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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4:08:54

我的喜帖上,写了两个新娘。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刚被退亲的表妹许盈盈。

我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问周秉谦:

「是不是写错了?」

「没有。」

他把帖子摆正,指给我看。

「你与盈盈都按妻礼进门,没有大小之分。」

我的手停在纸角上。

「可你答应过我,不纳妾的。」

周秉谦点头,似乎正等着这句话:

「自然。你们都是妻子,谁也不算妾。

「我答应你的事,没忘。」

舅母在旁边笑了,伸手替我抚平袖口。

「我就说秉谦是个周全孩子,断不会亏待你。

「同日进门,同样的礼,往后你们姐妹互相照应,比旁人亲近。」

我望着她,没接上话。许盈盈就坐在她身边。

自从前些日子被退亲,她不肯出门,饭也吃得少。如今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眼睛却还红着。

见我看过去,她攥紧帕子:

「姐姐,你若是怕我与你争,我可以立个誓。」

「不必。」

我连忙开口。

她眼睛一亮,欠身来握我的手。

「我就知道,姐姐总是疼我的。」

我将手缩回袖中。她怔了怔,前厅也静下来。

满屋的人都在等我开口。我把手指蜷进袖里,尽量放轻声音。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要娶两个?」

周秉谦看了舅母一眼。

舅母轻轻叹气:

「盈盈遭了那样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临浦地方小,闲话传得快,她往后再说亲,难免被人挑拣。」

「可她与秉谦……」

「我愿意照顾她。」

周秉谦接过话。

「她也愿意嫁我。疏棠,我原想着先同长辈商议妥当,再来与你说,免得事情未定,反叫你忧心。」

我低头看喜帖。

上面的字写得齐整,连边上的花样都描好了。

「你们商议多久了?」

「前后几日。」

「那为什么……一直没有问我?」

舅母的笑淡了些。

「这不是来问你了么?」

她拿起帖子,说起了礼序。

谁先下轿,谁先行礼,长辈如何受茶,都可以再议。周家已经应承,不会少我半分体面。

许盈盈低着头,轻声道:「这些我都听姐姐的。」

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我看向周秉谦。

「我不愿意。」

我的声音很轻,周秉谦却听见了。

他略一停顿,放缓了语气:

「你怕我往后偏待谁?」

我摇头。

「我是说,我不愿意这样成亲。」

舅母皱起眉,正要开口,我先将喜帖按住了。

「能不能先不印?」

坐在下首的媒人抬起头。

她方才一直陪着笑,手边还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这……」

「花样不用再改了。」我怕她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先别印。我还没有答应。」

周秉谦望着我,眉心渐渐蹙起来。

我心里一紧,险些像从前那样,说自己只是随口问问。

手下的纸角硌着指腹。那句话,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媒人看看我,又看看周秉谦,将手边的纸收进袖里。

「也好。样帖还没定,待两家再说妥些,我再去书坊。」

我慢慢松开手。

纸角被我攥出了一道细褶。

我与周秉谦定亲,已有两年。

爹娘都不在了,我住在舅家,吃穿有人照料,便总提醒自己,要比旁人省事些。

衣裳合不合身,饭菜合不合口,都不值得特意说。

那年议亲,舅母将我叫进前厅,笑着同媒人说,我性情好,诸事都肯听长辈安排。

我站在旁边,也想跟着点头。

周秉谦却放下茶盏,说:

「还没问林姑娘自己的意思。」

满屋的人便都来看我。

我紧张得攥住袖口,半晌才说愿意。

他没有催,等我说完,才向媒人点了头。

后来送我走到廊下,他瞧见我手上沾着一点颜料,问我画了什么。

我说,只是几张绣样。

隔了些日子,他竟送来一册花鸟图,说闲时可以翻一翻。

那册书,我一直好好收着。

如今他仍坐在同一间前厅里,神色也没有多少不同。

见我垂着头,他将茶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喝口茶,有话慢慢说。」

我端起杯子,指尖却不稳,杯盖碰出一声轻响。

舅母终于忍不住:

「你这孩子,平日最明事理,偏到自己的事上犯糊涂。我替你说了多少话,才有如今的安排。」

许盈盈赶紧拉住她。

「娘,姐姐一时想不明白,也是有的。」

她又向我道:

「姐姐,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只管说。我都能让。」

我捧着茶,没有喝。周秉谦揉了揉眉心。

「今日不急着议这些。

「你先想一想。我没有退你的亲,也没有要你受委屈,往后的日子还长,何必此时便往坏处想。」

我抬起眼。

「你明日能不能再来一趟?」

他神色缓和下来。

「能。」

「我想与你单独说说。」

「好。」

他答得干脆,我也松了口气。

也许是今日人多,我又没说清楚,他才以为我在计较礼数。

明日只与他说,或许便能讲明白。

周秉谦起身告辞,舅母与盈盈送他出去。

我将那张样帖收起来,没有跟上。

午后,我去给徐婶送绣样。

这是早几日约好的。画纸已在篮里放了半日,再不送去,就要耽误铺子赶制春末那批衣裳。

徐婶的成衣铺在巷口,门面不大,门边摆着两只竹筐,里面装满了等着配线的布头。

她正替一个小姑娘试新衣,见我进门,示意我先坐。

我便抱着篮子,等在窗边。

剪刀搁在窗台上,裁好的衣片叠在一旁。坐在这里,倒能喘口气。

小姑娘不肯伸胳膊,嫌新衣裳袖口窄,徐婶便拆开一点,让她重新试。

来回两次,小姑娘才满意,蹦蹦跳跳地走了。

徐婶接过我的绣样,逐张翻看。

翻到最后一张,她笑出了声。

「这猫的嘴,怎么张得这么大?」

我凑过去看。

「它在打呵欠。」

「我瞧着,倒像要把这朵花吞了。」

那张纸上,猫趴在花枝旁,眼睛眯成两条缝。

原是给孩子衣裳上的花样,我想画得有趣些,便没收住笔。

「那我改小些。」

徐婶拦住我。

「不改,怪好玩的。上回有人来问,就要你画这种不大正经的小东西。」

我低头瞧着那只猫,嘴角也松了。

徐婶取出工钱,放在桌上。

我每月替她画些花样,所得不多,够纸笔与零用。说好哪日结钱,她便哪日结,一文不少,也不多添。

我收好钱,她见我眼下发青,问:

「又熬夜了?」

「没有。」

她不大信,朝后院指了指。

「往后来帮忙,若是晚了,就在后间歇一歇。那屋子如今空着,省得你还赶回去挑灯。」

我点头谢她。

我刚系好钱袋,门口的竹帘便响了。

上午那位媒人走进来,先与徐婶寒暄两句,才转身看我。

「林姑娘,许家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一趟。」

我下意识站起身。

「帖子……」

「没印。」

她先答了一句,拉我到门边。

「不是来催那个。有句话,我方才在许家不好开口。」

我望着她。

她将声音放低了些:

「昨日,贺家少爷找过我。」

临浦姓贺的人家不少,她说的少爷,我却只想起一个。

贺停云。

他与周秉谦同过窗。后来周秉谦去应试,他却仍往茶楼跑。周秉谦偶尔提起,总说他白费了那些读书的日子。

我在徐婶铺子里见过他两回。

有一回,他挑扇面,偏看中了我画的一只困猫,问能不能照着画到扇上。

徐婶嫌不够雅,劝他另选花鸟。

他却说,猫困成这样,瞧着就清闲。

我当时没忍住,背过身笑了一下。

想到这里,我问媒人:

「他找您做什么?」

媒人没有立刻答,先仔细看了看我。

「他听周公子说起双娶,问我你答应了没有。我说还未听见姑娘自己的话,他便留了一句托付。」

篮子的提手被我攥得发紧。

媒人道:

「你若真心愿意,他不多事。

「倘若不愿,待旧约说清,他想正正经经来求一次亲。」

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木轮碾着石板,辘辘作响。我却还想着最后那句话。

「向我求亲?」

「是。」

媒人点头。

「旧约未解,他不下聘,也不要我替你应承。」

她顿了顿,轻声问:

「林姑娘,你愿不愿意见他?」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答:

「等我明日先同周公子说过,再劳您回话,好不好?」

媒人点点头,没有催。

回去时,前厅已经收拾干净。

舅母与盈盈在灯下翻花样,正商量哪种颜色更衬人。

见我进门,盈盈将册子往旁边让了让。

「姐姐也来挑。」

我摇头,说有些乏了。

那晚,灯熄了许久,我还想着明日该如何开口。

不能哭。

周秉谦不喜欢人说着说着便掉眼泪。他总说,有事讲事,哭有什么用。

可我把话在心里排过多少遍,到了他面前,仍怕自己连声音也稳不住。

第二日,周秉谦来得很早。

舅母将盈盈叫去后院,临走前拍拍我的手。

「有话好好说,别使性子。」

前厅只剩我们两人。

我将那张喜帖放到桌上,还没开口,周秉谦先道:

「昨日回去,我也想过了。」

我抬头看他。

「女子成亲,一生一回,礼上确实不该仓促。先按原来的日子迎你,盈盈晚些再进门,便不会叫你难堪。」

他将话说得很慢,像是怕我又听岔了。

「往后家里的事,也由你作主。」

我望着他,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我并不是想争这个。」

「我知道。」他颔首,「你性情稳妥,不是爱争权的人。可该有的体面,我不能少了你的。」

我还没说完,他已把家中谁掌钥匙、谁管账都想好了。

我低头,将喜帖转正,指着上面许盈盈的名字。

「我不愿你娶她。」

这一次,我说得清楚。

周秉谦脸上的温和稍稍淡了。

「疏棠,她的处境,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她才被人伤过一回。我既已应承,怎能这时又叫她失望?」

「那你应承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停了片刻。

「所以我没有退你的亲。」

他说得郑重,我却接不上话。

窗外有人走过,衣料擦着竹帘,窸窣一响,又远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问:

「可若是定亲那日,你便告诉我,还要再娶一个呢?」

周秉谦看着我。

「我大约……就不会答应了。」

他眉心皱起来。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我订亲两年,难道就因这件事,连从前的情分都不顾了?」

若不顾从前,我昨日就该把喜帖推回去了。

我留到今日,想再同他说一回,盼着他能明白。

可他瞧见我低头,语气便重新缓下来。

「你只是眼下想不开。往后住在一处,日日相伴,便知道我没有骗你。」

他起身时,还嘱咐我好好歇息。

「别总闷在屋里,越想越偏。

「有不明白的,慢慢来问我。」

我送他到门边。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等我像从前一样点头。我扶着门框,没有答。

午后,我请人给媒人带话,想见贺停云一面。

舅母知道后,倒没有拦。

「见一见也好,将话回绝干净。」

她替我理了理衣领。

「贺家是有钱,可过日子又不只看钱。那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与你合不来。」

我应了一声。

第二日上午,媒人陪我在徐婶铺子里等他。

里外隔着一道竹帘,徐婶坐在外头裁衣。

贺停云进门时,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他跨过门槛时还笑着,见了我,却在帘边停了一下。

「林……」他清了清嗓子,才叫完整:

「林姑娘。」

我起身见礼。

他忙还礼,袖口碰着帘边,勾得竹帘晃了两下。

徐婶在外头笑:

「贺少爷,帘子不值几个钱,倒也不必拆了带走。」

他低头解开袖角。

「您这帘子热情。」

媒人也笑了。

我抿住嘴,肩背不觉松了些。

坐下后,他将折扇搁在手边。

扇面露出一角,正是我画过的猫。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顺着我的目光,将扇子展开。

「还认得?」

「认得。」

「那便好。上回旁人问,我说是林姑娘画的,他还不信,说姑娘家的花样,怎么会画这个。」

我有些窘。

「只是随手画的。」

「我知道。」

他看一眼扇上的猫。

「随手画都这样,认真画,岂不是要从扇子里钻出来?」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等我开口时,便收了声。

我将手放到膝上,先把想好的话说出来。

「今日来,是想亲口谢您。

「只是周家的婚约尚未说清,我不能答应别的亲事。也不能叫您这样等着。」

贺停云收了扇。

「好。」

我怔了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望着他,问: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原本备了许多解释,如今一句也用不上,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您……不问么?」

「问什么?」

「为什么不能答应。」

他想了想。

「旧约还在,你也没拿定主意。方才不是说了?」

我点头。

他便不再追问。

我拿指尖捻着袖边,又坐了片刻。

「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来问我的亲事。」

他抬眼。

这回倒没有立刻接话。

帘外剪刀咔嚓一响,裁下一条布边。

贺停云低头摸了摸扇骨。

「上回我说这猫清闲,你背过身笑了。你大约以为我没瞧见。」

我没想到他还记着,脸上渐渐热起来。

「后来便盼着再碰见你。只是你已有婚约,不好开口。」

他把扇子合上,又展开,索性搁到了桌边。

「这些话,我在家想得挺好。到了这里,倒不会说了。」

「我性子闷,也不大会与人说话。」

「我没觉得。」

「家里的事,也未必处置得好。」

贺停云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林姑娘,我是来问亲的。」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得太多。

他却接着道:

「又不是请你来当管家,哪里就要样样都会?」

我愣住。

话一出口,他又缓了缓语气。

「我自己的事,自然该我料理。哪里招人烦,你告诉我,我也听得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攥紧的袖口上。

「不过,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

我轻轻摇头。

「没有。」

这回,他等着我。

我想了想,才把余下的话说完。

「我只是怕,您对我想得太好了。」

贺停云笑了一下。

「那便往后再看看。」

媒人问起下回何时方便,他先看我。

我想了想:「眼下还定不了,等过些日子吧。」

他应了,我才慢慢松开袖边。

回许家时,舅母正在挑缎子。

盈盈坐在她身边,闻声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舅母问:

「说清了?」

「说清了。我没有答应贺家的亲事。」

她松了口气,将一匹缎子往我身前比了比。

「我就说,你总不会糊涂。这颜色好,明日让人来量——」

「舅母。」

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看着我。

我将那匹缎子轻轻放回桌上。

「劳您请原来的媒人再来一趟。

「我想退周家的亲事。」

盈盈手中的剪子落到了桌上。

舅母脸色变了。

「你今日不是去回绝贺家的么?」

「我没有答应他。」

「那你如今说的,又是什么话?」

我停了片刻,才道:「我不能嘴上说不愿意,又照旧等着下个月成亲。」

舅母将缎子搁下。

「疏棠,你可想清楚了。退亲不是一句话的事,你住在这个家里这些年——」

她说到一半,我的头便先低了下去。

后面的话,我听过许多回。许家待我的好,我也记着。

可这回,我没有把话收回去。

「不必您替我说。」

我抬起头。

「请周公子来,我自己同他讲。」

周秉谦是午后来的。

舅母先迎出去,与他在廊下说了好一阵。

他进门时,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温和。

我站起来,把方才同舅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公子,我想请媒人作个见证,将婚约解了。」

他看了我许久。

「你见过贺停云了?」

「见过。」

「他同你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口,想说这与贺家无关。

周秉谦却已经走到桌前,目光紧紧落在我脸上。

「你今日这番话,是不是贺停云教的?」

「不是。」

我扶着桌沿,让声音稳下来。

「昨日你来时,我还没有同他见面谈过亲事。那时,我便说过不愿意。」

周秉谦看着我。

「昨日你说的是不愿同嫁,今日却要退亲。」

「昨日我说不愿同嫁,你不肯改。我总不能还照旧嫁过去。」

他没有接。

从前他一沉默,我便急着解释,直到他眉心舒展开来。

这回,我没有再说,等着他回答。

许久,他才拉开椅子坐下。

「退亲不是你我随口说定的事。我须禀过父母,再请长辈商议。」

「好。哪日方便?」

他眉心微动。

「总要容我回去说。」

我点头,将手从桌边收回来。

周秉谦却没有起身。

「疏棠,我与贺停云同窗多年,他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如今他听说这件事,来凑个热闹,你便当真了?」

我低声道:

「我没有答应他的婚事。」

「你虽没应,他的话总听进去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从前你不会这样急着作决定。」

我张了张口。

从前确实不会。

他送来的书,我总先读完;他说哪日有空,我便提前把那日的活做完。两年下来,已经惯了。

可喜帖上添了一个人,我竟还在等他告诉我,该怎样想才妥当。

「周公子。」

他抬眼。

「等您与家中说过,请媒人给我个日子。」

这一次,他终于站起来。

「这几日你先静一静。事情未定,不必拿出去同人讲,省得外头传得难听。」

等了三日,媒人只来过一次,说周家长辈还须商量。

书坊的人倒先送来了新选的帖子花样。红纸叠得齐整,最上头两只喜鹊,衔着同一枝花。

舅母将人迎进去,挑了半晌。

我听见声响,走到门边。

「不是说先不印么?」

送帖的人还没答,舅母便笑着道:

「只是换几种花样看看,又没说今日便印。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歇着。」

我没有走。

那人便将帖子重新拢好。

「不急,夫人与姑娘先商议,小的改日再来。」

他一走,舅母脸上的笑就收了。

「不过几张纸,也值得你当着外人的面拦?」

「我怕叫人白做。」

「周家没说不办,你倒先替人家作主了。」

我望着桌上留下的一张样纸。

离原定婚期还有二十多日。媒人回我退亲的事,只说还得等;书坊、裁缝,却照旧往许家来。

第二日下午,舅母请了两位相熟的婶娘来坐。

我本在屋里描花样,被叫去奉茶。

才放下茶盘,其中一位便拉住我的手,细细打量。

「姑娘有福。姐妹两个进同一扇门,往后有商有量,也省得孤单。」

我手里的茶盘碰了桌角,她却仍笑着。

「我昨日碰见周家夫人,说秉谦这孩子顾念旧情,怎么也不肯薄待了你。你前些日子虽不自在,他也肯慢慢哄着。」

我看向舅母。

她端起茶,吹了吹浮叶。

「小姑娘,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想不开。」

另一位婶娘拍拍我的手。

「夫妻间争一时长短,伤的还是自己的情分。你往后便明白了。」

我将茶盘放稳,才开口。

「婶娘,我没有应下。」

她脸上的笑顿住。

舅母放下茶盏。

「疏棠。」

她叫得很轻,我却听得懂。那位婶娘仍拉着我的手,等我把话圆回去。

「我已请周公子与家中商议退亲。」

我说得很慢。

「还未约好商议的日子,倒先劳诸位来道喜,是我们没说清楚。」

屋里静了一瞬。

婶娘松了手,看看我,又看看舅母。

「怎么竟说到退亲了?听说贺家也来问过,姑娘可别为一时赌气——」

「我没有应贺家的亲事。」

我从未当着这些长辈的面驳过话,说完,连耳根都烧起来。

「我只是……不愿意这样嫁过去。」

舅母站了起来。

「先回屋去。大人说话,不是叫你在这里抢着回的。」

我将空茶盘抱在身前,向两位婶娘行过礼,退了出去。

跨过门槛时,裙角挂住一点木刺。

我蹲下身去解,里面有人轻轻叹气。

「好好的亲事,何必闹成这样。」

我将那一小截线头扯断,握进手里。

两位婶娘走后,舅母叫我过去。

盈盈也在。

她眼睛红着,见我进门,便起身让出母亲身边的位置。

我没有坐。

舅母望了我一会儿。

「今日痛快了?」

「我不是故意叫您难堪。」

「你不是故意,旁人却都看见了。疏棠,你一句退亲说出去,外头如何议论盈盈?她原本已经受了一回委屈,如今又要被人指指点点。」

盈盈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别说了。」

舅母却拍开她的手。

「我不说,她便只当旁人的难处都不算什么。」

我低下头。

小时候病了,是她守在床边;逢年过节,她也没少过我的衣裳。每回她说我不懂事,我便想起这些,疑心自己当真太不知足。

「舅母,我没有说盈盈不好。」

「那你便将这件事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我的指甲抵进掌心。

「我若不讲,人人都会当我愿意。」

舅母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如今倒是有许多话。」

她将桌上一叠花样推过来。最上面那张,是我早晨还没描完的。

「这些先收起来。徐家那边,暂且不要去了。」

我抬起头。

「还有两张,已经应了徐婶——」

「叫她来取便是。」

「往后呢?」

「往后等婚事定妥再说。」

她看了盈盈一眼,将声音压低。

「外头的闲话已经不少。你总往那铺子里去,又叫人撞见贺家少爷,别人会怎么想?」

「那日有媒人在,徐婶也在。」

「旁人管这些么?」

舅母皱眉。

「你要纸笔,要零用,同我说。我这个家里,难道还短你这几文钱?何苦在这个时候跑来跑去,叫人说嘴。」

纸上是一枝忍冬,墨线到了叶尖,断在半途。

「舅母,那是我应下的活。」

「你应下的婚事,倒肯轻易反悔。」

我喉咙一哽。

盈盈终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姐姐,娘也是为你好。你先住在家里,别再与她置气。周家那边,总有办法。」

我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抱起花样。

「我先回屋了。」

这一次,舅母没有叫住我。

那晚,我将两张绣样画完。

窗外早已没有人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从前白日里要陪舅母说话、帮着理家务,这些花样便总留到夜里画。徐婶为此说过我几回,叫我白日来铺里描,别熬坏眼睛。

我将笔洗净,晾在砚边。

第二日一早,我抱着花样去向舅母说,要亲自送到铺子里。

她正看人整理衣料,头也没抬。

「不是说叫她来取么?」

「有两处针法,我得同她讲清。往后的活,也该亲口说一声。」

舅母这才看我。

我提着平日送花样的篮子,站在门边。她往篮里看了一眼,没瞧见旁的东西。

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送完便回来,别再往别处去。」

我没有立刻应声,只向她行了礼。

走出许家时,门房正在替门环擦油。

他问我今日是不是又去送花样。

我点点头。

铺子就在巷口。我沿着走熟的路过去,到了竹帘外,才发觉篮沿被自己攥得发潮。

到了铺子,徐婶正将一匹布卷好,见我进门,朝柜边一指。

「放那里。昨日还想叫人去问,许家说你歇着,我便没催。」

我把篮子放下,将两张绣样一一铺开,告诉她哪里该用长针,哪里得留一道空。

她听完,见我还不走,便问:「怎么了?还有话?」

我望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前些日子,她说过,那间空屋可以留我歇脚。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一次,才问:

「徐婶,你后头那间屋子,能不能租给我?」

她停下手里的活。我赶紧补上:「不只是歇一晚,我想搬出来住。」

徐婶放下布,仔细看了看我。

「许家知道么?」

「还没说。我想先问过您,再回去讲。」

她点点头,领我去了后院。

屋里一床一桌,窗前搁着旧竹架,原先住在这里的绣娘走后,便一直空着。

徐婶推开窗。

「不大,东西也旧,你先瞧瞧。」

天井里的光落在桌上。我比了比桌面,够摊开一张画纸,还能搁下笔。

我走进去,摸了摸桌沿。

「很好。」

徐婶说了房钱,比临街的屋子便宜。我在心里算过,加上画绣样的进项,手里的积蓄够先住两个月。

「花样还是照旧算。」她道,「住的另算,省得往后说不清。」

我点头,将房钱和交钱的日子一一记下。

临走时,她将门上的钥匙取下来,放到我手里。

「回去好好说。真要来,屋子今日便能收拾。」

回到许家,我刚说要搬出去,舅母端起的茶盏便停在了半空。

「谁接你去?」

「徐婶铺子后头有空屋,我租下来。」

「她与你说了什么?」

「是我问她的。」

舅母看着我,像是从未听过我说这样的话。

「你当在外头住,是去做两日客?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就凭你画那几张花样?」

钥匙还攥在掌心,已经握热了。

「我先住两个月。往后不够,再多接些活。」

「何苦这样折腾?家里哪里短了你的?」

她声音抬高了些,又很快压住。

「你如今要退亲,外头本就有闲话,再搬出去,岂不叫人说许家容不得你?」

「我会说是自己要搬的。」

「你说了,旁人便信?」

我答不上来。

舅母将茶盏搁回桌上,缓了口气。

「先留在家里,等周家的事讲清楚再说。我还能赶你不成?」

我看向门边。

前日书坊留下的那张样纸仍搁在那里,等着舅母点头付印。

「我还住着,您总觉得我过几日便会想通。」

舅母没有说话。

我将钥匙收进袖里。

「我想先搬出去。等媒人约好日子,我回来,当着您与周家长辈的面说。」

她坐了许久,终于摆手。

「随你。」

我回屋收东西,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需要带走的。

换洗衣裳、画笔、几卷花样,装进箱子,还空着一半。

那册花鸟图还在枕边。我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与旧喜帖包在一处,放进箱里。

走时,舅母没有出来,只叫个婆子帮我提箱,嘱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徐家帮几日忙。

我站在门边,向里头行了礼。

婆子催我轻些走,说院里还在午歇。

我便没有出声。

搬过去头一晚,我不大睡得着。窗外一有脚步,便想坐起来听,是不是许家来人了。

后来索性披衣起来,见前间灯还亮着,徐婶正与一个女工收布。

我连忙过去,把裁下的碎布归进筐里,又去拿墙边的扫帚。

徐婶一把握住扫帚柄。

「你做什么?」

「地上都是线头,我扫一遍。」

「有人扫。」

我又想去提水。

她哭笑不得,将我按到凳上。

「你是租屋的,怎么倒像我新请来的女工?」

我攥着衣角,小声道:

「多做些也是应当的。」

徐婶看了我一会儿。

「白日的样,你都交了。要接活也等明日,快去洗脸睡觉。熬坏了眼睛,画错一片叶子,我可要找你重画。」

她替我点了一盏灯,塞进我手里,转身又去收她的布。

我捧着灯回到后院,闩好门。这一回,听见窗外脚步过去,我没有起身,拉过被子,吹了灯。

搬来第三日,媒人到了铺子。

周家终于肯约日子,只是舅母坚持要我先搬回许家,再坐下来谈,省得旁人看着难堪。

我道:

「谈就在许家谈,我会回去。可我不搬回去住了。」

媒人叹了口气,答应再去说。

临走前,她问:

「贺家那边,可要带句话?」

我抬起头。

她笑了笑。

「他听说你搬出来,只问住处是否妥当。我说妥当,他便没再多问。」

我看着窗前晾好的花样。

过了一会儿,才道:

「您若方便,我想再见见他。」

当日午后,媒人又陪着贺停云来了。

我从后院出来,他已在外间坐下,见了我,忙把手边的凳子挪出来。

徐婶在柜后理衣料,媒人借了尺子,正帮她量一段缎子。

我坐下,原先想好的话,忽然又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院门,问:「住得惯么?」

「惯的。」

「那就好。」

他顿了顿。

「若周家还拖着不肯见媒,我可以去——」

「我已经请过了。」

他停下来。

我怕话说得太硬,又补道:

「退亲的话,我想自己讲。」

「好。」

他收回搭在桌边的手。

「我不去添乱。」

我抬眼看他。

他已经把话收住,低头将茶盏推到我手边,杯里还冒着热气。

我却在心里反复想了许久,才问:

「如今外头都说我不肯听长辈的话。」

「我听见了。」

我指尖一紧。

他道:

「可你上回同我说,旧约没清,不能答应新亲。我听得明白。外头那些话,哪里比得过你亲口说的?」

我低下头,望着裙上的褶子。

「那……若旧约解了,我也没答应你呢?」

贺停云怔了一下。

屋外有人叫买布,徐婶应着出去。

等那阵声响过去,他才道:

「会失望。」

我喉咙发紧,正想开口,他又接着说:

「我盼着你愿意,自然会失望。可也总得等你愿意,才好往下说。」

我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道:

「再说,这才几日?姑娘总得多瞧瞧,免得以后嫌我烦。」

我不由抬头。

「你知道自己话多?」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知道一点。往常没人当面说。」

我跟着笑了,随后才觉得这话问得冒失。他倒没介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想起舅母总说他不求上进,犹豫片刻,还是问:

「你往后,当真不再去应试了?」

「不去了。书还读,试就不考了。」

「为什么?」

「不喜欢。」

他说得很平常。

见我望着他,又认真解释:

「家里的制扇铺,我是愿意接的。白日去铺里,闲了听书,偶尔也与人出去走走。日子大约就是这样,你先知道,免得往后才发现,与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听着,点了点头。

铺里的尺子、案上的扇骨,听他这样一说,我竟想亲眼去看看。

「周家的事,我会先说清。」

我将手放到桌上,没有再攥袖口。

「等说清了,我想……再与你见几回。」

贺停云端着茶,半晌没喝,待我说完,才将杯子放回桌上。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这话,可以请媒人替我记着么?」

我耳根一热。

柜边的媒人已经笑起来。

「听见了,不用叫。」

贺停云也笑了,伸手去拿扇子,又放下。

傍晚,我把那张旧喜帖取了出来。

纸角的细褶还在,是头一回看见时攥的。

我把花鸟图垫在底下,用干净布连同喜帖一并包好,放在桌边,等媒人回话。

第二日上午,她带来了定下的日子。

「明日午后,两家都在许家前厅。你舅母也应了,不必先搬回去住。」

我松了口气。

她瞧见桌边的布包,又道:

「正好,周公子托我嘱咐一句,叫你把原来的喜帖带上。」

我伸手按住布包。

「带这个做什么?」

媒人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些。

「他说,你既不喜欢先前的安排,这回,他亲自改给你看。」

到了约定的午后,我回许家。

周秉谦坐在前厅桌边,笔墨都已备好。见我进门,他将身旁的椅子拉开些。

「帖子带了么?」

我解开布包,将喜帖连同书一起放到桌上。

喜帖底下,还有那册花鸟图。

他看见书,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

舅母与周夫人坐在上首,盈盈挨着母亲,媒人坐在另一边。前厅没有闲人,连奉茶的婆子也被遣了出去。

我向长辈行过礼,坐下来。

「我今日来,是想将退亲的事说清。」

周秉谦没有接话,先把喜帖展开。

纸角那道细褶被他慢慢抚平。

「原先的安排,作罢。」

我抬眼看他。

他拿起笔,蘸过墨,在砚边轻轻抿了抿。

「不再双娶。仍照原约,只迎你一个人进门。」

盈盈猛地抬起头。

舅母也直起了身。

「秉谦,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夫人放下茶盏。

「先让孩子把话说完。」

周秉谦看着我。

「往后也不纳妾。你不愿意的事,我不再提了。」

前几日睡不着时,我还盼过他亲口说这句话。

如今他握着笔,只须划掉喜帖上的一个名字,婚期仍在,什么都能照旧。

我望着那支笔,却没有松一口气。

盈盈先开了口。

「那你应过我的呢?」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却颤起来。

周秉谦转头看她,握笔的手紧了紧。

「是我起初想得太轻易。」

「你说不会叫我再受委屈。」

舅母一把揽住她,脸色难看。

「当初是你亲自来说,要照顾盈盈。如今几句话便改了,叫她往后如何见人?」

周秉谦垂下眼,半晌才道:

「我会向许家赔罪。」

盈盈望着他,眼泪落下来,却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看向我。

「疏棠,这回只有你我。」

笔尖已经落近纸面。

我伸手,按住了喜帖的一角。

「不必改了。」

周秉谦停下来。

我喉咙有些紧,缓了缓,才将话说完。

「我还是想退亲。」

那支笔悬了片刻,被他搁回笔架。

「你没听清么?」

「听清了。」

「我已说只娶你。」

「我知道。」

他看着我,手指按在桌沿上。

「你是不信?」

我摇头。

「你今日说的话,我信。」

他眉间稍松。

我却接着道:

「可我如今,已经不想嫁了。」

前厅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竹帘轻轻磕在门框上。

从前在这间前厅陪坐,我最怕冷场,长辈一停话便忙着添茶。周秉谦若不应声,我更要想,是不是自己答得不好。

今日我坐着,没有去碰茶壶。

周秉谦终于开口:

「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你还要我如何?」

「不必再退了。」

我将书从喜帖底下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这一本,也带来还你。」

他没有接,只低头看着。

书角已经磨旧,封皮却还干净。翻得多了,书脊有些松,我曾拿薄纸细细补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补痕。

「你从前很喜欢。」

「是。」

我鼻间忽然一酸。

「你送来的时候,我很喜欢。」

那日我抱着书回屋,连晚饭也顾不上吃。最喜欢的几页都夹了纸条,想等下回见面,一一说给他听。

可后来见面,他总有许多正事。我便先问他累不累,事情办得顺不顺,再挑些他听着不费心的话说。那些纸条夹了许久,也没拿出来给他看。

到这几日,连一句不愿意,我也要先在心里改上许多遍。

「你从前叫我有事好好讲。」

我抬起头,眼前有些模糊。

「可我讲了,你总觉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秉谦的手停在书上。

「疏棠……」

「我不想再一遍遍解释了。」

我取出帕子,将眼角擦干。

「今日说退亲,就是退亲。不是等你再添些什么给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舅母却忍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先前不愿他娶两个,如今人家都应了,你又不肯。你究竟——」

「舅母。」

我望着她,仍旧坐得端正。

「先前不愿双娶,如今不愿嫁他,我都没有使性子。」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这门亲,是我替你保的媒。」

「我记得。」

「你在许家这些年——」

「我也记得。」

我声音低下去。

她待过我的好,我没有忘。可这一次,我不能再点头。

我将帕子收好,转向媒人。

「劳您替我作个见证。今日这些话,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说的。」

媒人看了看两边长辈,没有立刻答。

周秉谦仍低头望着那册书。

隔了许久,他才问:

「你当真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贺停云。

也没有再叫我回去静一静。

他看了我许久,将手从书上收了回来。

「那便退吧。」

周夫人从随身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当年的定帖。

舅母坐着没动。

媒人轻声唤了她一句,她才转头,叫门外的婆子去取许家收着的那一份。

等人的时候,盈盈站起来。

舅母想拉住她,她轻轻挣开了。

「我先回屋。」

经过桌边,她没有看周秉谦。

周秉谦也没叫住她。

他手边的喜帖仍写着三个人的名字,笔上的墨还没干。

媒人将两家的定帖分别退回,又约定原先收下的定礼照样送还。她说得不快,问过一句,便等两边长辈答一句。

没有人再问我,究竟还想要什么。

拿回写着自己生辰的帖子时,我看了好一会儿,才仔细折好。

起身告辞,舅母没有看我。

我仍向她行了礼,又向周夫人道别。

走到门边,周秉谦叫住我。

「那册书……」

我回过头。

他握着书,像是还有话要说。

我等了一会儿。

最后,他低声问:

「不带回去么?」

「不了。」

我轻轻摇头。

「还给你吧。」

他没有再开口。

跨过门槛时,我又瞧见先前挂住裙角的那根木刺。

这回,我提起裙摆,避开了。

退亲后的第三日,媒人来徐婶铺子,说两家的定礼已经退妥。

我将笔搁下,请她坐。

徐婶在外间听见,探头问了一句:

「都说清了?」

媒人点头。

「清了。」

徐婶便又低下头去裁布,只嘱咐我将手洗净再倒茶,莫把墨弄进杯里。

我应了一声,端水洗手。

水面上浮起一点淡墨,很快散开。

媒人喝过茶,问我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一眼箱子。拿回来的定帖已经收在里面。

她以为我还在难过,便缓声道:

「不急,慢慢想。贺家那边,我也还没回——」

「先不劳您替我回。」

我站起来,理好袖口。

她望着我。

我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脸上有些热。

「贺家的扇铺,您认得路么?」

媒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认得。」

我扶着门框,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那烦您带我去一趟。

「我想自己见见他。」

贺家的扇铺,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前头摆着成扇,后面支起长案,一边搁竹骨,一边摞着绢面。

贺停云正俯身试一柄扇子,收拢,又展开,听见动静才抬头。

看见我,他手上停了一下。

媒人笑道:

「姑娘自己要来的。」

我脸上一热。

贺停云望着我,也笑了,却没有立刻走过来。

「还差一点。等我片刻,好不好?」

我点头,在旁边坐下。

他将扇子交给案边的小徒,指了指一处。

「这里还涩,磨平再装。莫急着交出去,夹了客人的手,你我都不好交代。」

小徒接过去,他才净了手,来到我面前。

「今日得闲?」

「周家的事情,都退清了。」

他手指在衣袖上蹭了一下,看着我,半晌才问:

「那今日……」

「来看看你。」

话说完,我自己先低下了头。

媒人端起茶,笑着去看柜上的扇面,不再插话。

贺停云拉过一张凳子,手还搭在凳沿上,没顾得上坐。

「今日能坐多久?」

我抬头。

他忙道:

「不是催你。我是说,你若不急着走,我领你往后头看看。你从前画的花样,有两幅也装好了。」

我忍不住笑。

「你说话,果然有些快。」

「我慢些。」

他答得郑重,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急着走。」

他领我往长案那边去。哪种扇骨轻,合拢时哪里须留余地,都拿来给我看。说到扇面,又摊开一幅未装的绢,让我试笔。

我问得慢,他便停下手里的活,等我问完。

临走,他问我明日午后是否有空。

我想了想。

「明日要交几张绣样,后日好不好?」

「好。」

他拿起一柄扇子,送我们到门口。

「那便后日。」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门边。

见我回头,便抬了抬手里的扇子。

我也向他点头,这才跟上媒人。

回到徐婶铺里,画样仍摊在窗前。

我坐下,重新将笔蘸饱。

这一张,画得比前几日顺当。

后来又有两家铺子托徐婶来订花样,我接下了,房钱渐渐不用再动旧日的积蓄。

我们这样来往了一阵。

有时在铺子里坐坐,有时徐婶要出门选料,也叫我们一同去。

到五月,城外有庙会,徐婶说要带我看百戏。

贺停云正好在旁边,听完便道:

「那边人挤,你平日又不大爱热闹。我另寻个清静地方——」

「我想去的。」

他停住。

我握着手中的线轴,将话补完。

「我从前没去看过,想看看。」

他望了我一会儿,点头。

「那就去。」

我没有立刻接着绕线。

他察觉了,低头问:

「还有话?」

「往后你先问问我,好不好?」

说完,我还是有些紧张。

贺停云却将手里的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

「好。方才是我抢话。」

隔了片刻,他又转向我。

「那日想早些去,还是等日头低些再出门?」

徐婶在一旁笑出了声。

庙会那天,我们看了高跷,又在说书棚里坐了半晌。

说书先生学那怕老婆的县官,躬着背,连声音都细了,徐婶一口茶险些呛出来。我跟着笑,先还拿帕子遮着嘴,后来也顾不上了。

笑到眼角发酸时,我转过头,发现贺停云没有看台上。

他正看我。

我忙坐直了些。

「你怎么不听?」

「听着呢。」

「那方才说到哪儿了?」

他望向台上,半晌没答。我把脸转回去,嘴角却压不住。

他也不辩,只低声问:

「下回还来么?」

我忍着笑点头。

「来。」

入夏后,徐婶铺里换了一批轻薄料子。等到开始备秋衣的花样,媒人又登了门。

这一回,贺夫人也来了。

她说话爽快,先问我住得可好,又问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我一一答了。

说到最后,她瞧着陪坐的贺停云,笑叹:

「这孩子嘴快,性子又散,往后有你在身边,多少管管他。」

我下意识想点头。

贺停云却先看向我,没有接话。

我迟疑片刻,才老实道:

「夫人,我怕管不好。」

贺夫人一怔。

我脸上热起来,仍把后半句说完。

「他去听书,我有时也想跟着。只怕到时,还要劳您连我一同管。」

屋里静了一瞬。

徐婶先笑了,贺夫人也跟着笑起来。

「得,倒是我多操心。」

她将茶放下,神色认真了些。

「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商量。我先把他的毛病告诉你,省得你往后嫌我瞒着。」

我点头。

媒人见气氛好,便问婚事可否往下议。

我看向贺停云。

他也正等着我。

「有句话,我还想亲口问你。」

「你说。」

我将放在膝上的手摊平。

「我不肯与旁人共嫁一个丈夫。往后,也不愿家中再添旁人。」

贺停云没有笑。

「只娶你一个。不另娶,也不纳妾。」

贺夫人坐在旁边,也点了头。

他又问:

「还有么?」

我想了想。

「有事,我们先讲清楚。」

「好。」

媒人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笑着开口:

「那姑娘,这门亲,你可应?」

我没有再去看别人的脸色。

「应。」

婚期定在初秋。

新喜帖的样张送来,贺停云先拿到我面前,铺在桌上。

上面只有我与他的名字。

我看过日子,指尖从并排的两个名字旁移开,将帖子轻轻推回去。

「好了。」

「没有要改的?」

「没有。」

他这才收起来,交给媒人。

舅母后来来过一回,问我是否回许家待嫁。

我谢过她,仍想从徐婶这里出门。

她坐了片刻,说随我。过了几日,叫人送来两匹衣料。

我收下,也托来人带了谢。

媒人偶尔提起,周家与盈盈的婚事没有再往下议。

我听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成亲前一晚,徐婶替我收拾衣裳,见我还坐在灯下画花样,便将笔拿走。

「明日够你忙的,今日早些歇。」

我笑着应了,手却还搭在画纸边。她将笔搁进笔架,回头问:「舍不得走?」

我点头,鼻间忽然发酸。徐婶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到床头。

「又不是出了这道门,就不能回来了。得空便来坐,铺里什么时辰少过你的茶?」

我靠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愣了愣,抬手拍拍我的背。

「好了,别把眼睛哭肿,明日又要怪我。」

贺停云来迎亲那日,铺子门口围了不少相熟的街坊。

有人笑他难得穿得这样齐整。

他也不恼,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向徐婶行礼,等她将我送出来。

跨过门槛前,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徐婶。她替我理好衣角,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贺停云在外头等着。等我自己迈出去,他才伸出手。

我将手放了上去。

婚后,我仍旧画花样。

贺停云白日去铺子,闲时便坐在一旁,看我落笔。

看得久了,他便有些手痒。

那日,我新画了一只猫,伏在石头上打呵欠。

他瞧了半晌,问:

「怎么又困了?」

「它喜欢睡。」

「醒着的时候呢?」

「你来得不巧,没见过。」

他笑着伸手。

「借我一笔。」

我将笔递给他,提醒道:

「别画坏了。」

他在猫爪里添了一把折扇,半开着,画完还将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如何?」

我看了一眼。

「不好。」

他低头又看。

「哪里不好?」

「它都困成这样了,还得举着扇子,累不累?」

贺停云愣了一下,自己先笑起来。

我把笔拿回来,顺着他添的扇子改了几处,又给猫戴了一顶歪帽。

画完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画,又抬头看我。

「这是画我?」

我抿着嘴点头。

「不像。我哪有这样懒?」

「你方才靠在椅背上,就是这样。」

他还要说,我先将纸抽回来。

「不改了。」

贺停云笑着伸手,替我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好,不改。」

我将笔洗净,搁回架上。

他还看着那只歪戴帽子的猫,嘴角怎么也收不住。我也跟着笑,靠上椅背,任他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风吹进来,画上的湿墨渐渐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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