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碎瓷上跪着的那个姑娘
姜清欢睁开眼的时候,面前跪着一个人。
青石地,头一天下过雨,地是潮的。跪着的是个姑娘,十六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膝盖底下垫着一层东西。
是碎瓷。
血从布衫底下洇出来,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被潮气浸着,颜色发暗。
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没一个出声。
姜清欢脑子里有两份记忆在打架。
一份是她自己的。二十六年,南方小城,临街一间旧书店。昨天夜里她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叫《盛京春》的小说,看到第十七章,看到定国公府那位嫡长女被三皇子赐死,死在雪里。她合上书骂了一句作者,伸手去拉灯绳。
另一份是姜清欢的。十七年,定国公府,嫡长女,作恶十年。
两份记忆在她脑袋里对了一遍,对出一个结果。
她穿进书里了。穿成那个活不过第十七章的恶毒女配。
而眼前跪着的这个,是女主阮揪揪。
原书第四章,姜清欢让人在地上铺了碎瓷,罚阮揪揪跪三个时辰。跪完之后把人拖起来,按进院子东头那个冰水池子里。阮揪揪因此落了病根,也因此在春日宴上被谢临舟所救。那是全书第一个大转折,女主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三皇子,最后做了侧妃,一辈子替他辨毒辨香。
姜清欢先看的是那两个膝盖。
姜清欢没回头,「多久了。」
站在她右手边的丫鬟愣了一下,才应声。
何春杏的声音发紧,「回小姐,一个半时辰。还有一半。」
姜清欢把眼睛从那两个膝盖上挪开,「瓷是谁铺的。」
何春杏往后缩了半步,「是……是昨儿个您让人铺的。您说跪着不够,得跪出血来。」
姜清欢手一抬,「扫了。」
何春杏没动。
姜清欢放下手,「我说扫了。你去拿扫帚,把这一片扫干净,碎瓷片捡出去埋了,别留在院子里。」
何春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再问,转身跑了。
姜清欢蹲下去。
她一蹲,围观的七八个人里有一半往后退了一步。姜清欢知道他们为什么退。原身这位主子蹲下去,从来不是为了扶人。蹲下去是要揪头发,是要掐下巴,是要把人按进池子里。
她伸出手,先碰了碰阮揪揪的袖子。
阮揪揪的头一直低着。她低了很久,头发垂下来,把脸遮住。听到动静,她把头抬起来。
姜清欢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书里写阮揪揪是“盛京第一美人”,写了三千字,一句都没写对。
眼前这张脸瘦,颧骨有点高,左边脸颊上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耳根,细得像一根线。眼睛很大,眼下青了一片。嘴唇是干的,起皮。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
阮揪揪看着她。
阮揪揪抬着眼皮,「你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姜清欢蹲着没动,「我不想花样。我扶你起来。」
阮揪揪把脸偏开,「我跪着。」
姜清欢的声音压低了,「你跪了三个时辰,膝盖底下是碎瓷。你起来,我让人给你治。」
阮揪揪看着自己膝盖底下,「瓷是你铺的。」
姜清欢看着地上的那片碎瓷,「是我铺的。」
阮揪揪抬起下巴,「那我起来了,你再铺一层。」
姜清欢没接这句话。
她两手伸到阮揪揪腋下,往上一托。
阮揪揪整个人很轻。姜清欢托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她有多轻。十七岁的姑娘,抱起来像抱一捆柴,骨头硌手。
阮揪揪没站稳,膝盖一软,往旁边歪。姜清欢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一下。
阮揪揪的额头撞在姜清欢肩上。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阮揪揪从她肩上把脸挪开,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阮揪揪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你今天不吃药?」
姜清欢站直了身子,「不吃。」
阮揪揪说:「你每次吃错了药,就会做点不一样的事。上回你吃了药,把我屋子里的被子全烧了。上上回你吃了药,把我叫到跟前,赏了我一碗饭。」
姜清欢看着她那双眼睛,「这回没吃药。」
阮揪揪看着她,看了很久。
姜清欢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这个欺负了自己三年的人,今天为什么换了张脸。
何春杏跑回来了,手里拎着扫帚,脸白着。她蹲下去扫瓷片,扫得很慢,怕崩到跪着的姑娘身上。扫到一半她抬头看了姜清欢一眼,又低下头。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是从回廊那边过来的。姜清欢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姜清棠从回廊上走下来,十四岁,穿一身鹅黄,梳双环髻,走两步甩一下帕子。
姜清棠把帕子往肩上一甩,「姐姐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方才在屋里听说姐姐亲自蹲下去扶人,我还当是谁胡说呢。」
姜清欢头也不抬,「你听见的没错。」
姜清棠走到她跟前,脚尖一点一点,「姐姐扶她做什么。她爹是罪臣,她是罪臣的女儿,在咱们府上白吃白住三年,跪一跪怎么了。」
姜清欢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她膝盖在流血。」
姜清棠笑了一声,「流血就流血呗。上回姐姐让人把她按在池子里,她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见怎么着。」
姜清欢抬起头。
姜清棠的话停了。
姜清欢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姜清棠的帕子不甩了。她跟在原身后头三年,从没见过这张脸。原身发脾气是摔东西、是尖声叫、是拿簪子扎人,从不这样。声音不高,眼睛也不瞪,就是这样看着你。
姜清棠往后挪了一步。
姜清棠的嗓门塌下去,「我……我说的是实话。」
姜清欢把袖子抖平,「回你屋里去。今天不用跟在我后头了。」
姜清棠站着没动。
姜清欢脸沉下来,「去。」
姜清棠跑了。
院子里的七八个人也散了,散得很快,只剩下何春杏蹲在地上收拾最后几片瓷。
姜清欢转过身。
阮揪揪还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墙,站得很勉强。
姜清欢看着她那两条腿,「能走吗。」
阮揪揪站直了一点,「能。」
姜清欢往旁边让开一步,「你走两步我看看。」
阮揪揪往前迈了一步。左腿一软,膝盖往里一折,人往下沉。
姜清欢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这一回阮揪揪没躲。她被托住了,站稳了,才把胳膊抽回去。抽得很慢。
阮揪揪垂着眼,「你手怎么这么凉。」
姜清欢低头看自己的手。
姜清欢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我手一直凉。」
阮揪揪说:「你上回掐我脖子的时候,手是热的。」
姜清欢手垂下去,「那回我发了脾气。」
阮揪揪把头一点,「哦。」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稳住了。
姜清欢跟在她后面半步,一路走到东厢那间柴房门口。柴房门是矮的,里头黑,一股霉味。门口堆着两个空水桶,是阮揪揪每天要拎的。
阮揪揪在门口停下。
阮揪揪一只手扶着门框,「我自己进去。」
姜清欢伸手把门框按住,「你不进去。」
阮揪揪转过身。
姜清欢侧过身子,「你今天睡我屋里那间偏房。」
阮揪揪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表情。
阮揪揪把眉毛挑了一下,「你屋里那间偏房,是放你衣裳的。」
姜清欢把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衣裳我挪。」
阮揪揪眯起眼睛,「你为什么。」
姜清欢双手插进袖子里,「没有为什么。」
阮揪揪盯着她的后背,「你昨天还说我睡柴房是抬举我。」
姜清欢背过身去,「昨天是昨天。」
阮揪揪没再问。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扶着门框,自己转过身去,一步一挪地进了柴房,蹲下去摸她那床被子。
姜清欢站在门口看着。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书的目录。
第四章,碎瓷。第五章,池子。第七章,春日宴落水,谢临舟救人。第十三章,阮揪揪入三皇子府,做侧妃。第十七章,姜清欢被赐死。
她今天改的是第四章。
她不知道改了第四章,后头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得活过第十七章。
二、前三回都是在外头看的
当天下午,姜清欢把府里该问的都问了一遍。
问的方式很笨,就是让何春杏坐在小杌子上,一样一样报。
何春杏报了三样。
第一样是家里的账。定国公府这一年的月例撑不到年底,姜承胤上个月把城南两处铺子卖了,钱还没进门就定了去处,给柳宜贞的娘家那边还人情。柳宜贞是这个月刚进门的,进门第二十天。
第二样是她自己这两年的名声。盛京里流传的姜家嫡长女,版本很多,共同点是三条:打骂下人,苛待孤女,顶撞长辈。最后一条最要命。姜清欢去年在宫里的一场宴上,当着三位命妇的面顶了她继母一句,那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盛京。
第三样是三皇子。
何春杏扳着指头,「三殿下见过小姐四回。头一回在广和寺,第二回在三殿下府上的花厅,第三回在东市街口,第四回是上个月宫里头的赏梅宴。」
姜清欢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怎么说我。」
何春杏不敢说。
姜清欢把手里的茶放下,「你说,我不打你。」
何春杏咽了一口唾沫,「三殿下上个月在赏梅宴上说,姜家这位嫡长女,性子太脏。」
姜清欢把指头停在桌沿上,「就这一句。」
何春杏头低下去,「就这一句。三殿下说话从来就一句。」
姜清欢点了点头。
她知道书里怎么写的。谢临舟从头到尾只说短句,从不解释。他厌恶姜清欢,不是因为她恶毒。恶毒的人他见得多了,他不放在心上。他厌恶她,是因为姜清欢挡了他的路。
他要阮揪揪。
阮揪揪的鼻子能辨香,辨得出三百二十七种香料,也辨得出哪一种里头掺了什么。这门本事在盛京值一座城。谢临舟要的是这个,他娶阮揪揪做侧妃,从头到尾是为了这个。
而姜清欢三天两头把阮揪揪往死里折腾,折的是他的东西。
所以他让姜清欢死在第十七章。
姜清欢双手放在桌上,指头敲了两下。
姜清欢收回手,「府医是谁。」
何春杏答得很快,「吴济川,吴老先生。今年六十一了,在咱们府上管了二十年病。」
姜清欢把身子坐正,「叫他来。」
何春杏眨了两下眼,「叫谁来?」
姜清欢站起身,「吴济川。叫他带药箱,去我屋里那间偏房。」
何春杏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何春杏的声音劈了,「小姐,是要给……」
姜清欢背对着她,「给谁你别问。你只管去叫。」
何春杏去了,跑得比上午拿扫帚还快。
姜清欢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原书的情节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她发现有七个地方对不上。
原书里,姜清欢作恶是从十二岁开始的。可她脑子里的那份记忆,最早的一次是十一岁那年冬天,她把一碗滚烫的汤泼在一个丫鬟手上。丫鬟叫何春杏,就是刚才那个。
原书里没写这一次。
原书里,阮揪揪是十四岁进的姜府,进了府就被姜清欢盯上。可她记忆里的阮揪揪,是十三岁那年的秋天进来的,进来头一年,两个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原书里阮揪揪从没还过手。
可她记忆里,去年腊月,阮揪揪咬过她一口,咬在虎口上,到现在还有个印子。原书里没写,因为作者不知道。
姜清欢把七个对不上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
得出一个结论:这本书的作者,写的是一个假的姜清欢。
作者只写了看得见的那部分。
那看不见的那部分,就是她现在手里唯一的牌。
傍晚,吴济川来了。
老头六十出头,背驼,药箱是自己背的,不让何春杏扶。进了屋先把手洗了,洗完才开口。
吴济川没抬头,「人呢。」
姜清欢抬下巴往里头一指,「偏房。」
吴济川进去了。姜清欢站在门口没进去,听里头的动静。
先是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字也没有。
过了很久,吴济川在里头开口。
吴济川在里头提高了嗓门,「裤子剪了。」
没人应。
吴济川等了三息,「我剪了。」
还是没人应。吴济川就自己剪了。
姜清欢在门外站着,听见剪刀响,听见阮揪揪吸了一口气,很短,只吸了一半就掐住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吴济川出来,手上沾着血,脸很不好看。
吴济川把手上的血往布上抹,「膝盖里头嵌了七片瓷。三片深的我取出来了,四片浅的,在肉里,得养。养个二十天能长好,养不好这条腿就瘸。」
姜清欢把三个字咬得很稳,「能养好。」
吴济川把药箱盖扣上,「那得看怎么养。得有干净的地方,得天天换药,得不来回走动。一样做不到,二十天就是三十天,三十天就是一辈子。」
姜清欢一句一顿,「地方我给,药你换,走动我禁。」
吴济川看了她一眼。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样看她。
吴济川蹲下去拾掇药箱,「老朽在府上二十年,给这位姑娘看过三回病。头一回是冻疮,第二回是鞭伤,第三回是水里泡的。」
姜清欢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吴济川把剪刀收进箱子里,「前三回都是在外头看的,柴房门口,或者廊下。头一回进屋。」
姜清欢两手在桌上一按,「以后都在屋里看。」
吴济川把药箱扣好,直起腰,「老朽不管旁的。老朽只说病。姑娘要是哪天改主意了,您提前一天告诉老朽,老朽把药停了,别让老朽白费。」
姜清欢看着那只药箱,「我不改主意。」
吴济川把药箱背到肩上,「那老朽明日辰时再来。」
他背起药箱走了。
姜清欢进了偏房。
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芯挑得很小。阮揪揪半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腰上,两只膝盖露在外头,裹着白布,布上有血渗出来,一点一点。
姜清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阮揪揪没看她,看着帐顶。
阮揪揪的眼睛还钉在帐顶上,「你到底图什么。」
姜清欢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今天你问了两回了。」
阮揪揪双手在被子上摊平,「两回你都没答。」
姜清欢两手放到膝盖上,「我答不上来。」
阮揪揪说:「你答不上来你还要做。你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要拿我换点什么。」
姜清欢抬起眼,「换什么。」
阮揪揪说:「我不知道。你从前折腾我,都不要理由。这回你给我治腿,我反倒怕了。有理由的我都明白,没理由的我才怕。」
姜清欢看着床上这个人。
姜清欢声音放平,「那你就先怕着。」
阮揪揪终于转过脸来。
阮揪揪把眼睛睁大了一点,「你这话不像你说的。」
姜清欢手在膝上一撑,「我以前说什么。」
阮揪揪说:「你以前说,跪着,趴着,或者滚出去。就这三句。」
姜清欢两手从膝上挪下来,「那我今天说第四句。」
阮揪揪把肩膀往帐子上靠,「哪一句。」
姜清欢站起来,把灯芯往小了捻了一点。
姜清欢没回头,「你睡吧。」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又停住。
姜清欢的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明天早上我让人送粥来。粥里别放糖,你舌头上有口疮,吃糖会疼。」
阮揪揪在床上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个字。
阮揪揪说:「哦。」
三、我算过,我付不起
第三天早上,柳宜贞派人送来一盘点心。
来的是柳宜贞跟前的嬷嬷,姓孔,宫里出来的,据说是柳宜贞嫁过来时从娘家带的人。姜清欢记得这个人在原书里出现过两次,两次都没干什么好事。
孔素娥把点心放在桌上,四块,摆成方形。
孔素娥双手拢在袖子里,「夫人说,姑娘这两日没去请安,想是身子不爽利,这块点心是夫人亲手做的,让姑娘尝尝。」
姜清欢没看那盘点心,「放那儿吧。」
孔素娥没走。
她站得笔直,眼睛落在那盘点心上,等姜清欢伸手去拿。
孔素娥往前挪了半步,「夫人还说,听说姑娘把东厢那间柴房空出来了,把里头的人挪进了自己屋里。夫人说,姑娘心善是好事,可府里头眼杂,让人传出去,说姑娘苛待孤女的名声是假的,那从前那些话算谁说的。」
姜清欢手一摊,「算我说的。」
孔素娥的嘴角松了半分,「姑娘明白就好。」
姜清欢抬起眼,「我不明白。」
孔素娥也抬起眼。
姜清欢站起身,「你回去告诉柳宜贞,从前那些话是我做的,不是我说的。做过的我不赖。她要是怕外头传,让她自己出去说一句,说姜家嫡长女从前做错了,以后不做了。她敢说,我就敢认。」
孔素娥的脸上没有变化。
孔素娥手在袖子里攥紧,「姑娘这话,老奴不敢传。」
姜清欢走到门口,「那你就传这句:点心我收了,人我留着。她要是想看,自己过来。」
孔素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带上门。
何春杏在旁边站着,两只手绞着帕子,脸白得像纸。
何春杏的声音打着颤,「小姐,夫人那边……」
姜清欢把眼睛转过来,「那边什么。」
何春杏把三件事在指头上一件件数,「夫人进门二十天,府里三件事她都插了手。头一件是账,第二件是厨房,第三件是老爷的书房。前头两件都成了。第三件老爷没让。」
姜清欢把指头敲在桌沿上,「她插手我的事,是第几件。」
何春杏两手缩回去,「第四件。」
姜清欢眼皮不动,「成了吗。」
何春杏不敢答。
姜清欢笑了一下。
姜清欢把下巴往那盘点心一扬,「你去把那盘点心端出去,喂院子里的猫。别喂鱼,鱼吃了要翻。」
何春杏端着盘子出去了。
姜清欢走到偏房门口,推门。
阮揪揪坐着,上半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筷子。她把筷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各捏一头,在轻轻掰。
姜清欢在门口站住,「你掰它干什么。」
阮揪揪没抬头,「试试力气。」
姜清欢走近两步,「有力气了?」
阮揪揪说:「昨日能掰弯一点,今日能掰到底。掰到底了,我就能自己下地。」
姜清欢把眉头皱了一下,「二十天。」
阮揪揪把筷子又掰了一下,「我知道吴老先生说了二十天。」
姜清欢伸手按住那根筷子,「那你还要掰。」
阮揪揪把手里的筷子按住,「我得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姜清欢在她床边那张凳子上坐下。
偏房小,一张床,一张凳,一只箱子。窗朝东,早上能进半个时辰的太阳。屋里有药味,是吴济川天天过来熬的。
姜清欢把两只手撑在膝头,「你要走去哪儿。」
阮揪揪不掰筷子了。
阮揪揪双手垂到被子上,「我没有地方去。」
姜清欢声音放慢,「你爹那边呢。」
阮揪揪的手停住了。
停了两息,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阮揪揪盯着自己的手,「我爹三年前获罪,流放北边。走的时候我跟到城门口,他让我别跟了。他说等他回来,给我带一盒子香。」
姜清欢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什么香。」
阮揪揪说:「他说的是沉水香,北边不产,他得去南边才弄得到。他说他从北边回来,绕一趟南边,路上多走两个月。」
姜清欢声音压住,「那你等着。」
姜清欢知道那盒香到不了。原书里只有一句:阮鸿死在流放的路上,死在第二年春天,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阮揪揪抬起眼睛,「我等了三年。」
她把筷子放在被子上。
阮揪揪的眼睛看着帐子,「去年冬天有人从北边回来,我托人去问。那个人说,阮鸿没走到北边,死在半路上,埋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他们说,是腊月,天冷,埋的人懒得挖坑,就拿雪盖上了。」
姜清欢坐直了,「谁跟你说的。」
阮揪揪把嘴抿住,「府里的人。」
姜清欢往前半步,「哪个。」
阮揪揪把脸转开,「我不告诉你。」
姜清欢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尺,「为什么。」
阮揪揪说:「我告诉你了,你明天就把那个人打一顿。你打了人,那个人后天就把这话再跟别人说一遍,说得比这次更难听。」
姜清欢看着她那张脸。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书里写阮揪揪“隐忍三年,从不还手,只待时机”,写错了。
阮揪揪不是隐忍。
阮揪揪是算过了。她把每一句话、每一次挨打、每一回冤枉都在心里记着账,算清了谁会传、谁会打、谁会替她出头、出头之后她要付什么。她不吭声,不是因为她不敢。
是因为她付不起。
姜清欢手放在膝头,「你算得很清楚。」
阮揪揪手指在被子上按住,「我不算清楚,我活不到今天。」
姜清欢下巴一抬,「那你算算我。」
阮揪揪看她。
姜清欢说:「我给你治腿,给你屋子,给你粥。你算一算,我要的是什么。」
阮揪揪把眼睛从她脸上挪开,「我算不出来。」
姜清欢两手在膝头上按住,「为什么算不出来。」
阮揪揪把眼睛落在自己的手上,「因为你还没要。」
姜清欢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要的时候呢。」
阮揪揪说:「你要的时候我就给。只要我给得起。」
姜清欢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给不起呢。」
阮揪揪又拿起那根筷子,掰了一下。这回掰弯了,没断。
阮揪揪把筷子往被子里一插,「给不起我就走。」
姜清欢手收了回来,「你腿还没好。」
阮揪揪把被子上的褶抹平,「那我就先走一段,再爬一段。」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鸟叫,一声,两声,叫完就没了。
姜清欢站起来。
姜清欢往门外走,「中午吃鱼。何春杏去买了,是活鱼,我让她炖汤。」
阮揪揪把鼻子皱了一下,「我不吃鱼。」
姜清欢回过头,「为什么。」
阮揪揪说:「鱼有腥味。我闻得出来,一点都闻不了。」
姜清欢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心里的那份原书记忆翻了一页。
书里写阮揪揪辨香,写她鼻子有多灵,写她如何在春日宴上一口闻出谢临舟送给她的香里掺了什么。书里写了很多次她用鼻子。
可书里没写过她闻不了腥。
姜清欢背过身去。
姜清欢手在门框上一撑,「那不吃鱼。中午吃豆腐。」
阮揪揪脸转过来看她,「你记得倒快。」
姜清欢笑了一声,「我记得慢的,你能看出来。」
阮揪揪说:「我看不出来。你今天一整天下来说了四十句话,有三十九句是我没听过的。」
姜清欢两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那第三十九句是什么。」
阮揪揪把脸偏过去,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阮揪揪把下巴搁在窗台上,「你说我舌头上有口疮。」
四、半个身子在栏杆外
三月十二,赏春宴。
定国公府的马车坐了三个人。柳宜贞坐在里头,姜清棠挨着她,姜清欢坐在车门边。
第四个人是阮揪揪。
她坐在车尾的小杌子上,两只脚并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姜清欢塞给她的,出门前塞的,塞的时候没说话。
何春杏在车下追了两步。
何春杏仰着头,「小姐,她去了要被人认出来。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府上那位孤女被小姐罚跪,跪到见血。今儿个满盛京的贵女都在,让人看见了,又要说。」
姜清欢从车里探出头,「看见了就说。」
何春杏被噎了一下,「说什么?」
姜清欢两手搭在车帘上,「说她是我带去的。谁问谁就问我。」
何春杏不说话了。
车走了半个时辰,到城西。宴设在定北侯府的园子里,园子中间一个湖,湖上架回廊,回廊栏杆是石头的,齐腰高。
宴上的人比姜清欢想的多。
她一进园子,四面的人就不说话了。不是安静,是那种把话压到喉咙里的安静。她走过花厅,走过回廊,走过水边的石台,所过之处,声音像水一样从中间分开,在她身后又合上。
她听见三句。
第一句是:「这就是姜家那位。」
第二句是:「听说她把人跪出血来了。」
第三句是:「她怎么敢来。」
姜清欢一句都没回。她走到石台北边站住,背对着湖,脸朝着园子。
她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阮揪揪带过来,再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因为她记得原书第七章。
原书第七章,春日宴,阮揪揪落水。落水的原因是姜清欢推的。谢临舟从湖对岸过来,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从此阮揪揪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全书第一个大转折。
姜清欢转过身,往回廊那边看。
阮揪揪坐在回廊尽头的一张椅子上,何春杏站在她身后。她今天穿的是姜清欢给的一件青色衫子,头发梳起来,梳得很简单,一根木簪。
她坐在那儿,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看着湖面。
姜清欢看着她,心里过了一遍原书里那一段的写法。
书里写:阮揪揪站在水边,姜清欢从后头走过去,一推。推完还说了句话,说“你这张脸,泡一泡更好看”。
姜清欢往回廊走。
她走了二十步,看见一个人从花厅那头过来,迎面走向阮揪揪。
是薛明瑶。
薛明瑶十八岁,薛尚书的女儿,今天穿一身藕荷色,手上戴着两只镯子,走路的时候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地响。
她走到阮揪揪面前站住。
阮揪揪坐在椅子上没动。
薛明瑶手腕一翻,两只镯子磕出一声,「你就是阮家那个?」
阮揪揪抬了一下眼皮,「我是。」
薛明瑶下巴一扬,「我听说你能闻香。今天园子里有二十七炉香,我让人点了,你能闻出几炉?」
阮揪揪手拢在毯子底下,「我不闻。」
薛明瑶把眉毛一挑,「为什么。」
阮揪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腿上有伤,站起来要走过去。走过去我就回不来了。」
薛明瑶笑了一声。
薛明瑶往水边瞟了一眼,「那你去不了水边了。水边那炉香最好,是宫里出来的。」
阮揪揪两手收回毯子里,「那我也不闻。」
薛明瑶的笑收了。
姜清欢加快脚步。
她走到回廊口的时候,看见薛明瑶抬了一下手。
那一抬手的动作很轻,是冲着阮揪揪身后那两个丫鬟抬的。
姜清欢心里响了一声:来了。
两个丫鬟同时动了。她们一个抬椅子前头,一个抬椅子后头,把那张椅子往湖边挪。阮揪揪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能用力,手撑着扶手也没撑住,椅子一歪,往石栏杆那边滑过去。
椅子撞在栏杆上。
栏杆是齐腰的石头,撞了一下,没断。椅子歪了,阮揪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半个身子挂在了栏杆外面。
姜清欢冲过去。
她跑过最后十步,一把抓住阮揪揪的胳膊,往回拽。
拽不动。
阮揪揪的身子已经出去了一半,重心在外头。姜清欢一个人拽不回来,反而被带得往前扑。她两只脚在青石上蹭了一下,整个人跟着探了出去。
她半个身子也到栏杆外面了。
姜清欢的第一反应是往下看。
湖就在底下,三月的湖水,绿的,深不见底。
她的第二反应是:手里那条胳膊攥紧了。
阮揪揪的手反过来,死死扣在姜清欢的手腕上。
阮揪揪的头往外探了一点,「你别动。」
姜清欢把胳膊往上提,「我先把你拉进来。」
阮揪揪咬着牙,「你先把自己弄回去。」
姜清欢把脚往下蹬,「你先松手。」
阮揪揪的手又紧了一分,「我不松。」
她的手扣得更紧了。姜清欢低头看,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头全白了,指甲掐进姜清欢腕子上的肉里。
阮揪揪的嗓子发紧,「你要是跟我一块儿掉下去,先掉的是你。你比我重,你掉下去先砸到石头上。」
姜清欢把胳膊往上又提了一寸,「我不会掉下去。」
阮揪揪手指抠住她的衣襟,「你怎么知道。」
姜清欢喘了一口,「因为我不想掉下去。」
她把脚往回蹬,蹬到栏杆的底座上,借了这一下力,把身子收回来半尺。收回来的同时她把阮揪揪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撑住栏杆顶。
两个人都回来了。
姜清欢坐在地上,阮揪揪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栏杆底座,都喘。
园子里很静。
静了三息,然后声音轰地一下起来。
很多人跑过来。有人喊“落水了”,有人喊“没有落”,有人在喊“怎么回事”。孔素娥从花厅那头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孔素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落的水?」
没人答。
孔素娥扶住帽子,「姜家姑娘,是你?」
姜清欢坐在地上没起来,「没人落水。」
孔素娥把眼睛瞪起来,「那满园子的人在喊什么。」
姜清欢双手往地上一撑,「喊错了。」
孔素娥的脸涨红了。她扶正帽子,转身去看那张歪在栏杆边的椅子,又去看水,最后把眼睛停在阮揪揪身上。
孔素娥把眼睛落到阮揪揪腿上,「这位姑娘的腿。」
阮揪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腿有伤。」
孔素娥两手背到身后,「有伤还坐到湖边来。」
姜清欢站起来,把阮揪揪扶起来。
姜清欢把阮揪揪往身后挡了半步,「是我让她坐过来的。坐在哪儿是我定的,跟她没关系。你要问就问我。」
孔素娥张了张嘴。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甩了一下袖子,走了。
人群散得比聚得慢。散到一半,姜清欢抬起头,看见湖对面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站在那儿。
从她冲过去到坐到地上,从头到尾,他一步都没动。
谢临舟。
二十一岁,一身月白,站在亭子的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姜清欢隔着湖看了他三息。
她心里想的是原书里的那句话:谢临舟那天跳下水,把阮揪揪捞上来,捞上来之后抱着她走了三十步,那三十步走完了,阮揪揪这辈子就定下了。
今天他没有下水。
因为没有人落水。
姜清欢扶着阮揪揪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亭子。
亭子里空了。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府里的车在门口等,姜清欢把阮揪揪先送上车,自己最后上。
她一只脚踩在车辕上,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谢临舟的声音从黑地里过来,「你演得不错。」
姜清欢回过头。
谢临舟站在三步以外,两只手背在身后。天黑了,看不清他的脸。
姜清欢一只脚还踩在车辕上,「演什么。」
谢临舟说:「栏杆是齐腰的,椅子撞上去撞不断。她要真掉下去,得有人推。今天没人推,她也没掉。你把人拽回来了。」
姜清欢身子转过去,「那是好事。」
谢临舟往前走了半步,「好事办得太巧了。」
姜清欢两手从车辕上放下来,「巧在哪儿。」
谢临舟说:「巧在她落水的位置,正对着我站的地方。」
姜清欢抬起脸,「那你去问湖。」
谢临舟没说话。
过了两息,他又开口。
谢临舟往前走了两步,「她今天没下水。可她那双腿,撑不到下一次。」
姜清欢把声音咬住,「没有下一次。」
谢临舟眼皮不抬,「你说了不算。」
姜清欢两手一背,「那你说了也不算。」
谢临舟转过身走了。走了七八步,他停了一下,声音从黑地里传回来。
谢临舟说:「姜清欢。」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姜清欢站在车辕上没动。
谢临舟说:「你今天这一出,演给谁看的,我心里有数。你记着,这园子里能护她的人不止你一个,能弄死她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姜清欢对着那片黑地,「我记着了。」
谢临舟往前丢下一句,「你记着也没用。」
他走了。
姜清欢上了车。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阮揪揪坐在里头,毯子还在膝盖上。
车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阮揪揪忽然开口。
阮揪揪在灯底下扭过脸,「你今天为什么不推我。」
姜清欢两手放在膝上,「我为什么要推你。」
阮揪揪把眉毛压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你推我。」
姜清欢看着她的脸,「那我就偏不推。」
阮揪揪转过脸来,看着她。
灯光很暗,姜清欢只看见她那双眼睛。
阮揪揪说:「你在园子里说过一句,你不想掉下去。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姜清欢双手笼进袖子,「我手凉。」
阮揪揪手伸过来,指尖按在她手背上,「不是凉。是抖。」
五、我梦见你死在三十二岁
从赏春宴回来第三天,姜清欢夜里去了偏房。
她端了一碗药进去。药是吴济川配的,黑,苦,碗底沉着一层渣。
阮揪揪靠在床上,看见那碗药,先看了一眼,再抬头看她。
阮揪揪把眼睛从那碗药上挪开,「我不喝。」
姜清欢把碗往她跟前送了送,「为什么。」
阮揪揪身子往后靠,「我三年前喝过你端的一碗。喝完我吐了两天。」
姜清欢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药很苦。她咽下去,递过碗去。
姜清欢端着碗送过去,「我喝了。」
阮揪揪看着那只碗。
阮揪揪盯着那道碗沿,「你可以先喝解药。」
姜清欢把碗收回来,「那解药在哪儿。」
阮揪揪两手在被子上摊开,「我不知道。你做事比我周全。」
姜清欢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碗又放回小几。
姜清欢在凳子上坐正,「我今天问你一件事。」
阮揪揪双手收进被子里,「你问。」
姜清欢说:「那天在湖边,我要是没拉住你,你掉下去会怎么样。」
阮揪揪把眼睛眨了一下,「淹死。」
姜清欢摇头,「不会。」
阮揪揪手指在被子上划了一下,「水深三丈。」
姜清欢身子往前倾,「你会被捞上来。」
阮揪揪的眼皮动了一下。
阮揪揪的眉毛跳了一下,「谁捞。」
姜清欢盯着她的脸,「三皇子谢临舟。」
阮揪揪说:「他那天在对岸的亭子里。他要捞我,得从对岸绕过来,绕半个湖。绕过来我早沉了。」
姜清欢双手按在膝上,「他绕过来了。从你落水到他到你身边,一共三十一步。」
阮揪揪坐直了一点。
阮揪揪把背挺起来,「你数过。」
姜清欢攥紧手,「我数过。」
阮揪揪两手在被子里攥住,「你在哪儿数的。」
姜清欢看着灯,「我在岸上。」
阮揪揪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岸上,没下水?」
姜清欢没躲她的眼睛,「我没下水。我推的你,我站在栏杆边上看着。」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阮揪揪的手在被子上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阮揪揪把呼吸屏住,「你说的是梦里。」
姜清欢看着那根灯芯,「是梦里。」
阮揪揪说:「你那天在车上说,我做了一个梦。你说了一半。」
姜清欢两只手摊平,「我今天说完。」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
姜清欢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是我,你是你,可我们两个的日子,跟现在不一样。」
阮揪揪把肩膀松下来,「哪里不一样。」
姜清欢说:「梦里你落了水,被谢临舟捞上来。从那天起你跟他走了。你做了他的侧妃,住了七年,替他辨了七年的香。」
阮揪揪把嘴唇抿紧,「辨什么香。」
姜清欢说:「辨别人送来的香里有没有毒,辨哪一炉是好的,辨库房里哪一批潮了。也辨人。谁身上带了什么味儿,谁前一日去过哪儿,他全让你闻出来。」
阮揪揪把眼睛落到被子上,「我闻出来了,他就信?」
姜清欢把灯芯挑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点。
姜清欢收回手,「他信。他从不信人,他只信你的鼻子。」
阮揪揪按住被面,「后来呢。」
姜清欢语速放慢,「后来你病了。」
阮揪揪抬起眼,「什么病。」
姜清欢说:「冬天咳,咳了三年。第三年冬天北边冷,炭不够,你住在北边那座府里,没有炭,也没有人给你添。你死在三十二岁。」
阮揪揪手一停,「他呢。」
姜清欢看着帐子,「他在盛京。」
阮揪揪点了点头。她点得很慢,像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平。
阮揪揪侧过脸,「那你呢。梦里你怎么样。」
姜清欢翻过手掌,「我死在十七岁。」
阮揪揪的呼吸快了一点,「今年你多大。」
姜清欢手指数了一遍,「十七。」
阮揪揪把嗓子压住,「怎么死的。」
姜清欢眼睛不眨地看着她,「赐死。腊月,雪里。」
窗外没有风,帐子一动不动。屋里只剩灯芯烧着的那一声响。
阮揪揪手指抠住被角,「谁赐的。」
姜清欢说出了那个名字,「谢临舟。」
这一回阮揪揪没有马上说话。
她两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
阮揪揪语气放平,「梦里的你,做了什么。」
姜清欢说:「坏事。很多坏事。罚你跪碎瓷,把你按进冰水池,打你的丫鬟,烧你的屋子。」
阮揪揪把下巴收进去,「那都是我挨过的。」
姜清欢说:「你挨过的,梦里一样不少。梦里多的只有两样。」
阮揪揪把眉头松开,「哪两样。」
姜清欢手指一根一根收起来,「一样是推你下水。一样是我死。」
阮揪揪手背翻过来,「这两样是一件事。」
姜清欢双手在膝上摊开,「是一件事。」
阮揪揪抬起眼。
阮揪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今天拉住我,不是因为你心善。」
姜清欢摊了摊手,「不是。」
阮揪揪把身子往前探,「是因为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姜清欢把眼睛闭了一瞬,「是。」
阮揪揪说:「我推你下去,你死;你不推我下去,你也死。你选了不推。」
姜清欢把牙咬住,「我选了不推。」
阮揪揪把声音放紧,「为什么选这个。」
姜清欢说:「因为推你下去的那条路,我梦里走过一遍。那条路走到底,我十七岁就死了。」
阮揪揪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到后来,她的眼睛往下走,落在姜清欢放在膝上的那两只手上。
阮揪揪说:「那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自己活。」
姜清欢两手摊在膝上,「都是为了我自己活。」
阮揪揪把嘴角牵了一下,「你倒是诚实。」
姜清欢说:「我骗了你三年,再骗下去我自己都不信了。」
阮揪揪手在被子上按住不动,「那你往后要不要接着骗。」
姜清欢两只手放在碗上,「不骗。」
阮揪揪说:「那你往后有什么事,得告诉我。你要是用得上我,你说一声。我要是给得起,我给你。」
姜清欢把碗往她那边推,「我要是给不起呢。」
阮揪揪怔了一下。
这句话三天前她自己说过。
阮揪揪双手抬起来又放下,「你把我的话还给我了。」
姜清欢把声音放轻,「你说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阮揪揪把脸转过去,看着帐子。她的指头在帐子上抠了一道,抠出一条印。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阮揪揪把脸埋进帐子的影子里,「那你赖着吧。」
姜清欢把身子往前凑,「什么。」
阮揪揪说:「你是为了你自己活才护着我。那你护着我的这段时间,我就不赶你。什么时候你不用护了,你自己走,我送你出门。」
姜清欢把肩膀塌下来,「我要是一直护下去呢。」
阮揪揪把脸往枕头上偏,「那你就一直赖着。」
姜清欢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姜清欢把碗端起来,「那你把药喝了。」
阮揪揪手压在被子底下,「我不喝。」
姜清欢把碗举到眼前,「我喝了一口。」
阮揪揪说:「你喝一口,说明碗里没毒。可碗底那层渣是什么,你没喝出来。」
姜清欢端起碗,把碗底那口也喝了,喝完把碗底朝她一亮。
姜清欢把空碗递过去,「渣也喝了。」
阮揪揪接过去,一口气喝完,喝完把碗搁下,整张脸皱了一下。
阮揪揪把舌头伸出来扇了扇,「苦。」
姜清欢把碗接过来,「苦的才治病。」
阮揪揪说:「你以前不这么说。你以前说,苦的东西你才喜欢吃。」
姜清欢用手背擦了擦嘴,「我以前是疯的。」
阮揪揪把眼睛弯了弯,「那你今天好了?」
姜清欢把灯芯掐灭,「今天好一点。明天不一定。」
六、当庭辨出的三样东西
四月十九,宫里丢了香。
丢的是御赐给皇后的四十八两沉水香。宫里查了六天,查不出来,第七天查到了定国公府。
来的人是孔素娥,带了两个内侍,四个宫女。她进门的时候脸是沉的,进门第一句话是请姜承胤到正厅。
姜承胤来了。
姜清欢三年里见过他十一回。这是第十二回。
姜承胤四十六岁,一身石青的常服,坐下来先喝茶,喝完才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还没看清就收回去了。
孔素娥站得笔直,「香在东厢偏房一只箱子里搜出来的,箱子是这位阮姑娘的。阮姑娘这两日腿上有伤,走不了路,二十天没出过这个院子。」
姜承胤眼皮不抬,「那就是她箱子里的。」
孔素娥往前半步,「可这香是宫里的东西,阮姑娘进不了宫。」
姜承胤挥了一下手,「那就是有人放进去的。」
孔素娥说:「国公爷明鉴。放的人要害阮姑娘,害她的方法有一百种,用不着拿四十八两贡香。贡香是御赐的,偷贡香是死罪。拿死罪的东西去害一个孤女,划不来。」
姜承胤往后靠了靠,「那就换个说法。」
孔素娥的眼睛往姜清欢这边扫了一下,「府上的人说,这半个月里,进过这间偏房的,只有大小姐和她的丫鬟,还有吴老先生。」
正厅里安静下来。
姜清欢站在厅中央。她从被叫进来起就没坐下。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局是谁做的。孔素娥是柳宜贞的人,柳宜贞进门二十天,正在找第四件事插手。薛明瑶的手伸不到府里来,但她可以把香弄进来。
她更清楚原书里有没有这一段。
原书里没有。
原书第七章到第十二章,中间没有贡香这一节。也就是说,这是新长出来的。
她把情节改了第四章,情节就自己长了新的东西来对付她。
姜承胤脸转过来,「清欢。」
姜清欢上前一步,「在。」
姜承胤把两只手放在膝上,「你怎么说。」
姜清欢两手在身前交叠,「我说两件事。第一件,我进过那间屋子,一天三趟,送药送饭。第二件,那箱香不是我放的。」
姜承胤把指头在桌上一敲,「不是你放的,是谁放的。」
姜清欢说:「我不知道。我知道也没用,我说了您也不信。」
姜承胤的茶杯放在桌上,响了一声。
姜承胤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你自己都说了没用。」
姜清欢抬着头,「是。我从十二岁起在这府里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有用的。所以我不说谁放的。我说别的。」
姜承胤两手一摊,「你说。」
姜清欢手指向门外,「让阮揪揪来看那箱香。」
孔素娥把眉毛皱起来,「一个罪臣的女儿,看御赐的东西?」
姜清欢说:「她看不见别的东西,她只看得见香。这满府上下,能闻出这批香是什么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要是说这是宫里的,我认。她要是说不是,你们再去查宫里那四十八两到底丢没丢。」
姜承胤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柳宜贞一眼。柳宜贞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帕子,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姜承胤抬了抬手,「抬上来,让她看。」
阮揪揪是被抬进来的。
两个婆子抬着一张椅子,椅子放在正厅中央。阮揪揪坐在上头,两条腿伸着,膝盖上还是那条毯子。她进厅的时候,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
香抬上来了。
一只木匣,四十八两,分成六包,每包八两,用黄布包着,布上压着封口的蜡。
孔素娥把木匣抱在怀里,「阮姑娘,你只能看,不能碰。」
阮揪揪两手搁在膝头,「我不碰。你把它拿到我面前一尺的地方,我自己闻。」
孔素娥犹豫了一下,亲自把木匣端起来,往前递。
阮揪揪没有凑上去。她只是把脸偏了一点,鼻翼动了两下。
阮揪揪手往袖子里一缩,「这不是宫里的香。」
满厅的人同时动了。
孔素娥把脖子伸过来,「你离着一尺,闻了一息,你就说不是?」
阮揪揪把脸又偏了一点,「我再闻一息你听着。」
她又闻了一下,这一下闻得更慢。
阮揪揪说:「这香有三层。最外头一层是沉水,是真的,八两里头有二两。中间一层是榆皮粉拌的料,占五两。最里头一层是旧年的香渣子,压过一次,又压回去了。」
姜清欢听见了沉水这两个字。
三月里那个早上,阮揪揪说过这两个字。她说她爹要从北边绕一趟南边,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盒子沉水香。
那盒香永远到不了。这件事阮揪揪自己已经知道了,可她今天把这两个字说得跟说别的香一样平。
姜承胤两手在扶手上按住,「宫里的香会掺这个?」
阮揪揪说:「宫里的香不掺。宫里的香一斤一斤称好,一炉一炉封好,封的时候用蜡,蜡上打宫里的印。这六包上的蜡是新的,没有印。蜡是昨天夜里封的。」
孔素娥手攥紧了,「你怎么知道是昨天夜里。」
阮揪揪说:「蜡还软。你拿指甲掐一下,能掐出印。封了三天的蜡掐不动。」
孔素娥没敢掐。
阮揪揪指了指那只木匣,「还有黄布。」
孔素娥眼睛眯起来,「布怎么了。」
阮揪揪说:「布上有桂花头油的味道,很淡,压在布里头。宫里不用桂花头油,宫里用的是素油。用桂花头油的,是盛京东市那家“桂香记”。桂香记的桂花头油,一盒二两银子,买的人不多。」
厅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阮揪揪又说了一句。
阮揪揪说:「这布洗过。洗的时候用了皂角,皂角没冲干净,还有一点在布纹里。洗布的人是怕布上的味道露出来,可她不知道,皂角压不住桂花,只能压住头一天。」
姜承胤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做出这个动作。
姜承胤把声音沉下去,「谁用桂香记的头油。」
没有人答。
阮揪揪说:「我不知道谁用。我只知道这布是块帕子改的。帕子的一角绣过字,字被拆了,拆的时候抽了七根丝。绣的是个“明”字。抽丝的人抽得急,抽歪了两根,所以那个“明”字缺一笔。」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
姜清欢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来了。薛明瑶,薛尚书的女儿,闺名一个“明”字。
柳宜贞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姜承胤看了她一眼。
柳宜贞蹲下去捡帕子,「老爷,那帕子是我赏给下人的。」
姜承胤盯着她,「赏给谁。」
柳宜贞把帕子绞在手里,「赏给东厢那边的丫鬟了。」
姜承胤往前半步,「哪个丫鬟。」
柳宜贞说不上来。
姜承胤没有再问。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姜承胤抬了下手,「孔嬷嬷。」
孔素娥弯下腰,「老奴在。」
姜承胤说:「你回宫去,照实回。这六包香留在府里,谁也不许动。查清楚之前,谁动谁担。」
孔素娥把眼睛往阮揪揪那边瞟,「那阮姑娘那边。」
姜承胤站起来,「她腿上有伤,抬回去。」
阮揪揪被抬出去的时候,经过姜清欢身边。
她没有回头,只双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姜清欢看见她那只手的手心朝上,摊了一下。
她没看懂。这个手势在她脑子里搁了十一天,到四月三十那天才对上。
那天下午,谢临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从后门进的,直接到了姜清欢的院子。
姜清欢站在廊下,没请他进屋。
谢临舟两手抄在背后,「你不用谢我。」
姜清欢把身子侧开,「我没打算谢你。」
谢临舟说:「今天这一局,我出了三分力。剩下的七分是她自己。」
姜清欢把头转过来,「你出的哪三分。」
谢临舟说:「我把宫里那四十八两的下落告诉了薛明瑶。她以为那是真的。」
姜清欢手指蜷起来,「你把刀递给她,让她来杀我。」
谢临舟说:「我不递,别人也递。我只是让她递得早一点。」
姜清欢两手垂在身侧,「你做这些图什么。」
谢临舟说:「我想看看她到底闻到哪一层。今天我看见了。她不止能闻香,她能闻出谁洗过布,谁抽了几根丝。」
姜清欢的心沉下去。
谢临舟说:「你今天救了自己一回。可你救得越多,我越清楚她值多少。」
姜清欢把声音抬高,「她不是东西,不值多少。」
谢临舟说:「在这个盛京,值多少的人,最后都不是自己的人。」
姜清欢扬起下巴,「那在她身上你要失望了。」
谢临舟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我很少失望。」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住。
谢临舟手从背后放下来,「我三天后上门提亲。要她做侧妃。」
姜清欢手指扣进掌心,「她不会答应。」
谢临舟说:「她不会不答应。她没有地方去,她爹死了,她寄在你家三年,你护得住她一天,护不住她一辈子。」
姜清欢站直了,「我护得住。」
谢临舟把视线落到廊外,「你护不住。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走了。
姜清欢站在廊下,站到天黑。
何春杏端了灯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把灯放在廊下的小几上,退回了屋里。
姜清欢脑子里过的不是谢临舟那句话。
她过的是原书的目录。
原书第十三章:阮揪揪入三皇子府,做侧妃。
今天四月十九。原书里,那一天是四月二十二。
七、你跪着,我坐着难受
四月二十二,谢临舟上门提亲。
他来得比说好的早,辰时就到了,带了两抬礼,从正门进。
姜承胤在正厅见的他。谈了半个时辰。姜清欢不知道谈了什么,她是被何春杏叫过去的,到的时候礼已经抬进来了。
礼单上写着四色:金、玉、绸、香。
香那一色最扎眼:八两沉水,用黄布包着,封了蜡。
姜清欢站在厅外,隔着半开的门,看着那八两香。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拿假香栽过她一回,今天他拿真香来娶她。
姜承胤在厅里开口,「清欢,进来。」
姜清欢进了厅。
姜承胤把礼单往旁边一推,「三殿下要娶阮氏女为侧妃。八月进府。」
姜清欢两手在袖子里攥住,「她答应了吗。」
姜承胤说:「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府里养了她三年,养到今天,够了。」
姜清欢往前一步,「她腿还没好。」
姜承胤两手一摆,「八月才好。」
姜清欢把声音提起来,「她不去。」
厅里静下来。
谢临舟坐在客位上,端着茶,没说话。
姜承胤把茶杯放下。
姜承胤脸抬起来,「你说什么。」
姜清欢说:「我说她不去。她不是府里的东西,您养了她三年,养的不是一头牲口。她不答应,谁也抬不走她。」
姜承胤站起来。
姜承胤背着两手,「你再说一句。」
姜清欢把眼皮掀起来,「我说完了,我还可以再说十句。」
姜承胤转过身,「跪祠堂。三日。今天开始。」
姜清欢把这个字吐出来,「跪。」
姜承胤背对着她,「跪完再说。」
姜清欢把袖子一甩,「跪完我还是这句话。」
她转身走了。走出正厅,走过院子,她没回自己的屋,直接去了东厢偏房。
阮揪揪坐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她已经知道了。这府里没有瞒得住她的事。
阮揪揪把毯子掀开一点,「他要娶我。」
姜清欢顺手带上门,「他要娶你。」
阮揪揪手掌压住被面,「你拦了。」
姜清欢走到床边,「我拦了。」
阮揪揪眼皮一抬,「拦得住吗。」
姜清欢手撑在床柱上,「拦得住今天,拦不住八月。」
阮揪揪把身子坐直,「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清欢声音压低,「八月之前,我把你带出去。」
阮揪揪的眼睛没动。
阮揪揪把眉毛一动,「带去哪儿。」
姜清欢手往南边一指,「往南。」
阮揪揪指头按住被面,「往南多远。」
姜清欢看着她,「一千二百里。」
阮揪揪手搁到膝上,「我走不了。」
姜清欢两只手按在毯子上,「你腿会好。二十天好,最迟四十天。」
阮揪揪手掌贴在被面上,「四十天之后我跟你走。走之前我先问你一句。」
姜清欢手放在床沿上,「你问。」
阮揪揪说:「你带我走,是因为你梦里我死了。那你要是哪天不做这个梦了,你还带不带我走。」
姜清欢把眼睛看着她,「我这个梦做不完。」
阮揪揪声音咬紧,「我要的是一句明白话。」
院子外头有脚步声,从东边过来,走过去了。
姜清欢等那串脚步声过去,「我带。」
阮揪揪眼睛睁圆,「为什么。」
姜清欢两手在被子上拍了一下,「因为你问了这句。」
那天下午,姜清欢进了祠堂。
祠堂在府里最北边,一间正屋,供着姜家三代的牌位。地上铺着青砖,跪的地方有一块旧垫子,垫子是给子孙跪的,中间凹下去一个坑,是几代人跪出来的。
她跪下去的时候是申时。
第一夜没人来。
何春杏来过一次,站在门外不敢进,最后放了一碗水在门槛外头,走了。那碗水在门槛外头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结了一层灰。
第二夜,来了人。
姜清欢跪到第二天夜里,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她上半身靠在供桌上,闭着眼睛,听见窗棂响了一下。
她睁开眼。
窗户从外头被推开了一道缝。先伸进来的是一只手,然后是半个身子。
阮揪揪从窗户外头爬进来。
她怎么走到这儿的,姜清欢不知道。她只知道阮揪揪翻过窗户,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两只手撑在地上,撑住了,然后一点一点把腿收进来。
她爬到姜清欢身边,坐下来。
姜清欢的第一句话是:
姜清欢手撑在地上,「你膝盖好了吗。」
阮揪揪把腿伸直,「没好。」
姜清欢伸手去扶她,「那你爬进来。」
阮揪揪说:「我爬了半个时辰。从东厢到这儿三百步,我走了两百八十步,最后二十步是爬的。」
姜清欢脸色沉下来,「回去。」
阮揪揪两手撑地,「不回。」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了塞子,递过来。
姜清欢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姜清欢把水囊贴在脸上,「你拿什么温的。」
阮揪揪两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揣在怀里。捂了两个时辰。」
姜清欢把水囊还给她。
姜清欢把水囊推回去,「你也喝。」
阮揪揪喝了,喝完塞上塞子,抱在怀里。
两个人坐在祠堂的地上,谁也没说话。供桌上的蜡烛烧到一半,火苗直着往上,照着上头那一排排的牌位。
过了很久,阮揪揪开口。
阮揪揪把腿收起来,「你别为我。」
姜清欢看着供桌,「我不是为你。」
阮揪揪扭过脸,「那你为谁。」
姜清欢双手放在垫子上,「我为我。」
阮揪揪把肩膀靠在供桌腿上,「那你就跪着吧。」
姜清欢伸手过去,「你回去。」
阮揪揪两手缩回袖子里,「我不回。」
姜清欢说:「你不回,天亮了被人看见,你也得跪。」
阮揪揪说:「我跪过碎瓷,跪过青石,跪过雪地。跪祠堂我没跪过。你去哪儿我跪到哪儿,我也不亏。」
姜清欢转过头看她。
烛光很暗,阮揪揪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脸上那道旧疤在光里,细得像一根线。
姜清欢捏着她的手腕,「你值不值。」
阮揪揪眼睛抬起来,「我算过。值。」
姜清欢手指在她腕子上按了按,「你怎么算的。」
阮揪揪说:「这三年,府里给我吃过七百多顿饭。给我饭吃的人,一半是想让我活着替他们干活,一半是怕我死了不好交代。只有一个人,跪在这里,是因为她不想让我去做侧妃。」
姜清欢把眼睛垂下去,「那个人是我。」
阮揪揪双手叠在自己膝上,「那个人是你。」
姜清欢看着那一排牌位,「我跪在这里,也是为了我自己。」
阮揪揪说:「我知道。你梦里我死了你就死了。你护我,是因为我活着你才活着。」
姜清欢手腕放开,「你知道你还来。」
阮揪揪扭过脸。
阮揪揪说:「我来不是因为你护我。我来是因为你跪着,我坐着难受。」
姜清欢没再说话。
她手伸过去,抓住阮揪揪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膝盖看不见,手腕看得见。那两只手腕细,骨节凸出来,腕子内侧有一片青,是翻窗的时候磕的。
姜清欢把袖子又撸上去一截,「青了。」
阮揪揪手腕往回抽,「不疼。」
姜清欢把她的手按住,「骗人。」
阮揪揪手心朝上,「我这两年学会了骗人。你要不要学。」
姜清欢把眼睛别开,「不学。」
阮揪揪说:「你不学,你就只能说实话。说实话的人在这府里活不长。」
姜清欢凑近了一点,「那你也说实话了。」
阮揪揪说:「我今晚说实话,是因为今晚黑。天亮了我就不说了。」
姜清欢把她的手握紧,「那我记住今晚。」
阮揪揪手指回扣住,「你记住。」
那一夜阮揪揪没走。
她靠着供桌的腿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从窗户爬出去。爬出去之前她把水囊留给姜清欢,塞在垫子底下。
姜清欢跪到第三天申时。
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是直的,弯不了,走了两步整个人往前栽。何春杏在门口接住她,接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阶上。
姜清欢躺在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
她心里过的不是膝盖的疼。
她过的是原书第十七章的日期。
原书里,姜清欢死在十七岁那年的腊月。今天四月二十四,离腊月还有七个月。
她改了第四章,情节就往后挪了。她改了第七章,情节又挪了。
她不知道它挪到哪儿去了。她只知道它还在。
八、我不挑地方,我挑人
姜清欢病了三天。
不是大病,是跪久了,发热,出汗,睡不醒。吴济川来看过,说养着就行,没什么好治的,人跪三天都得躺三天。
第四天她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阮揪揪坐在那儿,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给她扇。
姜清欢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你腿好了?」
阮揪揪把扇子换了一只手,「没好。」
姜清欢撑着胳膊坐起来,「那你坐着扇扇子。」
阮揪揪把扇子摇快了一点,「坐着扇扇子不用腿。」
姜清欢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阮揪揪放下扇子,伸手托了她一把。
托完没有马上收手。
阮揪揪的手在她胳膊上停了停,「你瘦了。」
姜清欢两手放在被子上,「三天没吃。」
阮揪揪把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今天吃了再瘦。」
她端过一碗粥,一勺一勺喂。姜清欢吃了半碗,吃不下了。阮揪揪把碗放下,没说什么。
屋里没人出声。
阮揪揪放下扇子,「我问你一件事。」
姜清欢把身子往枕头上靠,「你问。」
阮揪揪把声音放低,「梦里我死的那天,我说了什么。」
姜清欢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姜清欢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你咳了很久。」
阮揪揪把眼睛盯着她,「咳完呢。」
姜清欢把呼吸放缓,「你说了一句话。」
阮揪揪把肩膀绷住,「哪一句。」
姜清欢手在被子上按住,「你说,早知道就该跟她走。」
阮揪揪瞪大眼睛,「跟谁走。」
姜清欢把眼睛避开,「梦里没有这个人。」
阮揪揪把扇子拿起来,又放下。
阮揪揪把扇子抵在膝上,「那我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姜清欢看着帐顶,「说给你自己听的。」
阮揪揪说:「我临死的时候,后悔的是没跟一个人走。可那个人在梦里不存在。」
姜清欢嗓门压低,「不存在。」
阮揪揪把扇子搁下,「那我后悔的是什么。」
姜清欢说:「你后悔的是你这一辈子,没有一件事情是你自己挑的。」
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阮揪揪把扇子丢在床上,「你这梦做得真狠。」
姜清欢闭了一下眼,「不是我做的。」
阮揪揪撑着床沿,「那是谁做的。」
姜清欢说:「我不知道。我醒着的时候它在这儿,我睡着的时候它也在。我分不清哪头是真的。」
阮揪揪站起来。
她的腿还是不能用力,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床柱,扶了几息才站稳。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姜清欢。
阮揪揪手指抠住窗框,「我十二岁以前,一年要搬两回家。我爹在户部做侍郎,做了九年,换了四处宅子。每一回搬,都是别人说了算。」
阮揪揪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十三岁那年我爹获罪,我被送到这里。送我来的人说了算。」
阮揪揪两手攥成拳,「这三年,我在柴房住了两年零七个月。谁住柴房,也是别人说了算。」
阮揪揪把嗓门压住,「上个月你把我挪进偏房。这是三年来第一件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事。」
她转过身。
阮揪揪抬眼看着她,「可这件事也是你说了算。」
姜清欢看着她,「是。」
阮揪揪往前一步,「所以我要问你一句。今天这一句,你让我自己挑。」
姜清欢两手摊开,「你挑。」
阮揪揪走回床边,站住了。
阮揪揪说:「八月他来抬我。你打算把我带去南边一千二百里地。我要是说我不去呢。」
姜清欢把眉头皱起来,「那你就做侧妃。」
阮揪揪两手撑住床柱,「我要是跟你去呢。」
姜清欢说:「那你就是跟我走。跟我走没有名分,没有宅子,没有月例。可能连饭都吃不饱。」
阮揪揪挑起眉毛,「那你梦里我死的时候有多大家业。」
姜清欢两手比了一下,「很大。北边一座府,丫鬟八个。」
阮揪揪的手垂下来,「我死在三十二岁。」
姜清欢看着她的脸,「三十二。」
阮揪揪手一挥,「那我不要那个。」
她坐回床边的凳子上。
阮揪揪手按在膝头,「我不挑地方,我挑人。」
姜清欢望着她。
阮揪揪说:「你赖着我,是为了你自己活。我跟着你,是为了我自己挑一回。我们两个各算各的,谁也不欠谁。」
姜清欢把身子往上挪了挪,「那我要是明天不要你了。」
阮揪揪说:「那我就自己走。你把我带出这个府就行,出了府我自己往南。」
姜清欢转过脸,「你腿还没好全。」
阮揪揪扬了扬下巴,「那就等腿好。」
姜清欢把被子往上拉,「等腿好要二十天。」
阮揪揪把两只手摊在被面上,「二十天我等得起,我等了三年。」
姜清欢笑了一下,笑得胸口疼。
姜清欢咳了一声,「那你别扇了,手酸。」
阮揪揪把扇子摇得更快,「不酸。」
姜清欢眯起眼睛,「我看着酸。」
阮揪揪合上扇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几息,她手挪过来,盖在姜清欢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凉。
姜清欢手指蜷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阮揪揪两手往她手心里塞,「我手一直凉。」
姜清欢双手握紧,「我手也凉。」
阮揪揪两只手翻过来,「那你捂捂。」
姜清欢手掌翻过来,两只手扣在一起。
阮揪揪把额头抵过来,「你梦里我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我添炭。」
姜清欢手停住,「没有。」
阮揪揪两手在她手里动了动,「那这一回呢。」
姜清欢双手扣紧,「我添。」
阮揪揪把她的手捏了一下,「你记着这句话。」
姜清欢手回握,「我记着。」
那天下午,何春杏跑进来,脸白着。
何春杏一头撞进来,「小姐,前头出事了。」
姜清欢把眼睛转过去,「什么事。」
何春杏说:「三殿下的人来了,带来一道旨。宫里那四十八两香,说是查清楚了。」
姜清欢把身子撑起来,「查成什么样。」
何春杏说:「查成咱们府上丢的。说是……说是小姐让人偷的,偷了藏在阮姑娘房里,想害阮姑娘。」
姜清欢在被子里坐直了。
姜清欢抬眼看他,「旨上怎么说。」
何春杏说:「旨上说,明日午时,三殿下亲来府里问。问完就办。」
姜清欢嗓音压住,「办谁。」
何春杏低下头。
何春杏把头埋下去,「办小姐。」
屋里没人接话。
蝉还在叫。
姜清欢把被子掀开,下地。她两条腿还是软的,站不住,扶着床柱。
阮揪揪站起来扶她。
阮揪揪把她的胳膊架在肩上,「今天几号。」
姜清欢扶着床柱,「四月二十九。」
阮揪揪两手在她胳膊上收紧,「你梦里你死在几月。」
姜清欢双手在床柱上按紧,「腊月。」
阮揪揪的手停在她胳膊上,「那它提前了。」
姜清欢手从床柱上挪开,「它提前了。」
阮揪揪把眼睛睁大,「它提前了七个月。」
姜清欢扶着床柱,站直了。
她心里过了一遍原书第十七章的开头。原书里那一章的第一句是:三殿下奉旨问案,问了半日,姜氏伏罪。
伏罪两个字后面,是一整个腊月的雪。
姜清欢转过头,「何春杏。」
何春杏把手里的帕子绞住,「在。」
姜清欢说:「去把吴济川请来,请他带上伤药。再把霍延叫来,叫他今夜到我屋外头等着,我有话问他。」
何春杏眼睛瞪大,「霍侍卫是老爷的人。」
姜清欢点头,「我知道。」
何春杏跑了。
阮揪揪两手在她胳膊上按了按,「你叫霍延做什么。」
姜清欢把身子靠在床柱上,「问路。」
阮揪揪手收紧了,「出府的路?」
姜清欢说:「出府的路有两条。一条是正门,走的人多,看得见。一条是西边角门,走的人少,天黑之后没人守。我要问他哪一条明天还开着。」
阮揪揪双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你要跑。」
姜清欢把牙关咬紧,「我要跑。」
阮揪揪往前站了半步,「跑了就是认罪。」
姜清欢把声音压下去,「不跑就是死。」
阮揪揪没接话。
阮揪揪扬起手,「那我跟你一起跑。」
姜清欢手按在她肩上,「你的腿撑不住。」
阮揪揪把那只手按住,「我说了,那就等腿好。」
姜清欢两手从她肩上放下,「等不到二十天了。」
阮揪揪两手撑住床沿,「那就爬。」
姜清欢把眼睛闭上,「一千二百里,爬不到。」
阮揪揪攥起拳头,「爬到哪儿算哪儿。」
九、我不要一个要我鼻子的人
四月三十,午时。
正厅设了案。案后坐着谢临舟,案旁站着孔素娥,厅下站着姜承胤、柳宜贞、姜清棠,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内侍。
厅外头站着一圈人,是府里所有的下人。何春杏站在最外头,脸白得像纸。
薛明瑶也来了。她站在柳宜贞身后,手上那两只镯子今天没戴。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六包假香,一张字条,一块玉牌。
谢临舟把手里的案卷放下,「姜清欢。」
姜清欢站直了,「在。」
谢临舟说:「四月十九,宫中失窃沉水香四十八两。四月二十五,东市桂香记的伙计到京兆府投案,说四月初八有人在他铺里买了六包香,买的人付的是金,出手很大方。他记不清脸,只记得那双手。」
姜清欢双手抬起来一半,「我的手。」
谢临舟手往外一指,「他今日就在这厅外头。你伸出手来,让他认。」
姜清欢伸出手。
她两手伸出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三天祠堂跪下来,人虚。
伙计被带进来,二十出头,头都不敢抬。他看了姜清欢的手,看了一息。
伙计把头摇了摇,「不是。」
谢临舟双手在案上一拍,「你看清了?」
伙计说:「那双手指甲修得圆,手上没有茧。这位姑娘手上有茧,在虎口和指根。」
谢临舟往前探了探身,「那你能认出是谁。」
伙计说:「小的认不出。小的只记得那双手抹过桂花头油。」
厅里静了一息。
姜清欢两手收回来。
谢临舟手一伸,「字条。」
孔素娥把字条递上去。字条是从东厢偏房搜出来的,压在香匣底下,上头写着八个字:四月十九,送进东厢。
谢临舟把字条举起来,「这字条上的字,府里认得的人说,是大小姐的笔迹。」
姜承胤往前一步,「我认得我女儿的字。」
谢临舟双手放在案上,「国公爷说。」
姜承胤说:「不是她的。她的字从十二岁起就歪,最后一笔往左下拖。这张字条最后一笔往右上挑。」
谢临舟没有说话。
厅里静了很久。
谢临舟把字条丢回案上,「那就不用查了。」
姜清欢把头抬起来。
谢临舟说:「今日午时问案,问到申时要问完。四十八两御赐的香,查不出来就是查不出来。京兆府要一个结果,宫里要一个结果,我要一个结果。」
姜清欢手在身侧握紧,「你要什么结果。」
谢临舟把两个字吐出来,「伏罪。」
姜清欢把背挺直,「我不伏。」
谢临舟看着她,「你伏不伏都一样。」
他站起来。
谢临舟双手背在身后,「姜清欢,四月十九夜盗御香,栽赃孤女,图谋不轨。革去诰封,收监待罪,秋后问斩。」
姜承胤站了起来,「三殿下。」
谢临舟脚步没停,「国公爷。」
姜承胤抬起一只手,「秋后问斩是死罪,死罪要三司会审。」
谢临舟说:「会审要三个月。三个月里她在监里,一样是死。」
厅里没一个人出声。
姜清棠在柳宜贞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谢临舟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下,厅外头有人说话。
阮揪揪扶着门框,把声音送进来,「等一等。」
所有人都回过头。
阮揪揪站在厅门口。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人扶,也没有人抬。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腰,站在那儿,两条腿在抖。
她走了三百步。从东厢到正厅,三百步,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姜清欢想跑过去,被两个内侍按住了。
阮揪揪往前走。
她走的很慢,走到案前,停在离案三尺的地方。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人前说话,说的还不是一句话,是一整段。
阮揪揪手从门框上松开,「我十三岁进这个府,进府三年零四个月。这三年零四个月里,我在人前说过的话,一共十一句。今天我要说第十二句。」
谢临舟一挥手,「你说。」
阮揪揪说:「我先说香。案上这六包香,我在四月十九闻过一次。我今天再闻一次,你们都听着。」
没有人拦她。
她走到案边,低下头,对着那六包香,闻了三息。
阮揪揪说:「这六包香有三层,最里头一层是压过一次的旧年香渣。压过一次的香渣,京里只有一处有。」
谢临舟手按在案上,「哪一处。」
阮揪揪说:「三殿下府上的库房。三殿下府上每年腊月清库,清出来的旧香不扔,压成渣留着,留着年后做香饼分给下人。这渣里有一样东西,是你们库房那口大樟木箱的味道。樟木箱的味道拌在香里,压不掉。」
谢临舟没有动。
阮揪揪说:「再说那块黄布。布是帕子改的,帕子的一角绣过字,抽了七根丝,缺一笔。今天是四月三十,四月十九我闻的时候,那块布上还有桂花头油的味道。今天我再闻,味道淡了,可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厅里站着的薛明瑶。
阮揪揪说:「我今天一进这个厅就闻见了。桂香记的东西贵,一盒二两银子,用的人不多。这个厅里,今天有两个人身上有这个味道。一个是那块布。一个是她。」
薛明瑶的脸白了。
薛明瑶往后退,「你胡说。」
阮揪揪说:「我胡说,你把你袖子撸起来。你袖口里侧沾了三滴,昨天沾的,今天没洗透。皂角压不住桂花,只能压住头一天。」
柳宜贞往后退了半步。
谢临舟把声音提高,「够了。」
阮揪揪两手在身侧攥住,「不够。」
这是三年里她说得最重的一句。
整个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阮揪揪转过身,看着谢临舟。
阮揪揪往前挪了半步,「我还有一句没说。」
谢临舟看着她,「你说。」
阮揪揪说:「三月十二,赏春宴,我在湖边。我坐的那张椅子被人抬到了栏杆边上,椅子撞上去,我半个身子出了栏杆。」
谢临舟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我知道。」
阮揪揪说:「我在栏杆外面待了七息。七息里我抬头看过湖对面的亭子。亭子里站着一个人,穿月白,站在阴影里。」
阮揪揪眼睛没离开谢临舟,「我等他过来。他没过来。我从头到尾看着他站着,一步都没动。」
阮揪揪说:「后来有人把我拉回来了。拉我的人不是他。」
阮揪揪换了一口气,「那天回府的路上,我在车里想了一路。我想的是:我要是真掉下去,他会绕半个湖过来捞我,绕过来我早沉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阮揪揪说:「他要的不是我。他要是我的鼻子。鼻子淹死了就没有了,所以他不会让我淹死。可他也不会为了我跳下来,因为我还没到非跳不可的时候。」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
谢临舟看着她,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谢临舟把下巴绷紧,「你错了。」
阮揪揪睁大眼睛,「我哪里错了。」
谢临舟说:「我要的确实不是你这个人。这一点你没看错。」
阮揪揪两手在身侧松开,「我知道。」
谢临舟说:「那你该明白,你越是看得清楚,我越不能放你走。」
阮揪揪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到案边,伸手把那块玉牌拿起来。
玉牌是谢临舟四月二十二提亲时留下的,羊脂白玉,上头刻着一个“谢”字,压在礼单最上头。
阮揪揪把玉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玉牌摔在地上。
玉是脆的,摔在青砖上,断成三块。一块弹起来,滚到谢临舟脚边,停住了。
阮揪揪看着脚边那块玉,「我不嫁你。」
谢临舟双手在案上撑住,「你再说一遍。」
阮揪揪说:「我不嫁你。我不要你的府,不要你的丫鬟,不要你腊月分给下人的香饼。我不要一个要我鼻子的人。」
谢临舟把眼睛眯了一下,「那你跟着她?她什么都没有。」
阮揪揪站直了,「她什么都没有,可她跳下来了。」
谢临舟手掌压住案面,「她没有跳。她只是拉了你一把。」
阮揪揪往前站了半步,「她半个身子出了栏杆。」
阮揪揪说:「那天她要是松手,她就站回去了。她没有松。」
厅里静了半晌。
谢临舟低下头,看了脚边那块断玉一眼。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谢临舟放下手,「今日加一条。」
姜承胤上前一步,「三殿下。」
谢临舟说:「阮氏女当庭咆哮,毁损御赐之物,冲撞问案。与姜清欢同罪。两个人一起收监。」
姜清欢把身子往前挣,「她腿上有伤。」
谢临舟把袖子一拂,「监里有地。」
姜清欢挣扎着喊出来,「她走不了三百步。」
阮揪揪在旁边说了一句。
阮揪揪说:「我走过来了。」
谢临舟转过身,「押下去。」
两个内侍上来,一边一个,架住阮揪揪。
姜清欢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她抬起头,看见阮揪揪被架着往外走,两条腿在地上拖。
阮揪揪没有回头。
她被拖出厅门的时候,抬起一只手,手心朝上,摊了一下。
姜清欢看懂了。
那是在说:我给得起。
十、一千二百里外的那间铺子
姜清欢在监里待了两天。
监在京兆府后院,一间小屋,没有窗,地上铺着草。她不知道阮揪揪关在哪儿,问了两回,没人理她。
第二天夜里,门开了。
进来的是霍延。
霍延三十岁,姜府的侍卫,跟了姜承胤九年。他今天穿的是便服,腰上没佩刀。
霍延把门推开,「姑娘,起来。」
姜清欢从草上坐起来,「你是来提我的?」
霍延带上门,「我是来放你的。」
姜清欢从草上撑起来。
姜清欢手在墙上摸了一把,「谁让你放的。」
霍延把腰弯下来,「国公爷。」
姜清欢站在那儿,站了三息。
霍延说:「三殿下昨儿个夜里出京了,五更才回。这京兆府今夜做主的不是他。三日前国公爷就把话给我了。他说,这个女儿他要不起,可他也不想她死在雪里。他说,要是三殿下真办了她,你就带她走,走西角门,车在门外第三条巷子。」
姜清欢往前一步,「那她呢。」
霍延两手摆了摆,「姑娘说的是阮姑娘?」
姜清欢话从牙缝里出来,「她。」
霍延说:「国公爷说了,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国公爷还说,阮姑娘那个鼻子,留在京里早晚被人抢走,不如走远点。」
姜清欢的眼睛发热。
她两年没哭过,这府里没有人值得她哭。今天她站在黑屋里,眼睛发热,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霍延把灯笼往外照了照,「姑娘,走吧。子时过了西角门就换班。」
姜清欢站着没动,「她在哪儿。」
霍延说:「东边那间。我先把你送出去,再回去接她。你们在巷口等着,别出声。」
姜清欢双手往外一推,「不行。」
霍延往前半步,「姑娘。」
姜清欢说:「你先去接她。她腿走不了,你要是抱她出去,路上会遇到人。你先接她,我在这儿等着。」
霍延看了她一眼。
霍延把手里的灯笼放下,「姑娘,你要是等不到呢。」
姜清欢坐回草上,「等不到我就在这儿等。」
霍延没再说,转身走了。
姜清欢坐在草上等。
她等了半个时辰。黑屋里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
她心里过的还是那本书。
原书第十七章:三殿下奉旨问案,问了半日,姜氏伏罪。腊月,雪里,死。
她今天没有伏罪。她今天被放走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改过了第十七章。她只知道,这个夜里她坐在京兆府的一间黑屋里,等着一个人被抱过来。
门又开了。
霍延抱着一个人进来。阮揪揪在他胳膊上,整个人蜷着,两条腿垂着。
霍延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姑娘,人带来了。」
姜清欢迎上去。
阮揪揪在她怀里睁开眼。
阮揪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先走的。」
姜清欢手在她背上托住,「我没有先走。」
阮揪揪把脸在她肩上蹭了一下,「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姜清欢手指收紧,「我在这儿等你。」
阮揪揪把脸埋在她肩上,埋了一会儿,抬起来。
阮揪揪抬起头,「走吧。」
西角门开了一道缝。
门洞里站着一个人,抱着个包袱。
是何春杏。她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脸冻得发白。
霍延把灯笼往地上一放,「我让她来的。她说她得来送一趟。」
何春杏把包袱递过来,「小姐。」
姜清欢没接,「这是什么。」
何春杏把包袱又往前送了一寸,「吴老先生让我给小姐的。他说阮姑娘腿上的药一天一换,换到四十天,断一天,前头的就白熬了。」
姜清欢把包袱接过来,背到肩上。
何春杏两只手绞着帕子,「府里的事我也说不全。薛家把薛姑娘送去了城外的庄子,说是养病,昨儿个就走了。桂香记那个伙计翻了供,说他收了二十两银子才那么说的,京兆府去拿人,人已经不在了。」
姜清欢把肩上的包袱提了提,「柳宜贞呢。」
何春杏的声音低下去,「夫人收拾了三箱东西,说回娘家住几天。二小姐哭了两场,哭完就没事了。老爷这三日没出书房。」
姜清欢没说话,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顶了顶。
何春杏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洞的影子里。
姜清欢看着她,「你不走。」
何春杏把帕子绞得更紧,「我不走。我在府里,往后有人问起小姐,我说得出话。」
姜清欢往前半步,「你怎么说。」
何春杏抬起了脸,「我说小姐是四更天被提出去的,往后没人见过。」
姜清欢站在那儿,站了两息。
姜清欢说:「记住了。往后谁来问,你都这么说。」
何春杏点头,点得很快。
何春杏说:「小姐,我跟了你六年。头三年我不敢说话,后三年我天天想跑。这一个月我是头一回不怕。」
姜清欢把肩上的包袱又紧了紧,「那就接着不怕。」
霍延把灯笼提起来,「姑娘,换班了。」
姜清欢没再说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门外第三条巷子里停着一辆车,一辆很旧的板车,车上装着半车草。霍延把她们两个塞进草里,盖上草,自己坐到前头,赶车出城。
车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阮揪揪从草里拱出来,吐了一嘴草屑。
阮揪揪吐了两口草屑,「我要水。」
姜清欢把草从她头发上摘掉,「忍一忍,到了前头镇上就有。」
阮揪揪把舌头伸出来,「我嘴里全是草味。」
姜清欢两手在她后脑上按了一下,「那你就记住这个味。这辈子再也不用吃这个味了。」
车走了两个月。
头一个月,阮揪揪的腿好了。好了那天她站在路边的一棵树底下,把两只手放开,自己站了十息。站完她回头看姜清欢,说了一句。
阮揪揪两手放开,「我站住了。」
姜清欢背着手,「我看见了。」
第二个月,她们到了临水县。
临水县在江南,一条河从城中间过,河上有七座桥。七月里天热,街上卖冰。
她们租了城南一间铺面,前头卖香,后头住人。铺子的招牌是四个字,姜清欢自己写的,写在木板上,挂上去那天阮揪揪站在底下看了很久。
四个字是:一味清欢。
隔壁是个卖豆腐的,姓郑,五十来岁,一个人住。搬进来第三天,郑桂香端了一碗豆腐脑过来,站在门口看那块招牌。
郑桂香把碗往前递,「姑娘,这名字是香铺的名字?」
姜清欢伸手接碗,「是。」
郑桂香探头去看那四个字,「我还当是个人名呢。」
阮揪揪在里头应了一句。
阮揪揪说:「也是个人名。」
铺子开了半年。
半年里她们卖过三百二十七种香里的二十九种。阮揪揪每天坐在柜台后头,客人说什么她闻什么。有人拿香来问是真是假,她闻一息就说了,说对的占十成里的十成。临水县的人起初不信,后来信了,后来有人从三百里外来找她。
姜清欢管账,管进货,管扫地,管生炉子。
十一月,江南也冷了。
那天夜里下了第一场霜。姜清欢起来把后屋的炭盆点上,添了两块炭,把火拨旺。
她拨完火,回头看见阮揪揪坐在床上看着她。
阮揪揪从被子里伸出手,「你说过你添。」
姜清欢把火钳放下,「我说过。」
阮揪揪手在被子上张开,「我记着呢。」
姜清欢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记着就好。」
阮揪揪双手拍了拍床沿,「你过来。」
姜清欢走过去,坐在床边。
阮揪揪手掌贴住被面,「清欢。」
姜清欢两手放到她手边上,「嗯。」
阮揪揪的声音很轻,「我喜欢你。」
姜清欢没有立刻答。
她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像那天在第五夜说梦的时候一样。
阮揪揪往前凑了凑,「你不说话。」
姜清欢把眼睛看着帐子,「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阮揪揪盯着她,「什么时候。」
姜清欢两手在膝上动了动,「你翻窗户进祠堂那天夜里。」
阮揪揪手按着被子,「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姜清欢转过头,「你说了。你说你坐着难受。」
阮揪揪眉毛一挑,「就这一句?」
姜清欢声音放软,「就这一句就够了。」
阮揪揪双手缩回被子里,「那你为什么不说。」
姜清欢手压在膝盖上,「我怕。」
阮揪揪语气软下来,「你怕什么。」
姜清欢低着头,「我怕你当我是疯子。」
阮揪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姜清欢见她第一次笑。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那道旧疤牵了一下,牵得很轻。
阮揪揪笑着手捂在脸上,「这是我说过的话。」
姜清欢两手从膝上拿起来,「我借来用用。」
阮揪揪两只手垂下来,「借了我的话,就得还。」
姜清欢双手伸到她面前,「还什么。」
阮揪揪手伸出来,摊在被子上面,手心朝上。
阮揪揪说:「还一辈子。」
姜清欢两手盖上去。
两只手都凉,捂了一会儿,就都热了。
阮揪揪双手在被子里握紧,「你梦里我死在三十二岁。」
姜清欢把她的手拢住,「三十二。」
阮揪揪手指头竖起来,「今年我十六。」
姜清欢点头,「十六。」
阮揪揪手在被子上比了比,「那你还剩十六年。」
姜清欢竖起一只手,「不止十六年。」
阮揪揪把眼睛睁圆,「怎么不止。」
姜清欢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到她肩上。
姜清欢说:「梦里你死在北边,没有炭。这里在南边,江南冬天不冷。江南冬天不冷,你就不咳。你不咳,你能活到八十二。」
阮揪揪手从被里抽出来,「那你就得添六十六年的炭。」
姜清欢把她的手握住,「我添。」
阮揪揪两手往她掌心里按,「你要是添不动了呢。」
姜清欢把炭钳往盆边一搁,「添不动了我教给下一个人。」
阮揪揪把眼睛弯起来,「下一个人是谁。」
姜清欢把被子给她掖好,「到时候再说。」
外头有更鼓响,敲了三下。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两块炭烧得通红,边上泛着一层白灰。
阮揪揪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姜清欢往厨房那边看,「厨房里有粥,我早上熬的。」
阮揪揪双手比出两根指头,「我要吃两碗。」
姜清欢手比出三根,「你吃三碗。」
她站起来去厨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阮揪揪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肩上,头发披着,脸在炭火的光里。
那张脸瘦,颧骨有点高,左边一道旧疤,细得像一根线。
盛京的人管这张脸叫盛京第一美人,写了三千字,一句都没写对。
姜清欢想,他们不知道这张脸在炭火边上看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南方那间旧书店的柜台,想起那本《盛京春》。她翻到第十七章就合上了,后头还有三十三章,她一页都没看过。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活过第十七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