接受正常治疗,从来没得到顺往来承诺的特殊延期。
我沉默了半天。马庆发从一开始就在拿她的病骗小谢。可骗归骗,小谢签出去的那些错单,也不会因此变成没发生过。
严肃把那本红皮账册合上。
“三十七张历史异常单,还得一张张查。谁已经死亡,谁尚有补救机会,分别处理。责任也不是一句‘系统问题’就能糊弄过去。”
我点点头。
想起刘福生。
心里那点高兴慢慢淡了。
“严科长。”
“嗯?”
“刘福生那十三天,最后怎么办?”
“核查非法派单、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涉及非法收益的,依法追缴。家属赔偿也要按程序处理。”
“那他本人呢?”
严肃看着我。
“回不去了。”
我低头。
“知道。”
我们花了三天,拦住了后面的错单。
但刘福生已经死了。
无论赵万山最后受到什么处罚,他老伴家里那张椅子都空着。
凌晨十二点五十。
还阳司的人来了。
“许大川?”
“在。”
“你的非法执行单已终止,原始亡籍复核完成。可以办理还阳。”
我站起来。
“真的?”
“真的。”
“不会又说系统维护吧?”
工作人员看着我。
“你就是许大川?”
“对。”
他翻了一下登记。
“难怪。”
我懒得再跟他争。
转身去找老崔。
老崔坐在走廊长椅上睡觉,脑袋歪着,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我拍了拍他。
“主任。”
他睁眼。
“怎么了?”
“我能回去了。”
老崔愣了一下,站起来。
“批了?”
“批了。”
他把馒头塞进兜里。
“我送你。”
“你不是还在接受调查吗?”
“送到门口总行。”
路上,他问起王小山。
我说停了。
又问其他人。
我说也停了。
他长出一口气。
过了会儿,老崔突然说:
“小谢那事,你知道吧?”
“知道。”
“他自己认了。”
“嗯。”
他低着头走了一段。
“他确实做错了。”
“是。”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
二十多年的徒弟。
一手带出来的人。
老崔说这句话,不容易。
走到还阳通道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临时用工期满证明》。
姓名:许大川。
聘期:三日。
工作内容:亡籍核查。
考核:合格。
下面还有一行:
应付工资:八百冥币。
我看着那几个字。
“主任,工资呢?”
老崔掏出八张一百的冥币。
我愣了。
“还真发?”
“废话。”
“我才干了两天多。”
“跨了三个自然日,算你满勤。”
我把钱收起来。
想了想,又问:
“那我这算工伤吧?”
老崔瞪我。
“还要什么?”
“误工费、精神损失、交通费。”
“你那辆三轮还是公家的呢!”
“可一直是我开的!”
“那电费先交一下。”
我立刻闭嘴。
老崔笑起来。
笑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好好活着。”
我点头。
“你也好好干。”
“还用你说?”
“以后别把审核章乱放。”
“知道。”
“电脑不会用就学。”
“行了,赶紧滚。”
我走到白门前,又回头。
“主任。”
“干吗?”
“你们地府以后还外包吗?”
老崔想了想。
“说不好。”
“那合同至少审仔细点。”
他冲我摆手。
“赶紧走。”
我推开门。
这次没有窗口,没有叫号,也没人让我填表。
只有一片很亮的白光。
第十章 往后四十一年,别白过
醒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味。
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
有人在耳边说话。
“许大川,能听见吗?”
我费力睁开眼。
一个戴口罩的医生低头看着我。
“听得见就点点头。”
我点了头。
他松了口气。
“意识恢复了。”
我想笑。
没笑出来。
嗓子干得厉害,像塞了一团砂纸。
医生说:
“你摔倒时头部受了伤,幸亏送医及时。昏迷了将近两天,后面还要观察,先别急着说话。”
我又点头。
这次,真的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妈到了医院。
她一进病房就哭。
哭完开始骂。
“你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告诉家里!”
我躺在床上。
“妈,我昏迷了。”
她愣了一下。
又哭了。
我看着她。
二十九岁的人,突然也跟着哭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给家里打电话麻烦。
无非是问吃饭没有。
问睡得好不好。
问钱够不够花。
有时候甚至嫌她啰唆。
可我在地府待过三天。
见过刘福生。
一个人只差十三天,就没法再给老伴做饭。
我突然觉得,我妈那些话,一句都不多。
住院第五天,我终于能下床慢慢走了。
护士来查房。
“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
“做梦了吗?”
“做了。”
“梦见什么?”
“上班。”
护士笑了。
“那可不是好梦。”
“确实。”
她走后,我拿回手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
最多的是主管。
我点开最后一条语音。
“许大川啊,听说你醒了?公司很关心你。不过华南区那个客户的退单还没处理,你方便的话先看一眼……”
我听到这里,把手机放下。
过了半分钟,回了一条消息。
我还在住院,暂时不能工作。相关交接资料已留在公司系统,请安排值班同事接手。
没多久,主管回了。
这个客户一直是你负责的,别人不熟。
我打字。
那就请主管安排交接。
他又发来一句。
许大川,你以前不是这种态度。
我看着屏幕。
想了半天。
回他:
以前我也没在医院躺过两天。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没有辞职。
也没有拉黑他。
只是决定先把病养好。
工作不合适,还可以换。
命没了,就什么都换不了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待转区。
刘福生坐在窗边折纸船。
他看见我,笑了。
“小许。”
“刘叔。”
“回去了?”
“回去了。”
“那就好。”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福生把纸船折好,放在桌上。
“我老伴那事,别麻烦你了。”
“为什么?”
“我问过待转区。他们有个告别梦申请。”
我愣了。
“能办?”
“得审核。”
“您申请了?”
“申请了。”
他笑了一下。
“批不批得下来,还不知道。但总比让你跑去把老太太吓一跳强。”
我也笑了。
“那挺好。”
刘福生低头看着纸船。
过了一会儿,他说:
“小许,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总想着下次。”
他抬起头。
“老伴说想出去走走,我说下次。”
“她说鞋磨脚,我说下次买。”
“她说想去医院看看腿,我也说下次。”
他把船放到桌上。
“结果没有下次了。”
我没说话。
刘福生冲我摆了摆手。
“回去吧。”
“刘叔。”
“嗯?”
“我会好好过。”
他笑了。
“那就好。”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床头柜上。
手机里没有工作消息。
也没有什么紧急通知。
我躺着看了好久。
出院以后,我没有收到地府的正式调查结果。
我也没有再去打听。
有些事该由监察司继续查。
我知道那些被提前收走的人,不会因为办案人员写了一份报告,就重新活过来。
但至少,后来那些还没执行的错单停住了。
王小山应该还在送外卖。
我也还活着。
至于刘福生,那个没学会用电压力锅的老太太,可能已经开始一个人过日子了。
想到这里,我偶尔会难受。
也只能难受。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
发件人:
亡籍司第七分处。
内容:
尊敬的许大川先生,您已完成本次临时核查服务。为提升服务质量,请对工作体验进行评价。
下面五颗星。
我想给一星。
又想起老崔那八百冥币。
犹豫了一会儿,点了三颗。
系统立刻弹出提示:
感谢您的评价。请填写改进建议,不少于两百字。
我盯着屏幕。
半天没说话。
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我都回阳间了!”
“怎么还得写两百字!”
隔壁正在装修的师傅听见,隔着墙喊:
“兄弟,哪家公司啊?”
我想了想。
“说了你也不信。”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取快递。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蓝衣服的骑手蹲在车边,正低头看导航。
我站住了。
王小山。
他看起来比那晚精神多了,车上的保温箱还是旧的,脚边放着半瓶水。
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他抬起头。
“哥,挡路了。”
我赶紧让开。
“不好意思。”
他推车走了两步,又停住。
“哥,你是不是以前点过我的外卖?”
“点过。”
“炒饭?”
“对。”
他想了想。
“我记得你。槐树路七号楼,不要香菜。”
我笑了。
“是我。”
王小山看了眼手机。
“哥,我赶单,先走了。”
“行。”
他刚要拧油门,我喊住他。
“王小山。”
“啊?”
“骑慢点。”
他咧嘴笑了。
“知道了哥。”
说完骑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汇进车流。
太阳照在马路上。
早点摊的大爷正收桌椅。
一位妈妈推着婴儿车,低头跟孩子说话。
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追着跑过去,差点撞上水果摊。
有人吵架。
有人笑。
有人赶着上班。
有人提着菜回家。
我看了很久。
以前从这条街经过,我只觉得吵。
现在还是吵。
只是突然不讨厌了。
回家以后,我把阳台收拾了一遍。
以前堆着的快递箱、旧拖鞋、空饮料瓶,全扔掉。
又去买了两盆绿植。
一盆放客厅。
一盆放窗边。
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笔记本。
在第一页写下一句话:
往后四十一年,别白过。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也别老想着还有四十一年。
我合上本子。
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放了两个鸡蛋。
这次没赶时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