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谁在回我妈的微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4:52:37

1、头七夜的来电

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公司改稿子。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顶灯嗡嗡地响。

我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不大,一个人住,刚刚好。

厨房的灶台,冷锅冷灶,好几天没开火了。

我一个人,吃饭都是对付。

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说,棠棠,你一个人,别对付,好好吃饭。

她说,妈不在你身边,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我端起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

我妈总说,棠棠,别熬夜,伤身体。

她要是知道我天天熬到这个点,又该念叨了。

她活着的时候,一到晚上九点,就给我发消息。

棠棠,下班了吗。

棠棠,吃饭了吗。

棠棠,别玩手机了,早点睡。

我嫌她烦,有时候,故意不回。

现在,手机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九点给我发消息了。

我改完一段,抬头,看见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妈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

我妈,一周前就没了。

煤气中毒。

老家槐树镇的民警,打电话通知的我。

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三下,我都没接。

散会以后,我回过去,那边是韩队长的声音。

他说,你是况棠吧,你妈出事了,煤气中毒,人已经没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回过神。

我连夜赶回槐树镇。

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入了殓。

殡仪馆的柜子,冰冰凉凉,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的脸。

她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趴在那块玻璃上,喊,妈,妈。

没有人应我。

我那时以为,她是意外。

到了镇上,是赵婶拉住的我。

她红着眼睛,说,棠棠,你妈走得太突然了。

她说,那天早上,她路过你家,看门虚掩着,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说,推门一看,你妈倒在屋里,已经没气儿了。

她说,她当时腿都软了,喊着跑出去,喊人帮忙。

她说,棠棠,你妈前天还跟我说,要给棠棠寄腊肠。

我听着,手一直在抖。

一路上,我都在想。

我妈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煤气中毒。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镇上的习俗,人走了,停三天,让亲人见最后一面。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入了殓。

棺材停在堂屋中间,盖着盖子。

赵婶说,棠棠,你妈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她说,你别掀了,看了,心里难受。

我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

我没掀盖。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殡仪馆那一面,隔着一层玻璃。

我总觉得,那不算见着。

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好好看。

今天是她的头七。

我抖着手,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

她说,棠棠,是妈。

她说,妈死得冤。

她说,别烧纸了,去查查你爸当年的事。

她说,你爸,不是车祸。

她说,是有人,害了他。

她说,妈在那边,等你爸的消息,等得好苦。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太像我妈了。

她活着的时候,每次打电话,开头都是这一句:棠棠,是妈。

我回拨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我翻通话记录。

最近的来电,就是刚才那通,来自我妈的号码。

备注:妈妈。

我查了一下我妈的号码。

她去世那天,手机就停用了。

这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眼泪流了一脸。

我记得我妈说过,棠棠,你要是在外面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妈养你。

我妈没读过多少书,她只会说这一句。

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哭到后半夜,给主编发了条消息,请了三天假。

然后,订了最早一班回槐树镇的火车。

天一亮,我就走了。

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站一站,往后退。

我妈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在镇子口等我。

她站在老槐树下,踮着脚,朝火车来的方向张望。

看见我,她就笑,喊,棠棠,棠棠。

然后跑过来,接过我的包,说,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从今以后,老槐树下,再也没有人等我了。

临出门,我又给我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我回来了。

我说,你等着我。

屏幕,当然没有回应。

可我知道,她听得见。

2、红衣服的女人

火车开进槐树镇的时候,是下午。

镇子还是老样子。

灰扑扑的街道,卖糖葫芦的小贩,街口那棵老槐树,枝丫伸得老长。

我妈家,在镇子最东头,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

墙是红砖的,房顶铺着瓦,门前的台阶,是我爸活着的时候砌的。

我推开门,院子里落了一层灰。

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红艳艳的,没人管,也开得热闹。

我妈生前,最爱这棵石榴树。

她说,石榴花开得好,家里就有喜气。

堂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潮气。

我妈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用黑布蒙着。

我掀起黑布,看见我妈的照片。

她笑着,眼角的皱纹,一道道。

那是她去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

我给妈妈上了三炷香。

香插在遗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我说,妈,你头七,回来看看。

我说,妈,你要是回来,家里给你留着门。

夜里,我把堂屋的灯,开着,一夜没关。

没人应我。

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我给它浇了水。

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晚,都要给绿萝浇水。

她说,这盆绿萝,是你爸走的时候买的。

她说,你爸说,屋里有点绿,才像个家。

我又检查了屋里的煤气灶。

阀门,好好的。

窗户,好好的。

一切,都好好的。

可我妈,就是死在这屋里的。

晾衣绳还横在院子里,上面空荡荡的。

我妈的鞋,还整整齐齐摆在台阶下,一双布鞋,一双塑料拖鞋。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双布鞋。

鞋帮子磨得发白,是我妈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傍晚,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

石榴花,在风里,一朵一朵地落。

我妈以前,就喜欢傍晚,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一边择,一边跟我念叨家常。

现在,院子里空空的。

只有我,一个人。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是隔壁的赵婶。

赵婶看见我,眼睛就红了。

她说,棠棠,你回来了。

她说,你妈走那天,还跟我说,要给棠棠寄腊肠。

她说,她那天上午还高高兴兴的,说,棠棠快回来了,我得把屋子拾掇拾掇。

她说,她还说,棠棠爱吃我腌的萝卜干,今年得多腌两坛。

她说,谁想得到,晚上人就没了。

赵婶说着,抹了把泪。

我忍着泪,问她,赵婶,我妈出事那天晚上,家里来过人吗。

赵婶愣了一下。

她说,你妈出事那天晚上,我看见有人来。

她说,九点多,天都黑透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进了你妈家。

她说,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个帽子,天黑,没看清脸。

她说,十一点多,我才看见她走。

她说,我当时还想,你妈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大晚上来串门。

她说,第二天一早,我听见你妈家没动静,就翻墙过来看了一眼。

她说,窗缝里飘出一股煤气味儿,我吓坏了,赶紧报了警。

我攥紧手里的钥匙,指节发白。

我说,赵婶,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后来,你见过吗。

赵婶摇了摇头。

她说,没有,再没见过。

她说,棠棠,民警都说了,是意外,是煤气中毒。

她说,你别多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晾衣服的那根绳子,在风里晃。

我没说话。

我妈一个人住。

煤气中毒。

可出事那天晚上,家里,来过一个人。

那天夜里,我没睡。

老宅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蛐蛐叫。

我躺在我妈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半夜,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我妈的微信,发来一条消息。

就一个字:妈。

没有下文。

那个字,钉在屏幕上,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我回:妈?

屏幕亮着。

没有回应。

我握着手机,坐了一夜。

我想起昨晚那通电话。

我妈说,她死得冤。

3、三万块钱

我开始收拾我妈的遗物。

她的衣柜,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子,漆都掉了。

里面挂着她穿旧的衣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几件外套,灰的,蓝的,黑的,没有一件鲜亮的。

我妈这一辈子,舍不得给自己买件好衣裳。

柜子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裙子。

新的,吊牌被剪了,但布料是好的,摸着滑溜溜的。

我一拎起来,就愣住了。

不是我妈的尺码。

我妈胖,这件裙子瘦,腰身收得紧紧的,她穿不下。

我妈一辈子,没穿过这么艳的颜色。

她总说,老了,穿红戴绿的,让人笑话。

我把裙子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吊牌被剪掉了,看不出在哪买的。

裙子的领口,干干净净,没有穿过的痕迹。

我把裙子放回去,心里犯嘀咕。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银行。

柜台里的柜员,是个小姑娘,姓周,认得我妈。

她说,棠棠,你妈那笔钱,是我经手的。

她说,取钱那天,来了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着帽子。

她说,他说,是替许姨取的,许姨腿脚不好。

她说,我问他,你带身份证了吗。

她说,他掏出来一张,我一看,是许姨的身份证。

她说,签名,是他代签的,签的是许兰。

她说,我当时还奇怪,你妈的字,可不是这样的。

她说,我问他,你妈本人怎么不来。

他说,许姨在门口等着呢,腿脚不好,上不来。

她说,我探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坐着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她说,我寻思着,可能真是你妈,就把钱取给他了。

她说,三万块,他揣进怀里,就走了。

我妈取钱,从来都是自己去银行。

她说,钱放在银行,踏实。

她说,她一个月,就取一次生活费。

她说,别的钱,她舍不得动,要给棠棠留着。

她这辈子,就没让人,替她取过钱。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凉。

她说,棠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说,周姐,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她说,个儿挺高,有点黑,眼睛有点肿。

她说,像谁呢……对,像大勇。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头顶的灯,白晃晃的。

大勇。

刘凤霞的儿子。

取走我妈三万块的人,是大勇。

这件裙子,是谁的?

又是谁,把它放在我妈的衣柜里?

我打开我妈的床头柜,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我妈自己缝的。

里面是存折,身份证,还有一张纸,写着几个电话号码。

存折上的余额,只有两百块。

我又翻了翻存折的其他记录。

除了那三万,还有几笔进账。

每个月,都有两百块钱,从同一个账户,转进来。

备注写着:凤霞。

刘凤霞,每个月,给我妈转两百块。

我愣住了。

我妈,每月收刘凤霞两百块。

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翻银行流水。

去世前两天,取走三万块。

取钱的人,签名是"许兰"。

我妈,叫许兰。

可那笔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妈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出来的。

她在裁缝铺子里记过账,字写得最认真。

我把存折收好,坐在我妈床上,发了半天呆。

三万块。

我妈一个人,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也就攒下这么点。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多,她舍不得花。

她总说,钱要攒着,给棠棠留着,万一棠棠要用呢。

三万块,说没就没了。

还有那条红裙子。

还有那个红衣服的女人。

赵婶的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转。

我拿起我妈的身份证,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笑得慈眉善目。

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堂屋里,把存折、红裙子、赵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红衣服的女人。

三万块钱。

红裙子。

一个男的,替我妈取了钱。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妈,罩在了里面。

我妈,就是死在,这张网里。

我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我说,乔乔,我妈,可能不是意外死的。

电话那头,乔乔吓了一跳,说,什么?

我把存折、红裙子、赵婶的话,都跟她说了。

乔乔沉默了一会儿,说,棠棠,你别一个人查,太危险了。

她说,你报警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那你先别声张,我明天请假,陪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说,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还有人在乎我。

4、妈还在发消息

我妈的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关机,没电。

我充上电,开了机。

微信还登着。

置顶的聊天,是我。

备注是:棠棠宝贝。

我妈不怎么会打字,她发消息,都是一段一段的,带着标点,很认真。

我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出事那天下午。

我妈发给我:棠棠,妈给你寄了腊肠,记得查快递。还有一罐萝卜干,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没回。

那会儿我在开会,手机静音。

等我散会看到,想回,想着想着,就忘了。

那条消息,成了我妈发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再往上,翻到几条语音。

我妈不会打字,她发消息,都是语音。

我一条一条,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么熟悉。

棠棠,吃饭了吗。

棠棠,降温了,把秋裤穿上。

棠棠,妈今天腌了萝卜干,给你留了一坛。

最后一条语音,是她出事前两天发的。

她说,棠棠,妈昨天梦到你了,你小时候,趴在我腿上,让我给你梳辫子。

她说,你那时候头发又软又黄,梳不好,你就哭。

她说,妈给你梳了一辈子辫子,现在,也没人给你梳了。

她说,棠棠,你要是想妈了,就回家。

我捧着手机,蹲在我妈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她的声音,还在手机里。

她还活着的时候,我总嫌她啰嗦。

现在,我想听,都听不到了。

我往下翻,一条一条,看我们娘俩的聊天记录。

我又点开我妈的朋友圈。

她发的消息不多。

一年,也就三四条。

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

配了一张照片,是我去年过年回家,给她拍的照片。

她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是:棠棠回家了,妈高兴。

我往下翻。

再往前,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发的。

她说:我家棠棠,考上大学了。

再往前,是我上小学那年。

她说:棠棠,今天得了三好学生,妈比谁都高兴。

我妈,一辈子没上过几天学。

可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离不开我。

我盯着那条"棠棠回家了,妈高兴",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也想回家了。

可家里,没有你了。

大多是她在问我。

棠棠,今天吃的什么。

棠棠,降温了,多穿点。

棠棠,别熬夜,伤身体。

棠棠,你上次说头疼,好些了吗。

棠棠,妈梦到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吧。

我一条一条看,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翻到一个草稿箱。

里面有一段话,没发出去。

写着:棠棠,妈找到你爸当年……

后面,断了。

没有打完。

我盯着那半句话,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我爸,十年前就没了。

车祸。

我妈,为什么突然提到我爸。

我坐在我妈床上,想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我妈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你在吗。

手机屏幕亮着,没有回应。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去厨房烧水。

等我端着水回来,手机屏幕,亮着。

我妈的头像,跳出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棠棠,妈在。

我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开水泼了一地,我顾不上烫,扑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

我妈的头像,是那棵老槐树。

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棠棠,别怕,妈就是放心不下你。

她说,你去打开衣柜夹层,里面有你爸的东西。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两条消息,浑身发抖。

我妈,死了七天。

她的手机,还开着机。

她还在给我发消息。

5、爸爸的事

我爸叫况德江。

槐树镇砖厂的会计。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去厂里上班。

车后座上,总带着我。

他把我放在横梁上,一路颠,一路笑,问我,棠棠,今天在幼儿园,学什么了。

我说,学唱歌了。

他说,那你唱给爸听。

我就扯着嗓子唱,唱得跑调,我爸笑得前仰后合。

那是我记得的,最开心的日子。

我爸出事那天,是冬天。

那天晚上,他说厂里要加班,骑着车就出了门。

我妈在灯下纳鞋底,还跟我说,你爸一会儿就回来。

等到半夜,电话响了。

是厂里打来的。

说是我爸,在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了。

我那时候小,只记得我妈哭了很多天。

肇事司机是个外地人,姓赵,判了六年。

我妈拿了十二万赔偿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起早贪黑,在裁缝铺子里给人家做衣服。

一台缝纫机,踩到后半夜,灯还亮着。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背挺得直直的。

我妈从不提我爸。

我只记得,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紧了。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杀鸡宰鱼,热热闹闹。

我家,只有我和我妈。

我妈给我煮一碗饺子,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

我说,妈,你也吃饺子。

她说,妈不爱吃,你吃。

我那时候小,真以为我妈不爱吃饺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

我妈一个人,在裁缝铺子里,给人家做衣服,一件三块五块,攒着给我交学费。

我问过一次,她坐在缝纫机前,踩了半天,才说,你爸命不好。

我妈没文化,可她会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说,棠棠,做人,要厚道,可也不能让人欺负。

她说,你爸当年,就是太厚道。

她说,该争的,还是要争。

她说,妈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你爸出事那会儿,妈太软,没敢闹。

她说,要是妈再硬气一点,你爸的案子,早就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妈的缝纫机,还摆在堂屋的角落里。

我走过去,摸了摸。

机头凉凉的,落了一层灰。

我妈,就是踩着这台缝纫机,一件一件,把我养大的。

我试着踩了两下。

皮带"吱嘎"一声,发出熟悉的响动。

我鼻子一酸,赶紧松了脚。

然后,就没话了。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班,我妈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

她每年清明,都去我爸坟上,坐一下午。

她说,你爸爱清净,我陪他说说话。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车祸。

可我妈的草稿箱里,写的是"你爸当年"。

当年什么?

我坐在堂屋里,越想,心里越凉。

我妈,为什么到死,都在惦记我爸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婶家。

赵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叹了口气,说,棠棠,你是有话要问吧。

我说,赵婶,我妈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在查什么。

赵婶愣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妈这两年,没事就往老砖厂那边跑。

她说,那边早荒了,草比人还高,她一个老婆子,一趟一趟地去看。

她说,有一回我碰见她,她蹲在砖厂门口,看着那扇锈了的大铁门,看了半天。

她说,我问她看啥,她笑了笑,说,看看你叔当年上班的地方。

她说,我还陪她去过一趟县城,她进了档案馆,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赵婶说着,摇了摇头,说,棠棠,你妈那两年,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说,以前她爱跟街坊们打打牌,后来,牌也不打了,天天闷在家里,锁着门,不知道在写什么。

我站在赵婶家的院子里,太阳很大,可我觉得浑身发凉。

我妈,一直在查我爸的事。

查了两年。

她一个老婆子,没文化,不会用智能手机,就靠一双腿,一趟一趟跑。

她图什么。

图我爸,死得明白。

图她男人,不是冤死。

这一查,就是两年。

然后,她就"煤气中毒"了。

6、刘凤霞

下午,家里来了个人。

刘凤霞,我妈生前最好的姐妹。

她穿着一身黑,进门就哭,嗓子都哑了。

她说,兰兰,我的兰兰,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刘姨,你坐。

她抹着泪坐下,拉着我的手,说,棠棠,你妈走了,刘姨以后就是你的亲人。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我妈站在砖厂门口,旁边站着刘凤霞。

两个人,都扎着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会儿,她们都年轻,都刚嫁到槐树镇。

我妈的胳膊,搭在刘凤霞肩上。

刘凤霞的头,靠在我妈肩上。

照片底下,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兰兰和凤霞,一辈子的姐妹。

我望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辈子的姐妹。

我妈,是这么想的。

我妈说的对,凤霞,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也会变。

她说,你妈这一辈子,没享过福,你可要好好的。

她说,我和你妈,六岁就在一起玩,掏过鸟窝,跳过皮筋,后来一起嫁到槐树镇,一辈子,没分开过。

她说,你妈走了,我这心里,空了一块。

我听着,心里发酸,说,刘姨,谢谢你陪着我妈。

她说,说这话就见外了。

她说,你妈出事那天下午,还给我打过电话,说棠棠要回来了,问我,给闺女做点啥吃。

她说,我说,做红烧肉吧,孩子在外面,就想这口。

她说,你妈说,好,那我去买肉。

她说,谁能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递给她纸巾,说,刘姨,别哭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正说着,院子里进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个儿挺高,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

看见我,笑了笑,说,棠棠,回来了。

是刘凤霞的儿子,刘勇,小名大勇。

大勇在我妈家院子里转了一圈,说,姨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

他说,这房子,盖了有年头了吧,看着还挺结实。

他说,可惜了,人都没了,留这些,也没用。

刘凤霞瞪了他一眼,说,你少说两句。

大勇讪讪地闭了嘴,蹲在门口,点了根烟。

他抽烟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屋里瞟。

瞟我妈的床头柜,瞟我放在桌上的包。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我妈家的眼神,不像看故人,倒像看一件……值钱的物件。

他们走的时候,刘凤霞又哭了一场。

她拉着我的手,说,棠棠,晚上别一个人害怕,有事就给刘姨打电话。

我说,好。

送他们出了门,我站在院子里,想起一件事。

我妈出事那天晚上,来过一个人。

穿红衣服的女人。

个子不高,瘦瘦的。

刘凤霞,个子不高,瘦瘦的。

我又想起,赵婶说,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戴着帽子,天又黑,没看清脸。

可我妈衣柜里的红裙子,新的,吊牌被剪了。

像是有人,特意准备好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下午,我又去了赵婶家。

我说,赵婶,刘姨家,这几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赵婶想了想,说,大勇,前几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

她说,听说,欠了不少钱。

她说,凤霞那阵子,愁得头发都白了。

她说,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债就还上了。

她说,我还问过她,凤霞,你这是发财了?

她说,她支支吾吾的,说是儿子,找了个好营生。

她说,我寻思着,大勇那孩子,能有什么好营生。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大勇的债,突然就还上了。

我妈,就死了。

这中间,要是没点联系,我都不信。

回去的路上,路过小卖部门口,听见几个老太太在闲聊。

一个说,许兰那事,蹊跷。

一个说,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一个说,她家那闺女,回来好几天了,也不见哭。

一个说,你懂什么,人家闺女,指不定憋着什么事呢。

我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

心里想,妈,你听见了吗。

你的事,镇子上的人,都在议论。

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议论,白议论。

7、去找刘凤霞

晚上,我坐在我妈屋里,拿出她的手机。

我盯着那个聊天框,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我说,妈,是谁害的你。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亮着,没有动静。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有点好笑,也有点难过。

我竟然,在等一个死人回消息。

我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我妈的头像,闪了一下。

她说,去找刘凤霞。

我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攥着手机,手都在抖,又打了一行字。

我说,妈,是刘姨害了你吗。

这一次,屏幕暗了很长时间。

我望着它,大气不敢出。

然后,屏幕又亮了。

她说,衣柜夹层。

她说,里面有证据。

她说,棠棠,妈走的那天晚上,她来过。

她说,她给妈端了一碗汤。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说,妈,那碗汤里,有什么。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说,棠棠,别哭。

她说,妈不疼。

她说,妈就是放不下你。

她说,妈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她说,妈让你一个人,在世上。

我抱着我妈的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刘凤霞。

那个拉着我的手,叫我"棠棠",说"刘姨以后就是你的亲人"的人。

我妈,把她当了一辈子的姐妹。

小时候,刘姨常来我家。

她每次来,都给我带糖,是那种水果糖,包着花花绿绿的纸。

她把我抱起来,说,棠棠,叫刘姨,刘姨给你糖吃。

我奶声奶气地叫,刘姨。

她笑得可开心,说,我们棠棠真乖。

我妈在旁边笑,说,凤霞,你别惯坏她。

刘姨说,惯坏了才好,惯坏了,将来才有人疼。

她给我妈,端了一碗汤。

那天夜里,我没睡觉。

我坐在堂屋里,开着灯,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凤霞家。

刘凤霞家,在镇子西头,两间瓦房,院子很小。

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地上。

她说,棠、棠棠,你怎么来了。

我说,刘姨,我来看看你。

她搓着手,说,进屋坐,进屋坐。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大勇的照片。

我说,刘姨,我妈走得急,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她说,你说,你说。

我说,我妈出事那天,你在哪儿。

她说,我、我在家啊,我那天,哪儿都没去。

她说,我是第二天早上,才听说你妈出事的。

我说,你跟我妈,那几天,没联系过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说,没,没有。

她说,你妈那人,你也知道,不爱打电话。

我说,是吗。

我说,可我妈手机里,有一通电话,是你打来的。

我说,就在她出事前两天。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是、是吗,我忘了。

我说,刘姨,你忘了,我妈可记得。

我说,我妈手机里,还有一段录音。

我说,是你和我妈的录音。

刘凤霞的手,开始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棠棠,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那天,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她说,就是、就是闲聊。

她说,你妈说,让我多去看看她。

她说,别的,没什么。

我看着她,笑了。

我说,刘姨,我妈出事前,跟你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她说,你劝她,别查了。

她说,你跟她说,钱建国那个人,惹不得。

她说,你还跟她说,让她,别连累你。

刘凤霞端着茶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茶水,洒了一桌子。

她说,棠棠,你、你胡说。

我站起来,说,刘姨,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我说,我妈,把你当亲妹妹。

我说,你别忘了。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8、衣柜夹层

从刘凤霞家出来,我直接回了家,去翻我妈的衣柜。

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柜子最里面,有一块木板,看着跟柜身一个颜色。

我用手敲了敲。

空的。

我使劲掰,木板松动,露出一个夹层。

里面,放着一个旧皮包。

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都锈了。

我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张事故认定书。

我爸的。

事故认定书上,写着:死者况德江,男,四十二岁,系交通事故死亡。

肇事车辆,逃逸。

责任认定:肇事方全责。

底下,盖着镇交警队的大红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爸,四十二岁。

他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我爸,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给我留。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砖厂门口,都笑着。

我爸瘦,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那个男人,壮实,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钱建国,2008。

钱建国。

砖厂的老厂长。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爸,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砖厂门口。

我长得像我妈,可我的眼睛,像我爸。

我妈说过,棠棠,你这双眼睛,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认死理。

他说,该是他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是他的,一分不能多。

照片里我爸的脸,我看着看着,鼻子发酸。

爸,你看见了吗。

你女儿,回来给你讨公道了。

我把事故认定书拿出来,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是一封信。

我妈写的。

字迹有点抖,像是握不稳笔。

纸上,还有几处,颜色发深,像是被水洇过。

我妈,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信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棠棠,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妈查了十年,你爸的死,不是意外。

是钱建国。

他当年吞了厂里的钱,被你爸发现了,他就找人,撞了你爸。

妈拿到证据了,就在妈手机里。

妈要是出了事,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镇派出所的韩队长,他信妈。

棠棠,妈不指望你报仇,妈只求你,平平安安。

妈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妈这一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攒下这点证据。

妈对不住你。

我拿着那封信,跪在我妈衣柜前,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

她还是去查了。

为了我爸。

为了给我爸,讨一个公道。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我对着衣柜,说,妈,你放心。

你的仇,我来报。

我把信和照片,重新放回皮包里。

然后,我拨通了韩队长的电话。

我说,韩队长,我是况棠,我妈的案子,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韩队长沉默了一下,说,棠棠,你妈的事,我知道。

他说,你来所里,带上你手里的东西。

这个仇,女儿替你报。

9、当年那场车祸

我拿着我爸的事故认定书,去了镇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民警,姓韩,头发有点白,说话慢悠悠的。

我说,韩队长,我是况德江的女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你,你妈跟我说过你。

他说,你妈去年,来所里报过案。

我心里一跳,说,报什么案。

他说,你妈说,你爸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他说,她拿不出证据,所里立了档案,一直没破。

他说,你妈前前后后,来了七八趟。

他说,每次都坐在我这屋,一坐就是一下午,把她查到的,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他说,她记性好,账本上的数字,她能背出来。

他说,我劝过她,让她别查了,她一个人,不容易。

他说,她每次都说,韩队长,我男人死得冤,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最后一次,是两个月前。

他说,她坐在我这屋,眼睛里有光,说,韩队长,我找到证据了,等棠棠回来,我就带她来报案。

他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高兴。

他说,她说,等案子破了,我就能去跟我男人说,你的冤屈,洗清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我忍住,说,韩队长,我妈说的证据,是这个吗。

我把旧皮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桌上。

事故认定书,照片,我妈的信。

韩队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一张一张,翻得很慢。

看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他说,你妈没说错,这案子,确实有蹊跷。

他说,当年那个肇事司机,叫赵大江,外地人,开大货车的。

他说,奇怪就奇怪在,他一个外地的,大半夜的,开到咱们镇子边上,撞完人,车都没停远。

他说,更奇怪的是,那笔赔偿金。

他说,你爸车祸以后,砖厂厂长钱建国,主动垫了十二万,说是"帮老会计家属"。

他说,一个厂长,平白无故,垫这么多钱,图什么。

他说,我那时候年轻,办案经验浅,只觉得不对劲,又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他说,你妈,就是从这儿,看出门道的。

他说,你妈跟我说,钱建国这个人,从来不做好事,他肯掏钱,说明这钱,烫手。

那天下午,我先去了一趟老砖厂。

厂子早就倒闭了,铁大门锈得不成样子,锁着一把大铁锁。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院子里,荒草齐腰深,厂房塌了一半,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

墙根,还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槐树镇砖厂。

我爸,就是在这里,上了一辈子班。

我妈,就是一趟一趟,来这里,看了两年。

我站在那扇锈铁门前,忽然明白了。

我妈每次来看的,不是砖厂。

是我爸。

我攥着那封信,说,韩队长,我能翻翻当年那案子的档案吗。

他说,能。

他说,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调。

10、妈妈的证据

我在派出所,等了半个小时。

韩队长把当年的卷宗抱出来,放在我面前,厚厚的,落了灰。

我翻开。

事故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

那是我爸,躺在土路上,自行车摔在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卷宗里,还夹着几张纸,是我妈提供的材料。

上面,一笔一划,写着:许兰。

我妈,没什么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

我摸着那两个字,心里发酸。

我妈,就是用这双握笔都吃力的手,一笔一划,写了十年的材料。

肇事司机的供述,写了满满两页。

他一口咬定,自己疲劳驾驶,没看清路。

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往镇子上开,他说,走错路了。

问他认不认识砖厂的厂长,他说,不认识。

字字句句,滴水不漏。

卷宗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是我妈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信上写:韩队长,我男人况德江,十年前被车撞死,肇事司机赵大江,跟砖厂厂长钱建国,肯定有关系。我查了十年,查不到证据,求求你们,重新查查。

底下,落款:许兰。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妈,三个月前,就递过这封信。

我攥着那封信,心里,又酸又堵。

我妈,一个人,在镇子上,等了三个月。

等来的,是"煤气中毒"。

我问韩队长,当年,没人查过他跟钱建国的关系吗。

韩队长叹了口气,说,查过。

他说,那时候,一口咬定不认识,没有证据,只能按交通肇事判了。

他说,判了六年,他坐满了。

他说,去年你妈来报案,我们又去找过他一趟。

他说,他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挺紧巴,问他钱的事,他嘴硬,什么都不说。

他说,但有意思的是,这几年,他日子突然好过了。

他说,翻修了房子,买了辆三轮车,还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他说,一个坐过牢的,哪来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韩队长,这个赵大江,现在在哪儿。

他说,就在邻县,开着那个小卖部。

他说,怎么,你想去找他。

我说,我想问问,他那些钱,哪儿来的。

韩队长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棠棠,这案子,我会查。

他说,你别一个人去,听见没有。

我说,好。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

镇子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街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拖得老长。

我妈家屋顶上的烟囱,是冷的。

再也没有炊烟,从那里升起来了。

我回到老宅,拿出我妈的手机,翻到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本旧账本,纸都发黄了,上面有手写的字。

我放大,认出一行一行:虚报,挪用,一九九八,二〇〇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妈写的。

写着:砖厂账目,钱建国,签字。

我妈,把砖厂的账,拍下来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一页一页看。

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是钱建国的笔迹。

有一页,用红笔圈着几行。

虚报运费,三万。

虚报原料款,五万。

挪用款,转个人账户,八万。

底下,是我妈写的一行小字。

砖厂一九九八到二〇〇三的账,虚报挪用,合计三十多万。

我妈,把每一笔,都对出来了。

我又在我妈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一本旧账本。

账本皮都磨破了,边角卷着。

翻开,是我爸的字。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用红笔,划了几道。

那几页,就是钱建国挪用的账。

我爸,把证据,留了下来。

我妈,把账本,藏了十年。

我把账本,一页一页,拍进手机里。

拍了十几张。

然后,我把账本,放回铁皮盒子,藏回床底下。

我妈藏了十年。

我不能让它,在我这儿,丢了。

我又翻到微信收藏。

里面,有一段录音。

我点开。

是我妈和刘凤霞的对话。

我妈的声音:凤霞,你告诉我,我男人,是不是钱建国害的。

刘凤霞的声音:兰兰,你别查了,求你了。

我妈的声音:凤霞,你看着我眼睛,告诉我。

刘凤霞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钱老板说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妈的声音:凤霞,你跟钱建国,是什么关系。

刘凤霞的声音:……兰兰,你别问了,我走了。

录音结束。

时间是,我妈去世前半个月。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妈,早就知道危险了。

她最后一次找刘凤霞,是想从她嘴里,掏出一个答案。

刘凤霞,没告诉她。

半个月后,我妈"煤气中毒"了。

我又翻了我妈的手机。

备忘录里,记着几行字,是我妈的字。

写着:账本照片,存相册。录音,存收藏。备份,在云盘。

下面一行:如果我不在了,棠棠能找到。

我妈,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连自己出事,都想到了。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凤霞,真的会对她下手。

11、最后一段录音

我把账本照片和录音,都备份到了我的云盘。

又发了一份,给韩队长。

韩队长说,这些东西,我先收着,你别打草惊蛇。

他说,你妈的事,我来查。

他说,棠棠,你听我说,这案子,背后可能不简单。

他说,你一个人,别冲动。

我说,韩队长,谢谢你。

他说,别谢我,你妈那十趟,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东西,我要是查不出个结果,我对不起她。

晚上,我回到老宅,又拿起我妈的手机。

我给她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你手机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录音。

屏幕亮着,没有回应。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准备睡了。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我妈的头像,亮了。

她说,棠棠,妈手机里,还有一段录音。

她说,是妈最后录的。

她说,你听听。

我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

我点开我妈的手机相册,找到最后一条录音。

时间,是我妈去世那天晚上。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我妈的声音:凤霞,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然后是刘凤霞的声音:哪有,兰兰,我给你炖了汤,你趁热喝。

我妈的声音:凤霞,咱俩认识三十年了,你有事,瞒不过我。

刘凤霞的声音:……兰兰,你喝口汤,消消气。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凤霞……你……

然后是"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倒在地上。

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开门,关门。

录音,结束了。

那一声"咚",我听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是我妈。

我妈,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而刘凤霞,听着那一声响,推开门,走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听着那脚步声,浑身发冷。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我点开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又一遍。

妈妈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没力气了。

她说,凤霞……你……

她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惊讶,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难过。

她到死,都不相信,凤霞会害她。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一遍听。

好像这样,就能离我妈,近一点。

那碗汤。

刘凤霞,给妈妈端的那碗汤。

我妈,喝下去了。

我抱着我妈的手机,眼泪砸在屏幕上。

我说,妈,妈,你听,你听到了吗。

屏幕,亮了。

我妈的头像,又亮了。

她说,棠棠,妈听到了。

她说,妈不怪她。

她说,妈怪自己,信错了人。

她说,你别一个人去,妈不放心。

她说,天亮,再去。

我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都那样了,还在担心我。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去了镇派出所。

把最后一段录音,交到了韩队长手上。

韩队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棠棠,你妈,是被人害的。

他说,这案子,我接。

他说,棠棠,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手机,二十四小时别关机。

他说,我要是联系不上你,就直接去你家。

他说,你妈托付我的事,我办不到底,对不起她。

他说,你放心。

我点头,说,韩队长,谢谢你。

他说,别谢。

他说,这是我欠你妈的。

那天晚上,我把两段录音,都发给了韩队长。

我发了一条消息,说,韩队长,这是证据。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他说,收到。

他说,棠棠,你妈这案子,我盯上了。

他说,你早点睡。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脑子里,全是妈妈的录音,还有那句"棠棠,妈在"。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盯着那轮月亮,心里想。

妈,你等着。

天亮,我就去找韩队长。

12、大勇来了

韩队长把录音收好,看着我说,棠棠,这事,你别再查了。

他说,剩下的,交给所里。

他说,你一个人住那老宅,不安全。

他说,要不,你先搬来镇上,住招待所,我让人给你安排。

我说,韩队长,我妈的东西,还落在我妈家,我得收拾。

他说,那你白天过去,晚上,别一个人待着。

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你,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想了想,又说,棠棠,你妈那案子,要是真跟钱建国有关,他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说,你千万,别逞能。

我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回到老宅,我没闲着。

我把云盘里的证据,又复制了一份,发给了我城里的闺蜜。

我说,如果我三天没消息,你就报警。

然后,我把账本照片和录音,打印了一份,藏在院子石榴树底下的砖缝里。

我妈说过,石榴树底下,风水好,埋什么,都保平安。

我想,万一我出了事,证据,不能丢。

那天早上,我在院墙根,发现几个脚印。

湿的,新鲜的。

像是有人,夜里,翻墙进来过。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脚印很大,是男人的脚。

我妈一个人住,院子里,怎么会有男人的脚印。

我心里一紧,把脚印,拍了照片,发给了韩队长。

韩队长回了一条消息,说,你别怕,我今天,加派人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老宅。

我想再收拾点东西,顺便,把院子拾掇一下。

我刚进院子,蹲下来,准备把晾衣绳收起来。

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大勇。

他站在门口,脸有点红,像是喝了酒。

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他说,棠棠,你把手机给我。

我说,什么手机。

他说,别装了,你妈的手机。

他说,你妈手机里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你交出来,咱俩都好说。

他说,你交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

我说,大勇,刘勇,你妈端给我妈的那碗汤,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妈手机里有录音,录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妈下药的时候,我妈还没死透。

我说,我妈在喊你妈的名字。

我说,你和你妈,跑不了。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握着刀,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说,你少吓唬我。

他说,今天这手机,你不交也得交。

我退到墙角,背后是墙,无路可退。

大勇的刀,明晃晃的,在我眼前晃。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棠棠,妈不怕死。

她说,妈就怕,你一个人,在世上,没人疼。

她说,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看着大勇,心里想。

妈,你看着。

你闺女,不会给你丢人。

他伸出手,说,拿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你动我一下,韩队长,马上就到。

他笑了,说,等你报了警,我早就走了。

他说,到时候,你就跟你妈一样,煤气中毒。

他说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去抢我手里的手机。

我死死护着手机,跟他扭打在一起。

13、妈护着我

就在这时候,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铃声。

我给妈妈设的专属铃声,一首老歌。

我妈最爱听的那首。

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你爸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县城看电影,路上,就哼这首歌。

她说,你爸唱得不好听,跑调,可她听了,心里高兴。

她说,这首歌,是你爸唱给她听的。

所以,我把它设成了铃声。

那首歌,从我兜里响起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特别清楚。

大勇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口袋,声音发颤,说,你、你妈?

我说,对,我妈。

手机,还在响。

一遍,又一遍。

大勇咽了口唾沫,说,你妈都死了,这铃声,谁设的。

我说,你问问你自己,心里没鬼吗。

他握着刀的手,开始抖。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忽然暗了下来。

天还亮着。

可整个院子,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下子,暗了一大截。

大勇"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想跑。

大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门闩,"咔哒"一声,自己插上了。

大勇扑过去,拽门。

拽不开。

他疯了似的,拿刀砍门。

刀砍在铁门上,"咣咣"地响,火星子乱蹦。

他回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说,你、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兜里的手机,响完了。

屏幕,自己亮了。

我看了一眼。

是我妈的微信。

她说,棠棠,别怕,妈在这儿。

大勇,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哭着喊,姨,姨,你别吓我,我错了。

他说,汤是钱老板给的,药是我妈下的,红裙子是我妈放的,钱是我取的。

他说,红裙子,是钱老板买的。

他说,钱老板说,让你妈穿上,好看。

他说,我妈,把这裙子,放进你妈衣柜里的。

他说,钱老板说,这样警察一看,会以为是偷情,就不会深查了。

他说,姨,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他说,都是钱老板逼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妈二十万,帮我还债。

他说,姨,我从小就怕你,你对我最好,你过年,还给我压岁钱。

他说,姨,你饶了我,我什么都招。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一脸。

我掏出手机,拨了韩队长的电话。

我说,韩队长,大勇在我家,他招了。

二十分钟后,韩队长带着两个民警,进了院子。

民警把大勇从地上拽起来。

他腿软,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

韩队长看了他一眼,说,刘勇,你妈和你,都跑不了。

大勇低着头,一声不吭,被铐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对我妈说,妈,你听见了吗。

大勇说,他错了。

我说,妈,剩下的,交给警察。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堂,还在哭。

韩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说,棠棠,没事了。

他说,你先别收拾了,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我蹲在院子里,抱着我妈的手机,哭到发抖。

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棠棠,大勇那孩子,小时候多机灵。

她说,就是没走正道,可惜了。

她每次说起大勇,都叹口气,说,凤霞命苦,摊上这么个儿子。

我妈,到死,都在替刘凤霞心疼。

她不知道,刘凤霞,已经把她卖了。

屏幕上,我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棠棠,你别哭。

她说,妈不怕疼。

她说,妈只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说,妈,你听见了吗,他招了。

屏幕,亮着。

我妈的头像,跳出一行字。

她说,妈听见了。

她说,妈可以,安安心心,走了。

回到派出所,我坐在长椅上,抱着我妈的手机。

屏幕上,我妈的头像,一直亮着。

我低头,又看见她发来的那条消息。

棠棠,别哭。

妈不怕疼。

妈只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说,妈,我不怕了。

14、刘凤霞招了

大勇一交代,韩队长当晚,就拘传了刘凤霞。

我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看见她被两个民警带进来。

她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身上的黑衣服,皱皱巴巴。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低下了头。

韩队长审了她一夜。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审讯室的门,一夜没合眼。

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刘凤霞命苦。

她说,凤霞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勇,不容易。

她说,大勇小时候,还算听话,大了,就学坏了。

她说,凤霞这辈子,就是被这个儿子,拖累的。

我妈,一辈子,都在心疼别人。

她心疼凤霞,心疼大勇。

到头来,害她的人,是凤霞。

天亮的时候,韩队长出来了。

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哑了。

他说,她招了。

他说,你妈那碗汤,是她下的药。

他说,药,是钱建国给的。

他说,安眠药,磨成粉,掺在汤里。

他说,你妈喝完,昏睡过去。

他说,她把你妈家煤气灶的阀门,拧开了一点。

他说,第二天早上,她再去,你妈就没气儿了。

他说,红裙子,是她放的。

他说,钱建国说,这样警察一看,会以为是你妈跟人偷情,出了事,没人会往谋杀上想。

他说,那三万块钱,是大勇取的。

他说,钱建国指使的,制造一个谋财的假象。

他说,她全都招了。

他说,审她的时候,她哭了一夜。

他说,她说,她不敢看你的眼睛。

他说,她说,你妈走那天,她还跟你妈说,棠棠快回来了,咱们仨,一起吃顿饭。

他说,她说,那顿饭,永远吃不上了。

他说,她交代,钱建国答应她,事成之后,给她儿子还清赌债,再给她二十万。

他说,她交代,她跟你妈,从小一起长大,六岁就认识。

他说,她说,她也不想害你妈,可大勇欠了三十多万的赌债,债主天天上门,她没办法。

他说,她说,钱建国找到她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宿。

他说,她说,她最后还是,端了那碗汤。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着韩队长的话,心里,又凉又堵。

我妈,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

她给我妈,端了一碗,要命的汤。

我说,韩队长,我想见见她。

韩队长看了我一眼,说,行。

去见刘凤霞之前,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想起她跟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起她给我带糖的样子。

我想起我妈说过,凤霞,是个好人。

我妈看人,总是往好处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审讯室的门。

我走进审讯室,坐在刘凤霞对面。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棠棠,刘姨,对不起你妈。

她说,刘姨不是人,刘姨猪油蒙了心。

她说,你妈那天晚上,还拉着我的手,说,凤霞,咱俩老了,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把药,放进汤里了。

她说,我端给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说,你妈喝了一口,还说,凤霞,你今天怎么了,手抖成这样。

她说,我骗她,说,屋里冷。

她说,你妈说,那我去给你拿件外套。

她说,她说,凤霞,你瘦了,你要多吃点。

她说着,哭得说不下去了。

她说,棠棠,你妈到死,都还在关心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说,刘姨,我妈把你当亲人。

我说,你把她,送走了。

刘凤霞,哭得趴在了桌上。

她说,棠棠,刘姨该死,刘姨真该死。

我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15、钱建国落网

钱建国被抓的前一天晚上,我又梦到我爸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用自行车带我。

他把我放在车后座上,叮嘱我,抱紧他的腰。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我咯咯地笑,喊,爸,再快点。

他就蹬得更快,嘴里喊,走喽,走喽。

那时候,我妈站在家门口,喊,慢点骑,别摔了孩子。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眼前。

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韩队长带着证据,去了县城。

钱建国,砖厂倒闭以后,在县城开了家公司,卖建材。

日子,过得挺好,据说住着楼房,开着好车。

韩队长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办公室装修得气派,红木桌子,墙上挂着字画。

韩队长把传唤证放在他桌上,说,钱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

钱建国看了一眼,笑了,说,韩队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犯什么事了。

韩队长说,十年前的交通事故,还有,今年的煤气中毒。

钱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他说,你们这是,要翻旧账啊。

韩队长说,账,翻定了。

审讯室里,钱建国起先,什么都不认。

他说,肇事司机是赵大江,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那十二万,是我好心,帮老会计家属。

他说,刘凤霞?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认识她。

他说,你们这是冤枉好人,我要告你们。

韩队长不急,一件一件,往外摆。

那天下午,我坐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一直盯着大门。

直到傍晚,韩队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押着钱建国。

钱建国低着头,往日的气派,一点不剩。

韩队长走过来,说,棠棠,抓到了。

账本照片。

我妈的录音。

大勇的交代。

刘凤霞的交代。

还有,赵大江。

韩队长说,钱老板,赵大江,找到了。

他说,他翻修房子的钱,买三轮车的钱,开小卖部的本钱,你忘了?

钱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说,那是他亲戚,借他的。

韩队长说,他交代了。

他说,你当年,给了他十五万,让他撞人。

他说,他说,你只让他撞,没让他撞死,是他自己,没刹住。

他说,这些年,你又陆陆续续,给他寄过钱。

他说,去年,你妈开始查案,你还给赵大江汇过一笔款,让他嘴严。

韩队长说着,把一张银行流水,拍在桌上。

他说,钱老板,铁证如山。

那天下午,韩队长又去了邻县,把赵大江,也带了回来。

赵大江,五十多岁,黑瘦,穿着一件旧棉袄。

进了派出所,腿就软了。

韩队长一问,他就哭了。

他说,我造孽,我对不起况会计。

他说,那年,钱老板找到我,给了我十五万,让我撞他一下,吓唬吓唬。

他说,我没想撞死他,可那天晚上,路滑,车没刹住。

他说,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况会计,站在路边,看着我。

他说,我认罪,我早就想认了。

他说着,跪在了地上。

钱建国,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认。

他说,一九九八年,我开始挪用砖厂的公款,做假账,被况会计,发现了。

他说,他拿着账本,说要报警。

他说,我劝过他,给他钱,他不收。

他说,他说,他不能看着厂子,毁在我手里。

他说,他说,钱建国,你收手吧,还来得及。

他说,我没办法,找了赵大江。

他说,我让他,撞况会计一下,吓唬吓唬他。

他说,我没想到,那一撞,人就没命了。

他说,我给了赵大江十五万,又给了况家十二万,想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说,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你妈开始查,查到了账本。

他说,我怕了。

他说,我跟刘凤霞说,事成之后,给她儿子还债,再给她二十万。

他说,我让她,端了那碗汤。

他说着,低下了头。

他说,我认罪。

钱建国认罪那天,我在派出所门口,等结果。

韩队长出来,说,他认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他认了。

我说,爸的案子,要重审了。

我说,妈,你在那边,听到了吗。

屏幕亮着。

屏幕上,我妈的头像,亮起一行字。

她说,听到了。

她说,棠棠,妈谢谢你。

16、真相大白

案子,破了。

韩队长告诉我,当年那场车祸,重新立案,定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我在结案通知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十年的案子。

我妈,追了十年。

终于,落笔了。

钱建国,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教唆,数罪并罚。

刘凤霞,故意杀人,涉嫌。

刘勇,涉嫌包庇,盗窃。

三个人,都进去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案子结了那天晚上,我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我说,乔乔,案子破了。

电话那头,她长出了一口气,说,太好了。

她说,棠棠,你妈,一定在保佑你。

她说,那三万块钱、那红裙子、那些证据,都是你妈,一步步,给你铺好的路。

她说,你妈,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是。

我说,我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

韩队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我爸当年那本账本的复印件。

他说,这是证物,你留着,做个念想。

他说,你爸,是个好人。

他说,你妈,也是。

他说,棠棠,你爸你妈的案子,都结了。

我接过账本,说,韩队长,谢谢你。

他说,别谢我,要谢,谢你妈。

他说,是她,一个人,查了十年,把证据,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说,这案子,是她破的。

他说,你妈,了不起。

我攥着账本,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棠棠,你爸你妈,都是好人。

他说,他们没白养你这个闺女。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见他的背影,在派出所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

韩队长的眼眶,好像,也红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子外的坟地。

我爸的坟,和我妈的坟,挨着。

我妈下葬的时候,我让人,把她埋在了我爸旁边。

我记得,我妈生前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保住我爸。

她说,她要在那边,也陪着他。

我先去我爸的坟前。

我蹲下来,把账本复印件,放在墓碑边上。

我说,爸,案子破了。

我说,你的冤屈,洗清了。

我说,你当年拦着钱建国,拦对了。

我说,爸,妈在那边,找你了。

风,吹过我爸的墓碑。

我站起来,走到旁边,我妈的坟前。

我蹲在我妈坟前,把账本复印件,放在墓碑边上。

我说,妈,案子破了。

我说,钱建国,认了。

我说,爸的仇,报了。

我说,妈,你在那边,跟我爸,好好的。

我说,妈,你要是想我了,就托个梦给我。

风,从坟地上吹过来。

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我在我妈坟前,坐了很久。

我说,妈,我打算,把工作调回县里。

我说,离你近一点。

我说,我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我说,妈,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想你。

我说,可我不敢回来。

我说,回来,满屋子,都是你的影子。

风,又吹过来。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跪在坟前,又哭又笑。

我记得我妈说过,棠棠,等你结了婚,生了孩子,妈就享福了。

她说,到时候,妈就什么都不干了,天天给你看孩子。

她说,妈这辈子,就盼这一天。

可是,妈,没等到。

我妈这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

她走的时候,该是多不甘心。

我带了纸钱,在我妈坟前,烧了。

火苗,舔着纸钱,灰烬,飘起来,又落下。

我说,妈,这是给你送的钱。

我说,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我说,妈,你苦了一辈子,在那边,对自己好一点。

风,吹过坟头。

纸灰,打着旋,飞得老高。

现在,她可以安息了。

17、告别梦

案子结的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家,睡了一夜。

那是我最后一次,睡在老宅的床上。

半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小时候。

我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红砖墙,瓦房顶,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

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煮汤。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满院子。

我趴在厨房门口,喊,妈,我饿了。

我妈回过头,看着我,笑了。

她说,棠棠,再等一会儿,汤就好了。

她说,妈给你放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玉米。

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是我爸。

他蹲在石榴树底下,修理一辆自行车,是我小时候,他常骑的那辆二八大杠。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他说,棠棠,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一样。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

他们都在。

我跑过去,抱住她。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洗衣粉,混着饭菜的香。

我说,妈,你别走。

她没说话,只是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

我说,妈,你怪我吗。

我说,你走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

我妈说,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

她说,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梦里,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棠棠,妈跟你说几句话。

她说,第一,好好吃饭,别熬夜。

她说,第二,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一个人扛。

她说,第三,要是遇到难处,就去你韩叔那儿,他会帮你。

她说,韩队长,妈信他。

过了很久,她说,棠棠,妈该走了。

她说,妈在那边,挺好的,跟你爸在一起了。

她说,你爸,还是老样子,就是爱念叨,嫌妈做饭咸。

她说着,笑了。

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说,妈,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她说,妈不回来了。

她说,妈回来一次,你就会哭一次。

她说,妈舍不得你哭。

她说,棠棠,你要好好的。

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好人家,别学妈,一个人扛。

她说,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我哭着,喊,妈。

她看着我,笑得特别温柔。

她说,棠棠,妈走了。

她说,你别怕,妈在那边,看着你。

梦,醒了。

我躺在老宅的床上,天,刚蒙蒙亮。

枕头,湿了一片。

天亮以后,我给我爸,也烧了纸。

我爸的坟,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

我一个人去的。

纸钱在风里,灰烬飞得到处都是。

我说,爸,妈去找你了。

我说,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我说,我这边,也会好好的。

从坟地回来,我拿起床头我妈的手机。

屏幕,亮着。

锁屏上,有一条微信。

是我妈发来的。

她说,棠棠,妈在那边挺好的,跟你爸在一起了。

她说,你别怕,好好过日子。

她说,妈给你留了腊肠,在厨房柜子里,记得吃。

我抱着我妈的手机,哭得浑身发软。

我妈,连走,都记得给我留吃的。

那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手机里,我妈的微信,安静地躺着。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她的微信号,注销掉。

我打开设置,又退了出来。

我舍不得。

那个账号里,还有她的声音,她发的消息,她给我留的话。

注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收好,想,留着吧。

留着,就当妈还在。

18、收拾老宅

我在老宅,收拾了三天。

我妈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她穿旧的衣服,她的针线盒,她的老花镜,她攒的一摞旧报纸。

还有,她给我织了一半的毛衣。

袖口,织到一半,停在那儿。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没说完。

我摸着那半截毛衣,鼻子发酸。

我把毛衣收好,想着,等我学会了,把它织完。

最后,我把我妈的老花镜,带走了。

镜片,有一道裂纹。

我妈说,眼镜戴了好多年,舍不得换。

她总说,还能看清,凑合着用。

我摸着那道裂纹,把它,装进了包里。

柜子最下面,压着一本旧相册。

我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我爸我妈结婚时的照片。

我妈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羞答答的。

我爸站在她旁边,挺着胸,一脸认真。

第二页,是我满月时候的照片。

我妈抱着我,我爸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

再往后,是我妈一个人。

我上幼儿园,我上小学,我考上大学。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字。

棠棠,三岁。

棠棠,上小学啦。

棠棠,考上大学了,妈真高兴。

最后一张,是我去年过年回家,跟我妈在院子里的合影。

照片背面写着:棠棠,回家了。

我一张一张看,把相册抱在怀里。

厨房柜子里,真的放着腊肠。

用塑料袋裹着,扎得紧紧的,挂了一串。

还有一坛萝卜干。

坛子口封着黄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棠棠爱吃的。

我妈的字,工整,一笔一划。

我抱着那坛萝卜干,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很久。

赵婶来送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说,棠棠,你妈这辈子,值了。

她说,有你这么个闺女,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我说,赵婶,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妈。

她说,说啥照顾,都是街坊,应该的。

她说,棠棠,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

她说,想妈了,就回来看看,这院子,我给你看着。

我点头,说,好。

临走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石榴树,又开了花。

我妈说过,这棵石榴树,是你爸结婚那年栽的。

她说,你爸说,等闺女出嫁的时候,摘石榴,给闺女压箱底。

石榴,多子多福。

我爸没等到。

我妈,也没等到。

我摘了一朵石榴花,夹在相册里。

临走那天,我又去了一趟我妈的坟。

把院子里的那把钥匙,埋在了她墓碑边上。

我说,妈,院子,我给你看着。

我说,你想家的时候,回来看看。

我说,门没锁,钥匙在土里。

我说,妈,等我有了孩子,我带他来看你。

风,从我脸上吹过去。

很轻。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19、好好吃饭

回到城里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顶灯嗡嗡地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打开手机,点开我妈的微信。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还停在那几条消息。

棠棠,妈在。

棠棠,别怕,妈就是放心不下你。

棠棠,好好吃饭,妈爱你。

那些字,我看着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我还是发了出去。

我说,妈,我挺好的。

我说,今天吃的,是你教我的红烧肉。

我说,我放了你爱放的那味调料,八角。

我说,妈,就是没有你做的香。

那天晚上,我其实没做红烧肉。

我炒了个土豆丝,糊了,咸了。

我吃了一口,就想起了我妈。

我妈做的土豆丝,也放很多盐,可她总说,不咸,正好。

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皮是亮的,夹一筷子,能配两碗饭。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盘糊了的土豆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把这一辈子的饭,都做给我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问我,棠棠,想吃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屏幕亮着,没有回应。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改稿子。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准备上班。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我妈的头像。

我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点。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棠棠,好好吃饭,妈爱你。

她说,红烧肉,要先炒糖色,你下次记得。

我看着那两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捧着手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哭了很久。

我妈的微信号,明明,已经停用了。

她还在给我发消息。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我妈的微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三年前,我第一天去城里上班,我妈发的第一条消息开始。

棠棠,到单位了吗。

棠棠,宿舍冷不冷。

棠棠,妈给你寄了被子。

棠棠,妈想你了。

一条一条,翻到昨天。

我妈,用这三年的消息,陪着我,走过了每一个日子。

我住的小区楼下,有一家面馆。

我妈来看我的时候,我带她去过。

她吃得可香,说,这面,比镇上的好吃。

她说,棠棠,下次妈来,还吃这家。

后来,我妈再也没来过。

我每次路过那家面馆,都会多看两眼。

有时候,会进去,点一碗她吃过的面。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可对面,再也没有人,吃得那么香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睡了个好觉。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给我妈的微信,发一条消息。

妈,我今天上班,有点堵车。

妈,中午吃的食堂,不好吃。

妈,晚上加班,回来晚了。

妈,我今天,涨工资了。

我知道,不会有人回我。

可我,还是想发。

好像发出去,妈就能看见。

20、记得带伞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慢慢习惯了,没有我妈的生活。

上班,加班,做饭,睡觉。

偶尔,深夜里,我会打开我妈的微信,看看那些消息。

那些话,我一直没舍得删。

棠棠,妈在。

棠棠,好好吃饭,妈爱你。

有一天深夜,我加班回家,走到半路,下起了雨。

雨很大。

我没有伞。

我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想着,等雨小了再走。

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棠棠,下雨了,记得带伞。

她说,妈这儿雨更大,你爸给我打伞呢,你别担心妈。

我站在雨棚下,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雨慢慢小了。

路灯亮着,把雨丝照成一道道银线。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她都会打电话问我,棠棠,那边下雨了吗,记得带伞。

我说,带了。

她说,带了就好,别淋着,淋着了,要感冒。

我说,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她总说,妈什么时候,都放不下你。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习惯。

出门前,看天气预报。

要下雨,就自己带伞。

我妈教过我,棠棠,天冷了,加衣服。

下雨了,带伞。

我不用她操心了。

可我还是,每天,给她发消息。

我回了一条消息。

我说,知道了,妈。

我说,你跟我爸,好好的。

我说,我这儿,也有人在给我打伞了。

发完,我收起手机,冲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

可我心里,暖暖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妈妈。

她说,棠棠,到家了,记得把头发擦干。

她说,妈不念叨了,妈就是,忍不住。

我站在雨里,笑了。

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

我妈,还在发消息。

她一直都在。

只要我想她,她就在。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