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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4:06:30

我叫李霉,天煞孤星。

全村放鞭炮送我上山那天,村口的老槐树被雷劈了。

十三岁被赶出村,我以为这辈子完了,结果——

敌国使臣椅子塌了、胡子卡地砖缝里。

皇帝赐婚圣旨被我霉进鱼缸泡糊了。

敌国国师求雨求了三天没动静,我往台上一站,瓢泼大雨。

皇帝:封安平郡主,赐宅赐金。

六皇子:天天送肘子,想娶我。

我:想娶我?先接我一拳。

后来我开了个“倒霉蛋培训班”,专收走哪哪倒霉的奇人。

再后来,敌国大汗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郡主,求您来我们这站两天,烤全羊管够。”

至于那个天天送肘子的六皇子。

他最近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以后能不能只霉别人,别霉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马补了一句:“……霉也行,你高兴就好。”

1、

我叫李霉。

我娘生我那天,接生婆摔了三跤,我爹出门报喜被鸟屎砸了七次。

当晚,我家房梁轰然断了一大截。

村里里正说我命格太凶,得取个贱名压一压,于是给我取名叫李霉。

不过后来证明,压不住。

我爹和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双双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我娘还搂着我睡,第二天早上我叫他们起来吃饭,叫不醒。

村里人帮着料理了后事。

里正站在我家院子里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硬,爹娘扛不住。

打那以后,我就成了村里的孤儿。

东家蹭口饭,西家讨口水,倒是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我端个碗站人家门口,人家给就吃,不给就换一家。

十三岁那年,村里唯一一口井突然干了。

里正请了个道士来看,道士围着村子转了三圈。

最后停在我家门口,掐指一算,脸色大变:“此女乃天煞孤星,留则村毁。”

我当时正蹲在家门口啃红薯,听不太懂,但看道士那表情,像是要打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道士脚底下的青石板“咔嚓”裂了,他一条腿陷进去,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里正当场拍板:送走!

全村人敲锣打鼓送我上山。

里正给了我一口锅、三斤米、一把柴刀,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阿霉啊,不是叔狠心,你在这山上,山下的庄稼才能活。”

我背着锅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当场被雷劈了,烧了半边。

全村人:……

我扭过头,继续往山上走。

其实我挺高兴的。

山上野果子随便吃,没人拿笤帚打我,也不用帮人干活讨饭了。

我在山腰找了块平地,搭了个窝棚。

晚上睡觉,窝棚塌了。

我爬起来,边重新搭边骂:“连你也欺负我!”

第二天早上,我去山涧边洗脸,看见水里漂着个东西。

走近一看,是个老头,浑身焦黑,头发冒着烟,衣服上全是窟窿眼儿,明显刚被雷劈过。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拿树枝戳了戳他的胳膊:“还活着吗?”

老头“哎哟”一声,睁开眼。

我以为他第一句话得喊救命,结果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两眼放光,嘴唇哆嗦着蹦出俩字:

“妙啊!妙啊!”

我:“……你脑子被雷劈了吧?!”

2、

我把老头拖回窝棚。

拖的过程中他脑袋磕了三块石头,每磕一下他就“哎哟”一声。

我拖累了,停下来喘气。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还在那念叨:“妙……妙……”

我:“再吵我给你扔回去。”

老头闭嘴了。

回到窝棚,我给他灌了半碗凉水。

他也缓过来了,坐起来自我介绍,说他叫周玄清,是京城里“管天象的”。

我听不懂,问他管不管下雨。

他说管。

我:“那你让老天明天下雨,我今天得把窝棚补补。”

老头沉默了半晌:“下雨这事吧,得走流程。”

我:“那你说个能立马办的。”

老头又沉默,然后盯着我,越盯越近,越盯眼睛越亮,最后凑到我脸跟前,吓了我一跳。

“天煞孤星!”他拍着大腿喊。

我:“你骂谁呢!”

老头激动得胡子直抖:“丫头,你知道你是什么命格吗?天煞孤星!你是天生的天煞引灾体,能引动周围气场紊乱,小到摔跤大到雷劈,全是你的命格在吸灾!我找这种命格找了四十年!”

我一边啃着红薯一边听他白话,没太听懂,但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你能治?”

老头:“治不了。”

我:“那你废什么话。”

老头:“治不了,但能卖钱。”

“!”

我差点被红薯噎着。

老头解释说,他这趟出京就是专门找“天煞孤星”的,因为钦天监需要这么个人。

具体需要干啥他没细说,就反复强调:“跟我回京,管吃管住,顿顿有肉。”

我:“肉管够?”

老头:“管够!”

我:“那走吧。”

老头愣了:“你不问问去干啥?”

我:“谁给我肉吃我就听谁的。”

这是我在村里学到的道理,村里人给我一口饭,我帮他们犁三亩地。

公平!

老头乐了,拍着我肩膀说好丫头,拍完我肩膀,手还没收回去,窝棚顶上一根木头掉下来,正砸他脑门上。

老头捂着脑袋蹲地上,嘴里还在喊:“好!好!连窝棚都认主了!”

我看着他,心想这老头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

下山那天,老头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马,让我也上马。

我说我不会,他说没事,马通人性。

我走到马跟前。

那马看了我一眼,当场尥蹶子,把老头从马背上掀进路边泥坑里。

老头从泥里爬起来,满脸泥巴,笑得比刚才还开心:“好马!好马!连你都感受到了!”

那匹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最后我俩走着下的山。

老头边走边跟我讲京城的规矩。

什么见人要行礼、说话要轻声、吃饭不能吧唧嘴。

我听完总结了一句:“京城规矩这么多,不累吗?”

老头想了想:“累,但肉多。”

我:“那行!”

走了七天,到了京城。

我站在城门口仰头看。

那城墙比我们村后头的山还高。

老头在旁边捋着胡子等我夸,我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墙修这么高,防谁呢?”

老头:“……防你这样的。”

我:“我又不爬墙。”

老头:“你是不爬墙,你往墙根底下一站,墙自己得塌。”

3、

老头带着我进了钦天监。

钦天监是个大院子。

里面好多人穿着一样的袍子走来走去,看见老头就弯腰行礼喊“监正”。

我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老头挺得意,指着大门上那块匾:“看见没?‘钦天监’三个字,先帝御笔——”

他话没说完,我跨过门槛。

门匾“哐当”一声掉下来,砸在他脚边,碎成三截。

全衙门的人都冲了出来。

看见老头带着个村姑站在门口,脚边是碎成三块的门匾,集体石化。

老头低头看了看碎匾,面不改色:“换新的,写大点!”

然后转头跟我说:“看见没,你一来就给我省了换匾的借口,这匾我早看它不顺眼了。”

我:“真的?”

老头:“假的,这匾值三百两。”

我:“……那我赔?”

老头:“不用,记你账上,从你肉钱里扣。”

我松了口气,不用赔就行。

进了院子,钦天监的同僚围上来。

看我的眼神跟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有个瘦高个凑到老头耳边嘀咕:“监正,这野丫头哪捡的?门匾都砸了,不吉利啊。”

老头还没说话,我回头看了那瘦高个一眼。

他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旁边人赶紧过来扶他,他指着我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老头拍拍手:“看见没?这叫不吉利?这叫镇监之宝!以后谁对李霉不敬,先问问地上的砖答不答应。”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吭声。

老头安排我住在后院,屋子不大但看着挺干净,有床有桌有窗户。

我放下包袱刚坐下。

厨房那边紧跟着传来一声嚎——做饭的锅裂了三口!

到了晚上我睡觉。

房梁上掉下来一条蛇,“啪”地摔在我枕头边……晕过去了!

我把蛇捡起来扔到门外,蛇又醒了,把路过的更夫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半条街。

————

第二天一大早。

老头来找我,手里拿着一摞纸:“同僚联名上书,要求把你送走。”

我:“那你送我走吗?”

老头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拍:“我给他们回了七个字,‘谁再逼逼,谁滚蛋’!”

我:“啥意思?”

老头:“意思是,你以后就是我亲传弟子了,明天跟我上朝。”

我:“上朝干啥?”

老头:“有个敌国使臣在朝堂上拿天象说事,皇帝让钦天监当场比划比划。”

我:“我不会比划。”

老头:“你不用会,你往那一站就行。”

我:“……那要是把人霉了咋办?”

老头想了想,咧嘴一笑:“那就霉!反正霉的是敌国人。”

我当时觉得这老头挺不靠谱的。

后来发现,他比我想的还不靠谱。

4、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头就把我薅起来,扔给我一套钦天监的袍子。

我套上之后袖子长出半截,挽了三圈还耷拉着。

走两步踩一脚下摆,差点把我绊个跟头。

老头看了看我,沉默半晌:“要不你换回你自己的衣裳?”

我:“你不是说上朝得穿官服?”

老头:“穿官服的前提是你得像个官,你现在像个偷官服穿的。”

我:“那咋办?”

老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根腰带:“系上,把下摆塞腰里。”

我塞完下摆。

走路是不绊了,但腰上鼓鼓囊囊的一大团。

老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算了,走吧,反正今天是去砸场子的,又不是去选美的。”

上朝路上。

前面带路的小太监走着走着左脚绊了右脚,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花坛里,爬起来拍拍了土继续走,没走两步又摔了……

这回脸先着地,再爬起来,鼻子红了。

我小声跟老头说:“这人走路不看路。”

老头憋笑憋得胡子直抖:“对对对,他不看路。”

————

到了朝堂,满殿的文武百官站了两排。

敌国使臣站在中间,大胡子,高鼻梁,一脸的嚣张。

身后还跟着俩随从,一人抱着一摞卷轴。

皇帝坐在上面,看着挺年轻,但眼下有两团乌青。

估计被这使臣烦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使臣正在那白话:“……我国天象师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此乃南朝大旱之兆!天意昭昭,要我国南下,这也是上天的意思,陛下总不能逆天而行吧?”

他说到“南下”俩字的时候,胡子翘得老高。

我站在老头身后,无聊地数着殿里的柱子。

使臣越说越激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准备来个长篇大论。

他坐下去的瞬间,那把椅子“咔嚓”一声,四条腿齐根断了,他一屁股墩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更绝的是他起身太急,脚下一滑,紧接着又向前扑倒,下巴先着地,大胡子卡进了地砖缝里。

他往后仰头想拔出来,拔了一下没动,拔了两下没动,第三下使劲一拽——

“嘶啦”一声,半把胡子留在了地砖缝里。

……

满殿寂静。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后退那步踩到旁边武将的脚背上。

那武将“嗷”一嗓子单膝跪地,甲叶子哗啦啦响,看上去像在给皇帝行大礼。

皇帝看看下面没了半边胡子的使臣,又看看跪着龇牙咧嘴的武将,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钦天监,你解释解释。”

老头出列,面不改色,捋着胡子:“回陛下,此乃天象示警,使臣的所言大旱,纯属放屁!您看,老天爷都听不下去了,椅子先替天行道。”

使臣从地上爬起来,下巴还红着一块,胡子缺了半边,指着老头就喊:“你!你使妖法!”

老头:?

我:……还好不是我。

使臣气得又要骂。

头顶的宫灯“哐当”掉下来,擦着他鼻尖砸在地上,碎了个稀烂。

……

使臣盯着脚边的碎灯,嘴巴张了半天,没敢再出声。

皇帝憋笑憋得脸通红,拿袖子挡着嘴,清了半天嗓子才开口:“行了行了,使臣远道而来不容易,先下去歇着吧,天象的事,改日再议。”

使臣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回头放了句狠话:“三日之后,正式比试天象之术!你们南朝若输了,割地赔款!”说完赶紧跑了,生怕再掉下来个什么东西砸他。

皇帝等人走远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拍着扶手乐了半天,然后指着我问老头:“周玄清,你从哪找的活宝?”

老头:“回陛下,山里捡的。”

皇帝看看我,又看看老头,乐了:“行,三日后比试,你们给朕往死里比!赢了,朕重重有赏!”

我往前凑了凑,小声问:“赏肉吗?”

皇帝愣住。

老头拽了拽我袖子:“陛下面前别问这个。”

皇帝倒是乐了,一拍大腿:“赏!赢了赏整头猪!”

我眼睛亮了:“整头?”

皇帝:“整头!”

我扭头跟老头说:“这皇帝不错,比里正大方。”

老头脸都白了,拽着我往外走:“走了走了,回去准备比试。”

出了宫门,老头松开我,擦了把汗:“你以后在陛下面前少说话。”

我:“为啥?”

老头:“你一说话,陛下就笑,陛下笑完容易给赏,给完赏回头想起来觉得丢人,又该找补了。”

我:“找补啥?”

老头:“找补你。”

我:“!”

5、

老头有个远房侄女,叫周婉婉。

听说监正带回来个村姑还上了朝,心里不服气,以“接风”为名设了个宴,请了京城的一圈贵女来看我笑话。

我听说有席,高高兴兴的去了。

临出门老头嘱咐我:“少吃点,别吧唧嘴,别人跟你说话你点头就行。”

我:“点头是啥意思?”

老头:“就是同意。”

我:“那我不同意呢?”

老头想了想:“你也点头,回头跟我说。”

我:“那你咋知道我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老头:“……那你摸耳朵就是不同意。”

我点头:“行。”

到了周家。

周婉婉亲自在门口迎客,笑得倒是很好看,就是眼睛一直往我袍子下摆瞟。

我袍子还是那件,腰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跟旁边那些穿得飘飘欲仙的贵女站一块,像个走错门的。

进门的时候我绊了一下门槛……

我没事。

但身后那扇门“咣”地一声合上了,把走在我后头的周婉婉鼻子撞了。

周婉婉捂着鼻子进门,眼泪汪汪的。

席间她特意把我安排在最末席。

上的菜全是素的,什么凉拌藕、清炒笋、豆腐皮卷青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周婉婉举着筷子笑盈盈地对我说:“听说监正弟子清修,婉婉特意备了素席,妹妹别嫌弃。”

我看着一桌子青菜,脸垮下来了。

老头说顿顿有肉,肉呢?

就在我垮脸的瞬间。

桌子开始倾斜,所有菜碟集体往周婉婉那边滑。

汤汁泼了她一身,凉拌藕片挂在了她发髻上,豆腐皮卷砸在她裙子上,她“嗷”的一嗓子蹦起来。

还没等她站稳。

头顶的帷幔“哗啦”一声掉下来,罩住了她和她旁边两个贵女。

三个人集体在帷幔底下乱拱。

我全程坐在原地,筷子都没动,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鸡飞狗跳。

“你头上,”我好心提醒周婉婉,“有个藕片。”

周婉婉把头上的藕片扒拉下来。

藕片滑腻腻的沾着汤汁,她嫌弃的扔了出去,那藕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一下贴在一个贵女脸上。

那贵女仰面就倒,把身后的端菜丫鬟撞翻了,一托盘热汤扣在旁边看热闹的婆子脚面上。

婆子跳起来骂人,一脚踩在滑倒的丫鬟手上。

丫鬟嚎,婆子骂。

……

满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桌上的素菜,叹了口气。

最后我溜去厨房,厨娘看我可怜,偷偷给了我两个肉包子。

我蹲在厨房门口吃完,擦擦嘴,觉得这趟也不算白来。

周婉婉在家哭了三天,放话“有她没我”。

她爹二房老爷进宫找皇帝告状,说我“妖邪附体,祸乱内宅”。

皇帝听完,想起敌国使臣椅子塌了的事,忍了忍笑着说:“三日后比试,她要是输了,朕就赶她走。”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啃老头给我补的酱肘子。

老头问我:“怕不怕?”

我啃着肘子含糊地说:“怕啥?”

老头:“输了就得走。”

我啃完最后一口,抹抹嘴:“那我不能输,这肘子比村里过年吃的还香!”

老头乐了:“行,那你想怎么比?”

我想了想:“我就站那别动?”

老头一拍大腿:“对喽!”

6、

比试的前一天晚上,敌国使臣派人送战书来。

送信的是个瘦高个的随从,点头哈腰把战书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瘦高个回去的路上马受了惊,把使臣从车里甩出来,大胡子脸朝下摔进了路边的驴粪堆里。

使臣爬起来,顶着一脸驴粪回了驿馆。

把祖传罗盘拿出来想算一卦看看明天运势。

罗盘指针疯狂乱转,转着转着“嘭”地一声炸了,碎片崩了使臣一脸,眉毛烧了半边。

“这南朝没法待了!”使臣在驿馆里吼,“明天比完我连夜走!”

这话是驿馆的厨子传出来的。

厨子传给卖菜的。

卖菜的又传给守门的。

守门的传到钦天监的时候,老头正给我临时培训“天象知识”。

“北斗七星,”老头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圈,“长得像什么?”

我看了半天:“像勺子。”

“对!像勺子!”老头一拍桌子,“还有呢?”

我想了想:“勺子能舀粥。”

老头叹了口气:“行,记住这句就够用了。”

我有点不放心:“就记这一句?”

老头:“你记多了容易乱,万一比试的时候一紧张说错了,还不如就说勺子。”

“那万一人家问别的呢?”

老头想了想:“那你就看他一眼,别说话。”

“看一眼就完了?”

“完了。”老头嗑了个瓜子,“你那一看,比说什么都管用。”

我觉得老头又在糊弄我。

睡前我躺在床上想:明天比试要是把皇帝也霉了咋办?

刚想完,屋里蜡烛“噗”地灭了。

我摸黑躺好,听见老头在门外喊:“李霉!你睡了吗?”

我:“睡了。”

老头:“你睡了我怎么闻着味儿不对?你是不是又想啥了?”

我:“我就想了想皇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赶紧把那念头收回去,陛下跟敌国使臣不一样,陛下霉不得。”

我:“那行,我不想了。”

老头在门外打了个地铺,说是“我得看着你”。

我趴在床上嘀咕:“我哪有那么邪乎。”

话音刚落,房梁上掉下来一块干泥巴,正砸在老头地铺边上。

门外传来老头的声音:“李霉,你再说一句邪乎话,今晚都别睡了。”

我闭嘴了。

7、

比试当日,演武场上搭了个高台,皇帝亲临,满朝文武百官围了一圈。

敌国使臣换了身新袍子,脸上还带着罗盘炸的黑印,眉毛只剩半截,看着怪滑稽的。

第一场比“观星断事”。

使臣先来。

他拿出一堆天文图摊在桌上,滔滔不绝讲“荧惑守心”如何如何,又讲“岁星逆行”怎样怎样,讲了足足半炷香。

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天,一个字没听懂,就看见他说话喷唾沫星子,把天文图打湿了好几页。

轮到我了。

我仰头看了看天,大白天,啥也看不见。

想起老头教的唯一一句,我说:“北斗七星长得像勺子。”

使臣嘴角抽了抽,等着我说下文。

我看大家都在盯着我看,又补了一句:“天挺好。”

……

满场寂静。

使臣憋不住了,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就这?就这?你们南朝没人了吗?”

正笑着,他身后拴着的那匹马突然疯了似的挣脱缰绳,冲进演武场,绕场三圈,一蹄子把使臣的讲案踢飞,天文图满场飘,跟撒纸钱似的。

最后那马冲着使臣喷了个响鼻,掉头跑了。

跑就跑吧,跑之前还在使臣脚边拉了一大泡。

使臣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看脚边,又抬头看看跑远的马,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头出列,忍着笑,一本正经:“启禀陛下,此马乃使臣大人自家牵来的,与我国无关。不过,马都听不下去他胡扯,可见所言非虚。”

皇帝掐着自己大腿,脸都憋紫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第一场,平局。”

使臣气急败坏地擦靴子,我小声问老头:“马咋了?”

老头低声回:“被你霉到了。”

我:“我又没碰它。”

老头:“你站那了。”

使臣擦完靴子站起来,刚想开口,天上飞过一群鸟,其中一只在他头顶投下一坨。

使臣抹了一把脸,手都在抖:“这……这也是天象?!”

我老实回答:“鸟拉屎,这个真不是天象。”

皇帝终于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然后咳嗽两声假装严肃:“第二场!比测吉凶!”

使臣咬牙切齿地把鸟屎擦干净,从怀里掏出家伙事——新罗盘、新铜钱、新龟甲。

全是从街上现买的。

他摆好摊子,深吸一口气,说要当场推算皇帝寿数。

老头脸色变了,凑到我耳边说:“这孙子来真的了,测寿数这种事,说好了是吉,说不好就是大不敬,他打算用这个逼陛下割地。”

我:“那咋办?”

老头:“你站近点。”

我往前挪了两步,离使臣的摊子不到一丈远。

使臣刚掐指开始推演,突然打了个惊天大喷嚏,铜钱崩了一地,龟甲从桌上弹起来摔成了三瓣。

他揉揉鼻子,重来,又打一个喷嚏。

再来,这回直接流鼻血了。

他手忙脚乱拿帕子堵鼻子,还没等堵好,血滴在刚买的罗盘上,罗盘“滋啦”一声,指针不转了,整个盘面泛起一股焦糊味儿。

使臣抬头看我,我正好奇地盯着他看,见他看过来,礼貌地笑了一下。

就笑了一下。

他头顶的遮阳棚“哗啦”塌了,把他整个人罩在布底下。

使臣在布里挣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测了!不测了!这地方没法测!我认输!”

皇帝探着身子问老头:“这怎么算?”

老头捋着胡子:“回陛下,使臣大人测的是吉凶,他刚给自己测出‘大凶’,不敢往下说了,说明我国确实有真东西。”

皇帝:“……有道理。”

使臣从布底下爬出来,头发散着,鼻子里塞着带血的帕子,指着我说了三个“你!”,最后憋出一句:“你离我远点!”

我退了三步。

刚退到第三步,他身后那排兵器架倒了,刀枪剑戟哐哐当当砸在他脚边,插了一地,跟扎篱笆似的。

使臣吓得蹦起来,又不敢往我这边跑,原地跳了两下:“你别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刚掉在地上的罗盘碎片,脚底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满朝文武再也憋不住了,笑声跟炸了锅似的,连皇帝都笑得趴在扶手上直捶腿。

使臣躺在地上,望着天,喃喃了一句:“南朝有妖……”

老头蹲下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不是妖,是天意,老天爷的意思,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使臣被随从架起来,灰溜溜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喊:“你们那个女弟子,是妖怪!南朝用妖怪,胜之不武!”

我挠了挠头:“妖怪?我明明是人。”

老头在旁边嗑着瓜子:“你跟妖怪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我算啥?”

老头吐出瓜子皮,想了想:“算镇监之宝吧。”

“值钱吗?”

“值钱。”

“那能多给我分点肉吗?”

老头把瓜子收起来,扭头就走:“记账上。”

8、

比试赢了之后,皇帝龙颜大悦,当场拍板封赏。

“封安平郡主!”皇帝大手一挥,“赐宅邸一座,金银各一箱,绸缎二十匹——”

我眼睛亮了,金银!一箱!

皇帝顿了顿,补了句:“另,赐婚六皇子为妃,择日完婚。”

我扭头问老头:“赐婚是啥?”

老头:“就是让你嫁人。”

我:“嫁人干啥?”

老头:“去别人家过日子。”

我:“我有家啊,钦天监后院塌了你还给我修呢。”

老头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老御史先出列了:“陛下,安平郡主尚未及笄,年方十三,此时议婚,于礼不合。”

皇帝愣了一下:“才十三?”

老御史:“陛下,按本朝律例,女子及笄方可议婚,郡主还差两年。”

皇帝摸了摸下巴,他刚封完赏,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场咽回来。

老头赶紧接话打圆场:“陛下,老臣觉得御史大人说得在理,这孩子山里长大的,规矩还没学全,您容臣再教两年,教好了再议,成不?”

皇帝就坡下驴,手一挥:“行,容后再议!”

传旨太监捧着圣旨来到钦天监,笑眯眯地让我跪下接旨。

我跪是跪了,膝盖刚碰到地,一阵风平地刮起来,圣旨从太监手里脱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准准地掉进院里那口养鱼的大缸里。

传旨太监“哎哟”一声扑过去捞。

捞出来的时候圣旨已经被泡了,上面的字全花了。

他捧着那团湿纸,手都在抖:“这……这……这怎么交代……”

我凑过去看了看,好心地说:“要不我赔你一张?”

太监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六皇子正好路过,摇着扇子在旁边围观。

先是看见圣旨被一阵风刮进鱼缸,他扇子“啪”地合上了,惊的目瞪口呆,后来又听到我的话,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皇帝在宫里听说圣旨泡了汤,沉默了半天,问身边的太监:“朕是不是该下道旨意,让钦天监自己写?”

太监不敢接话。

皇帝又想了想,说:“算了,朕直接口谕吧。”

传旨太监这回学精了,站得离我一丈远,扯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封李霉为安平郡主,赐宅邸一座,金银各一箱,绸缎二十匹。另赐婚一事——容后再议!”

我听完问老头:“容后再议是啥意思?”

老头:“就是以后再说。”

我:“那六皇子以后还娶我不?”

老头:“八成是不娶了。”

我:“为啥?”

老头:“圣旨都泡了,还娶啥!”

我点点头,觉得挺合理。

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嫁,去别人家过日子哪有在钦天监后院啃肘子自在。

六皇子那边,听说赐婚作罢,也没生气,反而乐了。

后来他亲口跟我说:“你想啊,你嫁别人,别人更倒霉,还不如让我来。”

我当时觉得他脑子被我的霉运霉坏了。

后来发现他脑子本来就是坏的。

周婉婉也听说了这事,笑出了声:“活该!圣旨都看不上她!”刚笑完,屋顶漏了,雨水浇了她一脸。

周婉婉:“!”

9、

圣旨的事过去没两天,老头进宫议事,前脚刚走,周婉婉后脚就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堵在钦天监后门,叉着腰喊:“李霉!你给我出来!”

我正在后院无聊地嗑着老头私藏的瓜子,听见喊声探头一看。

周婉婉换了身新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扑了粉。

一副要来找回场子的架势。

就是鼻头还有点红,上回撞门框上留下的。

我抓了把瓜子揣兜里,溜达到后门。

周婉婉见我出来,扬手就要打:“你害我丢尽了脸面——”

手刚扬起来,后门门梁上那块松动的瓦“哐”的一声掉下来,擦着她耳朵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周婉婉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住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了后门外那个荷花池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周婉婉在池子里扑腾,喝了好几口泛着淤泥的池水,两个丫鬟赶紧跳下去捞。

主仆三人在池子里扑腾得跟下饺子似的。

荷叶被撞得东倒西歪。

一条鲤鱼从水里蹦出来,“啪”地一声贴在一个丫鬟的脸上。

我蹲在池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她们忙活。

周婉婉被捞上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一片荷叶,裙子往下淌水,脸上的扑的粉都糊了,跟唱戏的花脸似的。

她指着我嚎:“李霉!我跟你没完!”

我递过去一块帕子:“擦擦,你头上有只蛤蟆。”

一只棕色的小蛤蟆正在她头顶鼓着腮帮子。

周婉婉一愣,“嗷”一嗓子又蹦回了池子里,连带着刚爬上去的两个丫鬟也一起拽下去了。

仨人又在池子里扑腾了一轮。

最后是二房老爷闻讯赶来,站在池子边气得直跺脚,指着我鼻子要骂。

他手刚抬起来,晴天一个霹雳,正劈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石板“咔嚓”裂成两半,崩起来的小石子打在他小腿上,疼得他直跳脚。

我嗑着瓜子,慢悠悠说:“大爷,天热,要不您也下去洗洗?”

二房老爷看看池子里的闺女,又看看我,再看看脚边冒烟的石板,一咬牙:“……走!回家!”

周婉婉被架走的时候,还在嚎:“爹!是她把我推进池子里的!”

我:“!”

二房老爷头也不回:“你闭嘴!”

从此京城传开了一句话:钦天监那个女弟子,惹不得,老天爷都站她那边。

老头回来听说了这事,笑得直拍桌子:“荷花池!哈哈哈!我早说那池子该清清淤泥了,还帮我省了工钱!”

我:“那池子该清了?”

老头:“不该,我蒙你的。”

我:“那你笑啥?”

老头:“我笑二房那老小子,上回告状没告赢,这回闺女又栽了,他回去得气死。”

10、

周婉婉被捞回去之后消停了一阵子,倒是六皇子登门了。

他登门那天特意穿了身白绸衣裳,摇着扇子,风度翩翩。

身后跟着个拎着食盒的小太监。

进门之前他特意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摆了个自以为很潇洒的姿势跨入门槛。

不知道咋回事左脚绊了右脚,一个踉跄,扇子脱手飞出去。

准准地卡在院里那棵歪脖老槐树的树杈上。

六皇子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看了眼卡在树上的扇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句:“……无妨,地滑。”

我从屋里出来,“殿下,你怎么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往里走,边走边找话题:“听闻郡主通晓天文?特来请教。”

我:“……北斗七星像勺子?”

六皇子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嘴角抽了抽,接话:“……还有呢?”

我:“勺子能舀粥。”

老头在旁边端着茶,憋笑憋得手直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六皇子硬着头皮继续聊:“那……郡主觉得,今年星象如何?”

我想了想:“天挺好。”

六皇子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没法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郡主说话,真省事。”

我:“啥意思?”

六皇子:“意思就是,跟你说话不费脑子。”

我:“那你脑子平时费得厉害?”

六皇子愣住,想了想:“……还好。”

他正说着,原本卡在歪脖老槐树上的扇子掉下来了。

幸好他躲得快,差点砸他脑门上。

六皇子:“……郡主,你这院子是不是不太欢迎我?”

我挠挠头:“我院子对谁都这样。”

六皇子:“那对谁好点?”

我想了想:“对老头好点,他给我肉吃。”

六皇子一拍手:“那我以后也给你带肉。”

他走的时候,身后的小太监把食盒留下了。

我打开一看,酱肘子、烧鸡、卤牛肉,满满一大盒。

我蹲在门口啃着肘子,目送六皇子走远。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跟我挥了挥手,结果没看路,一头撞在巷口的拴马桩上,捂着额头跑了。

老头凑过来:“这六皇子,看着有点傻。”

我嘴里嚼着肉:“是挺傻的,走路都不会。”

老头:“但他傻得挺可爱。”

我:“可爱有啥用,又不能当肉吃。”

老头:“他给你带肉了。”

我:“那还行。”

老头嗑着瓜子,突然冒了句:“我觉得六皇子对你有意思。”

我:“啥意思?”

老头:“就是……想娶你。”

我:“他不是不娶了吗?”

老头:“陛下说容后再议,他心里八成还有意思。”

我啃完最后一口肘子,抹抹嘴:“想娶我的人,得先过我这关。”

老头来了兴致:“啥关?”

我想了想:“得能接住我一拳的。”

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被我上回不小心推歪的老槐树,叹了口气:“那我得跟六皇子说一声,让他提前准备好棺材。”

11、

我以为使臣回去后就消停了,结果没半个月,他又来了。

这回带来个老头。

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穿一身八卦袍,手里拎着拂尘,号称是敌国“国师”。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使臣这回腰杆挺得笔直,大摇大摆进了京城,放话出来:上回是准备不充分,这回带真正的大师来了,要跟安平郡主“正经比一场”。

当然赌注也加了码,哪国输了,就割让边境三城。

消息传到钦天监。

我跟老头边嗑着瓜子边聊天。

“老头,这回碰上硬茬了。”我有点慌,“国师,你听听这名字,比监正大多了。”

老头不慌不忙嗑了个瓜子:“你慌啥。”

我:“人家能呼风唤雨。”

老头:“你站那雨自己就来,还用呼?”

我:“人家能撒豆成兵。”

老头:“你把他豆子霉成豆芽,看他还撒啥。”

我:“……你能不能正经点。”

老头把瓜子皮一扔,难得正经起来:“李霉,你听着,你往那一站,他再大的本事也得打对折。他越厉害,折得越狠。”

我:“为啥?”

老头:“你是天煞孤星,专门克各种‘大师’,那些自称能通天的,最怕的就是真能通天的,你就是那个真的。”

我:“我真能通天?”

老头:“你不能,但你的霉运能,这叫一物降一物。”

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老头又在糊弄我,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国师派人送战书来,我接战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送战书的随从回去路上马车轮子飞了,国师从车里滚出来,磕掉半颗门牙。

老头听说了,嗑着瓜子乐:“你看看,还没比呢,先折半颗牙。”

国师捂着血糊糊的嘴从地上爬起来,但还要保持仙风道骨,含含糊糊地说:“无……无妨,小……小灾而已。”

随从在旁边小声提醒:“国师,您牙掉了。”

国师:“……闭嘴!”

我听说国师磕了牙,有点过意不去,跟老头说:“要不我给他送点药?”

老头斜了我一眼:“你送药,他可能磕得更厉害。”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

比试定在三日后。

项目也定了——求雨。

皇帝说京城旱了大半个月,谁能在三日内求来雨,谁赢。

我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连片薄云都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老头,求雨我真不会。”

老头拍拍我肩膀:“你不用求雨,你只要站在求雨台上,雨自己会来。”

我:“为啥?”

老头:“你霉运招灾,灾里包括雨,你越紧张,雨越大。”

我:“那我要是紧张得发抖呢?”

老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不太妙的表情:“那可能得发大水。”

我:“……”

老头补了一句:“所以你上台之前,别想任何不好的事,想点高兴的。”

我:“啥算高兴的?”

老头:“肉。”

我:“那我想肉,会不会天上下肉?”

老头:“……那倒不会,但至少不会发大水。”

我觉得这老头一点都不靠谱。

但三天后,我站上求雨台的时候,才发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12、

求雨那天。

天蓝得跟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

演武场旁边搭了两座台子。

东边是国师的,西边是我的。

国师那台子三层高,铺着八卦图,摆着香炉、铜鼎、桃木剑,光道具就拉了三车。

我那台子就一层,铺了块红布,搁了个蒲团。

那蒲团还是老头从钦天监库房里翻出来的,上面落满了灰。

我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国师先上台。

他换了身新的八卦袍,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抿得紧紧的,一脸严肃。

上台之后先烧符,符纸烧了三摞,烟熏得台下前排的官员直咳嗽。

然后舞剑,舞了半个时辰,剑花挽得呼呼响,看着怪唬人的。

最后盘腿一坐,念咒,声音嗡嗡嗡的,跟庙里和尚念经似的。

折腾了一上午……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国师满头大汗的下来,白胡子贴在脸上,嘴硬道:“时机未到,明日再来。”

皇帝没说话,扭头看了我一眼。

该我上了。

我爬上西边那个台子,腿已经开始抖了。

台下乌压压全是人,皇帝坐正中间,旁边一圈大臣,后头围了半城百姓,连墙头上都趴着人。

我从小在山上打猎,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里正训话,全村一百多号人站田埂上听。

……这阵仗,我怕。

我抖第一下,天边飘来一片云。

我抖第二下,云变厚了。

我抖第三下,起风了。

台下有人喊:“起云了!起云了!”国师猛地扭头看天,脸色变了。

我越紧张腿抖得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抖到第十下的时候,天已经阴得跟傍晚似的。

我想起老头说的“想高兴的事”。

赶紧想肉包子、酱肘子、烧鸡、卤牛肉,越想越饿,越饿越紧张,越紧张腿抖得越凶。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哗——”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台下的百姓欢呼着接水。

有人把帽子摘了举过头顶,有人把小孩架在脖子上淋雨。

卖伞的摊子瞬间被抢空。

国师站在他那三层台子上,被浇成了落汤鸡,八卦袍贴身上了,白胡子滴着水,桃木剑从手里滑出去掉下台子,插进泥里。

我在台上淋着雨,一脸茫然地冲老头喊:“我还没开始呢!”

老头在雨里喊,嗓子都劈了:“你已经结束了!”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京城旱了大半个月,这一场雨全补回来了,沟满壕平,路边的树都喝饱了。

我下台的时候腿还在抖,每抖一下天上就飘一阵毛毛雨,吓得我赶紧控制住自己,跟老头说:“快带我走,再待下去要发大水了。”

老头拽着我往外跑,边跑边笑:“发大水怕啥,你往那一站水自己就退了!”

我:“那你咋不站?”

老头:“我站没用,我霉运不够。”

国师在雨里站了半天,突然冲过来,白胡子贴在脸上,指着我就嚎:“她作弊!她使妖法!”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在他脚边,把演武场的地砖都劈飞了三块,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

国师吓得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嘴张了半天,最后把湿透的拂尘一扔,蹲地上不说话了。

皇帝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回头跟身边太监说:“朕觉得,这郡主封小了。”

太监:“陛下英明。”

雨停了之后,国师输得彻底,但临走前提了个要求:“我要见见这个姑娘。”

我俩在钦天监的后院见了面。

国师换了身干衣裳,缺了半颗牙的嘴抿着,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姑娘,你这不是霉运,是‘天煞引灾体’!”

我:“啥体?”

国师:“天煞引灾体,这种体质,用好了能救国,用不好……”

我:“用不好咋的?”

国师:“用不好,你站谁旁边谁倒霉,包括你自己。”

我:“那我现在是哪种?”

国师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现在是……还没把自己霉死,算你命大。”

我:“那我以后能控制不?”

国师:“能,但得练,先练情绪,想啥来啥的劲儿收着点,别一紧张就下雨。”

我:“那我要是高兴呢?”

国师想了想:“高兴……大概天晴吧。”

我:“那我要是生气呢?”

国师:“生气……你最好别!你要生气了,头顶直接劈雷,劈谁不好说。”

我咽了口唾沫,默默把“生气”这念头按下去了。

国师走的时候,老头送他到门口。

国师回头看了一眼,跟老头说:“这丫头,你好好教,教好了,比十个钦天监都管用。”

老头:“教不好呢?”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教不好,你俩一起倒霉。”

老头回来把这话跟我说了。

我想了想:“那老头你是不是后悔捡我了?”

老头嗑了个瓜子:“后悔啥,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捡着你这么个宝贝,教好了我沾光,教不好我认栽。”

我:“你认栽是啥意思?”

老头:“意思就是,我陪着你一块儿倒霉。”

我鼻子有点酸,扭过头去啃肘子,没接话。

13、

国师走后第二天,老头把我叫到屋里,难得正经地泡了壶茶,还给我抓了把瓜子。

“李霉,我跟你说点正经事。”老头把茶推到我面前,“国师说的没错,你这体质叫天煞引灾体,当年我找这种体质,是想用来引灾泄洪的。有些地方常年旱,有些地方常年涝,你往那一站,能把天象搅乱,旱的能引雨,涝的能引晴,全看你当时心里想啥。”

我嗑着瓜子:“那我之前在山里,啥也没想啊。”

老头:“那就是随机倒霉。”

我:“那以后我想啥来啥?”

老头:“也不是想啥来啥,你紧张的时候引灾,高兴的时候引晴,生气的时候引雷,你得学会控制情绪。”

我:“我控制不住咋办?”

老头耸了下肩:“那就别控制,该倒霉倒霉,反正倒霉的是别人。”

我:“……好像也行。”

老头来了兴致:“你现在试试,想点高兴的。”

我想了想肉包子。

窗外阴了半天的天“唰”地晴了,太阳照进来,晃得老头眯起眼。

老头拍桌子:“好!再想点生气的。”

我想起周婉婉骂我。

窗外一片乌云飘过来,不大,就罩着钦天监这一亩三分地。

老头:“好!再想点紧张的。”

我想起明天要交的习字作业,老头让我练字,我一个字还没写。

“哗——”大雨倾盆,把老头刚晒的被子浇了个透,老头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去收被子,边跑边骂:“别想了!别想了!”

我赶紧收住念头,雨停了。

老头抱着湿被子回来,头发滴着水,一脸无奈:“你这脑子,想啥来啥,以后想点有用的。”

我:“啥有用?”

老头:“想钱。”

我想了想银子。

天上“啪”掉下来一个东西,正砸在老头脑门上,老头低头一看,是个铜板。

老头捡起来掂了掂,嘴角抽了抽:“……想大点。”

我想了想金元宝。

天上“啪”掉下来一块石头,老头吓得赶紧躲——把地砖砸了个坑。

老头看着石头,又看看我:“……算了,别想钱了,你这脑子想钱容易出人命。”

当天下午,皇帝下旨,封我为“安平郡主”兼“钦天监副监正”,正式入编,月俸五十两银子,管吃管住。

周婉婉在家听说这事,气得把枕头扔出窗外,正砸在她爹二房老爷的脑袋上。

二房老爷捂着脑袋来找我,这回没敢扬手,远远地站着,脸上堆着笑:“郡主……您看,以前的事……”

我:“以前啥事?”

二房老爷:“……没事了,没事了。”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嘀咕:“这丫头,惹不起,真惹不起。”

14、

二房老爷回去跟周婉婉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服软”,送份厚礼来赔罪。

第二天,二房的小厮捧着一个描金盒子来了,说是“二老爷特意从南边寻来的养颜膏,给郡主赔个不是”。

盒子挺精致,描金画彩的,我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老头在旁边嗑瓜子,瞟了一眼盒子:“二房送的?”

我:“嗯,养颜膏。”

老头:“你打开看看。”

我掀开盒盖的瞬间,一群马蜂“嗡嗡嗡”地飞出来,在我身边转了一圈,集体掉头飞向送盒子的二房小厮,把他蜇得满头包,嚎叫着往外跑。

马蜂一路追,追出钦天监大门,追过两条街,追进二房院子里。

周婉婉正在屋里吃着零食等好消息。

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推窗一看,马蜂迎面扑来,蜇得她从屋里蹦出来,满院子乱跑。

两个丫鬟跟在后面拿笤帚扑,越扑马蜂越凶。

最后仨人跳进荷花池里才躲过去。

周婉婉顶着一脸包,又来找我算账:“李霉!你故意的!”

我正拿着那个空盒子翻来覆去研究:“这盒子挺好看的,养颜膏在哪呢?”

周婉婉:“……没……没有养颜膏。”

我:“那这盒子给我了?”

周婉婉气得直跺脚。

一跺脚踩到门槛上,又摔了一跤。

这回摔在我脚边,我下意识伸手扶她,她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别碰我!你别碰我!”

我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一脸无辜:“我就想扶你一下。”

老头在旁边看得直乐:“这丫头,现在比门神都好使。”

皇帝听说了马蜂的事,把二房老爷叫进宫训了一顿:“你们二房再搞这些小动作,朕把你们分出去单过!”

二房老爷吓得回去把周婉婉关屋里禁足,门口派了俩婆子看着。

周婉婉在屋里哭,边哭边骂,骂着骂着发现屋里进了条蛇。

从窗户爬进来的,又嚎了一嗓子,把全府的人都嚎来了。

我后来听说了,跟老头说:“那蛇八成是我上回半夜扔出去的那条,又回来了。”

老头:“你扔的蛇你还认得?”

我:“认得,尾巴上缺一截,上次我扔它的时候磕的。”

老头沉默了半天:“……这蛇跟你还挺有缘分。”

15、

周婉婉被关禁足之后,清静了几天。

六皇子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来,抱了只猫。

御猫,肥嘟嘟的,黄白花色,看着跟个毛球似的。

“郡主,”六皇子把猫往前一递,“听说你这里闹马蜂了,我特意把这猫带来,它会抓马蜂。”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猫抬头看了看我,浑身的毛“唰”地炸了起来,挣脱六皇子的手跳下来,一头扎进了院子里那口大水缸。

六皇子尴尬地站在缸边,看着水面上露出的猫脑袋,嘴角抽了抽:“……它平时不这样。”

我:“没事,我院子里的活物都这样。”

六皇子:“活物都这样?”

我指了指院里那棵老槐树:“那树以前直溜的,我来了之后往左歪了三尺。”

六皇子看了看歪脖子老槐树,又看了看我,乐了。

六皇子把那猫从水缸里捞出来。

猫湿淋淋地缩在他怀里,爪子勾着他衣襟,死活不撒手。

他拍着猫背,突然冒了句:“郡主,你以后别跟马蜂一般见识了,想吃啥下次我给你带过来。”

我:“你上回带的肘子不错。”

六皇子眼睛一亮:“那我以后经常带。”

他走的时候,猫还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他这回学精了,没走巷子口拴马桩那条路,绕了个大弯,结果在路口踩了坨狗屎。

老头凑过来:“这六皇子,看着是真傻。”

我:“但他傻得挺实在。”

老头:“那你还赶他走不?”

我想了想:“不赶了,带肉的不赶。”

老头嗑着瓜子,突然冒了句:“我觉得六皇子对你有意思。”

我:“上回你说了。”

老头:“上回是猜的,这回是看出来的。”

我:“看出啥了?”

老头:“他抱猫来是假,找由头见你是真。”

我:“见我干啥?”

老头:“你说干啥?想娶你呗。”

我啃着六皇子刚留下的酱肘子,含含糊糊:“好说,只要他能接住我一拳的。”

16、

六皇子连着送了七天肉,老头终于坐不住了。

“李霉,你过来。”老头把我叫到跟前,难得一脸严肃,“陛下今天问我,六皇子是不是天天往钦天监跑。”

我:“嗯,送了七天肘子了。”

老头:“陛下说,既然六皇子这么上心,那就先给你俩赐婚,等你及笄再完婚。”

我嘴里嚼着肉,差点噎住:“……又赐?”

老头:“这回陛下学精了,不用圣旨,让太监口头传旨。”

我:……

老头:“所以这回你得想别的招。”

我想了想:“那我直接说不?”

老头:“你说不,得有个理由,陛下赐婚你当场拒绝,那是抗旨。”

我:“那咋办?”

老头嗑了个瓜子,眼睛眯起来:“你去之前先想点高兴的事,让天晴着,等太监念完旨,你再想点生气的,打个雷劈棵树,然后说老天爷不同意。”

我:“……这能行?”

老头:“反正上回雷劈老槐树那招挺好使。”

第二天,传旨太监果然来了,站得离我两丈远,扯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郡主李霉,品貌端庄——”

念到这儿他自己卡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咋了?”

太监:“……没事,继续,赐婚六皇子为正妃——”

我按老头教的,先想肉包子,天晴着。

再想周婉婉骂我,乌云来了。

最后想周婉婉突然变成了恶鬼向我扑过来……

一道雷“咔嚓”劈下来,正劈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劈成两半,一半往左倒,一半往右倒。

“哎呀妈呀!”太监吓得赶紧抱头蹲下。

我跑到他身边蹲下:“你看,老天爷说不行。”

太监抬头看看劈成两半的树,又看看我,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奴才回去如实禀报。”

皇帝听说雷劈了树,沉默了好一阵,问身边人:“朕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

太监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您拜谁也没用,那郡主就是个活雷公。”

皇帝又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算了,不赐了。”

17、

赐婚的事消停了,敌国使臣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国师,也没带战书,就带了一车礼物。

点头哈腰地站在钦天监门口,笑得比哭还难看:“郡主,您看……能不能去我们那儿站几天?就站几天,不用干别的。”

我:“你们那儿咋了?”

使臣:“干旱!旱了三个月了,庄稼都干死了,河都见了底了。”

我:“那你们国师呢?”

使臣嘴角抽了抽:“国师上回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说‘南朝有真龙,不可敌’。”

老头在旁边嗑着瓜子插嘴:“啥真龙,真霉还差不多。”

使臣装作没听见,继续求我:“郡主,您就去站三天,管吃管住,顿顿烤全羊。”

我:“烤全羊管够?”

使臣:“管够!一天三只!”

我扭头看老头:“能去不?”

老头想了想:“去可以,但我得跟着,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你怕我被人欺负?”

老头:“我怕你把人家国家霉没了。”

我:“我会控制情绪。”

老头:“你控制得住?”

我:“我尽量。”

老头叹了口气,把瓜子收起来:“行,去吧,正好让你练练手。”

我跟着使臣去了敌国。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旱得厉害,地面裂得跟乌龟壳似的,河床里能跑马,路边的树叶子全蔫了。

使臣安排我住进驿馆。

当天晚上烤全羊就端上来了,我吃了半只,剩下半只打包当夜宵。

第二天一早,使臣把我请到一个高台上,说这是他们国师以前求雨用的台子,让我站上去就行。

我爬上去站好。

过了一会儿,天开始阴了。

站到中午,雨“哗”地下起来了,百姓全跑出来淋雨,有人跪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水缸接水。

使臣在台下冲我喊:“郡主!够了!够了!再下要涝了!”

我赶紧收住念头,雨停了。

第三天,我又站了一天,这回没下雨,就阴着。

第四天,使臣跑来求我:“郡主,雨够了,您快走吧,再待下去我们这儿该发大水了。”

我临走前,敌国的大汗亲自来送,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郡主以后想来,提前写信,我们热烈欢迎!”

我抱着十只烤全羊上了马车,使臣送我到边境:“郡主,我以前对您不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你也受惊了,扯平了。”

使臣摸了摸鼻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京路上,老头问我:“这回感觉咋样?”

我:“烤全羊不错,比京城的香。”

老头:“……我说的是霉运控制得咋样?”

我想了想:“好像比之前强点,这次没紧张。”

老头:“有进步!”

我:“我吃烤全羊的时候不紧张。”

老头:“那以后遇上正事,你也想想烤全羊。”

我:“行,那我以后出门带只羊。”

老头:“……算了,当我没说。”

18、

从敌国回来之后,我琢磨了个事。

“老头,”我坐在后院躺椅上啃羊腿,边啃边说,“你说我这体质万里挑一,找不到第二个,那能不能退一步,找一些有点倒霉的,教他们怎么把倒霉用在正道上?”

老头正在晒被子,闻言停了下来:“你啥意思?”

我:“我想开个培训班,你想想,京城这么大,肯定有不少人跟我一样,走哪哪倒霉,喝水塞牙,出门摔跤,这些人搁平常是麻烦,但搁我手里,说不定能练成本事。”

老头想了想,把被子往绳上一搭:“你别说,还真有。”

“真有?”

“钦天监有个书吏,走路必摔,一天摔八回,同僚都躲着他走。还有街上卖豆腐的王婆,说话必得罪人,一开口就得罪一个,生意黄了三回。还有……”

我:“行了行了,够开班的了。”

第二天,我在钦天监门口贴了张告示:

安平培训班招生:你经常摔跤吗?你喝水塞牙吗?你身边人总倒霉吗?来我这,包教包会,倒霉变本事。

学费一个月三斤肉。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来了七个人。

有个走路必摔的书吏,姓刘,一天摔八回,来的时候在我门口摔了三回才进门。

有个卖豆腐的王婆,一开口就得罪人,进门第一句话是“你这院子真破”,把老头气得胡子直翘。

还有个养啥死啥的花匠,养什么花死什么花,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剩下几个也都是京城出了名的倒霉蛋。

我让他们站成一排,挨个问:“你们知道自己为啥倒霉吗?”

刘书吏:“不知道,就是走哪摔哪。”

王婆:“我嘴不好,但改不了。”

花匠:“我养啥死啥,连自己都差点养死。”

我点点头:“行,第一课,别怕倒霉,你们越怕,越倒霉。你们看我,从我们全村放鞭炮送我走,到现在敌国的大汗求我快走……倒霉到极致,那就是本事!”

刘书吏问:“那怎么练?”

我想了想:“刘书吏,你走路摔跤是吧?从今天起,你别躲着摔,要主动摔,摔得好看点,摔出花样来,以后御前表演假摔碰瓷,帮陛下讹敌国的银子。”

刘书吏眼睛亮了:“这……这能行?”

“试试呗。”

三天后,刘书吏果然在御前表演“假摔碰瓷”,讹了一个国家使臣三百两银子。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封他“御前摔跤郎”。

而王婆,我让她去菜市场跟人砍价。

她一开口就得罪人,把卖鱼的骂得白送了她两条鱼。

后来,我让她专门负责钦天监的采购。

谁家菜贵了让她去砍,砍完价还顺带把人骂一顿,菜价立马降三成。

花匠养啥死啥,我让他专门去给那些花草“送终”。

哪家院子里的树长太疯了要修剪,让他去摸一把。

第二天树就蔫了,省了修剪的钱。

后来京城的大户人家争着请他去“看树”,出场费比郎中出诊还贵。

19、

后来这事连皇帝都听说了。

他把老头叫进宫问:“朕听说你那徒弟开了个培训班,把京城的倒霉蛋全收进去了?”

老头:“回陛下,是的。”

皇帝:“管用吗?”

老头:“……刘书吏的事陛下是知道的,王婆现在专门负责我钦天监的采购,花匠现在业务也不错,京城很多大户人家都极力邀请,陛下不是一直嫌御花园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树挡光吗?可以让他试试。”

皇帝沉默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好!”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安平培训班升级为“安平司”,我当司长,专门负责“以灾制灾”。

我上任那天,安平司门口挂了个新匾,是老头写的,字歪歪扭扭:“安平司——倒霉蛋之家”。

我看了半天:“老头你这字也太丑了。”

老头:“你管呢,反正比你写的好。”

安平司第一批学员十二个,全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倒霉蛋。

刘书吏当副司长,王婆管后勤,花匠管院子。

六皇子听说我当了司长,拎着一食盒酱肘子来道贺,站在安平司门口仰头看匾,看了半天说:“郡主,你这衙门的名字,挺别致。”

我:“老头起的。”

六皇子:“那我能常来吗?”

我:“可以,但我这儿食堂不赊账。”

六皇子:“不赊账,现结。”

老头在旁边嗑着瓜子,小声嘀咕:“这六皇子,现在连食堂都摸清了。”

我:“摸清咋了?”

老头:“摸清食堂在哪儿,离摸清你住哪儿还远吗?”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头跟六皇子说:“食堂在西边,我住东边,你以后直接去食堂就行,别往东边溜达。”

六皇子拎着食盒站在原地,脸上表情挺精彩。

20、

安平司开张三个月。

业务范围从替人霉耗子扩展到了替人霉蝗虫、霉杂草、霉疯长的藤蔓,后来连邻国都来下单。

头一个外国客户是北边的大齐。

派了个使臣来。

说他们那闹蝗虫,铺天盖地,吃完了庄稼吃树皮,吃完树皮啃房梁。

问能不能借个人过去站两天。

老头替我接了单,派刘书吏去的。

刘书吏走之前腿肚子转筋,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郡主,我管摔跤的,你让我去管蝗虫?蝗虫又不摔跤!”

我:“你去了就站那别动,蝗虫自己会摔。”

刘书吏:“万一不摔呢?”

我:“那你跑呗。”

刘书吏哭丧着脸走了。

到了大齐。

刘书吏被领到蝗虫最密的那片庄稼地。

他往田埂上一站,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哆嗦了半个时辰。

那蝗虫开始是绕着他飞。

飞着飞着队形就乱了。

你撞我我撞你,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地上蹬了蹬腿又飞起来。

这回不啃庄稼了,掉头往南飞,一直飞过了边境线,落到大齐南边那个邻国地界上去了。

大齐老百姓敲锣打鼓把刘书吏送回来,还送了一车土特产。

邻国不干了。

派使臣跑来大梁抗议。

说我大梁故意把蝗虫往他们那赶。

有违天和。

老头听完抗议书,把刘书吏叫来问:“蝗虫往南飞是你赶的?”

刘书吏委屈:“我哪会赶蝗虫啊!我就站那哆嗦,它们自己飞走的!”

老头又问我:“能治吗?”

我想了想:“治啥,派个人过去骂一顿?”

老头:“派谁?”

我:“王婆。”

王婆第二天就去了。

她往邻国使馆门口一站。

掐着腰开嗓。

那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邻国使臣开始还端着架子不出来。

王婆骂到第二天,使馆大门开了条缝,里头递出来一包银子。

王婆没接,接着骂。

第三天,使馆后门溜出去一辆马车,使臣跑了,跑之前留了句话:“别骂了别骂了,蝗虫的事不提了!”

年终考核,皇帝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把安平司的食堂标准提到御膳房水平。”

皇帝批了。

六皇子还是常来。

不过他不往东边溜达了,老老实实去食堂。

他每回都带肉来。

食堂师傅给现做,做好了端到后院。

我俩坐院子里吃。

老头也在。

我们三人围着一锅肘子,吃得满嘴油。

有一天吃着吃着,六皇子突然问:“郡主,你现在当官了,更忙了,还有空嫁人吗?”

我啃着肘子含糊地说:“嫁人?不去,你要想吃肘子,以后来安平司食堂,报我名字可以打八折。”

六皇子:“……那我以后天天来。”

我:“食堂不赊账。”

六皇子:“不赊账,现结。”

老头在旁边嗑瓜子:“你俩这对话,说了八百遍了。”

周婉婉禁足期满,出来发现我已经当了大官。

她爹天天在家念叨“当初要是跟郡主搞好关系就好了”。

周婉婉一跺脚,跑来安平司报名当学员。

我看了她一眼:“你倒霉吗?”

周婉婉:“我……我遇见你就倒霉。”

我:“行,收你了,学费一个月三斤肉。”

周婉婉:“……行。”

老头退休了。

把钦天监监正的位子让给我。

自己搬进了安平司后院,天天嗑着瓜子看戏。

我问他:“你退休了干啥?”

老头:“看你倒霉,比看戏有意思。”

我:“那你交门票钱了吗?”

老头:“咱俩谁跟谁!”

我:“亲兄弟明算账,一个月五斤肉。”

老头:“……你比我还黑!”

我坐在安平司大堂,桌上摆着一盘酱肘子。

刘书吏在门口练假摔。

王婆在后院骂厨子。

花匠蹲在院子里盯着花看。

周婉婉在后院练“假摔”摔了个跟头,把拎着食盒刚进门的六皇子撞了个趔趄。

我咬了一口肘子,心满意足地想:以前在村里,全村放鞭炮送我走,现在在京城,我管着几十号人,顿顿吃肉,还没人敢拿笤帚打我。

这日子,比当神仙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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