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芳不认识人了。
去年冬天,她把遥控器叫“那个盒子”,把热水壶叫“长嘴的”。今年三月,她拿起顾明德的照片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她不认得。那张照片在客厅柜子上摆了二十一年。
顾念把照片收进了抽屉。
周三下午她照例过来,赵玉芬开的门。
赵玉芬说:今天还行,上午吃了半碗粥,中午睡了两个钟头。
阳台那把藤椅里坐着沈桂芳。她穿一件灰开衫,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段红头绳,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摸它,摸到那个死结就停一下。那根绳洗得发白,看不出原先是什么红。
这双手顾念看了三十三年。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个针眼,是纺织厂挡车那十二年落下的,后来不挡车了,那块皮还是硬的。掌根上有两道口子,冬天裂,开春才好。卖菜那二十二年,手天天泡在水里。
顾念一周来一次,周三下午。她给自己找过理由:安安要上学,公司远,周末要加班。赵玉芬没说过她。沈桂芳也没说过。
上一次带安安来是八月。安安把手伸过去,沈桂芳摸了摸她的手腕,叫了一声囡囡。
顾念说:妈,这是安安,我女儿。
「我知道。」
顾念说:那你怎么叫她囡囡。
沈桂芳摸着安安的手腕,没说话。
顾念走过去,蹲在她腿边。
顾念说:妈,我来了。
沈桂芳看着她,脸上没有变化。眼睛跟着她的脸转,转到一半就停住了。
顾念把手伸过去。
沈桂芳抓住她的手腕,拇指在脉搏那块皮肤上来回摸了两下。
「囡囡来了。」
顾念说:妈,我是顾念。
「我知道。」
顾念说:那你为什么叫我囡囡。
沈桂芳没答。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回去,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摸过去,摸到食指第二个关节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念说:疼吗。
沈桂芳摇摇头。
「你手是温的。」
顾念说:天热,当然温。
沈桂芳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松开。
程医生上个月跟顾念说过一句话。程医生说,病到这个程度,人记住的东西只剩几样,都攥得很紧,攥得越紧的越是她舍不得的。顾念当时问,那我妈攥着什么。程医生说,这个我看不出来,你自己看。
顾念现在看着沈桂芳手腕上那段红头绳。
那根绳系了很多年,绳底下那圈皮肤比别处白。顾念小时候见过,没当回事。
二
顾念从包里拿出那把木梳。
她每周三来,给沈桂芳梳一次头。头发白了大半,也稀了,梳起来一绺一绺挂不住。赵玉芬说梳不梳都一样,顾念说梳。
木梳是沈桂芳那把,塑料的,齿断了两根,用了二十年。
顾念小时候每天早上站在这把梳子跟前。沈桂芳给她扎两个小辫,扎得紧,她说疼,沈桂芳说紧了才不散。
十六岁那年秋天,有一个早上她说了一句“你烦不烦”,抓起书包就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梳子还摆在桌上,沈桂芳没叫她。
从那以后她自己梳。
她站在藤椅后面,从头顶往下梳,梳到耳后的时候,沈桂芳开口了。
「我做过两个梦。」
顾念说:什么梦。
「梦了六十年。」
顾念说:一个梦能梦六十年。
「不是做梦。是闭上眼就到那儿。」
顾念把梳子停在手里。
顾念说:妈,你梦见什么。
沈桂芳不说话了。她把手腕上那段绳摸了一遍,摸到死结那里停住。
「记不清了。」
顾念说:想起来再说。
她继续梳。梳完左边梳右边,梳到后颈的时候,沈桂芳的脖子往前弓了一下。
「第一个是闹饥荒那年。」
顾念的手停住。
「路上都是人,都往南边走。」
「她也往南边走。她走不动,我背她。」
顾念说:妈,你慢慢说,不着急。
沈桂芳的眼睛看着阳台外面那盆枯掉的月季。
「她五岁。」
三
「她五岁,头上扎着两个小辫。」
「辫子是我给她扎的。早上走的时候扎的,走到半路松了。」
「我说,等一下,妈给你重扎。」
「路边有口井,井里有水。我用手沾了水,把她的头发抹平,重新扎了一遍。」
「两根一样高。」
顾念说:妈。
「她问我,妈,还远吗。」
「我说,不远,翻过这个坡就到了。」
「其实我不知道有多远。我从来没走过那条路。」
顾念走到藤椅前面,蹲下来。
顾念说:妈,你歇一会儿。
沈桂芳摇头。她的手指在手腕那段绳上摸了一圈。
「第二天她不喊饿了。」
「前一天她还喊。走一段喊一声,妈,我饿。」
「第二天不喊了。」
「她说,妈,我不饿了。」
「我说,不饿也得吃一口。」
「她说,妈,我真不饿了。」
顾念说:妈。
「人饿到最后,是不喊饿的。」
沈桂芳把头绳在手指上绕满了,停住。
「我说,囡囡你下来,妈给你找点吃的。」
「她说,我不下来,我趴着就行。」
「她趴在我背上,不说话了。」
「我走了半天,才觉出来。」
阳台外面有风,那盆枯月季的杆子晃了晃。
「我没敢停。我背着她又走了二里地。」
「路上有人跟我说,你把她放了吧,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不放。」
顾念说:妈,你别说了。
「我想给她找个地方。」
「路边有棵柳树,柳树底下土是软的。」
「我用手刨。刨不动,指甲都翻了。」
「后来有个过路的给了我一把铁锹。」
「我刨了一个坑,把她放进去。」
「她那两个小辫还扎着。」
「我给她把辫子理了理,把土盖上,踩实。」
顾念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头上扎辫子用的是一根红绳。三尺长。」
「我截成两截,长的两截,还剩一小截头。」
「一截留在她辫子上。」
「一截我系在自己手上。」
「剩下那一小截,我收着。」
沈桂芳抬起右手手腕,让顾念看那段红头绳。
「我说,囡囡你先走,妈后头就来。」
「你别走远。妈走得慢,你等等我。」
四
那天顾念没走。
赵玉芬睡小屋,她睡沈桂芳床上那半边。沈桂芳睡得很沉,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那段绳压在枕头边。
顾念躺在黑地里,把沈桂芳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回放。
程医生说过,病到这个程度,人的记忆是一块一块碎的,碎了以后自己会拼,拼出来的东西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假的。顾念当时听懂了。
可对不上的地方不止一处。
沈桂芳是六一年生人。她这辈子没挨过饿,没逃过荒,没出过省。顾念翻过她的户口本,籍贯那一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县名。她十二岁进纺织厂挡车,三十岁出来在菜市场卖菜,卖了二十二年。
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县的女人,说不出路上是什么样子。
顾念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
她想起一件事。
顾念七岁那年夏天,沈桂芳在院子里洗衣服。盆是白铁盆,搓衣板架在盆沿上,那双手泡在水里,手腕上那段红绳湿了,颜色变深。
顾念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
顾念说:妈,你手上这根绳是什么。
沈桂芳搓着衣服,头也不抬。
「戴着好看。」
顾念说:解下来我看看。
「不解。」
顾念后来又问过一次,隔了一年,沈桂芳还是那句,戴着好看。再后来她就不问了。小孩不问的事情,一辈子都不会再问。
顾念从床上下来。
五斗柜在客厅墙边,最底下那个抽屉拉起来发涩。沈桂芳的衣服叠在里头,最上面一件是那件灰开衫。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沙发上,抽屉见了底。
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旧手绢打的结。顾念解开,里面是一小段红头绳。
很短,一寸出头,黑褐色,两头都打着结,碰一下就掉渣。
布包里头还有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折过两道。上面有字,铅笔写的,笔画歪,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字一共八个。
「囡囡,这回妈先不走」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也是铅笔写的,数字写得很笨。
1993.9.12
顾念是九三年九月十二号出生的。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拿着那张纸,坐到天亮。
五
第二天下午,沈桂芳的精神差了一些,话说几句就要停一停。
顾念把纸带来了,放在口袋里,一路上摸了七八回。
她给沈桂芳梳完头,蹲在藤椅边。
顾念说:妈,你说的第一个梦,我听明白了。
「嗯。」
顾念说:你说你做过两个梦。
「还有第二个。」
顾念说:第二个是什么。
沈桂芳的手指在手腕那段绳上摸了两下。
「发大水那年。」
顾念说:哪一年。
「我记不清年份了。我就记得事儿。」
顾念说:你说,我听。
「那会儿我们在河边住。那条河叫清水河。」
「河有个弯,弯那一段叫柳树湾。沿河都是柳树。」
「她十四了。」
「十四的姑娘,个子比我高一点。头发长了,我给她编一条辫子,编得松,她说松着舒服。」
顾念说:她也扎红头绳吗。
「不扎了。她说扎红绳是小孩子。她十四了,不要了。」
「我说,那就收着。」
「我收在自己手上。」
沈桂芳停了一会儿。
「水来的时候是后半夜。」
「先是响。像火车过来的声音,可我们那儿没火车。」
「我起来推她,我说囡囡起来,水来了。」
「她起来了,穿着秋衣。」
「我拉着她往外跑。门一开,水已经到膝盖。」
「我说,往高处走。」
「她手里还攥着她那双布鞋。」
顾念说:妈,你喝口水。
沈桂芳喝了。
「后来就散了。」
顾念说:怎么散的。
「我拉着她的手。水到腰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腕。」
「一个浪过来,手就出去了。」
「我去摸,摸了两回,摸到一只脚,不是她的。」
沈桂芳抬起右手。
「我把绳解了。」
顾念说:你把绳解了。
「我想给她系上。系上以后她就能顺着这个找着我。」
「我解了一半,浪又来了。」
「绳还在我手上。」
「她没了。」
阳台上的风停了。那盆枯月季不动了。
「第二天水退。我在河滩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我碰见一个人,那人从上游下来的。他说上游捞上来一个姑娘,十四上下,穿秋衣。」
「我问他,头发什么样。」
「他说,一条辫子。」
「我说,人呢。」
「他说,埋了。水太大,捞上来就埋了,埋在河湾上头那坡上。」
沈桂芳把手放下去。
「我上坡去找。」
「坡上都是新土,一块一块的,分不清哪块是哪个。」
「我一块一块地看。」
「看到天黑,也没看出来。」
「后来我就在那条河边住下了。」
「我在砖厂干过,在渡口卖过茶,最后在河边摆了个摊,卖针线。」
「摆摊是为了看河。来来往往的人都要从摊前过。」
「我想着,她要是回来了,得从这条路上过。」
「她从这条路上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桂芳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我在河边喊过她。在渡口喊过。半夜醒了也喊过。」
「喊了三十年。」
「没人应过。」
「后来我眼也不行了,看不清人脸。」
「我就看手。」
「有人过来买针线,我找钱的时候,都摸一下她的手腕。」
「三十年,摸了不知道多少只手。」
「没有一只是她。」
顾念把手伸过去,放在沈桂芳掌心里。
沈桂芳握住,拇指在脉搏那块来回摸了两下。
「这回是了。」
六
顾念问她那个地方叫什么。
沈桂芳说:柳树湾。
顾念说:哪个省。
沈桂芳说:我不知道。那会儿我不知道什么叫省。我就知道那条河叫清水河,河湾那一段叫柳树湾。
顾念拿出手机。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柳树湾”三个字。
出来十几个结果。她一个个看下去,看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住了。
临水县柳树湾村。清水河从村东头过,河湾沿河有柳树。
顾念的手抖了一下。
顾念说:妈,这辈子你去过柳树湾吗。
「我没出过县。」
赵玉芬在厨房门口应了一句:你妈没出过门。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后来卖菜。我跟你妈一个菜市场待了九年,她一年到头就那几个地方。
顾念说:妈,河湾那儿,你还记得什么。
沈桂芳想了一会儿。
「河湾往东,沿河数,第三棵柳树。」
「那棵树是歪的。往水那边歪。树身上有个洞,小孩能钻进去。」
「树底下有块青石。」
「青石是斜的,一半埋在土里,一半翘着。」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等过她。」
「等了三天。」
顾念把手机放下。
顾念说:妈,那块石头还在吗。
「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没去过。」
「我这辈子坐着车最多到过县城东边那个水库。」
顾念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背对着藤椅。
她在外面站了很久。
顾念想给周锐打电话。
她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最后把手机放下了。这种事没法说。说了他一定讲,妈是病糊涂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客厅里查清水河。
词条不长,只有五行。第二行写着:一九七五年八月,上游连续暴雨,清水河柳树湾段决口,下游七个村受灾,死伤人数无确切记载。
顾念盯着那一行的最后四个字,看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上写着:临水县柳树湾村,距此地四百一十七公里。
七
周六上午,沈桂芳自己坐起来了。
赵玉芬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急的:你妈今天不对,她要下地,我拦不住。
顾念赶过去,进门看见沈桂芳坐在床边,脚垂着,两只手撑在床沿上。那件灰开衫穿反了。
顾念说:妈,你躺着。
「我要给你梳一次头。」
顾念愣了一下。
顾念说:好。
她搬了个小方凳,坐在沈桂芳跟前。沈桂芳拿过梳子,手抖,梳子在她手里晃。
第一下梳到一半,头发挂住了。
「重来。」
她把头发撸回手里,重新梳。第二下梳到底了,可歪了,左边高右边低。
「重来。」
第三下,梳到底,握紧,用另一只手拢。扎皮筋的时候她试了三回,前两回皮筋从手上滑了,掉在地上。
顾念捡起来,递给她。
第三回扎上了。
沈桂芳把手掌贴在顾念后脑上,从左往右抹了一遍,把碎头发压下去。
「这回扎得正。」
顾念说:妈。
「你这后头有个旋。」
「旋在这儿,偏左。」
「她也有。」
顾念说:她是谁。
沈桂芳没答。她的手停在顾念后颈上,停了很久。
「我找了你两辈子。」
顾念说:妈,你说的这些,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生你那天。」
「他们把你抱过来,你哭。」
「我一抱,你就不哭了。」
「我抱着你,抱着抱着,我就全想起来了。」
顾念坐在小方凳上,一动不动。
顾念说: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怕你当我是疯子。」
「我怕你怕我。」
「我怕我一说,你就不让我抱你了。」
顾念转过身。
沈桂芳的手还停在半空里,手指张着。
顾念把那只手抓住,贴在自己脸上。
顾念说:妈,你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
顾念说:你说你找了我两辈子。
「两辈子。」
「这辈子我没找。」
「这辈子你自个儿就来了。」
八
那天晚上顾念没回去。
沈桂芳睡睡醒醒。醒的时候不多话,醒一次说一句。
有一次她醒了,只说了一句。
「柜子最底下那个包,你别扔。」
顾念说:我没扔。
又一次是后半夜。
「那根绳你留着。别系在手上,你系了会让人问。」
顾念说:我不系。
十一点多,沈桂芳睁开眼。
屋里的灯没关,顾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囡囡。」
顾念说:哎。
「你过来。」
顾念把椅子往前挪,耳朵凑过去。
「你上辈子跟上上辈子,也是我女儿。」
顾念说:妈,你说什么。
沈桂芳闭上眼睛。
顾念说:妈。
「我说完了。」
「我累了。」
她呼吸慢下去,脸朝里偏了偏,睡着了。
顾念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第三天早上六点,赵玉芬打电话过来。
赵玉芬说:你妈走了。五点多,我没看住。
顾念赶过去的时候,沈桂芳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手腕上空着。
赵玉芬把一个纸包递过来。
赵玉芬说:昨天下午你妈让我解的。她说,解下来给顾念。她还说,别系手上,收着就行。
顾念打开纸包。
那段红头绳在里面。洗得发白的红,打着那个从没解开过的死结。
绳底下那一圈皮肤,比别处白。现在那圈白的印子露在外面,一道,宽宽的,像一道表带印。
顾念把绳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赵玉芬从五斗柜最上头那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赵玉芬说:你妈让我记的。她说她自己记不住了,让我替她记。
本子是最便宜的那种横格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工作手册。
顾念翻开。第一页从三年前开始,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打一个勾。赵玉芬的字很大,一页写六行。
她往后翻。
一个周三,一个勾。一个周三,一个勾。中间有几行是空的,那几个周三她没来。
她数了两遍。
一百五十七个勾。
最后一页写着十月十号,后头那个勾是空的。
赵玉芬说:那天你来了,你妈不让我打。她说这回她自己来打。
赵玉芬说:后来她就打不了了。
顾念从包里摸出一支笔。
她在十月十号后头那个空处,打了一个勾。
勾打得很轻,比前面一百五十七个都轻。
顾念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有一行字,是沈桂芳自己写的,铅笔,笔画歪,写得很慢。
「囡囡来了。」
九
十月份,顾念请了三天假。
周锐说:四百多公里,你一个人开?
顾念说:带着安安。
周锐说:我请不下假。
顾念说:我知道。
她把安安放在后排,安安抱着一个布娃娃。出发那天早上七点,天还没全亮。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面。下午两点进的临水县界,路两边开始出现水稻田,收割过的稻茬一垄一垄。
三点半到柳树湾村。
村口有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面前搁着一根竹竿。顾念停下车,下去问路。
顾念说:大爷,河湾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安安。
王立本说:你找河湾干啥。
顾念说:看一棵树。
王立本说:河湾的树,前年修河堤,砍了两棵。
顾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王立本说:剩下那几棵都还在。你要找哪棵。
顾念说:往东数,第三棵。
王立本说:那棵歪的。
顾念说:对。
王立本把竹竿往地上戳了一下。
王立本说:歪得厉害,本来也要砍,上头来看了,说是老树,留着。
他往东边指:从这儿下去,沿着河走,走过两个湾就是。树底下有块石头,你坐那儿歇脚正好。
顾念说:那块石头是什么石头。
王立本说:青石。一半埋在土里,一半翘着。我们小时候在那儿坐着钓鱼。
顾念站在那儿,没动。
王立本说:闺女,你咋了。
顾念说:没事。
她回到车上,开车下去,把车停在河堤上。
安安说: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顾念说:看一棵树。
河湾那一段,沿河有六棵柳树。
顾念牵着安安,从西头往东数。
第一棵,直的。
第二棵,直的。
第三棵,歪的。往水那边歪得厉害,树身上有个洞,洞口有小孩拳头那么大,里头是黑的。
树底下一块青石,斜着,一半埋在土里,一半翘着。
石头面被磨得发亮。
顾念在石头上坐下。
安安说:妈妈,坐这儿吗。
顾念说:坐这儿。
她把安安抱到腿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段红头绳。
绳上的死结她解不开。她也不打算解。她把绳绕了两圈,在安安的辫子根上打了个结,是她自己打的。
安安说:妈妈,这是什么。
顾念说:一根绳。
安安说:谁给你的。
顾念说:你外婆。
安安说:外婆在哪儿。
顾念说:外婆走了。
安安说:去哪儿了。
顾念没答。顾念从包里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边起毛了,铅笔印淡了一层,八个字还在。
囡囡,这回妈先不走。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翻回去,折好,塞回包里。
她低下头,把安安的辫子理了理,把碎头发压下去。
她把脸埋在安安肩膀上。
安安的小手在她后脑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一下,又一下。
安安说:妈妈你哭什么。
顾念说:没有。
安安说:有。
顾念把安安抱紧,站起来。
河那边有风吹过来,柳条往水面上扫。
顾念说:囡囡,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