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魂锁痴躯
大启崇尚女功,世族子弟向来以天资论高下。
宋家独女宋浔,幼时便崭露头角,远超同辈稚童。前五年的她,聪慧通透、沉静早慧,从无孩童的顽劣浮躁。同龄人尚在懵懂嬉闹之时,她已然静心读书、察事明理,举一反三、一点即通。性子温良却自有风骨,待人谦和,行事有度,小小年纪便气度斐然。一时间,京中世家交口称赞,皆言宋家门楣后继有人。
她是宋家毋庸置疑的希望,是众望所归的天之骄女。父君更是视她如珠如宝,悉心教养、百般呵护,庭院植满她偏爱的玉兰,岁岁静待花开,也静待他的小女郎来日长成、撑起家门。彼时岁月安稳,光景明媚,一切皆前程可期、一片坦荡。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无常,祸福倏忽。
五岁暮春,湖畔嬉游,一场突如其来的落水意外,彻底打败了她的人生。虽被及时救起、保全性命,那场刺骨湖水却如隔世寒霜,冻结了她所有灵气与神智。
在外人眼中,自那天起,昔日慧黠通透的孩童,骤然变得呆滞木讷。她褪去所有锋芒,常常失神静坐,对外界恍若不闻,偶尔吐出几句语无伦次的话,听不出头绪。昔日满堂赞誉,尽数化为扼腕叹息,人人都认定,这孩子神魂受损,再也好不了了。
只有宋浔自己清楚,她并非全然坠入混沌。
她心里是明白的。旁人的怜悯、私下的非议、若有若无的嫌厌,一字一句,都落得进她耳中。她分得清喜怒哀乐,记得从前在花树下和父君闲谈的光景,脑子里翻涌着许许多多想说的话。可这具身子不肯听从号令,思绪和言语之间,隔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只会化成零散古怪的短句;想要抬眼回应一句问候,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虚空。
清醒的魂,被锁在了一副看起来痴愚的躯壳里,日复一日,无处申辩。
这八年,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日子是一圈一圈缓缓碾开的,重复,安静,又沉甸甸。府里下人素来谨厚,从不敢轻慢宋浔,但苏云帆到底是吃过一次彻骨的惊吓,心里那根弦再也松不下来。他不是信不过旁人,只是一旦设想有半点疏忽落在阿浔身上,那股恐慌就会漫上来。但凡洗漱、进食这类贴身琐事,他都情愿自己亲自来。
天刚亮透,玉兰树的影子斜斜铺在窗纸上。苏云帆扶着宋浔起身,替她把衣襟理整齐,牵着她微凉的手往净室走。宋浔脚步虚浮,目光常常飘向别处,她心里分得清前路,四肢却跟不上心意,走得晃晃悠悠。
净室里水汽淡淡的。苏云帆拧好帕子,细细擦过她的脸颊,又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水的暖意,一点点搓过她的指缝。他说话的调子放得很轻,像对着年纪尚幼的孩童:“把手洗干净,我们才好去吃早饭。”
宋浔望着他,心底翻涌着许多话。她想告诉他,她听得懂,她记得从前自己是怎样利落打理好一切。可舌尖僵硬,最后只挤出一声模糊的气音,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什么。苏云帆也不盼着她应答,只是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不急,我们慢慢来。”
膳厅已经摆好了早膳。宋浔腰背没有力气,一坐进寻常椅子,身子便会悄悄往下滑,歪歪斜斜。苏云帆早早寻匠人做了一把特制木椅,两侧有矮栏托住她,把她稳稳安置进去。他摆正她的肩膀,拢好衣袖,端起小碗,一勺一勺吹到温凉,再送到她唇边。
喂饭总是要耗上许久。宋浔的视线很容易被一点动静牵走,落在梁间浮尘、窗外飞鸟上面,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张口。苏云帆便安静等着,不催,也不哄得急切。偶尔她像是忽然从飘远的思绪里落回来,安安静静仰起脸,乖乖接住那一口吃食。
宋昭月这时走了进来。她是宋家的主母,行事利落,唯独看向女儿的时候,眉眼会软下来。她走到椅子边上,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宋浔的发顶,语气带着笑意:“今天天色好,吃过饭,要不要带阿浔去院子里走走?玉兰还剩最后几簇开着,或是把那套小木具拿出来,做个小雕件。她从前,最是喜欢摆弄这些零碎。”
苏云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柔和。“好啊,都随你。若是她坐得住,我们就做木活;若是心烦,便沿着花径慢慢逛。”
宋浔听见了。
玉兰,小木件。这些字眼落进耳朵里,心里有一处地方轻轻发疼。她还记得,很早以前,她蹲在工坊里,拿着刻刀,一点点削木头,还把雕好的小小的花苞捧给父君看。可现在,她连稳稳拿住一把小刀都做不到。她试着想要看向母亲,想要露出一点欢喜的神色,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安静。
宋昭月也不失望,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她只是笑着,又轻声同苏云帆闲谈几句,说花下的石凳晒得暖,适合坐着歇一歇。
家族里那些劝再生一个孩子的话,不是没有来过。长辈们忧心忡忡,反复提起他们百年之后,无人照拂宋浔。那些对话,宋浔都听见了,一句一句,沉在心底。只是在这样一个晨光和煦的早饭时辰,那些沉重的诘问暂时退到了幕后。
眼下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苏云帆耐心的投喂,宋昭月温柔的低语,还有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安静地参与这场属于他们的、温柔的一天。
他们打算带她去赏花,去碰一碰她曾经热爱的木作。他们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悉心照看的孩子,用绵长不变的温柔,填满这八年里一个又一个相似的白昼。她什么都明白,却只能静静坐着,任由这份温暖裹住自己,连同那份无处诉说的无力,一同收在心底。
2 玉兰下泪崩
早膳过后,日头渐渐升高,庭院风清日暖,满院玉兰开得簌簌盈盈,淡香漫遍整座院落。
宋浔身形孱弱,腰背无力,向来站不稳、走不定,寻常移步都晃晃悠悠,更无法长久行走。苏云帆从不让她勉强,饭后便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让她安安稳稳靠在自己怀里,缓步带她去院中赏花。
宋昭月紧随身侧,三人静静穿行花径。暮春的残花簌簌落在肩头,风软景宁,光景温柔静好,是宋家这些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安稳。
苏云帆低头看着怀中人,见她空洞的目光定定落在满树洁白玉兰上,便放轻了语调,温柔逗她说话:“阿浔在看花吗?今日的玉兰开得极好,干干净净的,和我们阿浔一样好看。”
身侧的宋昭月也笑着附和,柔声轻哄:“是不是觉得很美?娘亲也觉得好看。还记得以前阿浔最喜欢蹲在花下玩,如今花开得和你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两人早已习惯如此。
日日岁岁,皆是这般。明知女儿不会回应,明知她听不懂、接不上话,依旧愿意对着她碎碎念、同她闲谈。不过是借着寻常言语,多疼她几分,盼着或许有一日,她能忽然回头,像从前那样清脆应一声爹娘。
从前的宋浔,最爱这般天气。
幼时的她心性灵巧、手极稳,最喜搬着小木凳坐在花下,拿小巧刻刀雕琢花木,玉兰、青枝、小雀,无一不栩栩如生。那时她不过四五岁,便能刀工利落、线条干净,每每雕好小物件,便兴冲冲捧到父母面前,眉眼明亮,得意又骄傲,总能哄得二人满心欢喜。
可如今,她只能软软靠在父亲怀中,被人妥帖呵护。目光怔怔落在满院花枝上,心底翻涌着熟悉的欢喜,手脚却僵硬迟钝,半点动弹不得。
赏过半院繁花,香气缱绻温柔。宋昭月取来一套小巧木刻器具,依旧是当年宋浔惯用的那一套。木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只是数年光阴流转,再也没有那双聪慧稳当的小手握起它。
苏云帆抱着她坐在花下石凳上,稳稳将她护在身前,防止她身形滑落。宋昭月挨着二人坐下,将木胚与刻刀摊开,轻声细语哄她:“阿浔看,娘亲给你刻一枝玉兰。还是你从前最喜欢的样式。”
指尖捏着小巧刻刀,她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修着木胚轮廓。刀锋浅浅游走,细碎木屑簌簌落在衣襟上,熟悉的花枝纹路,渐渐在木头上显露雏形。
宋浔静静看着。
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她太熟悉这套手法、太熟悉玉兰的纹路、太清楚下一刀该落在哪里、该如何收锋藏角。
心底急得发紧。
她想抬手,想自己握住刻刀,想像从前那样利落雕琢,想告诉他们她还会、她没变、她还是那个能让他们骄傲的阿浔。
她在心底无数次蓄力,指令清晰无比。
可僵硬的四肢全然不听使唤。
指尖微微颤抖、虚虚抬起,堪堪悬在半空,无力又笨拙,差了寸许,终究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徒劳落空。
一次,又一次。
屡屡尝试,屡屡落败。
那一刻,积攒数年的落差与委屈,轰然涌上心头。
她本是天之骄子,早慧通透、十指灵巧、无学不会。从前这般小木刻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等闲小事。可如今,她连抬手抓取物件这般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狼狈、笨拙、无用。
她想忍,想压住眼底的酸涩,想像从前那样沉稳自持、不露情绪。
可她困住的不止是心智躯体,还有一个被强行滞留、敏感脆弱的孩童本心。
昔日有多耀眼骄傲,此刻就有多卑微难堪。
压抑的委屈堵满胸腔,她明明没有想哭,明明拼命克制,可温热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顺着白皙脸颊,无声滚落下来。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
只是安安静静靠着,眼底空茫呆滞,眼泪却一串接着一串,落得无声又可怜。
这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瞬间揪疼了旁边二人的心。
宋昭月手上刻刀骤然停住,眉眼瞬间染上慌乱与心疼,再也顾不上手中木胚。
苏云帆更是心头一紧,收紧手臂轻轻将她搂得更紧,怀抱温柔稳妥,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她半分,嗓音带着明显的焦灼与轻颤:“阿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哭了?”
自当年落水苏醒之后,宋浔便一直这般呆滞温顺,漠然无争,少有这般外露的情绪波动。从不会无端落泪,不会闹脾气,安安静静的,常常让人忘了她也是会有心绪的孩子。
今日这般反常,只让他们以为,是孩童莫名心绪不佳,或是看花触了情绪、心里不痛快。
苏云帆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见她无声垂泪、模样可怜,再也不敢让她久坐看花、触碰这些细碎旧物。他立刻起身,稳稳将她圈在怀中,柔声安抚:“不哭了,阿浔不哭,我们不看了,爹爹带你回去歇着。”
宋昭月连忙收好木具,快步跟上。
暖风吹过庭院,满院玉兰依旧盛放,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只是花下人非。
无人知晓,怀中小小的人儿,眼底藏着数年的清醒与煎熬。
她埋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任由泪水无声浸湿衣襟,满心是无人知晓的难堪、不甘与酸涩。
她多想告诉他们。
她没变。
她只是,暂时挣脱不了这具愚钝的躯壳。
3 游士寻踪来
苏云帆抱着她稳步往内院走,宋昭月跟在一旁,将木刻小刀和那只雕到一半的玉兰胚仔细收进布囊,再也不提方才的木活。一路他都低低在她耳边轻语,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安稳。
回到卧房,窗棂半敞,有风缓缓卷着浅淡的花香飘进来。他没有急着把她放落,就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依旧把她圈在怀里,让她贴着自己胸口靠着。宋昭月打来温水,绞好帕子,轻轻拭干净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力道轻得生怕惊扰了她。
“我们不看花,也不碰那些东西了,好不好?”她坐在榻边,指尖轻轻碰一碰宋浔的手背,声音柔和,“阿浔若是心里闷,就靠着好好歇一会儿。”
苏云帆想起她小时候不爱繁复的玩意儿,偏偏很喜欢看游鱼。从前春日无事,他们常带着她去后院的小池边,看红鱼在水里来回穿梭。他低声开口,拣起那些细碎轻松的闲话,慢慢讲给她听,不提刻刀、不提花木雕琢,只说池子里的鱼。
“后院池里那几尾小红鱼,这几日活泼得很,总凑在水面抢浮食,一甩尾巴,就把一圈水纹荡开。”
宋昭月听着,心念一动,起身走到外间,抱来一只浅浅的白瓷盆。盆里预先养着几尾小小的红鲤,是府里专门捞来放在屋里赏玩的,水清澈透亮,几尾小鱼慢悠悠地在里面回旋。她把瓷盆放在榻前的矮几上,离宋浔不远,光线刚好落在水面,鱼鳞泛着细碎柔和的光。
“你看,把鱼儿请进屋里来了。”
宋浔的目光立刻被晃动的水光牵了过去。
掌心里方才攥紧的那股酸涩还没有散,一想起自己不受掌控的手,心口依旧发堵。可眼前的水面轻轻晃,小鱼忽而聚拢,忽而四散,自在无拘。她静静望着,紧绷着的心绪,一点点松缓少许。
苏云帆看她看得入神,心里软下来,小心翼翼抬起她绵软无力的右手,用自己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腕,慢慢往水面送。
“我们轻轻碰一碰,逗逗小鱼,好不好?”
他控制着力道,只让宋浔的指尖浅浅浸在凉润的水里,不往深处送。水面被指尖一碰,漾开一圈细碎波纹,原本慢悠悠游着的红鲤受惊,尾巴一摆,倏地四散逃开,片刻之后,又好奇地绕回来,在她指尖下方徘徊打转。
宋浔能清晰感觉到池水裹住指尖,微凉,软软的。她心底想要动一动手指,去追那些游来游去的影子,可指尖只是轻微地颤了颤,依旧不听使唤。好在这一回,没有人期待她做出什么漂亮的动作,不必比拼从前灵巧的自己,她只需要这样,借着父君的手,和鱼儿碰一碰。
苏云帆托着她的手,跟着鱼群缓缓移动,低声笑着和她说话:“你瞧,它们胆子小,一碰就跑,可没过一会儿,又舍不得走开。”
宋昭月也在一旁轻声应和,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们父女相贴的手上。
眼泪早就停了,她依旧安安静静,没有笑意,也没有别的动静。可方才堵在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委屈,稍稍淡下去一些。
苏云帆就那样托着她的手在水里逗了片刻,怕水冷久了她不舒服,才慢慢将她的手收回来,拿帕子细细吸干指尖的水汽。过了一阵,见她眼皮渐渐有些发沉,便缓缓哼起从前哄她午睡的调子。曲调平缓温柔,像从前无数个午后那样。宋昭月坐在一旁,安静陪着,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开贴在颊边的碎发。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低柔的哼唱,方才被搅乱的水面慢慢重归平静,几尾红鱼又自在往来。
门外这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管家放低了声音,在廊下求见。
宋昭月起身,放轻步子走到门边,隔着半扇门和他说话。她本不愿进来打搅这片刻安稳,可管家带来的消息太过要紧,压不住语气里的忐忑。
“主母,先前派出去寻访的人,捎回信了。那位游士,有下落了。”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沉寂的深潭。
宋昭月的呼吸微顿,回头往软榻上望了一眼。
自宋浔落水之后,这些年,他们只要听闻哪里有名医,便想方设法请过来。可大多大夫诊过脉,都摇头,说她神魂遭水寒重创,蒙尘难收,多半一辈子都要这样浑浑噩噩。一次次问诊,一次次落空,失望慢慢成了常态,可他们始终不肯彻底死心。后来偶然听闻,有一位行踪不定的游士,四海漂泊,不居一地,善于医治这类落水惊神、神思困闭的怪症,也曾救活过情形相近的人。传闻真假难辨,线索零散,他们也只是抱着一丝渺茫念想,遣人在外慢慢寻访,没有指望很快便能寻到。
而今终于有了准信。
“人已经寻到了,随行的人正护着往这边赶,大概三两日便能抵达府中。”管家低声禀报。
宋昭月捏紧了袖中的手,心口又酸又烫,混杂着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还有一重深深的惶恐。她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怕满怀等候之后,等来的依旧是一句无能为力。
她同管家嘱咐几句,打发他退下,才轻轻折回房中。
苏云帆看见她神色异样,停下了口中的调子,目光询问地望过来。宋昭月走到他身侧,俯下身,贴着他耳边,把消息缓缓说了。
苏云帆抱着宋浔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紧。他垂眸看向怀中人安静茫然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望已经尝过太多次,可当转机遥遥靠近,心底那一点早已压下去的奢望,又悄悄浮上来。
他们没有高声谈论,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
“若是真能有法子……”苏云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飘忽,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不敢把话说满。
宋昭月轻轻点头,伸手抚了抚宋浔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先等着吧。不管最后如何,至少我们没有放弃她。”
怀间的宋浔,目光还虚虚落在那盆游鱼之上。她分辨不出耳边私语里藏着的期许,只觉得箍着自己的怀抱,骤然绷得紧了一点。她尚不知道,一个远道而来的人,正朝这个小院赶来。
窗外日光慢慢斜下去,玉兰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位置。屋子里依旧安静,红鱼在清水里缓缓游弋,只是这日复一日、仿佛一成不变的日子,悄悄多了一点渺茫的变数。
4 针痛炼神魂
接下来的三日,宋家上下都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期盼,不敢大肆声张,只暗中吩咐下人沿途接应。苏云帆与宋昭月照旧陪着宋浔,往日里她尚能扶着人慢慢移步去饭厅,只是走得不稳,夫妇二人总心疼她费力,常常走上一小段便舍不得,干脆将她抱起来,省得她耗神受累。宋浔依旧是那副模样,目光常常飘向远处,对外界的回应寥寥,只有偶尔指尖细微的颤栗,会泄露内里那一份不肯安分的意识。
第三日午后,游士终于到了。
来的是位女子,一身耐磨的深褐短衫,外罩一件半旧素色披风,行囊简单,腰间垂着一只厚布囊,里面收纳银针与晒干的草药。她眉眼清敛沉静,风尘沾在衣角,不见刻意张扬的气派,安静跟着管家踏入内院。苏云帆不便把宋浔带到前厅人多嘈杂之处,依旧将她抱在怀中,移步到清静的侧室,请她诊视。
女游士指尖搭上宋浔腕脉,闭目良久,又仔细端详她涣散的眼瞳,轻轻拨开眼皮细看,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不是脏腑脑腑朽坏,是落水那一刻,寒水猝然惊锁神魂,一层冷雾把她的神思牢牢封在了里面。她内里的人完好无损,只是寻不到向外踏出的路。”
短短一句,让苏云帆和宋昭月同时屏住了呼吸。这些年寻访无数医者,从来没有人能说得这般切中要害。
“可这层禁锢已经缠了三年,根深蒂固,不是几针几服药便能轻轻化开。”她语气平稳,并不许诺轻松的奇迹,“我可以试着帮她一点点冲破这道屏障,只是过程不会温和。沉积的寒滞黏在神魂经脉上,针落下去的时候,会扯着神魂一同发疼。她躯体迟钝,未必会大声哭闹,可里面的她,要受不小的煎熬。”
苏云帆抱着宋浔的手臂微微收紧,心头又疼又犹豫。宋昭月攥紧袖口,低声问:“有没有法子,能替她少受些苦楚?”
“我会配安神缓痛的药先铺垫,只能稍稍减轻,做不到全然无痛。”女游士摇头,“这层禁锢困得太久,想要撕开一条缝隙,必要牵动神脉。我能铺出路,能不能撑住、能不能走出来,终究要看她自己。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也要看她心底,有没有一样足够沉、足够暖的东西,把她的神思牵回来。”
末了,她又添一句叮嘱:“她本就可行走,只是根基虚浮。若是总时时抱着,筋骨得不到历练,气力只会越来越弱。平日里该让她多试着自己走,累了再歇,循序渐进,方能养起周身气血,神思才有依附。”
这话点醒了二人。原来他们一心疼惜,反倒成了牵绊。
日子就此翻开新的一页。
每隔几日,便要行一次针。药汤提前备好,让她先喝下,可那疼痛依旧躲不开。银针落进经脉,起初只是一阵酸麻,紧跟着便是顺着魂魄蔓延开的抽痛,像是有细冰在骨缝里缓缓碾磨。宋浔大多时候安安静静靠在苏云帆怀里,不会放声哭喊,旁人只当她感知迟钝。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滋味,疼得她内里发颤,想蜷缩、想躲开,偏手脚僵硬,连皱眉都不能随心。偶尔疼得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会毫无预兆滚下来,无声浸透衣襟。
每一次施针结束,苏云帆都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顺着她的后背,等那阵翻涌的痛感慢慢褪去。等她缓过来,再喂她备好的蜜饯,冲淡口中残留的药苦。
针疗之外,便是每日晨昏雷打不动的行走锻炼。
从前他们舍不得让她多耗力气,如今耐下心,日日陪着她慢慢练。清晨日头柔和,晚风微凉之时,宋昭月轻轻牵住她一只手,苏云帆守在身侧,虚虚环护,随时准备接住不稳的她。
她起初步履尚可,缓缓稳稳走上一段,身姿端正,看着与寻常稚童并无两样。可气血亏虚三年,根底太薄,不消片刻双腿便骤然酸软,脚步发飘,身子轻轻晃悠,摇摇欲坠。
二人从不大惊小怪,只是稳稳扶牢,柔声细语地鼓励。
“阿浔真棒,今日比昨日走得更远了。”
“再坚持两步,我们就歇一歇,不累的。”
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夸奖,慢慢养着她的气力,也养着一家人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
也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们渐渐捕捉到她越来越多细微的回应。
唤她名字时,她会精准转头;伸手哄她时,她指尖会轻轻微动;看见熟悉的玉兰树,目光会久久停留。
这些细碎的小动作,对寻常孩子再普通不过,可对三年混沌失语的宋浔而言,每一次都是莫大的进展。
积压三年的思念与期盼,在无数次微小的回应里越攒越满。
太久了。
整整三年,他们没有听过女儿唤一声爹娘,没有听过她软糯的说一句话。
于是常常在锻炼歇息、气氛安稳温柔的时候,苏云帆会轻轻捧着她微凉的小脸,眼底盛满隐忍的期盼,声音轻得像哀求:“阿浔,理理爹爹好不好?喊爹爹一声,好不好?”
宋昭月也会蹲在她身前,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背,红着眼轻声哄:“阿浔,看看娘亲,理理我们。阿浔开口说句话,好不好?”
每一次,宋浔眼底都有清晰的波动。
她听得懂,她想开口,想回应,想告诉他们她在、她记得、她好想他们。
可喉咙像被堵住,舌尖僵硬凝滞,千言万语困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怔怔的凝望,和眼底一圈又一圈泛起的湿红。
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忍耐。
可每一次细微的肢体回应,都让夫妇二人的希望愈发迫切。他们隐隐知晓,距离女儿醒来、开口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5 开口唤爹了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入春。
游士登门的第二个年头,山寺启建祈福法会。宋昭月与苏云帆商议,带着宋浔上山祈福。
一路软轿慢行,停驻之时便扶她缓步走动,不强求、不疲累。古寺香火袅袅,梵音绵长,僻静偏殿里,宋昭月跪地虔诚祷告,不求富贵安稳,只求女儿迷障尽散,神魂归位。
他们从住持手中请回一枚桃核平安佩,纹路朴素,沾尽山间香火灵气。
宋昭月小心翼翼系在宋浔衣襟内侧,紧贴心口,温柔低语:“阿浔,以后它陪着你,护着你安安稳稳,岁岁清明。”
自寺庙归来当日,女游士便告知二人:
“神魂禁锢已薄如蝉翼,气血筋骨皆已养足。今日可施最后一次针。
这是最后、也是最烈的一次针疗。
会很痛。
彻底冲破三年神魂封锁,熬过去,她便能渐渐清明、开口言语。”
这一次,没有半分温和。
暮色沉静的卧房里,药汤加倍熬煮,先让宋浔服下。安神药效压得住肉身疼,却压不住神魂撕裂般的剧痛。
银针密密麻麻落满周身经脉,针针扎在沉积三年的寒滞症结之上。
刹那间,刺骨的剧痛轰然炸开,从骨缝、神魂、经脉里疯狂翻涌出来。
那是三年禁锢一朝被强行撕裂的痛楚,猛烈、凶狠,无处可躲。
宋浔从来没有这样痛过。
以往施针只是酸涩闷痛,这一次,是彻骨的撕裂、翻搅、碾磨。
她僵直的身子骤然剧烈发抖,浑身紧绷,手脚本能疯狂挣扎,想要躲开这无边无际的剧痛。
苏云帆心头剧痛,却不得不俯身,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双腿,力道克制却稳固,怕她剧痛失控扭动,折伤自己、碰乱针位。
他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发颤,一遍一遍安抚:“阿浔乖,忍一忍,最后一次了。爹爹在,爹爹一直陪着你。”
宋昭月立在一旁,泪水早已无声落满衣襟,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惊扰施针,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这数年最狠的一遭罪。
剧痛摧垮了她所有隐忍。
三年来从不放声哭闹的宋浔,此刻终于崩不住了。
压抑的呜咽、细碎的哭声、逐渐崩溃的抽气声,一声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眼泪汹涌滚落,打湿了枕巾,她浑身颤抖,哭得无助又绝望。
整整一炷香的时辰,每一刻都是煎熬。
待最后一枚银针取下的瞬间,那层封锁她三年神魂的薄雾,彻底碎裂散尽。
神魂归位,经脉通透。
积攒三年的委屈、疼痛、隐忍、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喘着粗气,浑身脱力,泪眼模糊地望着近在咫尺、一直死死护着她的苏云帆。
三年失语,三年混沌,三年囚笼。
她舌尖终于不再僵硬,喉咙终于通畅。
带着浓重的哭腔,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软糯又破碎的一声,轻轻、却清晰无比地响在房中:
“爹……我好疼……”
话音落下的一瞬。
积压三年的情绪彻底崩塌。
宋浔埋头痛哭,像个终于挣脱黑暗、熬尽苦楚的孩子,肆无忌惮、放声大哭。
苏云帆僵在原地,浑身一震。
短短四个字,让他隐忍三年的情绪瞬间崩裂。
他俯身紧紧抱住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一遍一遍应着:
“爹爹在……阿浔不怕……不怕了……”
一旁的宋昭月再也忍不住,落泪上前,轻轻拥住父女二人。
三年痴傻混沌,三年不离不弃。
整整三年。
他们终于,再一次听见了自家孩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