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我还在长沙坡子街的店里,冲着后厨喊“辣椒炒肉的火候再大一档”,后一秒脑袋一沉——
“陈椒,跪下。”
我睁开眼,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面前是一只枯瘦的手,掌心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是砒霜。”一个苍老的女声在我头顶响起,“今日午膳,皇帝的药膳里,加半包。”
我抬起头。
面前坐着的是大乾王朝的太后,卫氏。七十来岁,一身暗红锦袍,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我这才发现自己跪在慈宁宫。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白、细、指甲修得很短——不是我这双在灶台前烫了十几个疤的手。
脑子里“嗡”地涌进来一堆东西,是原主的记忆。
原主陈椒,御膳房尚膳女官,六品,管皇帝一日三餐。她娘是太后宫里的旧人,去年病死了,临死前把女儿托给了太后。
所以太后敢用她。
“太后娘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砒霜……是要人命的。”
“哀家知道。”太后把纸包塞进我手里,那指甲又长又尖,掐得我掌心生疼,“皇帝病了半年,太医院束手无策。哀家这是……替他解脱。”
我差点笑出声。
解脱。
好一个解脱。
我做了二十六年餐饮,从路边一个小炒摊做到长沙三家连锁湘菜馆,什么客人没见过——点菜时笑眯眯,结账时翻脸,说你这菜里有头发,然后要你赔三个月流水的。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太后现在这个表情,跟那种客人一模一样。
她不是要我毒死皇帝。
她是要我当那个背锅的。
皇帝一死,“御膳房女官陈椒下毒弑君”八个字就写进史书里,然后满门抄斩。她卫氏干干净净,还能扶自己那个当兵部侍郎的侄子卫昭上位。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条:太后姓卫,卫昭是她的亲侄子,如今掌着京畿大营。
我捏着那包砒霜,手心出汗。
“太后娘娘。”我磕了个头,“奴婢遵旨。”
太后笑了。
“懂事。事成之后,哀家保你一家人荣华富贵。”
我心想,我一家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奴婢告退。”
我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个嬷嬷低声问:“太后,这丫头靠得住?”
“靠得住。”太后的声音很轻,“她娘是哀家的人,她跑不了。”
我走出慈宁宫,站在廊下,把那包砒霜塞进袖子里。
午后的太阳很好,晒得琉璃瓦亮得晃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
二十六岁那年,我在坡子街租了个十平米的门面,隔壁卖臭豆腐的老板跟我说:“小陈,这条街上,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那个收保护费的。”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打不过他。”
我又问:“那要是有一天,你打得过呢?”
他愣了一下,说:“那就打。”
现在,我打不过太后。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下毒的人,永远不如做饭的人重要。
因为毒药要人吃下去才算数,而饭,是我端上去的。
## 二、御膳房的下马威
御膳房在皇宫西北角,一进去就是满屋子的油烟味。
那味道我熟。二十六年,我就是在这味道里泡大的。
但御膳房的油烟味,跟我店里的不一样——我店里的是辣椒、花椒、猪油混在一起的那种热烈。御膳房的,是清淡的、客气的、小心翼翼的。
就像这宫里所有人说话的样子。
“陈尚膳回来了。”
我一进门,二十几个厨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胖太监,白脸,没胡子,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锦袍,腰间挂着块金牌——御膳房掌勺,高福。
太后的人。
“陈尚膳,”高福笑得很和气,“太后娘娘交代的事,办妥了?”
我心里一惊——他知道。
“办妥了。”我面不改色,“午膳我亲自送。”
“好,好。”高福拍拍我的肩,“陈尚膳年轻,头一回办这种大事,可得仔细。这药膳的方子,还是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
“那就好。”高福转过身,冲灶台那边喊,“周伯,把给皇上的药膳备着,陈尚膳要用。”
灶台边一个老头抬起头。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一条腿有点瘸。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我看懂了——是怜悯。
我走过去。
“周伯。”
“陈尚膳。”他低声,“药膳的方子,是黄芪、当归、党参、还有……一点朱砂。”
朱砂。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朱砂,也就是硫化汞。少量入药能安神,长期服用——就是慢性中毒。
皇帝病了半年,太医院束手无策。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皇帝的病不是病,是毒。
有人每天在他的药膳里加朱砂,一点一点地毒他。
我盯着那口砂锅,忽然问:“这方子,是谁开的?”
周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高福?”
周伯低下头,继续切菜。
我心里明白了。
太后要的不是半个砒霜——太后要的是一个“最后一击”。
前面半年的慢性毒,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今天再加半包砒霜,皇帝必死。
然后所有的罪名,都落在我陈椒头上。
一石二鸟。
“好。”我把袖子里的纸包摸出来,放在案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白色的粉末。
我抬头看了看高福,他正站在门口盯着我。
我又看了看周伯,他手里的刀停了。
我把那半包砒霜,倒进灶膛的炭火里。
“嗤”的一声,白烟升起,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
御膳房里二十几个人,全都傻了。
“陈尚膳!你干什么?!”高福的脸一下子白了,冲过来要抓我。
“高掌勺,”我把空纸包扔在案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膳房里很响,“太后让我加半包,我加了。”
“你加哪儿了?!”
“炭火里。”我笑了笑,“高掌勺,你想想。皇上的药膳若是吃出砒霜,第一个查的就是御膳房。你我都跑不了。”
高福张着嘴。
“再说了,”我又说,“太后要的是皇上死。我加了,皇上死了——我死。我不加,皇上也死了——我还是死。横竖都是死,我干嘛不选个能活的?”
“你……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把围裙系上,“高掌勺,你听我说——皇上病了半年,太医院治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治不好?”
高福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闪,我就知道他明白。
他明白,但他不敢说。
他在御膳房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死人比我这辈子见的客人都多。他早就知道药膳里有问题,但他不敢停——因为停了,太后第一个杀他。
“高掌勺,”我把那口砂锅端起来,“今天这碗药膳,我换个方子。”
“你换什么方子?”
“保命的方子。”
## 三、第一碗红烧肉
我把那锅药膳倒了。
当着高福的面,当着御膳房二十几个人的面,连锅带药,倒了。
高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甩袖子走了。
“你等着。”他走之前说。
我没理他。
我转身对周伯说:“周伯,五花肉还有没有?”
周伯愣了:“少爷……陈尚膳,你要五花肉干什么?”
“做饭。”
“给谁做?”
“给皇上。”
周伯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陈尚膳,”他压低声音,“皇上现在这个身子,吃红烧肉……吃不消啊。”
“吃不消的是药膳。”我说,“红烧肉他吃得消。”
我在长沙做了二十六年湘菜,见过太多“吃不消”的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吃了三个月红烧肉肥起来了;癌症化疗没胃口的,就靠一口辣椒炒肉撑着活下来。
人是肉做的。你天天给他喝草药汤,他的身子越喝越空。
你得给他吃真的东西。
五花肉切成三寸见方,焯水去腥。冰糖炒糖色,炒到焦红,把肉块倒进去,翻匀。
加料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姜片。
小火慢炖一个时辰。
御膳房里,那股香味飘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好几个厨子都在偷偷咽口水。
周伯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锅。
“陈尚膳,”他小声说,“这……这是什么做法?”
“红烧肉。”我说,“湖南做法,多加一勺辣椒。”
“辣椒?”
“对。”我从调料架上找了一小罐辣椒面——宫里居然有,据说是南边进贡的,御膳房没人会用,“皇上病了半年,嘴里没味,吃什么都是苦的。给他一点辣,他才知道东西是香的。”
周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红烧肉炖好,我又做了一碗汤——萝卜排骨汤,清口解腻。
再蒸了一碗白米饭。
米饭装在小碗里,压得实实的,倒扣在盘子里,圆鼓鼓的一团。
我看着这盘菜,忽然有点恍惚。
二十六岁那年,我在坡子街,第一次给客人端上一盘自己做的红烧肉。客人吃了两口,抬头说:“小陈,你这手艺,将来能开大店。”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客气话。
后来那家店,一个月流水八十万。
现在,我这盘红烧肉,要给皇帝吃。
## 四、皇帝醒了
养心殿。
我端着食盒进去的时候,屋里熏着药,浓得呛人。
龙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轻,像随时会停。
这就是大乾的皇帝,萧衍。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其实长得不难看。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就是太瘦了,皮肤黄得像纸。
“皇上。”我轻声说,“用膳了。”
他没反应。
我把食盒打开,红烧肉的热气散出去。
那味道在满屋子的药味里,像一把火。
龙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鼻子轻轻抽了一下,眼皮颤了颤。
“皇上。”我又叫了一声,“吃饭了。”
他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黑,但浑浊,聚焦了半天才落在我脸上。
“你……是谁?”
“奴婢御膳房尚膳女官陈椒。”我把小桌板架在他床上,把菜摆好,“今日的药膳,奴婢换了个方子。”
“换方子?”他的声音很轻,“谁准的?”
“没人准。”我老实回答,“奴婢自己换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发火,或者要叫人来拖我出去砍了。
结果他说:“……那药膳,朕喝了半年,越喝越苦。”
“嗯。”
“这盘是什么?”
“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
“朕……好多年没吃过红烧肉了。”
“那就吃。”
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
咬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然后他低头,把那一块肉全吃下去了。
第二块,第三块。
他吃肉的样子有点急,像是怕被人抢走。一个皇帝,吃一盘红烧肉,吃得像个饿了三天的小孩。
“慢点,”我说,“还有。”
他吃了半盘,然后端起那碗米饭,扒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这米饭……”
“怎么了?”
“是热的。”
我没明白。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朕半年来吃的饭,没有一次是热的。”他的声音很轻,“送到朕嘴边的时候,都已经凉了。”
我心里忽然一酸。
不是为他。是为这半年。
一个人,多有钱、多有权,吃饭的时候饭是凉的,那就是没人真拿他当回事。
“以后都热着送。”我说。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换方子?”
我沉默了一下。
“皇上,您先吃完。”
他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吃完了,把汤喝了,米饭也吃干净了。
然后他靠在枕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半年,终于浮上来了。
“朕问你话。”他说,“为什么换方子?”
我把食盒收起来,跪下。
“太后让奴婢在药膳里加半包砒霜。”
养心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我听见龙床上的呼吸声乱了。
“你加了?”
“没有。”我抬起头,“奴婢倒进炭火里了。”
他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很冷,很清醒,一点都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奴婢想活。”我说,“也想让皇上活。”
“你有私心。”
“有。”我不躲,“皇上活了,奴婢才能活。皇上死了,奴婢就是替罪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虚弱,但真的是笑。
“你倒实在。”
“奴婢是个厨子。”我说,“厨子不会说漂亮话。”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陈椒。”
“奴婢在。”
“从今天起,朕的膳,都由你来做。”
“是。”
“还有——”他的声音变得很低,“那碗药膳里,除了砒霜,还有什么?”
我心里一动。
“朱砂。”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收紧了。
“半年?”
“半年。”
养心殿的烛火晃了一下。
“朕知道了。”他说,“你退下吧。”
我起身要走。
“陈椒。”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明天……”他顿了顿,“明天再做一回红烧肉。”
“好。”
“多做点。”
“好。”
我端着食盒走出养心殿。
外头天已经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长廊照得很长。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我娘。
不是原主的娘,是我自己的娘。在长沙的老屋里,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说过一句话:“小陈,油盐酱醋能救人,也能杀人。看你给谁做。”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 五、高福的算计
第二天一早,高福把我堵在御膳房门口。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都是太后宫里的太监。
“陈尚膳。”他笑得很和气,“昨晚养心殿的事,太后娘娘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
“太后说,你办事不利,让她很失望。”
“奴婢知错。”
“不过太后娘娘心善,”高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纸包。
比昨天那个大。
“今日晚膳。”
我没接。
“高掌勺,”我看着他,“皇上今日精神好多了,吃了半盘红烧肉,一碗米饭。太后若是现在动手,反倒惹人怀疑。”
高福的眼神动了一下。
“再说了,”我继续说,“皇上已经让奴婢负责他所有的膳。我要是再下毒,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我。高掌勺,你是太后的人,我也是太后的人。可我要是死了,太后就少了一颗棋子,只能靠你——你愿意顶这个位子?”
高福的脸僵住了。
他在御膳房干了三十年,能从一个小火夫爬到掌勺,靠的就是一件事:让别人去死,自己活着。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拖着。”我低声,“皇上现在身子虚,再拖半个月,他就自己死了,用不着我们动手。半个月之后,太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扶卫昭上位。”
高福想了想。
“半个月。”他伸出两根手指,“太后那边我去说。不过陈尚膳,半个月之后皇上要是没死,你就得死。”
“成交。”
高福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周伯从灶台后头出来,瘸着腿走过来。
“陈尚膳,”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在赌命。”
“我知道。”
“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我说,“周伯,你告诉我,朱砂是谁买的?”
周伯的脸白了。
“我……我不知道。”
“周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御膳房干了四十年,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是……是内务府采买的。采买的是太后娘家的人。”
我点头。
“周伯,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这段时间,御膳房所有的药膳,我都换成饭。药膳里的朱砂,我要收集起来。”
“收集起来干什么?”
“当证据。”
周伯的手抖了一下。
“陈尚膳,你这是要……”
“我要做一件事。”我说,“把太后送进去。”
## 六、半个月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给皇帝做三顿饭。
早上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一小碟咸菜,粥里加一点我偷偷磨的山药粉。
中午一荤一素一汤。荤的今天是红烧肉,明天是辣椒炒肉,后天是啤酒鸭——宫里没有啤酒,我改用黄酒,做出来味道也不差。
晚上清淡一点,萝卜汤,蒸鱼,一小碗米饭。
皇帝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天他能自己坐起来了,第五天能下床走两步,第十天,他把我那盘辣椒炒肉吃得连辣椒都挑干净了。
“陈椒,”他放下筷子,“这辣椒,是谁想出来的?”
“南边有,御膳房没人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御膳房的方子都是太医定的。”我说,“太医说皇上体虚,忌辛辣。”
“朕吃辛辣,觉得体虚都好了。”
“那是皇上身体底子还在。”我说,“真正让皇上病倒的,不是虚,是毒。”
他沉默了。
半个月里,他一次都没问过太后的事,也没提过砒霜。
但我知道他在等。
他在等身体好到能动手的那一天。
第十四天晚上,我端着汤进养心殿,发现殿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妃子,穿着一身水红色,二十出头,眉眼很柔。
“陈尚膳。”她冲我笑了笑,“皇上说你的手艺好,让我也尝尝。”
柳贵妃。
原主的记忆里,柳贵妃是皇上最宠的妃子,进宫八年了。
但她爹是卫太后的门生。
“贵妃娘娘安。”我行了个礼。
“我说,”她接过我手里的汤,“你这汤怎么熬的,皇上喝了半个月,气色好了这么多。”
“就是普通的萝卜排骨汤。”
“普通?”她笑了一下,“陈尚膳,我在宫里八年了,从不信有什么普通的汤。”
她把汤碗放下,看着我。
“你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紧张起来。
“实话说,是有点不普通。”我低头,“加了点山药粉。”
“山药粉?”
“嗯。补气。”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陈尚膳,我要是你,我会更小心一点。”她压低声音,“这宫里的水,比你那锅汤深多了。”
“娘娘这话……”
“我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汤很好喝。以后我常来。”
她走了。
我站在殿里,心跳得厉害。
周伯说的没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柳贵妃到底是哪一边的?
## 七、惊蛰
第十五天。
这天是惊蛰。
我端着晚膳进养心殿的时候,殿里坐满了人。
皇帝坐在上首,穿着常服,气色已经好了大半。
下面坐着:太后,卫昭,高福,还有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大理寺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摊牌了。
“陈尚膳,”皇帝开口,声音很稳,“把食盒放下。”
“是。”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太后,”皇帝看向太后,“朕病了半年,一直以为是自己身子不好。如今朕好了,才知道——不是身子不好,是有人给朕下毒。”
太后的脸没变。
“皇上病糊涂了。”她慢慢说,“谁给皇上下的毒?”
“陈椒。”
我心里一震。
“陈椒说,太后让她在朕的药膳里加砒霜。”
太后的眼睛动了一下。
“皇上,哀家是您的生母。哀家怎么会……”
“朕没说是您。”皇帝的声音很淡,“朕想知道,是谁。”
殿里安静了。
高福的额头在冒汗。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然后她笑了。
“皇上,既然您问,哀家就明说了。”她说,“这大乾的江山,是哀家和先帝一起打下来的。您体弱多病,撑不起这江山。哀家为的是大乾,不是为的自己。”
“所以您就每日给朕下朱砂。”
“朱砂是安神的。”
“朱砂是毒。”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红色的粉末。
“这是奴婢这半个月从御膳房的药膳里刮下来的朱砂。”我说,“一共一百一十七克。按太医院的方子,皇上每日的朱砂用量不超过半克。这半个月里,皇上的药膳里,每日都加了三克。”
我把布包举起来。
“三克,是方子的六倍。皇上喝了半年,就是一千多克。”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一千多克朱砂,能让一个人从瘦到死。”
殿里没有人说话。
皇帝的手在桌上握成了拳头。
“高福。”他开口。
高福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饶命!是太后……是太后让奴才这么做的!奴才是被迫的!”
“采买的朱砂,是从内务府走的。”皇帝的声音很冷,“采买的人是太后娘家的人。”
太后站了起来。
“皇上,”她的声音也冷了,“你今天,是要跟哀家算这个账?”
“不是算账。”皇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朕想问太后一句话。”
“问。”
“您当初抱着朕的时候,说朕将来要当个好皇帝。这话,还算不算数?”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
“不算数了。”皇帝的声音很轻,“那就罢了。”
他抬手。
殿外冲进来二十个御前侍卫。
太后看着那些侍卫,忽然笑了。
“皇上,你真以为凭这几个人……”她话没说完。
殿外又进来一个人——柳贵妃。
“太后娘娘。”柳贵妃行了个礼,声音很柔,“京畿大营的兵,已经换防了。”
太后的脸变颜色了。
“你……”
“臣妾的父亲是卫太后的门生。”柳贵妃笑着,“可臣妾是皇上的妃子。臣妾等了八年,就等这一天。”
太后往后退了一步。
卫昭已经跪在地上了。
我站在殿角落,看着这一场翻盘。
想起半个月前,太后把砒霜塞进我手里时的样子。
她当时以为我是一个能被使唤的丫头。
她不知道,一个做了二十六年饭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的局里,另起一口灶。
## 八、御膳房掌勺
太后被废,迁居冷宫。
卫昭革职,下狱。
高福斩。
皇帝在养心殿召见我。
那天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很瘦,但眼睛亮。
“陈椒。”
“奴婢在。”
“朕说过,朕的膳都由你来做。”他说,“现在,朕想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御膳房掌勺的位子空出来了,你愿不愿意坐?”
御膳房掌勺,正四品,整个皇宫的膳食都归我管。
我想了一下。
“皇上,”我说,“奴婢能不能不要这个位子?”
他愣了。
“为什么?这个位子,多少人抢破了头。”
“奴婢是个厨子。”我说,“厨子在御膳房,做的是宫里的饭。宫里的饭,做得再好,也就那几个人吃。”
“你想做什么?”
“奴婢想在宫外开一家馆子。”我说,“让京城的人都吃得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要自由。”
他笑了。
“陈椒,你真是个怪人。”
“厨子都怪。”我说,“不然做不出好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朕准了。”他说,“不过朕有两个条件。”
“皇上请说。”
“第一,御膳房的掌勺,朕想让你兼着,不用天天进宫,但朕要吃你的饭的时候,你得来。”
“第二呢?”
他转过身,看着我。
“第二,你那家馆子,朕要占一成股。”
我愣了一下。
“皇上要当股东?”
“股东?”
“哦,就是……皇上的意思是,分钱?”
“不是。”他笑了,“朕是想天天吃到你做的红烧肉,还不给钱。”
“……皇上,这一成股,不给钱也行,但您得投资。”
“投什么?”
“开店的银子。”
他哈哈大笑。
那是他病好之后第一次笑,笑得很响,一点都不像一个病弱的人。
“好。”他说,“朕投。”
## 九、椒记
三个月后。
京城东市最热闹的街口,一家馆子开了。
三间门面,黑漆的招牌,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椒记.**
不是“椒记酒楼”,也不是“椒记饭庄”。
招牌上就两个字,加一个点。
旁边挂着一行小字:
**御膳房原尚膳女官陈椒开的馆子。皇上也投资了,嫌贵别来。**
开张那天,从门口排到街尾。
第一天卖光三百份红烧肉。
第二天四百份。
第三天,门口排队的人把对街绸缎庄的门槛踩坏了,老板来找我,我赔了他三两银子,顺便把他那道门槛换成了铁皮的。
椒记的招牌菜有四道:
红烧肉,辣椒炒肉,萝卜排骨汤,还有一道——**御膳房的朱砂饭**。
这名字是我起的。
白米饭,上面撒一点红色的酱——不是朱砂,是番茄和辣椒熬的酱。
有人问我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
“因为是宫里流出来的味道。”我说,“宫里那半年,饭都是凉的,还带毒。现在这碗饭,是热的。”
客人听不懂,但还是点。
椒记开了两个月,生意好得离谱。
一天赚的钱,比我前世在坡子街开三家店赚的还多。
皇帝每个月都会微服来一趟,穿常服,戴个斗笠,坐在最角落。
他每次来都点三样:红烧肉、萝卜汤、白米饭。
吃完付钱,双倍。
“皇上,”有一次我端着菜过去,“你一成股,这钱您应该坐着收,不该掏。”
“朕乐意。”他吃得满头汗——我给他的红烧肉里加了辣椒,他现在嗜辣,“朕这辈子就爱吃两样东西:你做的红烧肉,和你做的辣椒炒肉。”
“……就两样?”
“还有你做的四喜丸子。”
“三样。”
“四样。”他想了想,“还有那个朱砂饭。”
“四样。”
“反正你懂的。”他挥挥手,“朕饿了。”
我笑了,转身去后厨。
## 十、柳贵妃的饭
柳贵妃也来。
她第一次来,穿的是一身很素的青裙,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个人点了四个菜,吃得很慢。
吃完,她招手叫我。
“陈椒,坐。”
我坐下。
“你这馆子,一年能赚多少?”
“够活。”
“皇上那一成股,今年给了多少?”
“皇上那一成股,我一文没分。”我说,“他说他不要钱,只要来吃饭。”
柳贵妃笑了。
“皇上这半年,脾气变了不少。”她说,“以前他连自己吃什么都记不住。现在能记住你这四道菜。”
“人吃饱了,记性就好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陈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臣妾一直想问。”
“因为我八年前,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她说,“我爹是个县丞,把我送进宫,我一个月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那时候没人给我做饭。”
“后来太后让我当她的眼线,我就答应了,因为活下去最重要。”
“那你为什么反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因为有一天,我看见皇上在养心殿,一个人吃冷饭。”
“皇帝都吃冷饭。”她说,“我就想,这宫里,总得有个能让人吃到热饭的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你就看见我了。”
“嗯。”她笑,“你倒砒霜那一下,我在墙外看见的。”
“你看见我倒了?”
“我没有告发你。”她说,“我在等你做下一件事。”
我端起桌上的保温壶,给她添了一碗汤。
“贵妃娘娘,以后常来。”
“我常来。”她喝了口汤,“不过我不给钱。”
“为什么?”
“因为我是贵妃。”她理直气壮。
“……”我深吸一口气,“行吧,贵妃这碗,记在皇上账上。”
## 尾声
一年后的春天。
椒记开了第三家分店。
东市总店,西市分店,南市还有一家小店,专门给穷人熬汤——一文钱一碗的萝卜汤,配两个杂粮馒头。
那家店门口,我挂了块匾。
十六个字。
是我自己拿毛笔写的,字丑:
**饭是热的,人是活的。冷了再来,我还在。**
皇帝有回来,看见那块匾,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椒。”
“嗯。”
“你这馆子,朕想改成御膳房的附属。”
“皇上,”我说,“您那一成股,已经够了。”
“朕想给你封个爵。”
我愣了一下。
“什么爵?”
“食侯。”他笑了,“大乾第一个食侯。”
我笑了。
“皇上,食侯是干什么的?”
“管天下的饭。”他说,“哪个地方闹饥荒,你就去开一间辣椒炒肉,把那地方的人先喂饱。”
“……皇上,这叫赈灾吧。”
“差不多。”他挥挥手,“反正朕觉得你能干。”
那天晚上,椒记打烊。
我一个人坐在后厨,把灶台擦干净。
灶台旁边挂着一串辣椒,一挂蒜,一个豁了口的铁锅——那锅是御膳房不要的,我捡了回来,挂在墙上当纪念。
我抬头看了看那口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坡子街的夜市里,我一个人守着一个十平米的小摊。
那时候我总觉得,等我赚够钱,就开大店。
后来店开大了,钱赚够了,人却穿到了这里。
我笑了,把店里的灯关了。
走到门口,看见皇帝坐在台阶上——他今天没走。
“皇上,您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吃最后一碗。”他说,“朕饿了。”
我把灯又打开。
“皇上,您这一天吃几顿?”
“朕……这半年胃口好了。”
“那也得有数。”
“……”他沉默了一下,很老实地说,“朕上午吃了三碗面条。”
“……您真是。”
我转身进后厨,点火。
锅热了,油化了,肉下锅。
“滋啦”一声响。
整个厨房亮起来。
我看着灶火,忽然觉得——
这就是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