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裂的时候,她在给人洗头
下午三点十七分,天上裂了一道口子。
车小小正弯腰给周佩洗头。周佩五十二,剪艺的老客,每周三下午来,洗加吹,四十八块,从不还价。
泡沫堆在周佩头顶,车小小的两只手插在里面,指腹压着头皮,一圈一圈地揉。
水停了。
不是她关的。水管在墙里闷响一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怎么了。」周佩问。
车小小说:停水了。
话音没落,整栋楼晃了一下。
吊顶上的灯掉下来,砸在镜子前面,玻璃碎了一地。街上有人喊,喊的不是人话,是那种嗓子被挤扁了的声音。
邵红梅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杯水。
「小小!」
车小小抬头。
天花板中间那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缝里不是黑的,是白的,亮得刺眼。有东西从缝里掉下来,落在沙发上,四条腿,没毛,脑袋上长着一圈牙。
周佩的后脑勺还压在她掌心里。
车小小脑子里过了一件事:她弯腰的时候,头顶先麻了。
那股麻从发根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脊梁,最后停在脚心。
她看见了自己的头发。
十二万根。一根一根,每一根顶上挂着一个字。
断。燃。锁。重。空。读。回。腐。镜。影。
她没数完,也不必数完。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干了三年洗头工,闭着眼也能摸清每一根长在哪儿。现在每一根都有名字了。
那只东西从沙发上跳下来,直奔周佩的脸。
车小小抬手,从头顶拔下一根。
她知道那根叫什么。
断。
她把那根头发横在周佩脖子前面。头发是软的,一脱手就绷直了,绷得像一根线。
那东西撞上去。
上下两截落在地砖上。血喷出来,喷到围裙上,热的。
周佩一动不敢动。
车小小说:别动。
头发在她指间化成了灰,落在泡沫里,黑泡沫上一点白。
车小小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那道缝。她心里过了一句:拔一根,用一次,用完化成灰。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又摸了一下头皮。断掉那根的地方留了个针眼大的洞,摸上去是空的。
她不知道三天以后那儿会长出什么。她只知道会长出新的。
邵红梅抓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小小,外面怎么了。」
车小小说:天裂了。
「天裂了是什么意思。」
车小小说:意思是从今天起,你说的话不算数了。
邵红梅从台面上抓起剪刀递过来,手抖得厉害。剪刀是邵红梅自己的,德国钢,用了九年,刃口磨得发亮,握把上缠着一圈黄胶布。
车小小接过来,合上,插进围裙口袋里。
她说:红梅姐,上二楼,把门锁了。
「你呢。」
车小小说:我出去看看。
「外面有东西!」
车小小说:外面有东西,屋里也有。屋里的我已经处理了。
周佩从洗头椅上坐起来,头发上还挂着泡沫,一坨一坨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车小小把毛巾搭在她肩上。
车小小说:周姐,你要走现在走,要走就跑,别回头。
周佩没动。
车小小说:不走就上二楼。
周佩扶着椅子站起来,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
车小小先出的门。
街上已经乱了。
一辆公交车斜着停在路中间,车头插进便利店门里。车底下压着人,露出一条腿,腿还在动。空调外机挂在半空,电线上挂着一只鞋。
天空那道口子还在,横在城市上面,从东到西。口子底下坠着东西,往下掉,掉到半空散开,散成一片一片的黑点,落到地上就成了兽。
车小小站在台阶上,数了一遍。
落下来的有十九只。
路口有个人举着一辆电动车,举过头顶,在喊:
「我觉醒了!我有力气了!」
他喊了三声。
第四声没喊出来。一只兽从背后咬断了他的脖子。电动车砸在地上,电池烧起来,火苗蹿了半米高。
车小小看着,没动。
她心里过了一句话,说的是她自己:我不举车。我拔头发。
她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十二万根。她现在只用过一根。
街边的广播响了。是市里的应急广播,一遍一遍地放:
请所有觉醒者前往市体育馆登记。重复,请所有觉醒者前往市体育馆登记。
车小小在台阶上听完两遍。
邵红梅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头。
「小小!你去不去!」
车小小说:不去。
「为什么!人家说了要去登记!」
车小小说:登记要报能力。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口子。口子里还在往下掉黑点。
她说:我不想去排队报我家底。
邵红梅还要说话。
车小小已经从台阶上下来了,往路口走。
她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脑后,摸了一把。
满手的头发。
她对身后说:红梅姐,锁门。
「你去哪儿!」
车小小说:去看看那十九只还剩几只。
她走到路口,从口袋里摸出剪刀,把刃口打开。
路口趴着三只。第一只趴在一个人身上撕,第二只在啃消防栓,第三只蹲在路灯底下,抬头看天。
它们同时转过头。
车小小把剪刀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从头顶拔了一根。
断。
她手腕一甩。
那根头发横着出去,绷成一条线,从三只的脖子高度扫过去。
第一只的脑袋掉了,滚到马路牙子边上。
第二只跳起来,直扑她的脸。
车小小拔第二根。
燃。
那根头发落在地上。落地的地方先冒烟,然后火从地砖缝里钻出来,一圈一圈往上长,把第二只裹在里面。
它烧了四秒。烧完剩下半截脊椎,白得刺眼。
第三只从侧面来,快。
车小小拔第三根。
重。
她把那根头发搭在它背上。
头发软下去,然后压。
那东西四条腿一起弯,脊梁骨往下塌,一寸一寸被压进地砖。地砖裂了,它还在往下陷,最后陷成一个坑,坑里是一摊,看不出形状。
三根头发,三堆灰。
车小小把手放下来。
便利店玻璃门后面有人。
她转过头。
一个女孩蹲在收银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一箱牛奶。十九岁上下,穿便利店那件蓝马甲,胸口别着名牌:苏玉。
车小小看着她。
苏玉也看着车小小,眼睛盯着她的头顶。
苏玉说:你刚才拔了三根。
车小小说:你数了。
「我记性好。」
车小小说:记性好的人活不长。
「那我跟你走。」
车小小说:我没人跟着。
苏玉抱着那箱牛奶站起来。
「你头发上有东西。」
车小小没接话。
苏玉说:你拔下来的时候,那根上面有个字。我看见了。三个字不一样。
车小小说:看见的人多了。
苏玉说:只有我一个。
车小小看了她三秒。
车小小说:站远点。
苏玉没退。
车小小说:我说站远点,不是让你走。你站在我后面三步。我要是死了,你跑。
「跑哪儿去。」
车小小说:跑你记住的东西里去。
苏玉往后退了三步,站住。
天那道口子还在往下掉黑点。远处有枪声,三响,然后没了。
车小小抬头看了一眼,把剪刀合上。
头顶那十二万根安安静静地长着。
车小小说:一根一根来。
第二章 抢天赋的人来了五个
早上六点,天没亮透。
天上那道口子浅了一点,挂着,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车小小坐在二楼镜子前面,右手从头顶摸到发尾。
她摸到三个空的地方。
昨天用掉的三根,留下三个针眼大的洞。
车小小说:三天。
苏玉在楼梯口坐着,怀里还抱着那箱牛奶。
「什么三天。」
车小小说:头发长回来要三天。
「长回来还是原来的吗。」
车小小说:不是。
苏玉说:那是什么。
车小小说:不知道。长出来之前我不知道。
苏玉把牛奶箱放到地上,从里面摸出一盒,插了吸管,没喝。
苏玉说:你要是拔到一根没用的呢。
车小小说:那就再拔一根。
楼下有动静。
先是玻璃响,然后是椅子倒的声音,然后是邵红梅喊了一声。
喊得很短,被掐断了。
车小小站起来。
她没急着下楼。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楼下站着五个人。
四个在门口,一个在店里。店里那个抓着邵红梅的胳膊,邵红梅的脚离地半寸,鞋掉了一只。
门口那四个里头,最高的那个在敲门框,一拳一拳,把门框上的木头条砸得往下掉。
车小小认得那种打法。那是力量系,F 级,往上还有得练。
苏玉也凑到窗边。
「他们是谁。」
车小小说:听说的。
「听说什么。」
车小小说:听说城南有个女的,拔头发杀人。
苏玉说:那他们来干什么。
车小小说:来拿。
苏玉说:拿什么。
车小小说:拿我的天赋。
苏玉看了她一眼。
「能拿走吗。」
车小小说:不能。
苏玉说:那你下去跟他们说。
车小小说:我不说。
苏玉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说了他们也得死。省一句话。
她转身往楼下走。
苏玉跟在后面三步。
楼下那个抓着邵红梅的先看见她。
那人二十出头,寸头,右手上有抓痕,是兽抓的。他不放手,反而把邵红梅往自己身前又扯了扯。
「你就是那个会拔头发的。」
车小小说:我是。
「我叫纪东。」
车小小说:我知道。
纪东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
车小小说:你昨天在路口喊了三声,举的是一辆蓝色电动车,电池是旧的。第四声没喊出来,因为脖子断了。
纪东的脸沉下去。
「举车那个是我哥。」
车小小说:哦。
纪东把邵红梅往上提了半寸。
邵红梅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
「小小……」
车小小看着邵红梅。
车小小说:红梅姐。
邵红梅张嘴。
车小小说:你别喊了。
邵红梅没听懂。
车小小说:你喊一声,他就知道你对我有用。你越有用,他越不会放。
邵红梅闭上嘴,眼泪往下掉。
纪东笑着说:「聪明。那咱们谈。」
车小小说:不谈。
「你听我说完。现在满城都在传,天裂的时候有些人身上会多出东西。有的人多力气,有的人多眼睛。你多的是头发。」
车小小说:说完了。
纪东说:说完了。你把你的天赋交出来。交出来我放了她。
车小小说:交不出来。
「那就别怪我。」
车小小说:我不怪你。
她抬手,从后脑拔了一根。
锁。
她把头发甩出去。
那根头发在半空散开,散成十几根细丝,绕过邵红梅,缠住纪东的两条胳膊、脖子、腰,最后缠住他的两只脚腕。
纪东挣了一下。
细丝往肉里陷了半寸。
他不动了。
车小小说:放开她。
纪东说:「我不放。」
车小小说:那你就站着。
她走到邵红梅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把人从纪东手里拽出来,往后一推。
苏玉在后面接住。
车小小回头看纪东。
车小小说:你刚才说交不出来,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讲条件。
纪东的脸涨红了。
车小小说:我是在告诉你,天赋交不出来,人也一样。
她又拔了一根。
断。
纪东的右手从肩膀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动。
他没喊。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们上。」
门口那四个冲进来。
第一个冲到一半,被车小小拔的第三根炸开了。
爆。
那根头发贴在他胸口,然后炸。他整个人往后飞,撞穿了玻璃门,落在街上,不动了。
第二个从侧面来,车小小拔的是断。
他跑到第三步,上下分开。
第三个跪下了。
他跪在碎玻璃上,膝盖扎出血,两只手举过头顶。
「姐,我不打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跟着来看看的。」
车小小站在他面前。
车小小说:你叫什么。
「宋河。」
车小小说:多大。
「十九。」
车小小说:跟他一样大。
苏玉在后面站着。
宋河说:我以后给你干活,我什么都能干,我会开车,我有力气。
车小小说:我不缺开车的。
宋河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上的血蹭在地砖上。
「求你了。」
车小小说:你跪着也得死。
宋河愣住。
车小小说:你跪的是我,不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不听跪。
她拔了第四根。
后来她没记住那根叫什么。
第四个跑了。跑出门,跑到街上,跑了四十米。
车小小没追。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跑远,然后抬起手。
她拔了第五根。
街上那个人跑到第六十米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往外炸开,血溅在公交车车身上,溅了两米高。
苏玉在门口吐了。
她吐完,拿袖子抹了嘴,站回三步以外。
车小小回店里,蹲下去,把邵红梅的眼睛合上。
邵红梅的脸还是热的。
车小小说:红梅姐。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把剪刀,握把上一圈黄胶布,磨得起了毛。
车小小说:这把剪刀我拿走了。
车小小说:欠你的我记着。记住的人不还,记住的人办事。
她站起来,走到纪东面前。
纪东还被那十几根细丝缠着,站在原地,血从肩膀那个口子往下淌,淌到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抬起头。
「你杀了我,总署的人会来。」
车小小说:总署是什么。
「天裂第二天就有的。体育馆那边在登记所有觉醒者,一个一个记名字,记能力。」
车小小说:记我什么。
纪东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记你有多少根。他们比我会数。」
车小小看着他。
车小小说:那一根给你留着。
她拔了最后一根。
纪东的头落在他自己那滩血里。
店外面,天亮了一点。
苏玉抱着那箱牛奶站在门口,看着街上。
苏玉说:现在怎么办。
车小小说:走。
「去哪儿。」
车小小抬头看了看天那道口子。
车小小说:去他们会来找我之前,先把他们数清楚。
第三章 打不死的人只打了三拳
出城走国道。
苏玉开车。她在这条路上送过一年货,闭着眼能数出每个出口。车是店后面那辆旧面包,邵红梅用来拉毛巾的,油只剩半箱。
车小小坐在副驾,把座椅放倒,头靠着窗户。
苏玉说:你睡了?
车小小说:没有。
「那你闭眼干什么。」
车小小说:我在看字。
苏玉说:看什么字。
车小小说:看我头顶的字。
她闭着眼,把注意力放在发根上。
十二万根,每一根上顶着一个字。她从前到后扫了一遍,扫到后脑勺那一片的时候,有几个字她读得很清楚:断、燃、锁、重、空、读、腐、镜、影、穿、门、命。
有一片她读不出来。那一片的字是灰的,还没干透。
车小小说:长出来的新的是灰的。
苏玉说:什么意思。
车小小说:意思是那一片我不认识。要用的时候才知道。
苏玉说:那你用的时候要是拔到一根没用的呢。
车小小说:那就接着拔。
苏玉说:你这句话说过一遍了。
车小小说:这句话我这一辈子会说很多遍。
出城十二公里,路堵了。
前面横着一辆渣土车,车斗放下来当墙,墙后面站着三个人,墙上面坐着一个人。
坐着那个光着上身,肚皮上有一道疤,从左边肋下拉到右边腰。
苏玉踩了刹车。
「路费。」
车小小说:多少。
苏玉说:我没问,我听见前面车上有人喊来着。一箱水,或者一个女的。
车小小说:或者一个觉醒者。
苏玉说:或者一个觉醒者。
车小小坐起来,推门下车。
苏玉说:我跟你。
车小小说:你坐着。
「你一个人。」
车小小说:我一个人够。
苏玉说:那我看着。
车小小说:你看着就行。看着也是干活。
车小小往前走,走到渣土车前面十米停住。
墙上那个人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地面弹了一下,弹起一层灰。
他一米九出头,光脚,脚趾头像石头。
「我叫岳松。」
车小小说:我听过。
「听过什么。」
车小小说:听过这条路上有个打不死的。
岳松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
「不是打不死。是打不动。」
车小小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打不死的还得疼。打不动的连疼都不用。」
岳松转过身,冲墙后面那三个人抬了抬下巴。
一个瘦子拿砍刀上来,照着岳松的胳膊就是一刀。
刀卷了。
岳松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白印,白印三秒就没了。
瘦子又砍,砍在肩膀上,刀口崩了个豁。
岳松说:「再来一个。」
另一个拿钢管上来,抡圆了砸在他后背上。
钢管弯了。
岳松转过身,后背上一道印都没有。
车小小说:看完了。
「看完了?」
车小小说:看完了。你打不动,我信。
岳松说:那你交路费。
车小小说:我不交。
「不交你就过不去。」
车小小抬起右手,从头顶拔了一根。
穿。
她把那根头发捏在手里,往前一送。
那根头发软着往前飘,飘到岳松胸口,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岳松低头看。
胸口上多了一个红点,针眼大。
他说:「痒。」
车小小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岳松背后的衣服上鼓起来一块,那根头发从他后背出来,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条血线,血线在他皮肤外面绷成一条细丝。
岳松的眼睛瞪大了。
他伸手去摸后背。
摸了个空。
车小小说:你里面不是打不动。
岳松张嘴。
车小小说:你外面打不动。里面是肉。
她手腕一抖。
那根头发横着在他身体里走了一圈。
岳松站在原地,从头顶到脚踝,整整齐齐分成两半。
两半往两边倒。
墙后面那三个人没动。
瘦子的砍刀掉在地上。
车小小转过头,看着三个人。
车小小说:你们三个,抬开路障。
没人动。
车小小说:抬开,或者跟他一样。
三个人冲上来抬渣土车。抬了二十分钟,把车斗推到路边的沟里。
路通了。
苏玉把面包车开过来,停在车小小旁边。
车小小没上车。
她站在路边,抬头往城西看。
城西那边有一根烟囱在冒烟。天裂以后全城停电,那根烟囱有烟,说明那边有发电机。
苏玉说:那边有人。
车小小说:那边有电。
「有电就有电棍。」
车小小说:有电就有人在收人。
她拉开车门上车。
苏玉说:你去收人。
车小小说:我不收人。
苏玉说:那你去干什么。
车小小说:我去看看是谁在收。
苏玉说:看了然后呢。
车小小把座椅放倒,闭上眼。
车小小说:看了再说。
车往城西开。
路两边全是废弃的车,有的车门开着,有的车门关着,关着的车门上有血手印。
开到第四公里,路边趴着一个人,还活着,伸着手。
苏玉踩了一脚刹车。
车小小说:别停。
苏玉的手僵在方向盘上。
「他还活着。」
车小小说:我知道。
苏玉说:那不停。
车小小说:不停。
苏玉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我停一次,就得停一百次。我今天手上只有四十四根能用的。
苏玉说:四十四根?
车小小说:我数过了。能一次读清名字的,四十四根。剩下的要么太远,要么还没长干。
苏玉说:那你用完了呢。
车小小说:用完了我就跑。
苏玉说:你跑得过吗。
车小小说:跑不过我就拔没名儿的那一片。
苏玉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
苏玉说:你刚才为什么告诉我数。
车小小说:因为你记性好。
苏玉说:记得多的人危险。
车小小说:知道得少的人死得快。
面包车从那个人身边开过去。
车小小闭着眼,手放在头顶上。
她摸到昨天的三个洞,洞口还是空的。
车小小说:第三天。
苏玉说:什么。
车小小说:明天那三个洞就长出来了。
苏玉说:长出什么。
车小小说:长出我不认识的东西。
城西的烟囱在前面,烟直着往上走,没有风。
第四章 铁壁是从里面破的
西仓是个物流园,十排库房,围墙上架着铁丝网。
门口用两辆叉车堵着,叉车中间留一个人宽的口子。口子边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胸前挂着牌子:崔广。
苏玉把车停在十米外。
车小小说:你在这儿。
苏玉说:你一个人进去。
车小小说:一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
她推门下车,往那个口子走。
崔广把铁棍横过来。
「站住。什么人。」
车小小说:车小小。
「哪来的。」
车小小说:城南剪艺。
崔广说:剪艺是什么。
车小小说:美发店。
崔广愣了一下。
「美发店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车小小说:来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崔广说:西仓不收闲人。
车小小说:我也不白住。
崔广说:你会什么。
车小小说:我会洗头。
崔广笑了,笑了一半停住。
车小小没笑。
崔广说:你认真的?
车小小说:我认真的。
崔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人,又转回来。
「进去报名字。里头三排那间办公室,陆兆年在。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慢了别怪我。」
车小小说:他问什么我都答。
崔广说:那你走运。
车小小从口子里进去。
院子里有一百多号人。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坐在墙根底下,有的在排队领水。角落里一台发电机在响,噪音压过了人声。
三排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穿一件军绿色马甲,脚上蹬着一双雨靴。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登记册,册子边上放着一支笔。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戴眼镜,手里拿着计算器。
车小小站在门口。
车小小说:陆兆年。
陆兆年抬头。
「你就是那个美发店的。」
车小小说:我是。
「崔广说你会洗头。」
车小小说:我会。
陆兆年笑了一声,把笔放下。
「西仓不缺洗头的。」
车小小说:西仓缺什么。
陆兆年说:缺能打的。
车小小说:那你看错了。
陆兆年说:看错什么。
车小小说:看错我能干什么。
陆兆年站起来。
他一米八,肩膀很宽。站起来的时候雨靴在地上碾了一下。
「你先报。名字,年龄,觉醒什么。」
车小小说:车小小,二十二,觉醒头发。
陆兆年说:头发。
车小小说:头发。
陆兆年说:头发能干什么。
车小小说:能拔。
陆兆年说:拔下来呢。
车小小说:拔下来就有用。
陆兆年说:有什么用。
车小小说:看拔到哪一根。
陆兆年把登记册翻了一页,笔尖点在纸上。
「西仓的规矩,进来的人要报清楚。报不清楚的,我按没觉醒处理。没觉醒的去二排库房搬箱子,一天两个馒头。」
车小小说:我要是不报呢。
陆兆年说:不报的出去。
车小小说:我要是不出去呢。
陆兆年抬起右手,握成拳。
整条小臂从手指到肘部的皮肤开始变,变成灰的,硬的一层一层往上翻,翻到肩膀停住。
他说:「我叫这个铁壁。C 级。今天早上有个小子拿刀捅我,刀断了,他手断了。」
车小小说:我不捅。
陆兆年说:那你用什么。
车小小说:我用拔的。
她抬手,从发根上摘了一根。
断。
那根头发横出去,绷成一条线,从陆兆年的胸口扫过去。
线停在皮肤上,进不去。
陆兆年低头看了看胸口,灰皮上留下一道白痕,白痕三秒就没了。
他笑。
「你那个不行。」
车小小说:我第一根本来就没打算行。
陆兆年说:那你打算什么。
车小小说:我打算看看你里面是什么。
她拔第二根。
门。
那根头发落在陆兆年胸口正中间。
落下的地方先凹进去一点,然后往里开,开成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能看见东西。红的,在动。
陆兆年低头。
他伸手去摸那个洞。
手伸到一半,车小小的右手已经进去了。
她把手从那个洞里伸进去,四根手指在里面摸了一圈,摸到一个硬的、在跳的东西。
陆兆年整个人僵住。
车小小说:找到了。
她拔第三根。
不是断。
是眠。
她把那根头发按在那个跳的东西上。
陆兆年的眼睛往下垂。
他站着,站着,然后往后倒。整个人砸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头歪在一边。
他还活着。他睡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戴眼镜那个女人放下计算器。
她站起来,走到陆兆年面前,蹲下,伸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
然后她抬头看车小小。
她说:他活着。
车小小说:活着。
「你让他睡着了。」
车小小说: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
车小小说:我不叫他不醒。
女人扶了扶眼镜。
她说:我叫韩青禾。
车小小说:我听见了。
韩青禾说:你没听见,你在看我的计算器。
车小小说:我看了。
韩青禾说:我在算。
车小小说:算什么。
韩青禾说:算你进来以后,他能撑几秒。
车小小说:算出来了吗。
韩青禾说:算出来了。
车小小说:几秒。
韩青禾说:十一秒。
车小小说:实际呢。
韩青禾看了看墙上的钟。
韩青禾说:十六秒。
车小小说:差五秒。
韩青禾说:差五秒。我算错的地方在于,我以为你会先打他的头。
车小小说:头最硬。
韩青禾说:你先开洞。
车小小说:洞里面都是软的。
韩青禾站起来。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十几个人举着铁棍冲到门口,看见地上坐着的陆兆年,全停住了。
崔广在最前面,铁棍举在半空。
车小小从陆兆年身上跨过去,走到门口。
车小小说:放下。
没人放。
车小小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
她拔了三根,还剩四十一根能读清名字的。
她拔了第四根。
她没看那根叫什么。
她把那根甩出去,甩在门口那片水泥地上。
地上裂开一条缝,缝从门口一直裂到院子中间,裂到发电机的底座下面。
发电机歪了一下,火花冒出来。
十几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车小小说:我再拔一根,你们就都没了。
崔广的铁棍掉在地上。
车小小说:我说一遍。从今天起,西仓归我。
没人说话。
韩青禾在办公室里开口。
「归你怎么算。」
车小小回头。
车小小说:你不问为什么。
韩青禾说:不问。
车小小说:你只问怎么算。
韩青禾说:我只问怎么算。
车小小说:一人一天两个馒头,搬箱子的三个。打架的没有。跑的我不追。
韩青禾说:不追?
车小小说:不追。跑的人没用,追回来也没用。
韩青禾低头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韩青禾说:一百二十七个人,一天二百八十四个馒头。仓库里的面粉够十九天。
车小小说:十九天以后怎么办。
韩青禾说:十九天以后你得有新的。
车小小说:我知道。
韩青禾抬起头。
她说:我跟你。
车小小说:你为什么跟我。
韩青禾说:因为我在他手底下算了三个月,算了三个月怎么活。今天有人十六秒就把他放倒了,我想看看这个人能算到哪儿。
车小小说:我要是算不到哪儿呢。
韩青禾说:那我就再换一个。
车小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车小小说:行。
韩青禾说:还有一件事。
车小小说:说。
韩青禾说:你在这儿杀了人。
车小小说:我没杀。我让他睡着了。
韩青禾说:外面的人不这么看。四十八小时以内,消息会到总署。
车小小说:总署。
韩青禾说:天裂第二天立的。城里有三个地方在登记觉醒者,体育馆是最大的一个。登记的人分等级,等级高的进总署。
车小小说:总署现在有多少人。
韩青禾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登记册上写着名字的,三天之内有十一个被划掉了。
车小小说:划掉是什么意思。
韩青禾说:死了。
车小小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台发电机还在响。一百二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办公室。
车小小说:让他们把名字报上来。
韩青禾说:报给谁。
车小小说:报给你。
韩青禾说:报了干什么。
车小小说:报了我才知道这一百二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别人派来的。
韩青禾扶了扶眼镜。
韩青禾说:我算过,至少三个。
车小小说:哪三个。
韩青禾说:我算出来了,但我不说。
车小小说:为什么。
韩青禾说:我要是你,就不急。急了他们就跑了。不急,他们会把消息送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车小小说:送出去我就知道是谁。
韩青禾说:送三次你就知道他们给了谁。
车小小转过身。
车小小说:你比我想的狠。
韩青禾说:我教了五年高三。
车小小说:教高三的都这么狠。
韩青禾说:教高三的知道,管一百二十七个活人,比管一百二十七道题难。
车小小把陆兆年从墙根底下拖起来,拖到办公桌后面,摆成坐着的姿势。
她把那本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她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车小小。
写完她把笔放下。
车小小说:从今天起,这本册子上写谁,谁就活。
第五章 账上少两箱罐头
第三天早上,那三个洞长出来了。
车小小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撩起来看。
三个新长出来的发根是灰的,比别的头发细,摸上去发涩。
她心念动了一下,读了读。
三个字她都不认识。
车小小说:又多了三个不认识的。
苏玉在门口啃饼干。
「那你现在有多少能用的。」
车小小说:四十一。加上三个不认识的,四十四。
苏玉说:不认识的也算。
车小小说:算。拔不出去的不算数,拔出去的都算。
韩青禾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登记册。
韩青禾说:三个人。
车小小说:哪三个。
韩青禾说:昨天下午出去的,两个去北门,一个翻的东墙。今天早上回来的有两个。
车小小说:少一个。
韩青禾说:少的那个叫钱有福。四十六岁,原来在西仓当库管,陆兆年的时候管过账。
车小小说:他给谁送。
韩青禾说:第三次才看得出来。现在只知道他出去两次,每次一个半钟头。
车小小说:让他出去第三次。
韩青禾说:不拦。
车小小说:不拦。跟到地方,看清楚他递给谁,然后别动那个人。
韩青禾说:不动。
车小小说:回来告诉我。
韩青禾出去了。
苏玉把饼干渣拍掉。
苏玉说:你为什么不现在抓他。
车小小说:现在抓他,抓的是他一个人。等他送第三次,抓的是一条线。
苏玉说:万一他第三次不送了。
车小小说:那他就是个偷东西的,抓了也就抓了。
上午十点,库房那边吵起来了。
车小小走过去的时候,院墙底下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
郝平跪在中间。他三十四岁,瘦,穿一件工装,工装口袋上绣着「西仓」两个字。
他脚边放着两个纸箱,箱盖敞着,里面是罐头,一箱二十四个。
崔广站在旁边,铁棍拄在地上。
崔广说:他往库外面搬,搬了两次,我第二次跟上。
车小小走到郝平面前,蹲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罐头。
罐头是黄桃的。
车小小说:两箱几个。
郝平说:四十八个。
车小小说:你吃了几个。
郝平说:一个都没吃。
车小小说:那你搬出去干什么。
郝平不说话。
车小小说:我问你话。
郝平说:我藏着。
车小小说:藏给谁。
郝平说:给我儿子。
车小小说:你儿子在哪儿。
郝平说:在七排库房。
车小小说:多大了。
郝平说:六岁。
车小小把罐头放回箱子里,站起来。
车小小说:库房里有多少小孩。
崔广说:十九个。
车小小说:十九个小孩每天吃几个罐头。
韩青禾在后面开口。
韩青禾说:没有。小孩跟大人一样,一天两个馒头。
车小小说:那你藏四十八个罐头,是给你儿子一个人吃,还是给十九个小孩吃。
郝平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郝平说:我给我儿子。
车小小说:我知道。
郝平说:我知道规矩,我知道偷东西要死,我就是……
车小小说:你就是想着你儿子饿。
郝平说:是。
车小小说:你错了两处。
郝平愣住。
车小小说:第一处,你要是真想着你儿子,你就该把这四十八个罐头摆在地上,当着十九个小孩的面分。分完了你儿子能多吃几个,没人说你。你没分,你搬走了,所以你儿子一口都吃不着。
郝平说:我……
车小小说:第二处。
她停了一下。
车小小说:你要是死了,你儿子归谁管。
郝平张着嘴,没发出声。
车小小说:你没想这个。你想的是你儿子饿,你没想你死了他更饿。
郝平哭出来了。
他往前爬了半步,抱住车小小的鞋。
郝平说:小小,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我儿子才六岁。
车小小说:我知道他六岁。
郝平说:那你放过我。
车小小说:我放了你,明天就有第二个人搬第二箱。第二个人搬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我儿子六岁。
郝平说:我给你干活,我白干,我一天干十二个钟头。
车小小说:西仓不缺人。
郝平说:那你让我干十三……十四个钟头。
车小小低头看着他。
车小小说:你抬头。
郝平抬头。
车小小右手往上一抓,拔下一根。
她没读名字。
那根头发落在郝平的天灵盖上。
郝平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倒在纸箱上,手还保持着抱她鞋的姿势。
围着的二十多个人没一个出声。
车小小直起腰。
车小小说:崔广。
崔广说:在。
车小小说:两箱罐头抬到七排库房门口,当着所有小孩的面分。一人一个,剩的分给搬箱子的人。
崔广说:是。
车小小说:郝平抬到围墙外面,埋了。
崔广说:埋哪儿。
车小小说:埋浅一点。让他儿子以后想看能看见。
崔广的喉结动了一下。
崔广说:是。
车小小说:还有一句。
她转过身,看着那二十多个人。
车小小说:我不是因为两箱罐头杀他。
车小小说:我是因为账上少了两箱,他没报。
车小小说:从今天起,西仓的账上少一颗米,都得有人拿命填。你们记住这个,别记住我。
下午,白谨来了。
他一个人进的院子。
二十五六岁,穿一件黑色作战服,背后交叉挂着两把短刀,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三排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车小小从里面出来。
白谨说:「车小小。」
车小小说:白谨。
白谨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
车小小说:总署巡查队队长,A 级,雷。你今天带了八个人,八个都在围墙外面,没进来。
白谨说:你怎么知道没进来。
车小小说:进来的话,院子里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的脚印。
白谨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砖上有一串湿脚印,是他的。别的地方是干的。
白谨说:「我来看册子。」
车小小说:看。
韩青禾把登记册递过去。
白谨翻了三十秒,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最上面那三个字。
他把册子合上。
「西仓一百二十七个人。」
车小小说:一百二十六。
白谨说:少了一个。
车小小说:今天上午少了一个。
白谨说:怎么少的。
车小小说:埋了。
白谨把册子递回来。
「总署的规矩,登记过的据点归总署管。册子上的人进总署的序列,粮按月发,等级按月评。」
车小小说:我要是不进。
白谨说:不进就是黑户。黑户不发给养。
车小小说:我自己有粮。
白谨说:你有十九天。
车小小看了他一眼。
车小小说:你算过。
白谨说:我算过。
车小小说:十九天以后呢。
白谨说:十九天以后你要么进,要么抢。
车小小说:抢谁的。
白谨说:抢别人的。
车小小说:抢别人的总署管不管。
白谨说:管。
车小小说:怎么管。
白谨抬起右手。
他手心里先是一点亮,然后亮炸开,成了一团蓝白色的东西,在他掌心里转。
「这么管。」
车小小看着那团东西。
车小小说:好看。
白谨说:会死人。
车小小说:我不看好不好看,我看它怎么使。
她抬手,从头顶拔了一根。
雷。
她把那根头发甩出去。
头发落在她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炸开,炸成一团跟白谨手里一模一样的东西,蓝白的,转着。
白谨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车小小的掌心。
白谨说:「你怎么会有雷。」
车小小说:我什么都有。
白谨说:不可能。觉醒一个能力就是一辈子的事,没有人能同时有两个。
车小小说:我有十二万根。
白谨说:十二万根。
车小小说:你听见了。
白谨说:那你为什么不用雷打我。
车小小说:我用了。
她手腕一翻,掌心里那团雷飞出去,撞在白谨那团上。
两团雷在半空撞在一起,撞出一圈白光,白光散了以后,地上多了一道焦痕,从院子这头烧到那头。
白谨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稳了。
白谨说:「你用的是我的雷。」
车小小说:我用的是我的雷。
白谨说:你的雷跟我的雷一模一样。
车小小说:天上的雷都长得一样。你打下来是那样,我打下来也是那样。
白谨沉默了几秒。
白谨说:「跟我回总署。」
车小小说:不去。
白谨说:去了给你 S 级。
车小小说:S 级是什么。
白谨说:最高一级。全城登记的一万一千个觉醒者里,S 级只有两个。
车小小说:还有两个。
白谨说:一个在总署,一个在城外。
车小小说:城外那个叫什么。
白谨说:罗浮。
车小小说:罗浮是什么。
白谨说:罗浮是域主。
车小小说:域主是什么。
白谨说:域主不是觉醒者。
车小小说:那是什么。
白谨说:是天裂那天从口子里下来,没走的东西。
车小小看着他。
车小小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白谨说:因为你今天就得选。要么进总署,要么让罗浮先找到你。
车小小说:罗浮找我干什么。
白谨说:找你有多少根。
车小小嘴角动了一下。
车小小说:回去告诉他。
白谨说:告诉他什么。
车小小说:告诉他排队。
白谨说:排队。
车小小说:我这一百二十六个人还没排完。他排在一百二十七。
白谨站着没动。
车小小说:你今天不走,你那八个人就白在外面站一天。
白谨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口子那儿他停下来。
白谨说:「三天。」
车小小说:三天什么。
白谨说:三天以内总署会再来人。来的不是我这个级别。
车小小说:来了再说。
白谨出去了。
苏玉从办公室里探出头。
苏玉说:你刚才笑了。
车小小说:我笑了吗。
苏玉说:笑了。你说排队的时候笑了。
车小小说:那就不算。
苏玉说:什么不算。
车小小说:笑不算。
她把右手抬起来,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焦痕,从虎口到手腕。
车小小说:他的雷比我想的烫。
苏玉说:你怕烫吗。
车小小说:不怕。
苏玉说:那你说明白。
车小小说:我说的是,他的雷比我的雷烫。
车小小说:说明我这根雷是从他那儿抄来的样子,不是从天那儿来的。
苏玉说:有区别吗。
车小小说:有。抄来的能打人,天生的能打天。
苏玉说:你要打天。
车小小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口子。
口子已经很淡了,淡得快看不见。
车小小说:不打天。
车小小说:我把那个口子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叫出来。
第六章 域主让她交出头发
第四天,温枝来了。
她一个人,从正门进来的,走得不快,脚上是一双白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沾。
崔广要拦,被车小小摆手拦住了。
车小小说:让她进来。
温枝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她三十二岁,短发,脸上没有表情,穿一件浅色的风衣,风衣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温枝说:「我叫温枝。」
车小小说:罗浮的人。
温枝说:罗浮的副手。
车小小说:副手来传话,说明话不重。
温枝说:话不重,人来错了地方才重。
车小小说:你说。
温枝说:「域主说,交出头发,给你一座城。」
车小小说:交多少根。
温枝说:全部。
车小小说:城多大。
温枝说:城西,从西仓到江边,一共十一个据点,三千二百人。
车小小说:三千二百人归我管。
温枝说:归你管。
车小小说:管他们什么。
温枝说:管他们活着。
车小小说:活着要吃。
温枝说:粮由域主发。
车小小说:发多久。
温枝说:发到你用不上为止。
车小小笑了一下。
车小小说:用不上是用完了,还是用死了。
温枝没答。
车小小说:你不用答。两个答案我都不要。
温枝说:「你可以考虑三天。」
车小小说:我不考虑。
温枝说:你不问一下代价。
车小小说:我问。
温枝说:不交的代价。
车小小说:你说。
温枝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出现一小片东西,薄,透明,像一块玻璃,玻璃里能看见院子的样子:发电机的烟囱,墙根底下坐着的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车小小。
温枝说:「这是镜。你打过来的东西,我原样送回去。」
车小小说:你打给我看看。
温枝把那片玻璃往车小小这边一推。
玻璃片飞过来,快。
车小小伸手,从后脑拽下一根。
无声。
那根头发落地。
整个院子里的声音没了。
发电机的噪音没了。风声没了。墙根底下有人在说话,嘴在动,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片玻璃飞到车小小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然后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到地上就没了。
温枝的嘴在动。
车小小看着她动。
车小小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温枝又说了一遍,说得更快。
车小小说:我一句都听不见。
温枝的脸第一次变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车小小把那根头发捏断了。
声音回来了。
发电机的噪音一下子涌进耳朵里,吵得人一激灵。
温枝在门口站住,回头。
温枝说:「你会后悔。」
车小小说:我后悔过一次。
温枝说:什么时候。
车小小说:天裂那天我给人洗头,水温调低了两度。
温枝说: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车小小说:水温低两度,她多坐了三分钟。
温枝说:然后呢。
车小小说:然后天花板掉下来的东西,落在她前面半米。
温枝走了。
苏玉从办公室出来。
苏玉说:她走的时候脚在抖。
车小小说:她不是怕我。
苏玉说:那是什么。
车小小说:她怕回去说不明白。
韩青禾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计算器。
韩青禾说:我算出来了。
车小小说:算出什么。
韩青禾说:算出你的周期。
车小小转过头。
车小小说:说。
韩青禾说:第一天你在城南剪艺用了三根。第二天在店里用了六根。第三天在国道上用了两根。今天你没用。
车小小说:你数了。
韩青禾说:我记了。
车小小说:记了什么。
韩青禾说:记了你每次用完以后,隔多久才能再在那个位置拔。
车小小说:多久。
韩青禾说:三天。
车小小说:接着说。
韩青禾说:你头顶上现在有九个洞。九个洞是这四天用的。三天以后那九个洞会长出新的。长出来的你读不出名字。
车小小说:你连这个都算出来了。
韩青禾说:我看你摸了四次头顶。
车小小说:我还算过什么。
韩青禾说:你今天一根没用。
车小小说:对。
韩青禾在计算器上按了一声。
韩青禾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因为温枝不是来打的。
韩青禾说:那她是来干嘛的。
车小小说:她是来看的。
韩青禾说:看什么。
车小小说:看我今天还剩多少根。
韩青禾说:她看得出来吗。
车小小说:看不出来。
韩青禾说:那她白来。
车小小说:她没白来。
韩青禾说:她看到了什么。
车小小说:她看到我敢让她走进来。
韩青禾低下头,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韩青禾说:我算一个数给你。
车小小说:算。
韩青禾说:罗浮今天派一个人来传话,说明他手上没人。他手上没人,说明他在等。他等的是三天以后。
车小小说:三天以后怎么了。
韩青禾说:三天以后你的洞长满。他从你今天用的根数,能算出你三天以后的根数。
车小小说:算出来是多少。
韩青禾说:算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你一共有多少根。
车小小说:他知道我有一头。
韩青禾说:一头是多少。
车小小仰起头看天。
天那道口子已经淡得只剩一条白线。
车小小说:我告诉你。
韩青禾说:多少。
车小小说:十二万根。
韩青禾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韩青禾说:十二万。
车小小说:十二万。
韩青禾说:你用一根,长一根。
车小小说:三天一根。
韩青禾说:那你一辈子用不完。
车小小说:我一辈子够长吗。
韩青禾说:就看你能不能活到。
车小小说:我能。
韩青禾说:你凭什么。
车小小说:凭他们不知道这个数。
韩青禾看着她。
韩青禾说:我知道了。
车小小说:你知道了。
韩青禾说:我知道了这个数,我就死得快。
车小小说:你怕吗。
韩青禾说:怕。
车小小说:怕还跟我。
韩青禾说:怕的人才要挑最狠的靠。
车小小说:为什么。
韩青禾说:因为最狠的那个,最后一个死。
车小小看着她。
车小小说:你算错了。
韩青禾说:哪儿错了。
车小小说:最狠的不是最后一个死。
车小小说:最狠的是最后一个站着。
那天夜里,韩青禾在办公室里坐到两点。
她把计算器按了三百多下。
最后她按出来一个数:七。
她把那个数写在纸的一角,然后把纸翻过去,压在登记册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得很早,去了一趟北门。
她回来的时候,车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车小小说:你出去了。
韩青禾说:我去算人数。
车小小说:算出来多少。
韩青禾说:一百二十六。
车小小说:错了吗。
韩青禾说:没错。
车小小说:那你出去干什么。
韩青禾说:我去看看围墙。
车小小没再问。
她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
九个洞。
车小小说:第二天。
第七章 她给了那女孩一根头发
城北黑市在防空洞里。
入口是地铁站的 B 口,洞口堆着三排沙袋,沙袋后面站两个人,手上拿着对讲机。
苏玉下车的时候把领口拉高了。
苏玉说:我没来过这儿。
车小小说:我也没来过。
苏玉说:那你带路。
车小小说:我跟着你。你记路。
苏玉说:我记的是送外卖的路。
车小小说:送外卖的路也是路。
她们往里走。
通道里挂着灯,一盏隔十米,灯下摆着摊。卖水的,卖药的,卖电池的,卖女人用的东西的。有个摊子上摆着一排眼镜,摊主蹲在后面打瞌睡。
走到第四盏灯底下,一张折叠椅挡在路中间。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六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里面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膝盖上放着一本册子。
男人说:「找谁。」
车小小说:齐梁。
男人说:我就是。
车小小说:我要买消息。
齐梁翻了一页册子。
「消息有价。你要哪一种。」
车小小说:域主。
齐梁说:域主不卖。
车小小说:为什么。
齐梁说:卖域主的人,都埋在洞外面。
车小小说:那你卖什么。
齐梁说:我卖名单。
车小小说:名单上有几个。
齐梁说:两个半。
车小小说:半个是什么。
齐梁说:半个是没名字的。我知道它在,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车小小说:两个是谁。
齐梁合上册子。
齐梁说:这个不卖钱。
车小小说:卖什么。
齐梁说:卖一件事。
车小小说:什么事。
齐梁说:以后的一件事。今天我不说是什么,以后我去找你,你办。
车小小说:我要是不办呢。
齐梁说:不办我就把你的名字写进册子。
车小小说:写进册子会怎么样。
齐梁说:写进册子的人,第二天不上这个摊子了。
车小小看着他。
车小小说:你做消息生意,你不做人命生意。
齐梁说:对。
车小小说:那为什么写进册子的人第二天不来。
齐梁说:因为他们自己不来了。
车小小说:他们去哪儿了。
齐梁说:不知道。
车小小说:你不知道,你怎么写进去的。
齐梁说:别人告诉我,我就写。
车小小说:你写的时候不看一眼。
齐梁说:不看。
车小小说:那你是个本子。
齐梁笑了一下。
齐梁说:本子活得长。
车小小伸出手。
车小小说:成交。
齐梁也伸手,跟她击了一下掌。
齐梁说:域主两个。第一个叫罗浮,在城外三十公里的三号弃矿。他手下三千二百人,管着十一个据点。
车小小说:十一个据点。
齐梁说:他昨天派人去你那儿了吧。
车小小说:去了。
齐梁说:那个人回来没有。
车小小说:我不知道。
齐梁说:她回去了。今天早上到的三号弃矿,进去以后没出来。
车小小说:她带回去什么。
齐梁说:带回去一句话。
车小小说:什么话。
齐梁说:她说,那个女的让她走,她一句话都没说成。
车小小说:这是她说的。
齐梁说:这是她说的。
车小小说:第二个。
齐梁说:第二个在城里。
车小小说:叫什么。
齐梁把册子合上,压在大腿底下。
齐梁说:楚原。
车小小说:楚原是域主。
齐梁说:楚原不是域主。楚原是人。
车小小说:人为什么在名单上。
齐梁说:因为半个域主认他。
车小小说:认他什么。
齐梁说:认他的名字。
车小小没听懂。
车小小说:说我能听懂的。
齐梁说:楚原六十岁,天裂以前是市里管档案的。天裂第二天他去了体育馆,带着一本名册。他给每一个来登记的人编了号。
车小小说:编号干什么。
齐梁说:编了号的人,死了就在号上画一道。
车小小想起韩青禾说过的话。
车小小说:画了多少道。
齐梁说:到昨天晚上,一千四百六十二道。
车小小说:那一万一千个人里,有多少是楚原自己划的。
齐梁说:这个我不知道。
车小小说:你猜。
齐梁说:我不猜。
车小小说:为什么不猜。
齐梁说:猜了就要写进册子。写了册子就得有人来查。查的人第二天不来。
车小小说:你怕。
齐梁说:我怕。
车小小说:怕还做这个生意。
齐梁说:怕的人做这个生意最合适。不怕的人做两天就死。
车小小站了一会儿。
车小小说:罗浮的能力是什么。
齐梁把册子翻过一页。
齐梁说:这个最贵。
车小小说:我已经付过了。
齐梁说:付的是两件事。
车小小说:两件。
齐梁说:一件换名字,一件换这个。
车小小说:你说。
齐梁说:罗浮的能耐叫剃。三米以内,他能剃掉任何长毛的东西。人头上长的,身上长的,都算。
苏玉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
车小小没动。
车小小说:三米。
齐梁说:三米。
车小小说:剃掉以后能长吗。
齐梁说:别人的能长。
车小小说:我的呢。
齐梁说:我不知道。
车小小说:你知道。
齐梁说:我说的是真话。我不知道你的头发跟别人的头发是不是一回事。
车小小说:你猜。
齐梁说:我不猜。
车小小说:你说过一句不猜。
齐梁说:这一句我也猜不了。
车小小转过身,往洞口走。
苏玉跟上。
走到第三盏灯底下,前面蹲着一个小女孩。
十二岁上下,脸很脏,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扎得很紧。她蹲在墙边,看着地上。
看见车小小,她站起来。
「你是不是那个拔头发的。」
车小小说:我是。
女孩说:我妈在城南。
车小小说:城南哪儿。
女孩说:城南剪艺那条街,第三家,裁缝铺。
车小小说:她怎么了。
女孩说:天裂那天她在铺子里,房梁掉下来压住她的腿。我扒了两天,扒不动。
车小小说:两天了。
女孩说:两天。今天第三天。
车小小说:她还活着。
女孩说:活着。
车小小说:你怎么知道。
女孩说:她昨天下午还说话。今天早上不说了。
车小小看着她。
车小小说:名字。
女孩说:苗盼。
车小小说:苗盼,你听我说。
苗盼说:你跟我走。
车小小说:我不跟你走。
苗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苗盼说:你有本事,你有十二万根,街上的人都这么说。你拔一根就能把我妈弄出来。
车小小说:我拔一根能把你妈弄出来。
苗盼说:那你为什么不拔。
车小小说:我今天要去杀一个人。
苗盼愣住。
车小小说:去城南两个钟头,回来两个钟头,杀他半个钟头。我要是先去城南,路上会多死二十个人。
苗盼说:哪二十个。
车小小说:从这儿到城南,路上有二十个人会碰上我。我今天要是不去杀那个人,他们一个都活不到明天。
苗盼说:那你明天来。
车小小说:明天你妈就没了。
苗盼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车小小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根。
她低头看了那根。
锁。
她把那根头发递过去。
车小小说:拿着。
苗盼接过去。
车小小说:这根叫锁。它能锁住东西,也能锁住人身上正在跑的东西。
苗盼说:什么叫正在跑的。
车小小说:血在跑。气在跑。你妈要是还剩一口气,你就把这根按在她腿上,按在压住的那块地方。
苗盼说:按上去呢。
车小小说:按上去,跑的就慢了。
苗盼说:慢到什么时候。
车小小说:慢到你喊得动人来。
苗盼说:喊来以后呢。
车小小说:喊来以后让他们抬。抬得动抬不动,看他们。
苗盼攥着那根头发,攥得手心出汗。
苗盼说:你为什么给我。
车小小说:我不给。
苗盼说:你给了。
车小小说:我给的是一根。救你妈的是你自己的手。
苗盼看着她。
苗盼说:你不是好人。
车小小说:我不是。
苗盼说:那你是什么。
车小小说:我是今天下午要去杀人的那个。
苗盼转身跑了。
跑出十几米,她回头喊了一句:
「谢谢!」
车小小没回头。
苏玉在旁边看着苗盼跑远。
苏玉说:她妈能活吗。
车小小说:不知道。
苏玉说:你给她的是锁。
车小小说:锁不是命。
苏玉说:那你给她锁干什么。
车小小说:给她一个手能干的事。
苏玉说:她才十二。
车小小说:十二岁的手也是手。
她们出了洞口。
外面的天是灰的,那道口子已经看不见了。
苏玉说:今天下午杀谁。
车小小说:不杀谁。
苏玉说:你刚才说要去杀一个人。
车小小说:我说的是今天要杀。我没说是谁。
苏玉说:那你现在去哪儿。
车小小抬头看了看天。
车小小说:去等。
苏玉说:等什么。
车小小说:等我这九个洞长满。
苏玉说:还有一天。
车小小说:还有一天。
苏玉说:长满了你去杀谁。
车小小说:杀剃头的那个。
苏玉说:罗浮在城外三十公里。
车小小说:我知道。
苏玉说:你去他那儿。
车小小说:我不去。
苏玉说:那他来。
车小小说:他来。
苏玉说:他什么时候来。
车小小把右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握把上一圈黄胶布。
车小小说:他得知我这九个洞长满了,他就来了。
苏玉说:你怎么让他知道。
车小小说:让他的人看见我。
苏玉说:你今天一根都没用。
车小小说:我今天一根都没用。
苏玉说:那他的人看见的是空的你。
车小小说:他的人看见的是我站着。
苏玉说:站着算什么。
车小小说:站着就是还敢站着。
车小小说:剃头的从来不信有人敢站着等他。
第八章 她算了七天,算错了一个数
第六天夜里两点,办公室的门没锁。
车小小推门进去的时候,韩青禾坐在桌前,手边摊着那本登记册,册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角翘起来一点。
韩青禾抬头。
韩青禾说:你没睡。
车小小说:我没睡。
韩青禾说:明天洞就长满了。
车小小说:明天长满。
韩青禾说:长满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车小小说:我先干今天的事。
她走到桌前,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角上写着一个数:七。
车小小说:七是什么。
韩青禾说:七是我算出来你还能活几天。
车小小说:从哪天算起。
韩青禾说:从今天。
车小小说:那我今天死不了。
韩青禾说:明天开始算。
车小小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放回桌上,压在册子底下。
车小小说:你昨天早上去了北门。
韩青禾说:我去看人数。
车小小说:你算出来一百二十六。
韩青禾说:还是一百二十六。
车小小说:你出去的时候,怀里揣着这个数。
韩青禾没说话。
车小小说:四十一。
韩青禾说:什么。
车小小说:你揣出去的是四十一。我头顶上能一次读清名字的,四十一根。
韩青禾的手放在计算器上,没按。
车小小说:你把这个数给了谁。
韩青禾说:我给了北门口那个人。
车小小说:那个人叫什么。
韩青禾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车小小说:他长什么样。
韩青禾说:三十来岁,左手少一根小指。
车小小说:他给你什么。
韩青禾说:给我两箱罐头。
车小小说:罐头在哪儿。
韩青禾说:在二排库房。
车小小说:你搬进去了。
韩青禾说:搬进去了。
车小小说:搬进去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韩青禾说:我想的是,这两箱罐头够一百二十六个人吃一天。
车小小说:你想的是你自己能吃几天。
韩青禾抬起头。
她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
韩青禾说:是。
车小小说:你接着说。
韩青禾说:我算过。你手上能用的四十一根,每一天要用掉三到六根。四十一根除以五,八天。罗浮那边的人按这个数布,八天以内他们不动,第八天他们来。
车小小说:第八天他们来多少人。
韩青禾说:我算的是四十个。
车小小说:实际呢。
韩青禾说:二十七个。
车小小说:二十七个你也能算错。
韩青禾说:因为他临时抽走了十三个。
车小小说:抽去哪儿。
韩青禾说:抽进城了。
车小小站着没动。
她心里过了一遍:罗浮把人抽进城,说明他今天夜里不在三号弃矿。
车小小说:你告诉我这个,是算过以后才说的。
韩青禾说:是。
车小小说:你算的是什么。
韩青禾说:我算的是,我全说了,你能活,我也能活。
车小小说:你算错一个。
韩青禾说:哪个。
车小小说:我让你看见的数,都是我让你看见的。
韩青禾的手指停住。
车小小说:四十一这个数,我说过三遍。第一遍在镜子前面,第二遍在国道的车上,第三遍在你算我周期的第二天早上。
韩青禾说:你说过三遍。
车小小说:我说过三遍,是因为我要你记住三遍。记住三遍的东西,你一定会拿出去换东西。
韩青禾说:你故意的。
车小小说:我故意的。
韩青禾说:那你的数是多少。
车小小说:你想知道。
韩青禾说:我想知道。
车小小说:你到死都别想知道了。
韩青禾低下头。
她的手从计算器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韩青禾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车小小说:你先说你为什么卖我。
韩青禾说:我算过,天裂以后,一个人活下来的概率是百分之四。跟着你,我算出来是百分之三十一。把你的数卖出去,我算出来是百分之六十八。
车小小说:六十八。
韩青禾说:六十八。
车小小说:你现在重算一遍。
韩青禾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韩青禾说:现在是零。
车小小说:那你算明白了。
韩青禾说:算明白了。
车小小说:那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韩青禾说:知道。
她站起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折好。
韩青禾说:我有个要求。
车小小说:说。
韩青禾说:别埋在围墙外面。
车小小说:为什么。
韩青禾说:我不想到死还跟那两箱罐头在一块儿。
车小小说:行。
韩青禾说:另外一件。
车小小说:说。
韩青禾说:登记册最后三页,我记的是西仓一百二十六个人的名字、年龄、能干什么。那三页你留着。
车小小说:我留着。
韩青禾说:第七页上有个名字,你划掉它。
车小小说:哪个。
韩青禾说:第七页倒数第五行。那个人是北门口那个人安排的,跟他接头的不是我,是他。
车小小说:他叫什么。
韩青禾说:钱有福。
车小小说:钱有福今天在哪儿。
韩青禾说:在七排库房后面那间小屋里。
车小小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车小小说:韩青禾。
韩青禾说:在。
车小小说:你教了五年高三。
韩青禾说:五年。
车小小说:你教的学生里,有没有能算出你的。
韩青禾说:有一个。
车小小说:他现在在哪儿。
韩青禾说:我不知道。
车小小说:他要是活着,你今天就不用死。
韩青禾说:他活着我也得死。
车小小说:为什么。
韩青禾说:因为他算出我,我算出你。算出来的人,都排在后面。
车小小走回桌前。
韩青禾还站着,眼镜已经摘下来,放在册子旁边。
韩青禾说:你用什么。
车小小说:我不告诉你。
韩青禾说:我想知道是哪一根。
车小小说:你刚才说,你的数到死都别想知道。这一根也一样。
韩青禾说:那我闭眼。
车小小说:你不闭。
韩青禾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闭眼是我给你的好处。我不给。
韩青禾站着没动。
车小小抬手,从头顶拔了一根。
韩青禾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车小小说:你在看。
韩青禾说:我在看。
车小小说:看清楚了。
她把那根头发搭在韩青禾肩膀上。
韩青禾的肩膀先塌,然后整个人往下坐,坐回椅子里,头垂到胸口。
她的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没变。
桌上那台计算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零。
车小小把那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摆在登记册旁边。握把上一圈黄胶布,磨得起了毛。
车小小说:这本册子归苏玉。
车小小说:她记得住。
她转身出门。
院子里天还没亮。
崔广在院墙底下站着,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崔广说:韩老师呢。
车小小说:在里头。
崔广说:她出来吗。
车小小说:不出来。
崔广说:那我今天还找她算账吗。
车小小说:不用算了。
崔广说:那谁算。
车小小说:你算。
崔广说:我不会。
车小小说:你会数就行。
崔广说:数什么。
车小小说:数人,数馒头,数天数。数清楚这三样,你就能管一百二十五个人。
崔广说:就这三样。
车小小说:就这三样。多一样都别管。
崔广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管得越多,死得越快。
车小小往办公室后面走。
后面有一小块空地,原先堆旧轮胎,现在轮胎被搬开了。
她在空地上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
车小小说:一个。
苏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玉说:什么一个。
车小小说:今天用了一根。
苏玉说:你杀了她。
车小小说:我杀了她。
苏玉说:她帮你算了六天。
车小小说:她帮我算了六天,我让她多活了六天。
苏玉说:那六天不算数吗。
车小小说:算。
苏玉说:那你为什么杀。
车小小说:因为她第六天把数卖出去了。
苏玉说:她卖的是错的数。
车小小说:她卖的是她以为对的数。
苏玉说:有区别吗。
车小小说:有。
车小小说:卖错的数我要是不杀,明天就有人来卖对的数。
苏玉站在她后面三步,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苏玉说:我记住了。
车小小说:你记住什么。
苏玉说:记住别算你的数。
车小小说:你还记住什么。
苏玉说:记住今天这条路。
车小小说:哪条路。
苏玉说:从办公室到这块空地,二十三步。
车小小转过身。
车小小说:你还数了步子。
苏玉说:我记路的时候顺手数的。
车小小说:顺手。
苏玉说:顺手。
车小小说:你要是顺手把我的数也记了呢。
苏玉说:我不记。
车小小说:为什么。
苏玉说:因为记了的人,都排在后面。
车小小看着她。
天边白了。
她走到七排库房后面那间小屋,推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四十六岁,正低头捆一捆绳子。
那人抬头看见她,绳子掉在地上。
钱有福说:你来了。
车小小说:你在等我。
钱有福说:等了两个钟头。我从窗口看见你从办公室那头过来,我就开始捆绳子。
车小小说:捆绳子干什么。
钱有福说:捆了给你。你要捆我,省得你自己去找绳子。
车小小看着他。
车小小说:你送了三次。
钱有福说:三次。第一次送的是西仓有多少人,第二次送的是你一天用几根,第三次送的是今天早上你摸了几次头顶。
车小小说:接的人是谁。
钱有福说:北门口那个,左手少一根小指。他没说过名字。
车小小说:他拿什么跟你换。
钱有福说:路条。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纸上盖着一个章,章上画着一个三角。
车小小说:这个章。
钱有福说:罗浮的记号。城里有这个章的纸,一张能换三个馒头。
车小小说:你把路条给我了。
钱有福说:给你了。
车小小说:你出城的路没了。
钱有福说:没了。
车小小说:为什么给我。
钱有福说:因为我送了三次,每一次都留了一手。
车小小说:留的什么。
钱有福说:第一次我少报了十个人。第二次我把四十一报成三十九。第三次我没报你今天一根没用。
车小小说:你为什么少报。
钱有福说:我要是哪天报满了,第二天他们就不要我了。
车小小说:留了一手给自己。
钱有福说:留了一手给自己。
车小小说:留住了吗。
钱有福说:留不住。今天下午他们来接我第四次,接完我就没用了。
车小小说:你怎么知道你没用了。
钱有福说:韩老师昨天跟我说的。她说我把数卖错了。我卖错三次,他们不会杀我,他们会换人。换的人一来,我就成了知道太多的那个。
车小小说:韩青禾连这个都给你算了。
钱有福说:她算到我了。
车小小说:她算错一个。
钱有福说:哪个。
车小小说:她算到你全说了死得慢。她没算到我不按快慢杀。
钱有福点点头。
钱有福说:那我认。
车小小说:你认什么。
钱有福说:我认我是他们埋在西仓的第三个。第一个死了,第二个跑了,我留下了。
车小小说:你为什么留下。
钱有福说:因为我看着你杀郝平。
车小小说:看着我杀他,你就留下了。
钱有福说:我看着你杀他,我知道你这种人,我跑了没用,留下还能活。
车小小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车小小说:捆好的绳子给我。
钱有福把那捆绳子推过来。
车小小说:你捆得紧吗。
钱有福说:捆得紧。我捆了三十年货。
车小小说:那你捆自己。
钱有福拿起绳子,把两只手捆在身前,捆了三道,打了个结。
他没捆脚。
车小小说:脚呢。
钱有福说:脚不捆。我跑不动。
车小小说:你为什么不跑。
钱有福说:我跑了,我儿子在七排库房。
车小小说:你有儿子。
钱有福说:六岁。
车小小没有马上说话。
车小小说:郝平也有个六岁的。
钱有福说:我知道。
车小小说:你知道你还留下来。
钱有福说: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杀郝平那天说了一句话。
车小小说:哪一句。
钱有福说:你说,从今天起,西仓的账上少一颗米,都得有人拿命填。
钱有福说:我回去把那两箱罐头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我要是不报,我就是那颗米。
车小小说:你想明白了,也没报。
钱有福说:我没报。我报的是数,不是米。
车小小说:数和米有区别。
钱有福说:有。米是西仓的,数是你的。
车小小看着他。
车小小说:你比韩青禾实在。
钱有福说:实在的人死在前面。
车小小说:这句话我刚才说过一遍。
钱有福说:说过的话都是对的,才说第二遍。
车小小抬手,从后脑拔了一根。
她没读名字。
那根头发落在钱有福面前的地上。
地上什么也没发生。
钱有福看着地上。
钱有福说:这根没反应。
车小小说:这根没反应。
钱有福说:那你拔它干什么。
车小小说:我拔它,是让你知道,我有一根能没反应。
钱有福说:我不懂。
车小小说:你不用懂。
她拔了第二根。
那根也没读。
第二根落在钱有福的肩膀上。
钱有福的肩膀塌下去,人也塌下去。他手捆着,所以是直着坐下去,坐在地上,然后侧倒。
他的眼睛还睁着。
车小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
车小小说:你儿子归七排库房管。
钱有福不动了。
车小小说:明天起,他跟那十九个小孩一样,一天两个馒头。
她把灯吹灭,出门,把门带上。
天快亮的时候,白谨的消息到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那个拿对讲机的。
那人站在围墙外面喊:
「总署巡查队白谨让我带一句话。城西二十七个人今晚动了,动的路线是三条,三条都往西仓来。他让你们今天别出城。」
崔广跑进来报。
车小小说:知道了。
崔广说:我们要不要关门。
车小小说:不关。
崔广说:不关他们就进来了。
车小小说:让他们进来。
崔广说:进来了打不打。
车小小说:打。
崔广说:在哪儿打。
车小小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围墙。
围墙外面有三条路。
车小小说:不在院子里打。
崔广说:那在哪儿。
车小小说:在他们三条路合成一条的地方打。
崔广说:那地方在哪儿。
车小小说:在西仓往北八百米,有个十字路口。那儿的路面是新的,沥青还没裂。
崔广说:你怎么知道。
车小小说:我今天早上走过。
她把手伸到头顶摸了一把。
九个洞都长满了。
新的九根是灰的,摸上去发涩。
车小小说:长满了。
苏玉站在她后面三步。
苏玉说:你现在有多少。
车小小说:不知道。
苏玉说:你不数一下。
车小小说:不数。
苏玉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数了就有人想知道。
苏玉说:韩青禾已经知道过了。
车小小说:所以韩青禾死了。
苏玉不说话了。
车小小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
车小小说:苏玉。
苏玉说:在。
车小小说:你跟着我,别算数。
苏玉说:不算。
车小小说:你只记路。
苏玉说:我记路。
车小小说:记清楚今天这条路怎么走的。以后有人问你,你就带他走一遍。
苏玉说:带他走一遍干什么。
车小小说:让他自己数一数,路上还剩几个人。
第九章 十万人换她一个跪
十字路口在城西往北八百米。
路面是新的,沥青没裂,路中间画着一条黄线,黄线被太阳晒得发白。四个角上有四栋楼,两栋是厂房,一栋是写字楼,一栋烂了半边。
车小小站在路正中,站在黄线上。
苏玉站在路口西南角那栋烂楼底下,抱着那箱牛奶。
崔广带了十二个人,分散在四个角上,不许露头。
等了一个钟头。
八点四十,东边那条路上先来人。
九个。走得不快,隔着二十米,手里都拿着东西:铁棍、砍刀、两把猎枪、一个拿着灭火器改的喷火器。
南边那条路上来了八个。
北边来了十个。
二十七个人在路口外围站成一圈,把车小小围在中间。
温枝在东边那队的最后头。
她今天换了衣服,深色,短发上别了一个卡子。
温枝说:「二十七个。」
车小小说:二十七个。
温枝说:我上次来是一个人。
车小小说:上次是传话。
温枝说:这次是动手。
车小小说:这次你带了二十六个陪的。
温枝说:不是陪我。
车小小说:那是陪你什么。
温枝说:陪你。
车小小说:我不用人陪。
温枝抬起右手。
她掌心里那片东西又出现了,薄的,透明的,里面能看见车小小的样子。
温枝说:动手。
二十七个人一起上。
车小小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根。
空。
那根头发落地。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以内,所有的东西都停了三秒。
不是人停了。是人身上的东西停了。
猎枪的击针停在半路。喷火器的火苗缩回去,灭了。铁棍还在往下砸,砸到一半没了力道,从手里滑下去。
有人抬手要掐她的脖子,手抬到一半垂下来。
三秒里,二十七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三秒以后,车小小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走到了温枝面前。
温枝往后退。
温枝说:「你怎么过来的。」
车小小说:走过来的。
温枝说:三秒不够你走三十米。
车小小说:三秒不够,两秒半够。
温枝抬起手掌心那片东西,往车小小脸上一推。
车小小拔了第二根。
盲。
那根头发横着扫过去。
扫到的地方,二十几个人同时抬手捂眼睛。有人把手拿开,眼睛还在,但看不见了。
温枝没捂。她的眼睛好好的。
温枝说:我的眼睛有镜护着。
车小小说:我没扫你。
温枝愣了一下。
车小小说:我扫的是他们。
温枝回头。
她身后那二十六个人,二十六个都在原地打转,互相撞,撞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撞。
有两个撞到路中间,被自己的同伴砍了一刀。
车小小站在温枝面前三步。
车小小说:现在只剩你。
温枝说:我还有镜。
车小小说:你有镜。
温枝说:你打过来的东西,我原样送回去。
车小小说:我知道。
温枝说:那你打。
车小小说:我不打。
温枝的手停在半空。
车小小右手往上一抬,拔了一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
她不认识那根上的字。
那根是新长出来的,灰的,发涩。
车小小说:这一根我不知道叫什么。
温枝说:那你还拔。
车小小说:我拔。
她手腕一抖。
那根头发飘出去。
飘得很慢,软着,打着旋,像一根被风吹的草。
它飘到温枝面前,停在她的鼻尖前面。
温枝的镜没动。
温枝说:你打啊。
车小小说:我没打。
温枝说:那你飘过来干什么。
车小小说:我飘过来。
那根头发落在温枝的右眼上。
它没有撞,没有刺,就是落上去了,软软地贴着眼球。
温枝抬手去揉。
她的手指刚碰到眼皮,那根头发进去了。
温枝叫了一声。
她往后仰,两只手捂住右眼,指缝里渗出东西。
她跪下去,跪在沥青上,左眼还睁着。
温枝说:「这是什么。」
车小小说:我不清楚。
温枝说:你不知道。
车小小说:我拔的时候不知道它叫什么。
温枝说:那你怎么敢用。
车小小说:我用过一根没反应的。
温枝说:什么时候。
车小小说:昨天夜里。
温枝说:用在谁身上。
车小小说:用在一个姓钱的身上。
温枝说:他死了吗。
车小小说:死了。
温枝的左眼看着她。
温枝说:你的镜只弹打过来的东西。
车小小说:对。
温枝说:我没接住没打的东西。
车小小说:你没接住。
温枝往前扑了一下,扑在车小小的鞋面上。
她的手抓着车小小的裤脚。
温枝说:域主在城里。
车小小说:我知道。
温枝说:他抽走了十三个人。
车小小说:为什么抽。
温枝说:城东。
车小小说:城东怎么了。
温枝说:城东体育馆,登记在册的是一万一千人。昨天夜里进去十万人。
车小小说:十万人从哪儿来的。
温枝说:从各个据点赶过去的。总署说体育馆有粮。
车小小说:粮是谁的。
温枝说:总署的。
车小小说:罗浮碰得到总署的粮。
温枝说:总署署长让他碰的。
车小小说:楚原。
温枝说:楚原。
温枝的手松了。
她侧着倒在黄线上,左眼还睁着,看着天。
车小小蹲下去,从她口袋里抽出那支笔,插回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车小小说:往下说。
温枝不动了。
车小小站起来。
车小小说:她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路口那二十六个还在打转。
车小小说:崔广。
崔广从西南角跑过来。
崔广说:在。
车小小说:这二十六个人,杀了二十五个。
崔广说:是。
车小小说:留一个。
崔广说:留哪个。
车小小看了一圈。
车小小说:留那个拿灭火器的。他最年轻。
崔广说:留他干什么。
车小小说:让他跑。
崔广说:放他跑。
车小小说:放他跑。跑之前跟他说一句话。
崔广说:什么话。
车小小说:你跟他说,回去报数。
崔广说:报什么数。
车小小说:报他看见的数。
车小小说:二十七个人来,一个回去。
崔广去了。
那个拿灭火器的年轻人跑了以后,车小小站在路口中间,把温枝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笔杆上刻着一个三角。
苏玉从烂楼底下跑过来。
苏玉说:城东十万人。
车小小说:十万人。
苏玉说:体育馆有粮。
车小小说:有粮。
苏玉说:罗浮要烧粮。
车小小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苏玉说:我猜的。
车小小说:你猜对了。
苏玉说:那你去不去。
车小小说:去。
苏玉说:去哪儿。
车小小把那支笔插回口袋。
车小小说:三号弃矿。
苏玉说:去跪。
车小小说:去杀。
苏玉站在她旁边,看着路口那二十五具尸体。
苏玉说:十万人怎么办。
车小小说:什么怎么办。
苏玉说:他们没粮。
车小小说:我知道。
苏玉说:你会救吗。
车小小说:不会。
苏玉说:为什么这么干。
车小小说:因为救十万人要用我一百根头发。
苏玉说:一百根你有多少。
车小小说:十二万根,一根不多。
苏玉说:那你为什么不用。
车小小看着她。
车小小说:因为用了以后,我手上就没有能杀罗浮的了。
苏玉说:那十万人。
车小小说:那十万人会死一批。
苏玉说:多少。
车小小说:谁也说不准。
苏玉说:你不在乎。
车小小说:我在乎。
苏玉说:你在乎还不管。
车小小说:我在乎的是我这一百二十五个人。
苏玉说:别人的就不是人。
车小小说:是。
苏玉说:那你还是不在乎。
车小小说:我告诉你什么叫在乎。
车小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黄线上。
车小小说:我今天要去杀一个人。我要是今天去救十万人,明天就有人抓二十万人来换我。后天三十万。
车小小说:我跪一次,以后所有人都会拿人换我跪。
车小小说:我今天不去,死的是今天这一批。我今天去,死的是以后每一批。
苏玉说:那你去三号弃矿是去杀。
车小小说:是去杀。
苏玉说:杀了罗浮,粮呢。
车小小说:粮是总署的。
苏玉说:总署不会给。
车小小说:总署会给。
苏玉说:凭什么。
车小小转身往城外走。
车小小说:凭我杀完罗浮以后,下一个就是楚原。
苏玉在后面三步跟着。
苏玉说:你要杀楚原。
车小小说:我要杀楚原。
苏玉说:什么时候。
车小小说:等我数清楚我头上还有多少根。
苏玉说:你数了。
车小小说:我不数。
苏玉说:那你怎么知道够不够。
车小小说:用到哪根算哪根。
苏玉说:要是最后一根不够呢。
车小小停了一下。
她抬手,在头顶上摸了一把。
刚长出来的那九根是灰的。
车小小说:不够我就用那把剪刀。
苏玉说:剪刀能杀罗浮吗。
车小小说:剪刀杀不了罗浮。
苏玉说:那剪刀干什么。
车小小说:剪刀剃头。
苏玉说:剃谁的。
车小小说:剃我的。
苏玉站住了。
车小小说:他三米以内能剃掉我所有头发。剃掉了我就是个空的。
车小小说:空的人不如死。
车小小说:他要剃,我先自己剃。我留一根。
苏玉说:一根够吗。
车小小说:一根够剃他。
她们往城外走。
走了两百米,苏玉开口。
苏玉说:我记路。
车小小说:你记。
苏玉说:这条路我走第二遍了。
车小小说:你走第三遍的时候,路上会少很多人。
第十章 她被剃掉了半边头发
三号弃矿在城外三十公里。
苏玉开了四个钟头,路上过了两个卡子,两个卡子都空着,人已经被抽走了。
弃矿是个大坑,坑口立着铁架,铁架上挂着锈掉的天轮。坑底积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坑边上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罗浮四十一岁,光头,下颌上有胡子,穿一件深色的长风衣,风衣领子立着。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一顶帽子。
帽子是呢的,灰的。
他身后站着一百来个人,站成三排,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苏玉把车停在五十米外,没熄火。
苏玉说:一百零几个。
车小小说:一百零三。
苏玉说:你怎么数的。
车小小说:三排,一排三十四,最后一排少两个。
苏玉说:你在车里数的。
车小小说:我在车里数的。
苏玉说:你要不要等。
车小小说:不等。
苏玉说:你头发还没全干。
车小小在头顶上摸了一把。
刚长出来的那九根是灰的,发涩。
车小小说:干的湿的都得上。
她推门下车。
苏玉说:我跟你。
车小小说:你留在车里。
苏玉说:我留在车里干什么。
车小小说:你看着路。
苏玉说:看哪条路。
车小小说:看我们来那条。要是我没回来,你开车回去,把这条路告诉崔广。
苏玉说:告诉他干什么。
车小小说:告诉他这条路怎么走。他以后要运粮。
苏玉说:粮从哪儿来。
车小小说:从城里来。
车小小往前走。
走到二十米,罗浮抬起手。
他身后那三排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罗浮说:「到这儿就行了。」
车小小继续走。
走到十米。
罗浮说:三米以内我能剃掉你所有的毛。
车小小说:我知道。
罗浮说:你知道你还往前走。
车小小说:我往前走,是让你知道我不信三米。
罗浮笑了一声。
罗浮说:不信是好事。不信的人死得明白。
车小小走到五米,站住。
罗浮站起来。
他没戴那顶帽子,帽子留在椅子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三米。
车小小头顶左边那一半,从额头到耳后,齐刷刷地没了。
不是剃掉的,是断掉的。断口平整,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的白。
紧接着血渗出来,从断口上渗,一条一条往下淌,淌过她的眉毛,淌进眼睛里。
她的左眼睁不开了。
罗浮说:「现在你左边什么都没有。」
车小小用右手把眼睛上的血抹掉。
车小小说:左边没了。
罗浮说:右边还有。
车小小说:右边还有。
罗浮说:你跪下,我留右边。
车小小说:我不跪。
罗浮说:你左边已经没了。右边剃掉只要两秒。
车小小说:那你就剃。
罗浮往前走了半步。
车小小抬手。
她右手往左肩后面摸过去,摸到还剩头发的那半边,从中间拔了一根。
斥。
那根头发落在罗浮胸前。
罗浮整个人往后退。
他退了五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印,撞翻了那张椅子。
帽子掉在地上。
罗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罗浮说:「你还有。」
车小小说:我右边还有。
罗浮说:你刚才那一根叫什么。
车小小说:斥。
罗浮说:斥是干什么用的。
车小小说:把东西推开。
罗浮说:推多远。
车小小说:看那根长在哪儿。
罗浮笑了。
罗浮说:你连自己拔的是什么都要看一眼。
车小小说:我要看一眼才知道我拔得对不对。
罗浮说:那你刚才拔对了。
车小小说:拔对了。
罗浮说:可你也用掉了一根。
车小小说:用掉一根,我右边还剩六万多根。
罗浮的笑停住了。
罗浮说:六万多。
车小小说:我左边没了,右边还在。右边是六万。
罗浮说:你一共有多少。
车小小说:你也想知道。
罗浮说:我想知道。
车小小把右手举起来,摊开,让罗浮看她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车小小说:我左边空了,右边还有六万。你要剃我右边,你得进三米。
罗浮说:我进了三米你就没了吗。
车小小说:我进了三米你也没了。
罗浮抬起右手。
他身后的三排人一起往前。
她拔了第二根。
换。
那根头发落地。
地上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车小小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站在罗浮背后。
罗浮转过身。
他转过来的时候,车小小的右手已经伸到他后颈上了。
车小小说:你转慢了。
罗浮抬手要抓她。
车小小拔第三根。
引。
那根头发贴在罗浮的右手腕上。
罗浮的右手往回拐,拐到他自己胸口上,五指张开,按在自己的心口。
罗浮说:「这是什么。」
车小小说:引。
罗浮说:引什么。
车小小说:把你的手引到你身上。
罗浮的左手去掰右手。
两只手在他胸口上拧在一起。
车小小绕到他正面。
她拔第四根。
命。
那根头发飘过去,飘到罗浮的胸口,停住,然后亮了一下。
车小小看见了一样东西。
罗浮胸口偏左两寸的地方,有一个点,比别的地方亮。
车小小说:找到了。
罗浮说:找到什么。
车小小说:找到你还活着的那一点。
罗浮的脸变了。
罗浮说:你拔了多少根了。
车小小说:四根。
罗浮说:你还能拔多少。
车小小说:我右边还有六万。
罗浮说:那你为什么只用四根。
车小小说:因为四根够杀你。
她拔第五根。
断。
那根头发从罗浮胸口偏左两寸的地方穿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很轻,没有声音。
罗浮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多了一条线,细的,红的。
罗浮说:这就完了。
车小小说:这就完了。
罗浮往前扑了一下,扑在车小小脚边。
他的脸朝下,后颈上那块皮肤动了一动,然后不动了。
一百零三个人没有一个上前。
车小小站在原地,血还在从左边头皮往下淌。
她把手抬起来,在断口上抹了一把,抹在风衣袖子上。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坑口那边有声音。
白谨从铁架后面走出来。
他一个人,手上没拿刀,两只手垂着。
白谨说:「我看了半个钟头。」
车小小说:看了什么。
白谨说:看了你左边。
车小小说:看见什么。
白谨说:看见你左边什么都没有了。
车小小说:现在知道了。
白谨说:总署让我来看结果。谁赢了我跟着谁。
车小小说:那你跟着我。
白谨往前走了两步,站住,单膝跪下去。
车小小说:起来。
白谨说:我跪。
车小小说:起来。
白谨抬起头。
白谨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跪过我的人,我都杀了。
白谨站起来。
白谨说:你要我干什么。
车小小说:我要你开路。
白谨说:开哪条路。
车小小说:进城的路。
白谨说:城里现在是楚原的。
车小小说:我知道。
白谨说:楚原手上有十万人的名册,还有粮。
车小小说:名册和粮在哪儿。
白谨说:在体育馆。
车小小说:体育馆有多少人守。
白谨说:总署的人八百,剩下的都是登记过的觉醒者,能打的不到六十。
车小小说:六十。
白谨说:六十。
车小小往停车的地方走。
血从她的左边脸颊上滴下来,滴在土里。
苏玉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
苏玉看见她的头,站住了。
苏玉说:左边。
车小小说:左边是没了。
苏玉说:疼吗。
车小小说:不疼。
苏玉说:不疼吗。
车小小说:剃断的时候不疼。血往下淌的时候有点痒。
苏玉说:那你抹它干什么。
车小小说:挡眼睛。
苏玉从车上扯下一件衣服,要给她包。
车小小说:不用。
苏玉说:伤口在渗血。
车小小说:渗就渗。
苏玉说:为什么不用。
车小小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小小说:留着。
苏玉说:留着干什么。
车小小说:留着让人看见。
苏玉说:谁看。
车小小说:体育馆那六十个。
苏玉说:他们看见就看见了。
车小小说:他们看见我这半边,就会去数我右边。
苏玉说:数出来怎么办。
车小小把安全带扣上。
车小小说:数不出来。
苏玉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因为他们数到一半就死了。
车往城里开。
开出去两公里,苏玉开口。
苏玉说:你现在右边还有多少。
车小小说:六万。
苏玉说:你刚才说的也是六万。
车小小说:我说的是六万。
苏玉说:真的假的。
车小小说:真的假的都行。
苏玉说:什么叫都行。
车小小说:他信了就行。
苏玉说:他不信呢。
车小小说:他不信也得死。
苏玉说:那你说六万干什么。
车小小闭上眼睛。
车小小说:我说六万,是因为我要让他算。
苏玉说:算什么。
车小小说:算他剃我右边要多久。
苏玉说:算出来是多少。
车小小说:算出来是来不及。
苏玉说:那他就不会剃。
车小小说:他不剃,他就得想别的办法。
苏玉说:想别的办法他就慢了。
车小小说:他慢的那两秒,够我拔五根。
苏玉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开了很久她说:
苏玉说:韩青禾算的那个数,你早就知道她会算错。
车小小说:我知道。
苏玉说:你怎么知道的。
车小小说:因为她算的是我的头发。
苏玉说:算你的头发会错在哪儿。
车小小睁开眼。
车外的路在往后退,路灯全是黑的。
车小小说:错在她以为我在省着用。
苏玉说:你不是在省着用吗。
车小小说:我不是。
苏玉说:那你是什么。
车小小说:我是让他们以为我在省。
第十一章 名册上多了三个字
体育馆在城东,从西门进去要走地下通道。
通道里没有灯,白谨走在最前面,手掌上托着一团雷,照亮两米。
苏玉走中间,车小小走最后。
白谨说:前面是运动员入口,进去是场地,场地西北角是库房,粮在库房里。
车小小说:楚原在哪儿。
白谨说:在主席台后面那间屋子。
车小小说:那间屋子有几道门。
白谨说:一道。
车小小说:守几个人。
白谨说:两个。
车小小说:库房呢。
白谨说:库房门口六十个。
车小小说:六十个能打的。
白谨说:能打的。
车小小说:那我先去库房。
白谨说:先去库房干什么。
车小小说:先看粮。
白谨说:看了粮然后呢。
车小小说:看了粮,我就知道这十万人还能活几天。
通道尽头有光。
白谨把掌心的雷掐了。
他们从运动员入口出来,站在场地边缘。
十万人。
看台上坐满了,场地中间也坐满了,人挨着人,一个挨一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甜的,闷的。
苏玉捏着鼻子。
苏玉说:什么味儿。
车小小说:人味儿。
苏玉说:十万人。
车小小说:十万。
苏玉说:你真的不救。
车小小说:我说过了。
苏玉说:你现在看了。
车小小说:我看了。
苏玉说:看了也不救。
车小小说:救。
苏玉愣住。
苏玉说:你刚说不救。
车小小说:我说的是不拿自己去换。
车小小说:我今天来,是来拿粮的。拿了粮,粮归我。粮归我了,这十万人吃我给的粮。
苏玉说:那不一样吗。
车小小说:不一样。
苏玉说:哪儿不一样。
车小小抬手,指了指西北角。
车小小说:一样的是他们都能活。不一样的是,活是跪着活,还是站着活。
苏玉说:站着活是什么。
车小小说:站着活是,他们吃我的粮,记我的账。
西北角那间库房门口,站着六十个人。
他们看见车小小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的头。
左边光着,白头皮上凝着血痂。右边还在,黑的一层,垂到肩膀。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车小小往前走。
她走到二十米,抬手,从右边拔了一根。
门。
那根头发落在库房的墙上。
墙上开了一个洞,一人宽,从地面到房梁。
洞里能看见粮。一袋一袋摞着,摞到顶。
六十个人里有十几个往洞口冲。
车小小拔第二根。
爆。
那根头发落在那十几个中间。
炸开的时候没有火,只有一股气,把人掀起来,掀到三米高,落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剩下四十几个围上来。
有人从后面扔东西。
车小小拔第三根。
盾。
那根头发在她身前散开,散成一片薄的东西,挡住扔过来的铁器。铁器撞上去,弹开,落在地上。
白谨从侧面进来,掌心的雷甩出去,扫倒一片。
车小小拔第四根。
速。
她从四十几个人中间穿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她右手一直贴在自己右边头发上,一路走一路拔。
她走过的地方,人一个一个往下倒。
走到库房门口,她停住,回头。
四十几个人倒了一地,还有四个站着的。
那四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跪下。
车小小说:起来。
没人起。
车小小说:我叫你们起来。
最前面那个抖着站起来。
车小小说:你们四个,把库房门打开。
那四个人去开门。
门开了。
车小小站在门口,往里看。
粮摞到顶,一袋一袋,袋子上印着字。
她数了一遍。
车小小说:一千二百袋。
苏玉在后面说:十万个人,一天多少。
车小小说:一个人一天半斤,十万个人一天五万斤。
苏玉说:一袋多少。
车小小说:一百斤。
苏玉说:那一天五百袋。
车小小说:一千二百袋,够两天半。
苏玉说:两天半以后呢。
车小小没答。
她转身往主席台走。
白谨在前面带路。
主席台后面那间屋子,门是关着的。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车小小,往两边让开了。
白谨说:他们不敢拦。
车小小说:他们不是不敢。
白谨说:那是什么。
车小小说:他们是被交代过的。交代他们的人知道,拦我没用。
车小小推门进去。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穿一件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
他右手握着一支笔。
他抬起头。
楚原说:「车小小。」
车小小说:楚原。
楚原说:你左边没了。
车小小说:我左边没了。
楚原说:罗浮剃的。
车小小说:罗浮剃的。
楚原说:罗浮死了。
车小小说:罗浮死了。
楚原把册子转过来,让车小小看。
册子上是一排一排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楚原说:一万一千个名字。天裂第二天开始记,记到昨天晚上。
车小小说:记了七天。
楚原说:七天。
车小小说:名字后面那些数字是什么。
楚原说:编号。
车小小说:划掉的那道是什么。
楚原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
楚原说:你看见了。
车小小说:我看见了。
楚原说:一千四百六十二道。
车小小说:一千四百六十二个人。
楚原说:一千四百六十二个人。
车小小说:你划的。
楚原说:我划的。
车小小说:你怎么划的。
楚原把笔尖点在册子上。
他点在一个名字上,往前一划。
那道划痕很轻,纸上多了一条线。
三十秒以后,外面传来一声喊。
不是在这个屋子外面。是很远的地方,看台那头。
喊声很短,断了。
车小小站着没动。
车小小说:隔多远都行。
楚原说:隔多远都行。
车小小说:只要名字在册子上。
楚原说:只要名字在册子上。
车小小说:我不在册子上。
楚原说:你不在。
车小小说:那我今天来干什么。
楚原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下半是空的。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车小小说:你写什么。
楚原说:我写你的名字。
他写了。
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车小小。
楚原抬起头。
楚原说:现在你在册子上了。
车小小说:现在我在册子上了。
楚原说:你跪下,我不划。
车小小说:我不跪。
楚原说:你不跪,我就划。
车小小说:你划。
楚原说:划了你就没了。
车小小说:你划。
楚原的手腕往下压。
笔尖压在那三个字上。
笔尖往右走。
第一个字的横,划开了。
车小小站在桌前,一动没动。
血从她左边头皮上淌下来,淌到下巴,滴在册子边上。
她看着那支笔。
车小小说:你划得慢。
楚原说:我划得慢。
车小小说:为什么慢。
楚原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着。
笔尖继续往右。
第二个字,划开了。
苏玉站在门口,手捂着嘴。
白谨的手抬起来,掌心里的雷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不敢打。
楚原的笔尖停在第三个字上。
楚原说:最后一个字划完,你就没了。
车小小说:我知道。
楚原说:你还有话吗。
车小小抬手。
她的右手往右边头发上摸过去。
楚原说:你别动。你一动我就划。
车小小说:我动。
楚原的手腕用力。
笔尖往下。
第十二章 她头上还剩十二万根名字
车小小拔了一根。
回。
那根头发落地的时候,屋子里的一切都往回走了三秒。
灯的光往回收了一点。
苏玉捂着嘴的手放下来。
白谨掌心里的灭掉的雷又亮了起来。
楚原的笔尖从第三个字上退回去,退到第二个字的末尾,停在那一竖的中间。
楚原的脸上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车小小说:三秒。
楚原抬起头。
楚原说:你刚才是不是……
车小小说:三秒。
楚原说:你做了什么。
车小小说:我把我自己拉回来了三秒。
楚原说:你把你自己。
车小小说:我没动时间。我动的是我自己。
楚原看着她。
他的手在抖。
楚原说:你还能拉几次。
车小小说:那得看它长在哪儿。
楚原说:你右边还有多少。
车小小说:你想知道我的数。
楚原说:我想知道。
车小小说:我右边有多少,跟你没关系了。
她往前一步。
她的右手已经捏住了楚原握笔的那只手的手腕。
楚原说:你放开。
车小小说:我不放。
楚原说:你不放我就划。
车小小说:你划不了了。
她把楚原的手腕往后掰。
笔掉在册子上,滚了半圈,停在那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划痕上面。
楚原的左手来抓她的脸。
车小小松开他的右手腕,抬起左手,从右边拔了一根。
命。
那根头发飘到楚原胸口,停住,亮了一下。
车小小看见了一个点。
在楚原左胸偏上一点,比别的地方亮。
车小小说:找到了。
楚原说:找到什么。
车小小说:找到你身上还活着的那一点。
楚原说不说话了。
他的两只手都垂下来。
楚原说:你杀了我,这十万人的粮没人发。
车小小说:我发。
楚原说:你发不完。
车小小说:我发不完,我让别人发。
楚原说:别人会偷。
车小小说:偷的我杀。
楚原说:你要杀多少人。
车小小说:看偷多少个。
楚原看着她。
楚原说:你今年二十二。
车小小说:二十二。
楚原说:我六十。
车小小说:六十。
楚原说:我管了七天的名册,管出一千四百六十二道。
车小小说:我都看见了。
楚原说: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划吗。
车小小说:不想。
楚原说:为什么不想。
车小小说:因为我问了,你也得死。不问,你也得死。问不问都一样,我省一句话。
楚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楚原说:我跟你说一句。
车小小说:你说。
楚原说:我划第一道的时候,手抖了三天。
车小小说:第一千道呢。
楚原说:第一千道的时候,我在吃饭。
车小小说:第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呢。
楚原说:那一道我划歪了。
车小小看着他。
车小小说:划歪了怎么办。
楚原说:划歪了我也没改。名字上多一道歪的,那个人也死了。
车小小说:你没改,是因为你懒。
楚原说:因为我懒。
车小小说:你懒了七百多道,你就懒了一辈子。
楚原说:我懒了一辈子。
车小小说:你今天不用懒了。
她拔了最后一根。
断。
那根头发从楚原左胸偏上一点穿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很轻,跟罗浮那一次一样轻。
楚原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多了一条线。
楚原说:这就完了。
车小小说:完了。
楚原往前伏在桌上,脸压在那本册子上,压在那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划痕上面。
他的手还握着那支笔。
车小小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她看了一眼笔尖。
笔尖是黑的。
她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下。
车小小说:苏玉。
苏玉说:在。
车小小说:这本册子归你。
苏玉走过来,站在桌前,看着那本册子。
苏玉说:上面有一万一千个名字。
车小小说:一万一千零一个。
苏玉说:多了一个。
车小小说:多的是我。
苏玉说:你划吗。
车小小说:我不划。
苏玉说:那留着。
车小小说:留着。
苏玉说:留着做什么。
车小小说:留着让他们知道,我在这本册子上。
苏玉说:知道了然后呢。
车小小说:知道了,他们就知道我划得动他们。
苏玉说:你又不划。
车小小说:我不划。
苏玉说:那他们为什么怕。
车小小说: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不划。
苏玉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册子很厚,她两只手才抱得住。
车小小转身出门。
外面,场地上的十万个人还坐在那儿。
天已经亮了,体育馆的顶上有一排天窗,光从天窗下来,照在场地中间。
车小小站在场地上,抬头看了一圈。
十万个人看着她。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人,左边头皮光着,右边一层黑头发垂到肩膀,右边的头发上凝着血。
车小小说:粮在西北角库房。
车小小说:一千二百袋,只够两天半。
车小小说:今天发一次,明天发一次。发的时候排队,一人一次,多领的打死。
场地里没有声音。
车小小说:崔广从西仓运馒头。运到了按西仓的规矩发。
车小小说:白谨守库房。库房少一袋,你填。
白谨说:是。
车小小说:苏玉记账。这本册子上原来的一万一千个名字,一个一个重新报。报上来的活,报不上来的划掉。
苏玉说:划掉。
车小小说:划掉。
苏玉说:你不是说你不划吗。
车小小说:我不划我的。
车小小说:她划的是死人的。
苏玉抱着册子,站着没动。
苏玉说:我记住了。
车小小说:你记。
苏玉说:我记三条。
车小小说:哪三条。
苏玉说:数人,数馒头,数天数。
车小小说:这是崔广的三条。
苏玉说:那我的呢。
车小小看着她。
车小小说:你记第四条。
苏玉说:第四条是什么。
车小小说:记名字。
苏玉说:记谁的名字。
车小小说:记今天在场地上坐着的这些人。你记多少,就活多少。
苏玉的喉咙动了一下。
苏玉说:十万。
车小小说:十万。
苏玉说:我记不住十万。
车小小说:你记不住十万,你就先记一千。
苏玉说:先记一千。
车小小说:记满一千,再记一千。
苏玉抱着册子转身走了。
白谨站在车小小旁边。
白谨说:你接下来去哪儿。
车小小说:我不去。
白谨说:你不走。
车小小说:我留在这儿。
白谨说:留在这儿干什么。
车小小说:等我的头发。
白谨看了看她的左边。
白谨说:等头发。
车小小说:三天。
白谨说:三天以后长出来。
车小小说:三天以后长出来。
三天以后。
车小小坐在体育馆主席台后面那间屋子里。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她把楚原那把椅子挪到桌子后面,自己坐上去。
桌上摊着那本册子。
苏玉站在她后面三步,怀里抱着另一本新的册子,新的册子上已经写满了名字。
崔广在门口报数:今天运到馒头四万三千个,发出去四万一千个,剩两千。
车小小说:剩的两千给搬馒头的人。
崔广说:是。
车小小抬起右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
左边长出来了。
新长出来的左边,黑的,比右边短半寸,摸上去还是发涩。
十二万根,一根不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旧册子。
最后一页那三个字还在。
车小小。
三个字上没有划痕。
她伸手把那一页翻过去。
翻过去的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从今天起。
写完她把笔放下。
苏玉在后面看着。
苏玉说:这五个字是给谁的。
车小小说:给看这本册子的人。
苏玉说:看了以后呢。
车小小说:看了以后他们就知道,这本册子上写谁,谁就活。
苏玉说:这句话你说过。
车小小说:我说过。
苏玉说:在哪儿说的。
车小小说:在西仓,陆兆年那间办公室,一百二十七个人的时候。
苏玉说:现在一百二十七变成十万了。
车小小说:十万也一样。
苏玉说:哪儿一样。
车小小说:一样在册子上。
车小小说:不一样在人身上。
车小小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的头顶上,十二万根头发安安静静地长着。
每一根上面顶着一个字。
她没有把那些字全读一遍。她一辈子也读不完。
她抬手,从右边拔了一根。
她低头看那根。
那根上的字她不认识。
苏玉说:这根叫什么。
车小小说:我闹不清。
苏玉说:你不知道还拔。
车小小说:我不知道才拔。
苏玉说:为什么。
车小小说:因为我拔到最后一根,还是会有一根我不知道叫什么。
苏玉说:那你怎么办。
车小小把那根头发放在桌上,摆在册子旁边。
车小小说:那我就还是我。
外面场地上,十万个人在排队领馒头。
队伍从西北角一直排到东门,排了三道弯。
没有人吵。
崔广在队头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铁棍,铁棍拄在地上。
他数一个数,放一个人进去。
车小小坐在屋子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声音很整齐,一下,一下,像水。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发根上。
十二万根,一根一根,每一根顶上挂着一个字。
车小小说:那就一根一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