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喜帖上,写了两个新娘。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刚被退亲的表妹许盈盈。
我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问周秉谦:
「是不是写错了?」
「没有。」
他把帖子摆正,指给我看。
「你与盈盈都按妻礼进门,没有大小之分。」
我的手停在纸角上。
「可你答应过我,不纳妾的。」
周秉谦点头,似乎正等着这句话:
「自然。你们都是妻子,谁也不算妾。
「我答应你的事,没忘。」
舅母在旁边笑了,伸手替我抚平袖口。
「我就说秉谦是个周全孩子,断不会亏待你。
「同日进门,同样的礼,往后你们姐妹互相照应,比旁人亲近。」
我望着她,没接上话。许盈盈就坐在她身边。
自从前些日子被退亲,她不肯出门,饭也吃得少。如今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眼睛却还红着。
见我看过去,她攥紧帕子:
「姐姐,你若是怕我与你争,我可以立个誓。」
「不必。」
我连忙开口。
她眼睛一亮,欠身来握我的手。
「我就知道,姐姐总是疼我的。」
我将手缩回袖中。她怔了怔,前厅也静下来。
满屋的人都在等我开口。我把手指蜷进袖里,尽量放轻声音。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要娶两个?」
周秉谦看了舅母一眼。
舅母轻轻叹气:
「盈盈遭了那样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临浦地方小,闲话传得快,她往后再说亲,难免被人挑拣。」
「可她与秉谦……」
「我愿意照顾她。」
周秉谦接过话。
「她也愿意嫁我。疏棠,我原想着先同长辈商议妥当,再来与你说,免得事情未定,反叫你忧心。」
我低头看喜帖。
上面的字写得齐整,连边上的花样都描好了。
「你们商议多久了?」
「前后几日。」
「那为什么……一直没有问我?」
舅母的笑淡了些。
「这不是来问你了么?」
她拿起帖子,说起了礼序。
谁先下轿,谁先行礼,长辈如何受茶,都可以再议。周家已经应承,不会少我半分体面。
许盈盈低着头,轻声道:「这些我都听姐姐的。」
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我看向周秉谦。
「我不愿意。」
我的声音很轻,周秉谦却听见了。
他略一停顿,放缓了语气:
「你怕我往后偏待谁?」
我摇头。
「我是说,我不愿意这样成亲。」
舅母皱起眉,正要开口,我先将喜帖按住了。
「能不能先不印?」
坐在下首的媒人抬起头。
她方才一直陪着笑,手边还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这……」
「花样不用再改了。」我怕她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先别印。我还没有答应。」
周秉谦望着我,眉心渐渐蹙起来。
我心里一紧,险些像从前那样,说自己只是随口问问。
手下的纸角硌着指腹。那句话,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媒人看看我,又看看周秉谦,将手边的纸收进袖里。
「也好。样帖还没定,待两家再说妥些,我再去书坊。」
我慢慢松开手。
纸角被我攥出了一道细褶。
我与周秉谦定亲,已有两年。
爹娘都不在了,我住在舅家,吃穿有人照料,便总提醒自己,要比旁人省事些。
衣裳合不合身,饭菜合不合口,都不值得特意说。
那年议亲,舅母将我叫进前厅,笑着同媒人说,我性情好,诸事都肯听长辈安排。
我站在旁边,也想跟着点头。
周秉谦却放下茶盏,说:
「还没问林姑娘自己的意思。」
满屋的人便都来看我。
我紧张得攥住袖口,半晌才说愿意。
他没有催,等我说完,才向媒人点了头。
后来送我走到廊下,他瞧见我手上沾着一点颜料,问我画了什么。
我说,只是几张绣样。
隔了些日子,他竟送来一册花鸟图,说闲时可以翻一翻。
那册书,我一直好好收着。
如今他仍坐在同一间前厅里,神色也没有多少不同。
见我垂着头,他将茶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喝口茶,有话慢慢说。」
我端起杯子,指尖却不稳,杯盖碰出一声轻响。
舅母终于忍不住:
「你这孩子,平日最明事理,偏到自己的事上犯糊涂。我替你说了多少话,才有如今的安排。」
许盈盈赶紧拉住她。
「娘,姐姐一时想不明白,也是有的。」
她又向我道:
「姐姐,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只管说。我都能让。」
我捧着茶,没有喝。周秉谦揉了揉眉心。
「今日不急着议这些。
「你先想一想。我没有退你的亲,也没有要你受委屈,往后的日子还长,何必此时便往坏处想。」
我抬起眼。
「你明日能不能再来一趟?」
他神色缓和下来。
「能。」
「我想与你单独说说。」
「好。」
他答得干脆,我也松了口气。
也许是今日人多,我又没说清楚,他才以为我在计较礼数。
明日只与他说,或许便能讲明白。
周秉谦起身告辞,舅母与盈盈送他出去。
我将那张样帖收起来,没有跟上。
午后,我去给徐婶送绣样。
这是早几日约好的。画纸已在篮里放了半日,再不送去,就要耽误铺子赶制春末那批衣裳。
徐婶的成衣铺在巷口,门面不大,门边摆着两只竹筐,里面装满了等着配线的布头。
她正替一个小姑娘试新衣,见我进门,示意我先坐。
我便抱着篮子,等在窗边。
剪刀搁在窗台上,裁好的衣片叠在一旁。坐在这里,倒能喘口气。
小姑娘不肯伸胳膊,嫌新衣裳袖口窄,徐婶便拆开一点,让她重新试。
来回两次,小姑娘才满意,蹦蹦跳跳地走了。
徐婶接过我的绣样,逐张翻看。
翻到最后一张,她笑出了声。
「这猫的嘴,怎么张得这么大?」
我凑过去看。
「它在打呵欠。」
「我瞧着,倒像要把这朵花吞了。」
那张纸上,猫趴在花枝旁,眼睛眯成两条缝。
原是给孩子衣裳上的花样,我想画得有趣些,便没收住笔。
「那我改小些。」
徐婶拦住我。
「不改,怪好玩的。上回有人来问,就要你画这种不大正经的小东西。」
我低头瞧着那只猫,嘴角也松了。
徐婶取出工钱,放在桌上。
我每月替她画些花样,所得不多,够纸笔与零用。说好哪日结钱,她便哪日结,一文不少,也不多添。
我收好钱,她见我眼下发青,问:
「又熬夜了?」
「没有。」
她不大信,朝后院指了指。
「往后来帮忙,若是晚了,就在后间歇一歇。那屋子如今空着,省得你还赶回去挑灯。」
我点头谢她。
我刚系好钱袋,门口的竹帘便响了。
上午那位媒人走进来,先与徐婶寒暄两句,才转身看我。
「林姑娘,许家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一趟。」
我下意识站起身。
「帖子……」
「没印。」
她先答了一句,拉我到门边。
「不是来催那个。有句话,我方才在许家不好开口。」
我望着她。
她将声音放低了些:
「昨日,贺家少爷找过我。」
临浦姓贺的人家不少,她说的少爷,我却只想起一个。
贺停云。
他与周秉谦同过窗。后来周秉谦去应试,他却仍往茶楼跑。周秉谦偶尔提起,总说他白费了那些读书的日子。
我在徐婶铺子里见过他两回。
有一回,他挑扇面,偏看中了我画的一只困猫,问能不能照着画到扇上。
徐婶嫌不够雅,劝他另选花鸟。
他却说,猫困成这样,瞧着就清闲。
我当时没忍住,背过身笑了一下。
想到这里,我问媒人:
「他找您做什么?」
媒人没有立刻答,先仔细看了看我。
「他听周公子说起双娶,问我你答应了没有。我说还未听见姑娘自己的话,他便留了一句托付。」
篮子的提手被我攥得发紧。
媒人道:
「你若真心愿意,他不多事。
「倘若不愿,待旧约说清,他想正正经经来求一次亲。」
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木轮碾着石板,辘辘作响。我却还想着最后那句话。
「向我求亲?」
「是。」
媒人点头。
「旧约未解,他不下聘,也不要我替你应承。」
她顿了顿,轻声问:
「林姑娘,你愿不愿意见他?」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答:
「等我明日先同周公子说过,再劳您回话,好不好?」
媒人点点头,没有催。
回去时,前厅已经收拾干净。
舅母与盈盈在灯下翻花样,正商量哪种颜色更衬人。
见我进门,盈盈将册子往旁边让了让。
「姐姐也来挑。」
我摇头,说有些乏了。
那晚,灯熄了许久,我还想着明日该如何开口。
不能哭。
周秉谦不喜欢人说着说着便掉眼泪。他总说,有事讲事,哭有什么用。
可我把话在心里排过多少遍,到了他面前,仍怕自己连声音也稳不住。
第二日,周秉谦来得很早。
舅母将盈盈叫去后院,临走前拍拍我的手。
「有话好好说,别使性子。」
前厅只剩我们两人。
我将那张喜帖放到桌上,还没开口,周秉谦先道:
「昨日回去,我也想过了。」
我抬头看他。
「女子成亲,一生一回,礼上确实不该仓促。先按原来的日子迎你,盈盈晚些再进门,便不会叫你难堪。」
他将话说得很慢,像是怕我又听岔了。
「往后家里的事,也由你作主。」
我望着他,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我并不是想争这个。」
「我知道。」他颔首,「你性情稳妥,不是爱争权的人。可该有的体面,我不能少了你的。」
我还没说完,他已把家中谁掌钥匙、谁管账都想好了。
我低头,将喜帖转正,指着上面许盈盈的名字。
「我不愿你娶她。」
这一次,我说得清楚。
周秉谦脸上的温和稍稍淡了。
「疏棠,她的处境,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她才被人伤过一回。我既已应承,怎能这时又叫她失望?」
「那你应承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停了片刻。
「所以我没有退你的亲。」
他说得郑重,我却接不上话。
窗外有人走过,衣料擦着竹帘,窸窣一响,又远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问:
「可若是定亲那日,你便告诉我,还要再娶一个呢?」
周秉谦看着我。
「我大约……就不会答应了。」
他眉心皱起来。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我订亲两年,难道就因这件事,连从前的情分都不顾了?」
若不顾从前,我昨日就该把喜帖推回去了。
我留到今日,想再同他说一回,盼着他能明白。
可他瞧见我低头,语气便重新缓下来。
「你只是眼下想不开。往后住在一处,日日相伴,便知道我没有骗你。」
他起身时,还嘱咐我好好歇息。
「别总闷在屋里,越想越偏。
「有不明白的,慢慢来问我。」
我送他到门边。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等我像从前一样点头。我扶着门框,没有答。
午后,我请人给媒人带话,想见贺停云一面。
舅母知道后,倒没有拦。
「见一见也好,将话回绝干净。」
她替我理了理衣领。
「贺家是有钱,可过日子又不只看钱。那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与你合不来。」
我应了一声。
第二日上午,媒人陪我在徐婶铺子里等他。
里外隔着一道竹帘,徐婶坐在外头裁衣。
贺停云进门时,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他跨过门槛时还笑着,见了我,却在帘边停了一下。
「林……」他清了清嗓子,才叫完整:
「林姑娘。」
我起身见礼。
他忙还礼,袖口碰着帘边,勾得竹帘晃了两下。
徐婶在外头笑:
「贺少爷,帘子不值几个钱,倒也不必拆了带走。」
他低头解开袖角。
「您这帘子热情。」
媒人也笑了。
我抿住嘴,肩背不觉松了些。
坐下后,他将折扇搁在手边。
扇面露出一角,正是我画过的猫。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顺着我的目光,将扇子展开。
「还认得?」
「认得。」
「那便好。上回旁人问,我说是林姑娘画的,他还不信,说姑娘家的花样,怎么会画这个。」
我有些窘。
「只是随手画的。」
「我知道。」
他看一眼扇上的猫。
「随手画都这样,认真画,岂不是要从扇子里钻出来?」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等我开口时,便收了声。
我将手放到膝上,先把想好的话说出来。
「今日来,是想亲口谢您。
「只是周家的婚约尚未说清,我不能答应别的亲事。也不能叫您这样等着。」
贺停云收了扇。
「好。」
我怔了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望着他,问: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原本备了许多解释,如今一句也用不上,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您……不问么?」
「问什么?」
「为什么不能答应。」
他想了想。
「旧约还在,你也没拿定主意。方才不是说了?」
我点头。
他便不再追问。
我拿指尖捻着袖边,又坐了片刻。
「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来问我的亲事。」
他抬眼。
这回倒没有立刻接话。
帘外剪刀咔嚓一响,裁下一条布边。
贺停云低头摸了摸扇骨。
「上回我说这猫清闲,你背过身笑了。你大约以为我没瞧见。」
我没想到他还记着,脸上渐渐热起来。
「后来便盼着再碰见你。只是你已有婚约,不好开口。」
他把扇子合上,又展开,索性搁到了桌边。
「这些话,我在家想得挺好。到了这里,倒不会说了。」
「我性子闷,也不大会与人说话。」
「我没觉得。」
「家里的事,也未必处置得好。」
贺停云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林姑娘,我是来问亲的。」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得太多。
他却接着道:
「又不是请你来当管家,哪里就要样样都会?」
我愣住。
话一出口,他又缓了缓语气。
「我自己的事,自然该我料理。哪里招人烦,你告诉我,我也听得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攥紧的袖口上。
「不过,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
我轻轻摇头。
「没有。」
这回,他等着我。
我想了想,才把余下的话说完。
「我只是怕,您对我想得太好了。」
贺停云笑了一下。
「那便往后再看看。」
媒人问起下回何时方便,他先看我。
我想了想:「眼下还定不了,等过些日子吧。」
他应了,我才慢慢松开袖边。
回许家时,舅母正在挑缎子。
盈盈坐在她身边,闻声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舅母问:
「说清了?」
「说清了。我没有答应贺家的亲事。」
她松了口气,将一匹缎子往我身前比了比。
「我就说,你总不会糊涂。这颜色好,明日让人来量——」
「舅母。」
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看着我。
我将那匹缎子轻轻放回桌上。
「劳您请原来的媒人再来一趟。
「我想退周家的亲事。」
盈盈手中的剪子落到了桌上。
舅母脸色变了。
「你今日不是去回绝贺家的么?」
「我没有答应他。」
「那你如今说的,又是什么话?」
我停了片刻,才道:「我不能嘴上说不愿意,又照旧等着下个月成亲。」
舅母将缎子搁下。
「疏棠,你可想清楚了。退亲不是一句话的事,你住在这个家里这些年——」
她说到一半,我的头便先低了下去。
后面的话,我听过许多回。许家待我的好,我也记着。
可这回,我没有把话收回去。
「不必您替我说。」
我抬起头。
「请周公子来,我自己同他讲。」
周秉谦是午后来的。
舅母先迎出去,与他在廊下说了好一阵。
他进门时,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温和。
我站起来,把方才同舅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公子,我想请媒人作个见证,将婚约解了。」
他看了我许久。
「你见过贺停云了?」
「见过。」
「他同你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口,想说这与贺家无关。
周秉谦却已经走到桌前,目光紧紧落在我脸上。
「你今日这番话,是不是贺停云教的?」
「不是。」
我扶着桌沿,让声音稳下来。
「昨日你来时,我还没有同他见面谈过亲事。那时,我便说过不愿意。」
周秉谦看着我。
「昨日你说的是不愿同嫁,今日却要退亲。」
「昨日我说不愿同嫁,你不肯改。我总不能还照旧嫁过去。」
他没有接。
从前他一沉默,我便急着解释,直到他眉心舒展开来。
这回,我没有再说,等着他回答。
许久,他才拉开椅子坐下。
「退亲不是你我随口说定的事。我须禀过父母,再请长辈商议。」
「好。哪日方便?」
他眉心微动。
「总要容我回去说。」
我点头,将手从桌边收回来。
周秉谦却没有起身。
「疏棠,我与贺停云同窗多年,他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如今他听说这件事,来凑个热闹,你便当真了?」
我低声道:
「我没有答应他的婚事。」
「你虽没应,他的话总听进去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从前你不会这样急着作决定。」
我张了张口。
从前确实不会。
他送来的书,我总先读完;他说哪日有空,我便提前把那日的活做完。两年下来,已经惯了。
可喜帖上添了一个人,我竟还在等他告诉我,该怎样想才妥当。
「周公子。」
他抬眼。
「等您与家中说过,请媒人给我个日子。」
这一次,他终于站起来。
「这几日你先静一静。事情未定,不必拿出去同人讲,省得外头传得难听。」
等了三日,媒人只来过一次,说周家长辈还须商量。
书坊的人倒先送来了新选的帖子花样。红纸叠得齐整,最上头两只喜鹊,衔着同一枝花。
舅母将人迎进去,挑了半晌。
我听见声响,走到门边。
「不是说先不印么?」
送帖的人还没答,舅母便笑着道:
「只是换几种花样看看,又没说今日便印。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歇着。」
我没有走。
那人便将帖子重新拢好。
「不急,夫人与姑娘先商议,小的改日再来。」
他一走,舅母脸上的笑就收了。
「不过几张纸,也值得你当着外人的面拦?」
「我怕叫人白做。」
「周家没说不办,你倒先替人家作主了。」
我望着桌上留下的一张样纸。
离原定婚期还有二十多日。媒人回我退亲的事,只说还得等;书坊、裁缝,却照旧往许家来。
第二日下午,舅母请了两位相熟的婶娘来坐。
我本在屋里描花样,被叫去奉茶。
才放下茶盘,其中一位便拉住我的手,细细打量。
「姑娘有福。姐妹两个进同一扇门,往后有商有量,也省得孤单。」
我手里的茶盘碰了桌角,她却仍笑着。
「我昨日碰见周家夫人,说秉谦这孩子顾念旧情,怎么也不肯薄待了你。你前些日子虽不自在,他也肯慢慢哄着。」
我看向舅母。
她端起茶,吹了吹浮叶。
「小姑娘,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想不开。」
另一位婶娘拍拍我的手。
「夫妻间争一时长短,伤的还是自己的情分。你往后便明白了。」
我将茶盘放稳,才开口。
「婶娘,我没有应下。」
她脸上的笑顿住。
舅母放下茶盏。
「疏棠。」
她叫得很轻,我却听得懂。那位婶娘仍拉着我的手,等我把话圆回去。
「我已请周公子与家中商议退亲。」
我说得很慢。
「还未约好商议的日子,倒先劳诸位来道喜,是我们没说清楚。」
屋里静了一瞬。
婶娘松了手,看看我,又看看舅母。
「怎么竟说到退亲了?听说贺家也来问过,姑娘可别为一时赌气——」
「我没有应贺家的亲事。」
我从未当着这些长辈的面驳过话,说完,连耳根都烧起来。
「我只是……不愿意这样嫁过去。」
舅母站了起来。
「先回屋去。大人说话,不是叫你在这里抢着回的。」
我将空茶盘抱在身前,向两位婶娘行过礼,退了出去。
跨过门槛时,裙角挂住一点木刺。
我蹲下身去解,里面有人轻轻叹气。
「好好的亲事,何必闹成这样。」
我将那一小截线头扯断,握进手里。
两位婶娘走后,舅母叫我过去。
盈盈也在。
她眼睛红着,见我进门,便起身让出母亲身边的位置。
我没有坐。
舅母望了我一会儿。
「今日痛快了?」
「我不是故意叫您难堪。」
「你不是故意,旁人却都看见了。疏棠,你一句退亲说出去,外头如何议论盈盈?她原本已经受了一回委屈,如今又要被人指指点点。」
盈盈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别说了。」
舅母却拍开她的手。
「我不说,她便只当旁人的难处都不算什么。」
我低下头。
小时候病了,是她守在床边;逢年过节,她也没少过我的衣裳。每回她说我不懂事,我便想起这些,疑心自己当真太不知足。
「舅母,我没有说盈盈不好。」
「那你便将这件事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我的指甲抵进掌心。
「我若不讲,人人都会当我愿意。」
舅母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如今倒是有许多话。」
她将桌上一叠花样推过来。最上面那张,是我早晨还没描完的。
「这些先收起来。徐家那边,暂且不要去了。」
我抬起头。
「还有两张,已经应了徐婶——」
「叫她来取便是。」
「往后呢?」
「往后等婚事定妥再说。」
她看了盈盈一眼,将声音压低。
「外头的闲话已经不少。你总往那铺子里去,又叫人撞见贺家少爷,别人会怎么想?」
「那日有媒人在,徐婶也在。」
「旁人管这些么?」
舅母皱眉。
「你要纸笔,要零用,同我说。我这个家里,难道还短你这几文钱?何苦在这个时候跑来跑去,叫人说嘴。」
纸上是一枝忍冬,墨线到了叶尖,断在半途。
「舅母,那是我应下的活。」
「你应下的婚事,倒肯轻易反悔。」
我喉咙一哽。
盈盈终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姐姐,娘也是为你好。你先住在家里,别再与她置气。周家那边,总有办法。」
我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抱起花样。
「我先回屋了。」
这一次,舅母没有叫住我。
那晚,我将两张绣样画完。
窗外早已没有人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从前白日里要陪舅母说话、帮着理家务,这些花样便总留到夜里画。徐婶为此说过我几回,叫我白日来铺里描,别熬坏眼睛。
我将笔洗净,晾在砚边。
第二日一早,我抱着花样去向舅母说,要亲自送到铺子里。
她正看人整理衣料,头也没抬。
「不是说叫她来取么?」
「有两处针法,我得同她讲清。往后的活,也该亲口说一声。」
舅母这才看我。
我提着平日送花样的篮子,站在门边。她往篮里看了一眼,没瞧见旁的东西。
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送完便回来,别再往别处去。」
我没有立刻应声,只向她行了礼。
走出许家时,门房正在替门环擦油。
他问我今日是不是又去送花样。
我点点头。
铺子就在巷口。我沿着走熟的路过去,到了竹帘外,才发觉篮沿被自己攥得发潮。
到了铺子,徐婶正将一匹布卷好,见我进门,朝柜边一指。
「放那里。昨日还想叫人去问,许家说你歇着,我便没催。」
我把篮子放下,将两张绣样一一铺开,告诉她哪里该用长针,哪里得留一道空。
她听完,见我还不走,便问:「怎么了?还有话?」
我望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前些日子,她说过,那间空屋可以留我歇脚。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一次,才问:
「徐婶,你后头那间屋子,能不能租给我?」
她停下手里的活。我赶紧补上:「不只是歇一晚,我想搬出来住。」
徐婶放下布,仔细看了看我。
「许家知道么?」
「还没说。我想先问过您,再回去讲。」
她点点头,领我去了后院。
屋里一床一桌,窗前搁着旧竹架,原先住在这里的绣娘走后,便一直空着。
徐婶推开窗。
「不大,东西也旧,你先瞧瞧。」
天井里的光落在桌上。我比了比桌面,够摊开一张画纸,还能搁下笔。
我走进去,摸了摸桌沿。
「很好。」
徐婶说了房钱,比临街的屋子便宜。我在心里算过,加上画绣样的进项,手里的积蓄够先住两个月。
「花样还是照旧算。」她道,「住的另算,省得往后说不清。」
我点头,将房钱和交钱的日子一一记下。
临走时,她将门上的钥匙取下来,放到我手里。
「回去好好说。真要来,屋子今日便能收拾。」
回到许家,我刚说要搬出去,舅母端起的茶盏便停在了半空。
「谁接你去?」
「徐婶铺子后头有空屋,我租下来。」
「她与你说了什么?」
「是我问她的。」
舅母看着我,像是从未听过我说这样的话。
「你当在外头住,是去做两日客?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就凭你画那几张花样?」
钥匙还攥在掌心,已经握热了。
「我先住两个月。往后不够,再多接些活。」
「何苦这样折腾?家里哪里短了你的?」
她声音抬高了些,又很快压住。
「你如今要退亲,外头本就有闲话,再搬出去,岂不叫人说许家容不得你?」
「我会说是自己要搬的。」
「你说了,旁人便信?」
我答不上来。
舅母将茶盏搁回桌上,缓了口气。
「先留在家里,等周家的事讲清楚再说。我还能赶你不成?」
我看向门边。
前日书坊留下的那张样纸仍搁在那里,等着舅母点头付印。
「我还住着,您总觉得我过几日便会想通。」
舅母没有说话。
我将钥匙收进袖里。
「我想先搬出去。等媒人约好日子,我回来,当着您与周家长辈的面说。」
她坐了许久,终于摆手。
「随你。」
我回屋收东西,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需要带走的。
换洗衣裳、画笔、几卷花样,装进箱子,还空着一半。
那册花鸟图还在枕边。我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与旧喜帖包在一处,放进箱里。
走时,舅母没有出来,只叫个婆子帮我提箱,嘱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徐家帮几日忙。
我站在门边,向里头行了礼。
婆子催我轻些走,说院里还在午歇。
我便没有出声。
搬过去头一晚,我不大睡得着。窗外一有脚步,便想坐起来听,是不是许家来人了。
后来索性披衣起来,见前间灯还亮着,徐婶正与一个女工收布。
我连忙过去,把裁下的碎布归进筐里,又去拿墙边的扫帚。
徐婶一把握住扫帚柄。
「你做什么?」
「地上都是线头,我扫一遍。」
「有人扫。」
我又想去提水。
她哭笑不得,将我按到凳上。
「你是租屋的,怎么倒像我新请来的女工?」
我攥着衣角,小声道:
「多做些也是应当的。」
徐婶看了我一会儿。
「白日的样,你都交了。要接活也等明日,快去洗脸睡觉。熬坏了眼睛,画错一片叶子,我可要找你重画。」
她替我点了一盏灯,塞进我手里,转身又去收她的布。
我捧着灯回到后院,闩好门。这一回,听见窗外脚步过去,我没有起身,拉过被子,吹了灯。
搬来第三日,媒人到了铺子。
周家终于肯约日子,只是舅母坚持要我先搬回许家,再坐下来谈,省得旁人看着难堪。
我道:
「谈就在许家谈,我会回去。可我不搬回去住了。」
媒人叹了口气,答应再去说。
临走前,她问:
「贺家那边,可要带句话?」
我抬起头。
她笑了笑。
「他听说你搬出来,只问住处是否妥当。我说妥当,他便没再多问。」
我看着窗前晾好的花样。
过了一会儿,才道:
「您若方便,我想再见见他。」
当日午后,媒人又陪着贺停云来了。
我从后院出来,他已在外间坐下,见了我,忙把手边的凳子挪出来。
徐婶在柜后理衣料,媒人借了尺子,正帮她量一段缎子。
我坐下,原先想好的话,忽然又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院门,问:「住得惯么?」
「惯的。」
「那就好。」
他顿了顿。
「若周家还拖着不肯见媒,我可以去——」
「我已经请过了。」
他停下来。
我怕话说得太硬,又补道:
「退亲的话,我想自己讲。」
「好。」
他收回搭在桌边的手。
「我不去添乱。」
我抬眼看他。
他已经把话收住,低头将茶盏推到我手边,杯里还冒着热气。
我却在心里反复想了许久,才问:
「如今外头都说我不肯听长辈的话。」
「我听见了。」
我指尖一紧。
他道:
「可你上回同我说,旧约没清,不能答应新亲。我听得明白。外头那些话,哪里比得过你亲口说的?」
我低下头,望着裙上的褶子。
「那……若旧约解了,我也没答应你呢?」
贺停云怔了一下。
屋外有人叫买布,徐婶应着出去。
等那阵声响过去,他才道:
「会失望。」
我喉咙发紧,正想开口,他又接着说:
「我盼着你愿意,自然会失望。可也总得等你愿意,才好往下说。」
我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道:
「再说,这才几日?姑娘总得多瞧瞧,免得以后嫌我烦。」
我不由抬头。
「你知道自己话多?」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知道一点。往常没人当面说。」
我跟着笑了,随后才觉得这话问得冒失。他倒没介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想起舅母总说他不求上进,犹豫片刻,还是问:
「你往后,当真不再去应试了?」
「不去了。书还读,试就不考了。」
「为什么?」
「不喜欢。」
他说得很平常。
见我望着他,又认真解释:
「家里的制扇铺,我是愿意接的。白日去铺里,闲了听书,偶尔也与人出去走走。日子大约就是这样,你先知道,免得往后才发现,与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听着,点了点头。
铺里的尺子、案上的扇骨,听他这样一说,我竟想亲眼去看看。
「周家的事,我会先说清。」
我将手放到桌上,没有再攥袖口。
「等说清了,我想……再与你见几回。」
贺停云端着茶,半晌没喝,待我说完,才将杯子放回桌上。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这话,可以请媒人替我记着么?」
我耳根一热。
柜边的媒人已经笑起来。
「听见了,不用叫。」
贺停云也笑了,伸手去拿扇子,又放下。
傍晚,我把那张旧喜帖取了出来。
纸角的细褶还在,是头一回看见时攥的。
我把花鸟图垫在底下,用干净布连同喜帖一并包好,放在桌边,等媒人回话。
第二日上午,她带来了定下的日子。
「明日午后,两家都在许家前厅。你舅母也应了,不必先搬回去住。」
我松了口气。
她瞧见桌边的布包,又道:
「正好,周公子托我嘱咐一句,叫你把原来的喜帖带上。」
我伸手按住布包。
「带这个做什么?」
媒人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些。
「他说,你既不喜欢先前的安排,这回,他亲自改给你看。」
到了约定的午后,我回许家。
周秉谦坐在前厅桌边,笔墨都已备好。见我进门,他将身旁的椅子拉开些。
「帖子带了么?」
我解开布包,将喜帖连同书一起放到桌上。
喜帖底下,还有那册花鸟图。
他看见书,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
舅母与周夫人坐在上首,盈盈挨着母亲,媒人坐在另一边。前厅没有闲人,连奉茶的婆子也被遣了出去。
我向长辈行过礼,坐下来。
「我今日来,是想将退亲的事说清。」
周秉谦没有接话,先把喜帖展开。
纸角那道细褶被他慢慢抚平。
「原先的安排,作罢。」
我抬眼看他。
他拿起笔,蘸过墨,在砚边轻轻抿了抿。
「不再双娶。仍照原约,只迎你一个人进门。」
盈盈猛地抬起头。
舅母也直起了身。
「秉谦,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夫人放下茶盏。
「先让孩子把话说完。」
周秉谦看着我。
「往后也不纳妾。你不愿意的事,我不再提了。」
前几日睡不着时,我还盼过他亲口说这句话。
如今他握着笔,只须划掉喜帖上的一个名字,婚期仍在,什么都能照旧。
我望着那支笔,却没有松一口气。
盈盈先开了口。
「那你应过我的呢?」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却颤起来。
周秉谦转头看她,握笔的手紧了紧。
「是我起初想得太轻易。」
「你说不会叫我再受委屈。」
舅母一把揽住她,脸色难看。
「当初是你亲自来说,要照顾盈盈。如今几句话便改了,叫她往后如何见人?」
周秉谦垂下眼,半晌才道:
「我会向许家赔罪。」
盈盈望着他,眼泪落下来,却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看向我。
「疏棠,这回只有你我。」
笔尖已经落近纸面。
我伸手,按住了喜帖的一角。
「不必改了。」
周秉谦停下来。
我喉咙有些紧,缓了缓,才将话说完。
「我还是想退亲。」
那支笔悬了片刻,被他搁回笔架。
「你没听清么?」
「听清了。」
「我已说只娶你。」
「我知道。」
他看着我,手指按在桌沿上。
「你是不信?」
我摇头。
「你今日说的话,我信。」
他眉间稍松。
我却接着道:
「可我如今,已经不想嫁了。」
前厅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竹帘轻轻磕在门框上。
从前在这间前厅陪坐,我最怕冷场,长辈一停话便忙着添茶。周秉谦若不应声,我更要想,是不是自己答得不好。
今日我坐着,没有去碰茶壶。
周秉谦终于开口:
「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你还要我如何?」
「不必再退了。」
我将书从喜帖底下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这一本,也带来还你。」
他没有接,只低头看着。
书角已经磨旧,封皮却还干净。翻得多了,书脊有些松,我曾拿薄纸细细补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补痕。
「你从前很喜欢。」
「是。」
我鼻间忽然一酸。
「你送来的时候,我很喜欢。」
那日我抱着书回屋,连晚饭也顾不上吃。最喜欢的几页都夹了纸条,想等下回见面,一一说给他听。
可后来见面,他总有许多正事。我便先问他累不累,事情办得顺不顺,再挑些他听着不费心的话说。那些纸条夹了许久,也没拿出来给他看。
到这几日,连一句不愿意,我也要先在心里改上许多遍。
「你从前叫我有事好好讲。」
我抬起头,眼前有些模糊。
「可我讲了,你总觉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秉谦的手停在书上。
「疏棠……」
「我不想再一遍遍解释了。」
我取出帕子,将眼角擦干。
「今日说退亲,就是退亲。不是等你再添些什么给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舅母却忍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先前不愿他娶两个,如今人家都应了,你又不肯。你究竟——」
「舅母。」
我望着她,仍旧坐得端正。
「先前不愿双娶,如今不愿嫁他,我都没有使性子。」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这门亲,是我替你保的媒。」
「我记得。」
「你在许家这些年——」
「我也记得。」
我声音低下去。
她待过我的好,我没有忘。可这一次,我不能再点头。
我将帕子收好,转向媒人。
「劳您替我作个见证。今日这些话,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说的。」
媒人看了看两边长辈,没有立刻答。
周秉谦仍低头望着那册书。
隔了许久,他才问:
「你当真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贺停云。
也没有再叫我回去静一静。
他看了我许久,将手从书上收了回来。
「那便退吧。」
周夫人从随身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当年的定帖。
舅母坐着没动。
媒人轻声唤了她一句,她才转头,叫门外的婆子去取许家收着的那一份。
等人的时候,盈盈站起来。
舅母想拉住她,她轻轻挣开了。
「我先回屋。」
经过桌边,她没有看周秉谦。
周秉谦也没叫住她。
他手边的喜帖仍写着三个人的名字,笔上的墨还没干。
媒人将两家的定帖分别退回,又约定原先收下的定礼照样送还。她说得不快,问过一句,便等两边长辈答一句。
没有人再问我,究竟还想要什么。
拿回写着自己生辰的帖子时,我看了好一会儿,才仔细折好。
起身告辞,舅母没有看我。
我仍向她行了礼,又向周夫人道别。
走到门边,周秉谦叫住我。
「那册书……」
我回过头。
他握着书,像是还有话要说。
我等了一会儿。
最后,他低声问:
「不带回去么?」
「不了。」
我轻轻摇头。
「还给你吧。」
他没有再开口。
跨过门槛时,我又瞧见先前挂住裙角的那根木刺。
这回,我提起裙摆,避开了。
退亲后的第三日,媒人来徐婶铺子,说两家的定礼已经退妥。
我将笔搁下,请她坐。
徐婶在外间听见,探头问了一句:
「都说清了?」
媒人点头。
「清了。」
徐婶便又低下头去裁布,只嘱咐我将手洗净再倒茶,莫把墨弄进杯里。
我应了一声,端水洗手。
水面上浮起一点淡墨,很快散开。
媒人喝过茶,问我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一眼箱子。拿回来的定帖已经收在里面。
她以为我还在难过,便缓声道:
「不急,慢慢想。贺家那边,我也还没回——」
「先不劳您替我回。」
我站起来,理好袖口。
她望着我。
我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脸上有些热。
「贺家的扇铺,您认得路么?」
媒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认得。」
我扶着门框,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那烦您带我去一趟。
「我想自己见见他。」
贺家的扇铺,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前头摆着成扇,后面支起长案,一边搁竹骨,一边摞着绢面。
贺停云正俯身试一柄扇子,收拢,又展开,听见动静才抬头。
看见我,他手上停了一下。
媒人笑道:
「姑娘自己要来的。」
我脸上一热。
贺停云望着我,也笑了,却没有立刻走过来。
「还差一点。等我片刻,好不好?」
我点头,在旁边坐下。
他将扇子交给案边的小徒,指了指一处。
「这里还涩,磨平再装。莫急着交出去,夹了客人的手,你我都不好交代。」
小徒接过去,他才净了手,来到我面前。
「今日得闲?」
「周家的事情,都退清了。」
他手指在衣袖上蹭了一下,看着我,半晌才问:
「那今日……」
「来看看你。」
话说完,我自己先低下了头。
媒人端起茶,笑着去看柜上的扇面,不再插话。
贺停云拉过一张凳子,手还搭在凳沿上,没顾得上坐。
「今日能坐多久?」
我抬头。
他忙道:
「不是催你。我是说,你若不急着走,我领你往后头看看。你从前画的花样,有两幅也装好了。」
我忍不住笑。
「你说话,果然有些快。」
「我慢些。」
他答得郑重,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急着走。」
他领我往长案那边去。哪种扇骨轻,合拢时哪里须留余地,都拿来给我看。说到扇面,又摊开一幅未装的绢,让我试笔。
我问得慢,他便停下手里的活,等我问完。
临走,他问我明日午后是否有空。
我想了想。
「明日要交几张绣样,后日好不好?」
「好。」
他拿起一柄扇子,送我们到门口。
「那便后日。」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门边。
见我回头,便抬了抬手里的扇子。
我也向他点头,这才跟上媒人。
回到徐婶铺里,画样仍摊在窗前。
我坐下,重新将笔蘸饱。
这一张,画得比前几日顺当。
后来又有两家铺子托徐婶来订花样,我接下了,房钱渐渐不用再动旧日的积蓄。
我们这样来往了一阵。
有时在铺子里坐坐,有时徐婶要出门选料,也叫我们一同去。
到五月,城外有庙会,徐婶说要带我看百戏。
贺停云正好在旁边,听完便道:
「那边人挤,你平日又不大爱热闹。我另寻个清静地方——」
「我想去的。」
他停住。
我握着手中的线轴,将话补完。
「我从前没去看过,想看看。」
他望了我一会儿,点头。
「那就去。」
我没有立刻接着绕线。
他察觉了,低头问:
「还有话?」
「往后你先问问我,好不好?」
说完,我还是有些紧张。
贺停云却将手里的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
「好。方才是我抢话。」
隔了片刻,他又转向我。
「那日想早些去,还是等日头低些再出门?」
徐婶在一旁笑出了声。
庙会那天,我们看了高跷,又在说书棚里坐了半晌。
说书先生学那怕老婆的县官,躬着背,连声音都细了,徐婶一口茶险些呛出来。我跟着笑,先还拿帕子遮着嘴,后来也顾不上了。
笑到眼角发酸时,我转过头,发现贺停云没有看台上。
他正看我。
我忙坐直了些。
「你怎么不听?」
「听着呢。」
「那方才说到哪儿了?」
他望向台上,半晌没答。我把脸转回去,嘴角却压不住。
他也不辩,只低声问:
「下回还来么?」
我忍着笑点头。
「来。」
入夏后,徐婶铺里换了一批轻薄料子。等到开始备秋衣的花样,媒人又登了门。
这一回,贺夫人也来了。
她说话爽快,先问我住得可好,又问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我一一答了。
说到最后,她瞧着陪坐的贺停云,笑叹:
「这孩子嘴快,性子又散,往后有你在身边,多少管管他。」
我下意识想点头。
贺停云却先看向我,没有接话。
我迟疑片刻,才老实道:
「夫人,我怕管不好。」
贺夫人一怔。
我脸上热起来,仍把后半句说完。
「他去听书,我有时也想跟着。只怕到时,还要劳您连我一同管。」
屋里静了一瞬。
徐婶先笑了,贺夫人也跟着笑起来。
「得,倒是我多操心。」
她将茶放下,神色认真了些。
「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商量。我先把他的毛病告诉你,省得你往后嫌我瞒着。」
我点头。
媒人见气氛好,便问婚事可否往下议。
我看向贺停云。
他也正等着我。
「有句话,我还想亲口问你。」
「你说。」
我将放在膝上的手摊平。
「我不肯与旁人共嫁一个丈夫。往后,也不愿家中再添旁人。」
贺停云没有笑。
「只娶你一个。不另娶,也不纳妾。」
贺夫人坐在旁边,也点了头。
他又问:
「还有么?」
我想了想。
「有事,我们先讲清楚。」
「好。」
媒人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笑着开口:
「那姑娘,这门亲,你可应?」
我没有再去看别人的脸色。
「应。」
婚期定在初秋。
新喜帖的样张送来,贺停云先拿到我面前,铺在桌上。
上面只有我与他的名字。
我看过日子,指尖从并排的两个名字旁移开,将帖子轻轻推回去。
「好了。」
「没有要改的?」
「没有。」
他这才收起来,交给媒人。
舅母后来来过一回,问我是否回许家待嫁。
我谢过她,仍想从徐婶这里出门。
她坐了片刻,说随我。过了几日,叫人送来两匹衣料。
我收下,也托来人带了谢。
媒人偶尔提起,周家与盈盈的婚事没有再往下议。
我听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成亲前一晚,徐婶替我收拾衣裳,见我还坐在灯下画花样,便将笔拿走。
「明日够你忙的,今日早些歇。」
我笑着应了,手却还搭在画纸边。她将笔搁进笔架,回头问:「舍不得走?」
我点头,鼻间忽然发酸。徐婶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到床头。
「又不是出了这道门,就不能回来了。得空便来坐,铺里什么时辰少过你的茶?」
我靠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愣了愣,抬手拍拍我的背。
「好了,别把眼睛哭肿,明日又要怪我。」
贺停云来迎亲那日,铺子门口围了不少相熟的街坊。
有人笑他难得穿得这样齐整。
他也不恼,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向徐婶行礼,等她将我送出来。
跨过门槛前,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徐婶。她替我理好衣角,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贺停云在外头等着。等我自己迈出去,他才伸出手。
我将手放了上去。
婚后,我仍旧画花样。
贺停云白日去铺子,闲时便坐在一旁,看我落笔。
看得久了,他便有些手痒。
那日,我新画了一只猫,伏在石头上打呵欠。
他瞧了半晌,问:
「怎么又困了?」
「它喜欢睡。」
「醒着的时候呢?」
「你来得不巧,没见过。」
他笑着伸手。
「借我一笔。」
我将笔递给他,提醒道:
「别画坏了。」
他在猫爪里添了一把折扇,半开着,画完还将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如何?」
我看了一眼。
「不好。」
他低头又看。
「哪里不好?」
「它都困成这样了,还得举着扇子,累不累?」
贺停云愣了一下,自己先笑起来。
我把笔拿回来,顺着他添的扇子改了几处,又给猫戴了一顶歪帽。
画完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画,又抬头看我。
「这是画我?」
我抿着嘴点头。
「不像。我哪有这样懒?」
「你方才靠在椅背上,就是这样。」
他还要说,我先将纸抽回来。
「不改了。」
贺停云笑着伸手,替我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好,不改。」
我将笔洗净,搁回架上。
他还看着那只歪戴帽子的猫,嘴角怎么也收不住。我也跟着笑,靠上椅背,任他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风吹进来,画上的湿墨渐渐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