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了,同一个梦
林蔓又醒了。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凌晨三点零七分。她盯着天花板,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像有人从冰柜里抽了块冷毛巾搭在她背上。空调没开,窗户关着,但那股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裹着被子也压不住。
梦里的画面还卡在脑子里,清清楚楚——苏晚站在那条河的浅水区,背对着她,水没过脚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是林蔓陪她买的,在商场三楼那家打折店里,九十九块。她一句话不说,就伸着手,往河中央指。手指头白得没有血色,指了七年的同一个方向。
林蔓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一阵发凉。她走到厨房,从饮水机里接了半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河道的腥气。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七年,就为了这条河。苏晚失踪那天晚上,就是往这条河的方向走的。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林蔓跟老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钱的事,也可能是他嫌她管得太多。苏晚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第四个电话苏晚打给了110,接线员说“你打给辖区派出所”,转接之后电话断了。从那以后,苏晚就再也没打过电话。
第二天早上林蔓看到那三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关机。她打苏晚家里座机,没人接。她打赵铭电话,赵铭说“她昨晚没回来,我不知道去哪了”。她跑去苏晚家,赵铭开的门,一脸不耐烦:“你老婆跑了你找她去,别来找我。”
林蔓坐在苏晚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苏晚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还留着口红印。她问赵铭:“她走的时候穿什么?”赵铭说“不知道”。她问“她带手机了吗”,赵铭说“不知道”。她问“你昨晚去哪了”,赵铭说“我在家睡觉”。林蔓问“你老婆一晚上没回来你不去找?”赵铭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没理她。
林蔓自己去找了。她沿着那条河走了两个来回,走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她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上飘着的早餐摊塑料袋和枯树枝,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话,做了笔录,说“成年人失踪,先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七年。
七年里苏晚妈每年给派出所打电话,打了七年,每次都说“还没有新进展”。赵铭七年来从来没主动问过一句。苏晚的朋友圈永远停在七年前那张河边晚霞的照片上,配文“今天水真清”。林蔓每次看都觉得苏晚下一秒会从照片里走出来,告诉她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年来林蔓每夜都做同一个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是“幸存者愧疚”——苏晚失踪那晚约了她吃饭,她爽约了。医生建议她吃药,她吃了两个月,梦里苏晚还在。她把药停了,不吃了。这梦虽然折磨人,但好歹苏晚还在梦里。要是连梦都没了,她就真的没了。
她跟老公的婚姻也在苏晚失踪后第三年走到了头。他走的那天说了一句“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失踪的朋友,没有这个家”。林蔓没挽留。她坐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想的是苏晚当年跟她说的一句话:“蔓蔓,你要是找的男人不心疼你,趁早散。”苏晚看人一向准,就是自己没看准赵铭。
第二天上班,林蔓路过那条河,跟往常一样拐下步道,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早上的河面雾蒙蒙的,对岸的楼像泡在牛奶里。她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扔地上踩灭,对着水面说了一句:“你到底想让我找什么?”
河没理她。
到了单位,她打开电脑,在本地论坛上刷到一个帖子——“专业打捞队,承接各类水下搜寻,设备齐全,价格面议”。帖子是三天前发的,底下有三个回复,都是问“捞手机多少钱”。林蔓盯着那个帖子看了二十分钟,把电话号码抄在便利贴上,贴在了电脑屏幕边上。下班之前她拨了那个号码。
“喂,打捞队吗?我想捞个东西。”
“什么东西?在哪个河段?”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城南那条河,具体位置我到了跟你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你得说清楚捞什么,我才好报价。捞手机一千,捞自行车两千,捞箱子五千。你要捞金条另算。”
“你先来。捞不上来我照付。”
“那行吧。明天早上七点,你到河边等我。”
挂了电话,林蔓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她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是她七年来攒的所有跟苏晚有关的东西——寻人启事底稿、跟派出所的通话记录、苏晚以前发她的微信截图。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她跟苏晚的合影,十年前拍的,两个人在夜市吃烧烤,苏晚举着一串烤韭菜冲镜头笑,嘴角还沾着辣椒面。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苏晚写的字:“蔓蔓,等咱俩老了,还来这家吃。”字迹有点糊了,被手汗和年头磨的。林蔓把照片放回文件袋,塞进包里。
第二章 第一个箱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蔓就到了河边。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雾,对岸的柳树只看得见个轮廓。七点整,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步道边上,老赵带着两个伙计从车上下来,扛着网兜、绳子和充气橡皮艇。老赵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姐,你确定捞东西?”
“确定。”
“什么东西?透个底,兄弟好有数。”
“我不知道。但底下一定有东西。”
老赵看了她一眼,可能觉得这女的精神不太正常,但做生意嘛,给钱就行。他们充好皮划艇,老赵和一个伙计下水了。林蔓站在岸上,指了个位置——就是梦里苏晚指的那个地方,离岸边五六米,水不深,但河底淤泥厚,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
老赵在泥里摸了几把,拎上来一只烂皮鞋,一只破塑料袋,还有一条死鱼。“姐,这底下垃圾不少,你要捞的到底是——”
“再往下摸。”
老赵又摸了一网。网兜沉了一下,他使劲拽了拽,拽不动。“有东西!箱子!”
林蔓站在岸上,腿有点软。
箱子拖上来,是个黑色硬壳行李箱,二十八寸,拉链缝里长满了青苔,箱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塑料壳。老赵拿撬棍把锁别开,盖子一掀,周围几个人全退了一步。
箱子里蜷着一具遗骸,皮肉基本没了,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出是件碎花裙子。脖子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子勒进骨头里,打了个死结。林蔓蹲在岸边吐了,吐得嗓子眼发苦。
法医后来告诉她,箱子里的人叫孙丽,失踪时间比苏晚还早两年。当年报过案,一直没破。死因是勒颈窒息,红绳是凶器。
林蔓坐在公安局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里嗡嗡响。孙丽。她不认识孙丽。但孙丽死在苏晚失踪之前。那苏晚呢?
她掏出手机翻苏晚的朋友圈,翻到七年前那条河边晚霞的照片,又翻到更早的——有一张苏晚跟一个女的的合影,在某个饭局上,配文“今天碰到老同事孙姐”。照片里苏晚搂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林蔓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苏晚认识孙丽。她从来没说过。
她翻遍了苏晚的朋友圈,又找到一条七年前的动态,只有一张图,没有配文。图是一张火锅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背景里有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林蔓认出了那只镯子——苏晚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她们俩一起买的,地摊货,五十块钱一对。苏晚那只在失踪后不见了。
她给负责案子的刑警打了电话:“孙丽失踪前,是不是跟苏晚一起吃过饭?”
刑警查了通话记录,孙丽失踪前三天,跟苏晚通过两次电话。苏晚的手机记录里,那段时间频繁出现一个叫“孙姐”的联系人。赵铭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林蔓又去了趟苏晚家。赵铭不在,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赵铭搬走了,上个月搬的,房子租出去了”。林蔓问“搬哪儿去了”,邻居说“不知道,他那人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林蔓站在苏晚家门口,看着门上换了的新锁,心里凉了半截。赵铭跑了。
第三章 赵铭被传唤
赵铭是半个月后被找到的。他搬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里,租了间一居室,房门上连门牌都没挂。警察传唤他的时候,他在屋里打游戏,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摆着半瓶可乐和一盒炒面。
林蔓坐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隔着单向玻璃看赵铭。苏晚的丈夫,三十八九岁,微胖,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挺有节奏,像在哼一首歌的拍子。
警察问:“孙丽你认识吗?”
赵铭说:“认识,以前处过对象。”
“什么时候处的?”
“十来年前了吧。后来分了。”
“她失踪前你们还有联系吗?”
赵铭顿了一下:“偶尔联系。她有时候找我帮忙修个水管什么的。”
“修水管修到她失踪?”
赵铭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警官,孙丽失踪跟我没关系。她那人爱玩,说不定跟谁跑了。”
警察把箱子照片推过去。赵铭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半截,随即又绷住了:“这箱子我不认识。”
林蔓在隔壁攥紧了拳头。孙丽的尸体被塞在箱子里沉在河底两年,赵铭说她“跟人跑了”。那苏晚呢?苏晚也“跟人跑了”?
警察又问:“苏晚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
“在家睡觉。”
“有人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你老婆一晚上没回来,你找过吗?”
“她老这样,爱回不回。”
林蔓在隔壁听得牙都快咬碎了。苏晚跟赵铭结婚三年,苏晚失踪后赵铭从来没报过案,是林蔓报的。警察找他做笔录,他说“她跟人跑了”。七年了,他一直说“她跟人跑了”。
赵铭被放出来那天,跑到林蔓家楼下骂街。他在楼下花坛边上站了半个钟头,仰着头冲六楼喊:“林蔓!你多管闲事!我老婆死了你还不够,还要害我!”
林蔓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围了几个遛狗的大妈,赵铭指着她的窗户,唾沫星子乱飞。她没理,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了。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赵铭喊了最后一句话:“你再查下去,有你好看的!”
当天晚上,苏晚妈打来电话。
“蔓蔓,赵铭今天来家里了。”老太太声音哑得厉害,“他说让我劝你,别查了。他说查下去对你没好处。蔓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眼睛,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林蔓握着手机,听见老太太在那头吸鼻子。她说:“阿姨,我不怕。”
“我不是怕你怕。我是怕他真干出什么事来。你一个人住,万一他……”
“阿姨,苏晚给我托了七年梦。七年了,我每天半夜三点零七分醒。你让我不查了,我做不到。”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小心。晚上把门锁好,窗也关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蔓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赵哥,明天再下水。”
“姐,还捞?”
“还捞。”
“你怎么知道还有?”
“我梦见的。”
老赵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个“行吧”。
第四章 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梦来得比林蔓预想的快。
当天晚上她躺下之后,没多久就进了梦里。这回苏晚转过身来了。她站在河里,水没过膝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她伸手指向更远的地方,手指头戳进雾蒙蒙的河面,然后就不动了。
林蔓是惊醒的,后背汗湿了一片。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分秒不差。
她打了老赵的电话:“赵哥,再下去一趟。”
“姐,上次捞了个箱子,这次捞什么?”
“还是箱子。”
“你怎么知道还有?”
“我梦见的。”
老赵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姐,你这话我没法跟兄弟说。你就说有人告诉你的,行吗?”
第二天一早,打捞队又下水了。这回是孙丽箱子往东再走十来米,靠对岸那边的河湾。水比上次深,老赵他们打捞了一个多小时才上来。老赵爬上岸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第二个箱子,比头一个小一圈,拉链上挂着一截断了的红色塑料绳。
林蔓站在岸上,没敢靠近。老赵把箱子搁在地上,撬开。箱子里是一具完整的女性遗骸,衣服烂了大半,但能看出是浅灰色的针织衫。脖子上也缠着绳子——红色,一模一样的那种红绳。
林蔓蹲下来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件浅灰色针织衫。苏晚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领口别了一枚金属小胸针,她送的,一个小猫形状。胸针还在,生了点锈,但小猫的轮廓清清楚楚。
她蹲在箱子旁边,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苏晚以前老说这胸针土,但她天天戴着。有一回林蔓问她“你不是嫌土吗”,苏晚说“土是土,但你送的”。林蔓那时候笑她矫情,现在她盯着那枚生锈的小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苏晚死于机械性窒息,红绳为凶器。死亡时间在七年前,正是她失踪那几天。
赵铭被刑拘了。
林蔓坐在审讯室隔壁,听赵铭交代。他说孙丽是他杀的,因为孙丽威胁他要曝光他“外面有人”。他说苏晚也是他杀的,因为苏晚发现了孙丽的秘密——孙丽的尸体被他埋在老家地窖里,苏晚无意中看见了他手机里的照片。
“她当时要报警,”赵铭在审讯室里低着头说,“我捂她嘴,没想杀她。她自己挣扎……”
林蔓闭上眼睛。苏晚失踪那天晚上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在跟老公吵架,一个都没接。第四个电话苏晚打给了110。接线员说“你打给辖区派出所”,转接之后电话断了。
如果她接了那三个电话,苏晚会不会还活着?
林蔓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呛着了。她以前不抽烟,苏晚失踪之后才学的。苏晚以前老说她“别抽烟,呛得慌”。现在没人管她了。
第五章 红绳背后的秘密
赵铭老家在城郊,一个已经没人住的村子。
警方去挖地窖那天,林蔓也跟着去了。地窖在院子后面,盖板压了两块大石头。挖开之后,底下潮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烂泥和铁锈的味道。两米见方,泥地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底下压着孙丽的随身物品——钱包、钥匙、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手机充上电居然还开了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赵铭跟一个女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女人穿红色高跟鞋。照片拍摄时间是孙丽失踪前三天。
林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红色高跟鞋。孙丽穿不穿红色高跟鞋她不知道,但苏晚从来不穿——苏晚脚小,穿高跟鞋走路不稳,她亲口说过“我穿高跟鞋像踩高跷”。
那这个女人是谁?
刑警查了赵铭的社交关系,锁定了第三个名字:陈洁。赵铭的前同事,五年前突然离职,回了老家,改了个名字叫陈静。但一直跟她妈有联系。
林蔓从赵铭手机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赵铭跟陈洁的合影,背景在公司年会上。照片里陈洁穿的正是那双红色高跟鞋。陈洁还活着。
第六章 当年报警的那个电话
苏晚失踪当晚确实打过110。
林蔓托了关系,查到当年的接警记录。记录上写着“已出警,未发现异常”,出警时间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但苏晚的报警电话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打的。
十个小时的空白。
她顺着记录往下查,接线员把电话转给了辖区派出所,接电话的人叫周凯——赵铭的表哥,当时在那片派出所做辅警。出警记录上签的也是他的名字。
林蔓把这份记录拍下来,发给负责案子的刑警。刑警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出警时间不对劲。”
周凯被叫去问话,交代说“当时在忙别的案子,忘了转交”。一个“忘了”,苏晚死了七年。
但那双红色高跟鞋的事他说不清楚。他只说“不知道陈洁”,问急了就拍桌子:“你们有证据吗?没证据别瞎问!”
当天晚上林蔓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周凯。
“林蔓是吧?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你挖出来,就埋不回去了。你考虑清楚。”
林蔓攥着手机:“周凯,你表哥杀了三个人。你帮他把报警记录压了。你跟我说‘埋不回去’?”
周凯沉默了两秒,把电话挂了。
林蔓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她给苏晚妈发了条微信:“阿姨,周凯给我打电话了。”老太太秒回:“你小心。”她说“知道了”。
第二天她去买了把新锁,把家里门锁换了。又在门口装了个摄像头,对着楼道。陈朗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没提周凯的事。
第七章 第三个女人
陈洁在邻省一个县城里开了家美甲店。
刑警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客人画指甲。看见穿便衣的,她手抖了一下,甲油涂歪了。她把人打发走,关了店门,坐在椅子上搓了半天手。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她说赵铭当年追过她,她没同意,后来就开始收到匿名短信,说“你跟谁谁吃饭我都知道”“你下班走哪条路我都知道”。她吓得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赵铭还能找到她。后来她干脆辞职回了老家,换了名字。
“有一回我手机收到一张照片,”陈洁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是我家楼下的门。他就站在楼下拍的。那天晚上我报警了,警察去找他问话,他说‘我就是路过’。我后来就不敢报警了。我搬了三次家。”
林蔓在旁边听着,想起苏晚。苏晚如果那天晚上报警成功了呢?如果周凯没有压那个电话呢?
陈洁最后交出了一段聊天记录。赵铭发的:“你不跟我,就跟孙丽一个下场。”那时候孙丽已经失踪一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她“跟人跑了”。
林蔓看着那段聊天记录,手在抖。赵铭不是激情杀人。他是惯犯。
第八章 第三个行李箱
赵铭交代了第三起案子。
小萍,他以前的邻居。三十出头,单身,在超市上班。赵铭说“她看不起我”,具体什么矛盾他自己也说不清。趁她下夜班走巷子的时候,把人勒了,装了箱子,沉到老家院子后面那口老井里。
警察去搜井那天下了雨。井不深,五六米就见了底。箱子捞上来,跟另外两个是同款——黑色硬壳,二十八寸,一模一样的拉链。法医从牙齿比对出身份,是小萍。
赵铭交代,三个箱子是同一天买的。那家箱包店前两年倒闭了,但他记性挺好——一个黑色行李箱装一个人,他买了三个,全用上了。
林蔓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检察官把三份鉴定报告摆在桌上。赵铭低着头,没看任何人。旁听席对面坐着苏晚妈,老太太从头到尾没掉眼泪,手里攥着苏晚小时候的照片,攥了一整个上午。
庭审结束的时候,苏晚妈走到林蔓身边,说了句“蔓蔓,你瘦了”。林蔓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事”。
第九章 梦
案子结了之后,林蔓的梦变了。
苏晚不再站在河里了。她站在河岸上,背对着水面,脸朝着林蔓。脸还是看不清,但她在笑。她冲林蔓挥了挥手,转过身,往岸上走。
林蔓醒了。凌晨三点零七分。但这一回她没有出汗,心里也不堵。她翻了个身,睡到了天亮。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睡回笼觉。
第二天是周末。她去了趟河边,天快黑了,河面平静。她站在步道上,对着水面说了句:“你走吧。别来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没回应。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晚妈发来一张照片,是苏晚小时候的旧照,背面写了一行字,苏晚的笔迹:“妈,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让蔓蔓别找了。但我怕她不会听。”
林蔓看着那行字,蹲在河边哭了。七年的梦,终于到站了。
第十章 她走了
林蔓把苏晚的遗物整理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箱。箱子里有那件浅灰色针织衫,有那枚小猫胸针,还有苏晚以前寄给她的明信片。她抱着箱子去了苏晚妈家。
老太太煮了碗面给她吃。鸡蛋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林蔓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老太太没劝她,自己也端着碗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完了。
“蔓蔓,”老太太吃完面,放下碗,“晚晚小时候有个铁盒子,说等她走了再给你。我一直收着。”
她从柜子里翻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盒,盖子上有生锈的花纹。林蔓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颗玻璃弹珠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蔓蔓,要是哪天我不见了,你别哭太久。我就站在这条河的某一段,等你来找我。你一定能找到。因为你比警察靠谱。还有,帮我看着我妈。她爱哭。你替我把她哄好了。——苏晚”
林蔓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老太太问上面写的什么,她说“苏晚让我多来陪你吃饭”。
老太太笑了一声,骂了句“这丫头”。
当天晚上,林蔓又做了个梦。梦里苏晚站在河边,这回冲她笑出了声,说“找到了”,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跟当年下了班约她吃饭时一模一样。
林蔓醒了。凌晨四点半。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跟苏晚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找到了。”
发送。
当然没人回。但她的消息前面那个红色感叹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