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寿酒
「大少奶奶,跪。」
我膝盖砸在青砖上。
真疼。骨头撞石头,眼前嗡一下发白,一股酸疼从膝盖窜到牙根。我咬着后槽牙,端着酒盘跪在寿堂正中间。
三十几号人排成几层,族老在上首,族婶挨着族老,姨太太们贴着族婶,管事和丫鬟站在最外圈。一层压一层,像谁拿尺子量过。
正中间一把太师椅,坐着沈家老太爷。
六十八岁,瘦成一把干柴。眼窝陷进去,眼皮耷着,看不出是睡是醒。
「祝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把酒举过头顶。
他不接。
指节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敲得炭盆里的炭跟着爆。堂里静得能听见谁的袖子蹭了一下。
我举着。胳膊开始抖。
抖到不知道多少下,他才开口:
「大少奶奶,这半年,家里怎么样?」
我低头答:「中馈进项三万一千两,比去年多两成。各房月例按时发,外头三处铺子盘清了,账在书房,老太爷随时可查。」
他「嗯」了一声。
我又把酒往上举了举:「请老太爷用酒。」
他这才伸手。指尖碰到杯底,凉的。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托盘,忽然说:
「老大要是还在,今年三十二了。」
我手一抖,酒洒出来一点,洇在托盘的红漆上。
满堂没人接话。
两年半前,我还在东门那条街上啃烤茄子。
那天是我生日。宿舍四个人凑钱点了满满一桌,啤酒瓶摆出去半张桌。陈玥说这顿她请,因为她保研有戏。苏蔓说别啊,你要保上了得请一个月。周糖小声说,我给你们剥虾吃。
吃到一半,苏蔓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一家剧本杀店,评分九点八,就在巷子里,走过去十分钟。
幽暗的巷子很深。两边墙皮烂得像泡发的纸。最里头一扇玻璃门,门上的招牌也不怎么看得清。
开店的是个年轻男人。清瘦,个高,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他说他姓顾,今晚只接我们这一车。
「古装本,《节烈可风》。一座正在败落的大宅,几位自选角色。全沉浸体验,真听真看真感受。」
他把四张角色卡平铺在柜台上。
「想清楚再选,选了不能换。」
我们笑,真听真看真感受?现在剧本杀都卷成这样了?
陈玥第一个伸手:「二少奶奶。至少有个老公,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苏蔓抢第二张:「丫鬟。我要当小说里那种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机灵、讨喜、能顶半个主子。」
周糖挑了半天,挑了张最素的:「表小姐。我才不要做姨太太,表小姐也是小姐。」
剩下那张推到我面前:大少奶奶,守寡,掌家。
我看了一眼卡面上的小字:「承夫遗志,撑起门户」。
女强人,我喜欢。
柜台底下还压着第五张卡。苏蔓问那是什么。
顾先生把那张卡往里推了推:「上一个客人留下的,不用管。」
寿堂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陈玥。
她穿着二少奶奶的绛色袄子,从第三排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堂中,跪下去,双手把一张纸举过头顶。
「老太爷,媳妇有冤,请老爷做主。」
老爷的手指停了。
族老们的茶盖停在半空。
陈玥把那张纸展开,声音清清楚楚:
「媳妇告大少奶奶林氏,与二少爷沈砚之,叔嫂通奸。人证、物证、书信,俱在。」
我的膝盖还压在青砖上。
满堂三十几双眼睛,一齐转到我脸上。
我第一反应是荒唐。
这是情节吗?这不是我们花钱买的本吗?二少奶奶告大少奶奶通奸,多标准的宅斗桥段,接下来该有 NPC 出来打圆场了。
我等了三秒,没人打圆场。陈玥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笑,想起她在宿舍里抢我最后一块鸡翅的时候。
第二章 大少奶奶
入宅第三天,我还在当自己是游客。
耳房里四个人挤着,夜里打地铺。苏蔓把点心分了四份,一人一小包,说这叫「开局物资」。周糖把请安的动作练了三遍,练到好笑,我们四个笑得直拍床板。
陈玥说:「等会儿见了人,别叫名字,叫身份,不然会扣分。」
苏蔓说:「那我叫你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您喝茶。」
我们笑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陪房刘妈来请安,说大少奶奶该去账房了。
一进门就发现不对。
账册摊了一桌子,纸是发脆的毛边纸,边角起了毛。掌事的账房先生姓周,五十来岁,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算盘。
「回大少奶奶,这半年的流水都在这儿了。老太爷说了,往后中馈的事,您看着办。」
我翻了两页就明白,这是扔给我的一个烂摊子。
第一件:账对不上。进项三万一千两,支出一万九千两,可库里现银只有四千三百两。差出去七千多两,账上写着「各房垫办」,四家分摊,一家也没写清垫了多少。
第二件:人不来。府里三个管事,一个病了,一个下乡收租,剩下一个站在门口跟我打躬,说「大少奶奶有事吩咐小的就是」,然后就再没露过面。
第三件最绝。中午还没吃饭,族婶带着两个婆子来了,说想跟大少奶奶「借」几件旧首饰给侄女出嫁压箱底。
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在拨我妆匣上的锁扣了。
我把她的手按回去,笑着说:「婶娘稍等,我让人开库房,您挑。」
她挑了四样。走的时候还说:「大少奶奶真是懂事,比先前那个强。」
先前那个,是死了的大少爷的亲娘。
那天傍晚,四个人在耳房里碰头。
苏蔓说:「我算是明白这游戏为什么没人玩了。这活儿也太累了。」
周糖说:「我今天端茶,被姨太太骂了三回,说我手抖得像筛糠。她说下回再这样,就让我去灶房烧火。」
陈玥在描眉,头都没抬:「二少爷我见着了,长得还行,就是不敢看我。你们说,这 NPC 是不是 AI 生成的?眼神特别空。」
我说:「账上少了七千两。」
三个人都停下来看我。
我说:「不是小数。够这宅子吃三年。」
苏蔓说:「那你查啊。」
我说:「我查了。账房说,是各房垫办的,可没人认,明天族老们来议事,我要问问怎么回事。」
苏蔓笑了:「晚晚,你入戏了。」她那时候还叫我晚晚。
第二天,族老们来议事,摆了六把椅子,坐了七个人。
我坐在主位上。这是我第一次坐这个位子,椅子硬,靠背顶得人腰疼。刘妈把我扶上去的时候,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然后苏蔓进来了。她端着茶盘,从东边门进来,一屋子人的眼睛都跟着她走。
她大概是想找个地方放下茶盘。
她大概也是顺手。
她坐下了。
一屁股坐在我下首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二少爷的位置,也是府里正经主子才坐的位置。
堂里一下子静了。
七个族老,六把椅子,十几个陪房,二十几双眼睛,一起看着她。
苏蔓还没反应过来,抬手把茶盘往桌上一放,笑着说:「这椅子还挺舒服。」
刘妈的脸,白得像纸。
我抬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笑着对族老们说:「我这丫鬟不懂事,让各位叔公见笑。」
那天议完事,我在书房坐到后半夜。
三大本账,一笔一笔往下对。
对到第四十七页,我看见一行小字:
「老太爷六十八寿宴,预支银两千两,暂记东厢公账。」
我往前翻。
这行字的墨色新的跟昨天写上去的一样。
我又往后翻。
后头还有三笔,「族学束脩」、「祠堂修葺」、「老太爷汤药」。
四笔加起来,四千八百两。
全是「暂记」。
我合上账本,忽然明白这宅子是怎么运转的。
它不缺钱,它只是把钱,一层一层往上抽,抽到最上头那个人的碗里。抽完了,底下的人连喊疼都不敢大声。
窗外起了风。
我吹熄了灯,坐在黑里想一件事:这地方,明天我要不要接着管。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陷阱。
因为从我说出「我管」那三个字起,我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第三章 第一巴掌
老管事叫沈福,五十六岁,是先夫人的陪房。
先夫人就是大少爷的亲娘,死了十七年。沈福从十七年前就在这个位子上,府里三个管事,两个是他带出来的,账房先生的儿子娶的是他外甥女。
我上任第五天,他病好了。
议事那天,他站在堂下,手里捏着个账本,眼睛看着地。
我说:「福伯,东厢这笔垫银,是谁垫的?」
他不说话。
我又问一遍:「东厢四千八百两,四笔,谁垫的?」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大少奶奶,这宅子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您年轻,慢慢理,别着急。」
堂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坐在上面,手里捏着茶盖,指尖有点凉。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是在告诉满堂的人:这个新寡的少奶奶,没什么用,说话就是放屁。
同一天下午,族婶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三个婆子,进门就说:「大少奶奶,族里修祠堂,各房都要出份子,大房这一份,我替您记上了啊,三百两。」
我说:「祠堂去年刚修过。」
她说:「去年是修屋顶,今年修牌位。」
我说:「牌位四十八块,三百两?一块六两银子?」
她脸一沉:「大少奶奶这是不信我?」
我还没说话,她身后那个婆子往前一步,声音拔高:「族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守寡的媳妇盘问了?这宅子里,姓沈的说话才算数。」
满屋子人,十几个丫鬟婆子,两个管事,七八个来「看热闹」的姨太太。
全在等我说话。
我知道这一关是什么,这一关是「谁说了算」,今天我退一步,往后我说的话,在这宅子里一文不值,四个玩家连睡觉的地方都保不住。
可我不能跟族婶翻脸。她是长辈,我顶一句就是「不敬」,老爷第一个不高兴。
我得找个人,打给所有人看。
眼睛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苏蔓端着茶进来,她低着头稳稳的走过来。
我开口了。
「春桃。」
她抬头:「大少奶奶。」
我说:「这盏茶,是给婶娘沏的?」
她说:「是。」
我说:「沏了几遍?」
她愣了一下:「两遍。」
我把手里那只盖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府里的规矩,客茶三遍。你沏两遍,是嫌婶娘不配喝第三遍?」
她脸一下白了。
「大少奶奶,我……」
「跪下。」
她跪下了。茶盘还端在手里,四只盖碗晃得哗哗响。
「掌嘴。」
刘妈愣住了。
我说第二遍:「掌嘴,二十。」
刘妈抬手,一巴掌扇下去。
「啪。」
第一声很响。
第二声更响。
第三声的时候,苏蔓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她自己手背上。她没哭,也没躲,跪得笔直,两只手还稳稳端着那个茶盘。
我坐在上面,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她应该还没有恨。恨是后来的事。那时候她可能只是在想,晚晚,你为什么打我?
二十下打完,我让刘妈把族婶送出去,把苏蔓拖回下人房。
堂里很安静,族婶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沈福站在门口也低着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
刘妈进来添灯,我说:「春桃怎么样了?」
她说:「脸肿了,上了药,跪在房里没起来。」
我说:「她说什么了没有?」
刘妈顿了一下:「她说,谢大少奶奶赏。」
我捏着笔,在账本上按了一下,墨洇开一个黑点。
后来我去了下人房。
就站在门口,隔着一扇门板。
里头有很轻的水声,大概是她在洗伤口。
我站了大概一刻钟。
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没进去。
我告诉自己,进去没用。进去说什么?说对不起?说这是戏?说我们其实是一起来的?
说了,这宅子就完了。我明天就得死,被这些准备吃了我的人生吞活剥。我一个寡妇,如果再没有了管家的权力,活的就会连现在的苏蔓都不如。
我转身回房,走了三步,听见门里头有人说话。是苏蔓自己,很小声,像在跟自己说:
「大少奶奶安。」
那天夜里,她对着铜镜看自己脸上的指印。
刘妈后来跟我说,她看到天亮。
第四章 没有退出键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苏蔓。
入宅第六天,她不见了。我们找了半个时辰,在西门找到她——她正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不是巷子。
门外是墙。
一道青砖墙,三丈高,墙头上还压着瓦。墙后面是树,树后面是山,山后面是雾。没有路,没有人,没有任何一点像是「外面」的东西。
苏蔓说:「我早上从这儿进来的,我记得这儿有台阶。」
台阶没有了。
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道墙下面,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玥说:「找店家。这店肯定有工作人员。」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老爷。
她说得很客气:老太爷,我们不是这府里的人,我们是来体验的客人,请您让我们回去。
老爷正在喝粥。
他听完,放下勺子,像看一个疯子。
然后他说:「二少奶奶,你这是魇着了。来人,请大夫。」
陈玥被两个婆子架下去,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苦得她当场吐了。
她喊:「我是陈玥!我是学金融的陈玥!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第三天,她又去了一次。
这次老爷没见她,直接让人把她关进了柴房。关了两天,只给水。
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是灰的。
周糖试过一次,很小心的试探。她在给姨太太送汤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汤在我们那儿叫罗宋汤」。
姨太太抬手就把汤泼在她裙子上:「什么我们那儿?你哪儿来的?你们家都死绝了,也配说『我们那儿』?」
周糖跪在地上擦裙子,擦了很久。
后来她说,那天她想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宅子里,「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什么身份」才重要。你说你不是表小姐,你就什么都不是,连饭都没得吃。
撞墙是我想的。
我撞了三下,第三下眼前一黑,栽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头上包着布,刘妈在旁边哭。
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出去了吗?」
刘妈说:「大少奶奶说什么?」
我摸了摸额头。
鼓起来一个大包,一碰就疼得抽气。
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明白:这里不是梦,梦不会留伤。梦不会疼成这样。
跳井是最后试的。
府里西北角有口井,井口压着石板。我半夜搬开石板,趴在井沿往下看。
黑的,深不见底,一股潮湿的冷气往上冒。
我扒着井沿,一只脚跨上去,然后停住了。
不是不敢死。
是我忽然想到:如果这里不是梦,那我跳下去,那可就真的死了,我还是怕死的。
我在井沿上趴了大概一炷香,最后还是爬回来了。
第二天,刘妈在井上加了盖子。
柴房里,四个人凑齐了一回。
陈玥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脸上还有药渍。苏蔓靠着墙,眼睛肿着。周糖把裙角搓得起了毛。
我说:「出不去了。」
没人反驳。
陈玥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所以我们是被关在这儿了?一辈子?」
周糖小声说:「不会的。总会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
苏蔓说:「发现了又怎样,穿越进来?一起在这过日子啊?」
柴房里安静了
最后是我开的口。
我说:「那就按这宅子的规矩活。」
陈玥抬头:「什么意思?」
我说:「既然剧本这么安排,我们就按照剧本走下去呗,说不定能碰到哪个节点呢。」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还要努力活,要不然,真的会死。」
从柴房出来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摆在我房里,很简单的四菜一汤。
苏蔓站起来,给我们三个布菜。
她先给我,再给陈玥,再给周糖。
她的动作很熟,一看就是练过的。手抬得不高,腰弯得很自然,嘴角还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陈玥的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要夹哪个菜。
周糖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说:「蔓蔓,坐下吃。」
她说:「大少奶奶,奴婢站着伺候。」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下去。
吃完饭,我坐在窗边,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
二少爷。
他站在院子东边的槐树底下,穿着件青色的袍子,也不打伞,就那么站着。院里下过雨,地上湿的,他的鞋底全是泥。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被老爷罚站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站了半宿。
他在看我窗户上的灯。看我每天夜里对账。
第五章 当票
转机是一张当票。
那天我去库房盘死当,翻到第三只樟木箱,从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边角发黄,上头印着「沈记典当」四个红字。
当票上写着:金镯一双,重四两三钱,当本银六十两,期限二十四个月。
我把这张票揣进袖子里。
第二天,我让刘妈把库房的死当册子抬到书房,一页一页对。
对到半夜,我找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重号。
册子上有一张票,号码是「地字三百一十七」,我手里这张,也是「地字三百一十七」。两张票,一双金镯。可库房里只有只有一双。
第二个,缺件。
册子上记着死当物件四十七件,我让刘妈一件一件点数,数出三十九件。少的八件,都是好东西:一对赤金镯、一支点翠簪、两副玉镯、四个金戒指。
第三个,卖价。
少的这八件,册子上都有「已售」的红戳,售出价加起来是二百四十两。
我又去翻账房的总账。
总账上,这八件的入账,是九十两。
差出去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够这府里三十口人吃一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爷。
老爷在暖阁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转得咯啦咯啦响。
我把三张纸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一张当票,一页册子,一页总账。
我说:「老太爷,公中的死当,少了八件,账上差一百五十两。」
他没看纸。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你查到哪儿了?」
我说:「查到当铺掌柜吴德贵。他是三叔公的姻亲。」
老爷把核桃放下,拿起那张当票,对着光看了看。
「这票,是补开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说:「一物两当,东西早赎走了,票留着,再抵一次。这法子二十年前就有了。」
他抬眼看我:「你知道是谁教他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教的。」
暖阁里静了一下。
老爷把当票丢回矮几上:「这宅子四十年了,四十年里,从我爹那一辈起,就有人这么干。我年轻的时候查过一回,查出来十七个人,你猜我怎么处置的?」
我说:「都发卖了?」
他说:「一个都没动。」
「为什么?」
他笑:「因为查得越干净,这宅子塌得越快。」
他把核桃重新捏起来,转了两圈:「大少奶奶,你知道这府里最要紧的是什么吗?不是银子。是有人肯替你干活,你把十七个人都赶出去,剩下的人心里就想:今天动他,明天就轮到我。到那时候,谁还替你收租?谁还替你看门?」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三张纸,捏得纸边起了毛。
我明白了。
这宅子的病,不在下头。在上头。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是就这么算了,那我在这个家里,连一个「管事的」都算不上,就是个没用的寡妇。
我花了七天,做了一件事。
我跟老爷说,老太爷六十八的寿宴,要赏人。府里库房有一批死当,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请各位族老一起「赏鉴」,挑几件赏给各房的老人。
老爷说:「行。」
第七天,六位族老到了书房。当铺掌柜吴德贵也在,是被我「请」来的,说有一批死当要重新估价,得请掌柜来掌眼。
八件东西,摆在一张长案上。
我一件一件说:「这对赤金镯,册上记售出价三十两。这支点翠簪,二十两。」
我说到第四件的时候,三叔公咳嗽了一声。
我说:「三叔公,您家二公子去年娶亲,新妇戴的那副玉镯,我瞧着跟这一副很像。」
三叔公的脸,从脖子开始红。
我说:「吴掌柜,这八件东西,账上入九十两,册上记二百四十两。差的一百五十两,您说,是记在谁名下?」
吴德贵站起来,手抖得厉害:「大少奶奶,这是……这是历年旧账……」
我把总账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旧账我认。可这三笔,是去年冬天、今年三月、今年六月。旧账不会一年比一年新。」
满屋子人,没一个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六位族老:
「各位叔公,我不是要跟谁过不去。我只是要一个明白,这府里往后谁管账,账上就得有一本真的。今天这八件,我认作旧例,不追究,可要是明年这时候,还有人从这库房里往外搬东西,那我就只能按家法办。」
我把那三张纸,一张一张慢慢的撕了。
「旧账,撕了。」
「新账,从今天起,我亲自记。」
那天散席之后,下人们开始对我低头。
之前他们看我,像看一个摆设;那天之后,他们进门先看我脸色,说话先看我手里的茶盖。
刘妈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府里三个管事在门房里坐了一夜,谁也没敢先走。
我听完,心里没有一点得意。
因为我知道,这宅子里,怕是有用的。今天他们不怕我,明天就能卖我。
散席后,老爷把我一个人留下。
暖阁里就我们两个。他没让我坐,我就站着。
他把两颗核桃在手里转了转,说:
「查得不错。」
我低头:「谢老太爷。」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可惜你是个寡妇。」
我抬起头。
他已经闭上眼睛晒太阳了,脸上一片平静,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站在那儿,手心出了汗。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拼了命查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考试。
考得再好,我也就是个寡妇,但我已经是个寡妇了。
第六章 第一滴血
老管事沈福,开始反扑了。
他反扑得很老练,一根手指都没动我。
第一步,传谣。
三天之内,府里传开一句话:大少奶奶新官上任,要拿老人开刀,先动沈福,再动别人。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大少奶奶要卖二十个老人换银子」。
第二步,怠工。
灶房的柴送晚了两个时辰,饭是凉的。轿夫病了三个。花园的落叶堆到脚踝,没人扫。
第三步最狠。
他去找了二叔公。
二叔公是老太爷的堂弟,管着族里的公产。他带着沈福上门,坐在我堂屋里,喝了两盏茶后才砸吧着嘴开口:
「大少奶奶,这宅子的钥匙,族里的意思是,还是交给老人管着。你年轻,管钱容易出错。往后你只管内宅,外头的事,让沈福替你跑。」
我端着茶,笑了笑:「二叔公,我要是交了钥匙,这半年三万一千两的进项,谁给我签字画押?」
他脸一沉:「你这是不信族里?」
我说:「我信啊,可我更信白纸黑字的账。账上写得清,我就交。」
他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泼出来半盏:
「大少奶奶,你别忘了,你能坐在这把椅子上,是因为你男人死了。这椅子姓沈,不姓林。」
他们等着我翻脸,我才不,我行了个礼,走了。
我要是翻脸,就是「不敬尊长」;我要是不翻脸,钥匙就得交。
我花了两天,找了一样东西。
沈福管外院十七年,管着三件事:租、炭、人情。
租,是他替公中收佃户的租子,收上来先过他的手。
炭,是府里一年三季的炭,从西山窑上拉,一斤三文。
人情,是府里跟外头各家的红白往来。
我从炭上入手。
我让刘妈去买炭,只买一百斤,问了三家,最贵的一斤四文,最便宜的一斤二文半。
府里一年用炭一万二千斤。
账上记的价,是一斤五文。
一万二千斤,一斤差两文半,一年就是三十两。十七年,五百一十两。
这是明的。
暗的在租上。我让人去城外三个庄子,问佃户去年交了多少租。
佃户说的数,比账上记的,多两成。
两成,一年八百两。
第七天,我请族老们议事。
沈福站在堂下,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捏着账本,眼睛看着地。
我说:「福伯,西山窑上的炭,一斤几文?」
他说:「五文。」
我说:「我昨天买了一百斤,二文半。」
他抬起头。
我说:「十七年,一斤多报两文半,一年一万二千斤,三十两。十七年,五百一十两。这笔钱,谁收了?」
他没说话。
我说:「还有租。城外三个庄子,去年佃户实交的租子,比账上多两成。八百两。这笔钱,谁收了?」
他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皱纹全往上走,看着有点像哭:
「大少奶奶,您查得可是清。可您查得清有什么用?这府里十七年,哪一任管事不这么干?您把我卖了,下一个上来,还是一样。」
我说:「下一个上来,我一年查一次。」
他盯着我,眼睛忽然红了:「我在这府里三十九年。先夫人还在的时候,我就伺候她。大少爷是我抱大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要卖我?」
我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我说:「福伯,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认下这五百一十两和八百两,把庄子上的亏空补回来,交钥匙,去城外庄子上养老。我不追究,也不往外说。」
「第二,我按家法办。发卖。」
堂里静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最后他说:「我选第一个。」
我点头:「好的。请务必三天内补齐。」
我知道他补不出来。
一千三百两,他一个管事,拿不出来。
第三天,他跪在我门口,从早上跪到天黑。刘妈来报了三次,我一次都没出去。
第四天,我让人把他带上来。
他跪在堂下,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他说:「大少奶奶,我家里有个老娘,瘫在床上十七年了。我要是被发卖,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坐在上面,手放在扶手上,指甲掐进木头里。
我说:「福伯,你收那五百一十两的时候,想过府里三十口人怎么过冬吗?」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大少奶奶,我也是没法子……」
我说:「我也没有。」
我转头对刘妈说:
「按家法。发卖。人牙子今天就来。」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喊。
喊的是「大少奶奶饶命」,喊到门口,变成「你这个遭天谴的寡妇」。
声音拖出去很远,一直拖到影壁外头,才断。
堂里的人都低着头。
我坐在上面,一直坐到听不见声音。
然后我站起来,回房,让人打水。
我洗手,洗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发现手背上的皮破了,血丝渗出来,水是红的。
我盯着那盆红水看了很久。
刘妈在旁边小声说:「大少奶奶,水凉了,换一盆吧。」
我说:「不用。」
半个月后,我处置了第二个人。
是个小管事,贪了十二两,够不上发卖,我让人打了二十板,撵去庄子上。
那天晚上,我也洗了手。
就一遍。
换了一盆水,水是清的。
我坐在灯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上一次洗手,洗到破皮;这一次,一遍就干净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这个宅子里,学东西学得真快。
那天夜里,我翻开一本空账册,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名字。
林晚。
陈玥。
苏蔓。
周糖。
我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划掉。
划到最后一个,我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聚成一小团。
最后我落笔,写下一行字:
「大少奶奶。」
写完,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灯罩里,看着它烧成灰。
第七章 钉子
二少爷叫沈砚之。
二十三岁,长得像他母亲,眉眼很淡,说话声音也淡,站在人堆里像一张纸。
大少爷死的那年,他二十。
丧礼上,全府的人都跪着,只有他站着,站在灵堂最边上,没人理他。族老们商量着家产,姨太太们商量着分东西,没有一个人跟他说一句话。
那天我端了一杯茶过去。
我说:「二少爷,喝口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说:「你大哥若在,定盼你好。」
他接过茶,捧在手里,一直捧到茶凉。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他记了三年。
记到什么程度呢。
我房里有一盆水仙,开败了,我随手折了一枝干的,插在账册里当书签。过了半个月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一年后,我在他房里看见那枝干花。
压在一本书里,用一块白绢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他开始往我院子里跑。
起初是问事。府里的田租怎么算、铺子的账怎么看、族里谁跟谁不对付。他问得很认真,还带个小本子记。
我说一句,他记一句。
后来我发现,他记的不只是事。
有一次我说「跟下面的人,说话都留三分」,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完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我把他的本子拿过来看。
上头写着:「嫂嫂说,说话留三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会敲桌子三下。」
我把本子还给他,笑着说:「二少爷,你记这个干什么?」
他脸一下红透了,把本子往袖子里塞:「我……我怕忘了。」
老爷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是看不上。
老爷六十八了,只剩这么一个儿子,按说该宝贝着,可老爷每次见他,都是三句话不到就挥手让他走。
有一回我听见老爷跟二叔公说:「砚之这孩子,像他娘,软。」
二叔公说:「软才好。硬了不好管。」
老爷没说话,笑了一声。
那一笑,我在门后头听着,后背发凉。
我开始用他。
我承认,对于他,我不是好人。
第一件事,是探老爷的口风。
老爷不肯说的话,会跟儿子说。他看不上这个儿子,可到底是儿子,喝了两杯酒,什么都说。
我教沈砚之:「你爹要是问你家里的事,你就说『都是嫂嫂在管,我不懂』。」
他照做了。
老爷听了,骂他没用,可骂完,还是会说:「你嫂嫂查了当铺的账,查得不错。可惜……她终究是个女人。」
第二件事,是挡刀。
族里逼我交钥匙那阵,我让沈砚之去二叔公家坐了半个时辰。他去了,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那儿喝茶。
二叔公第二天就软了。
因为全族都知道,二少爷就算再没用,也是老太爷唯一的儿子。他坐在谁家堂屋里,就是老太爷坐在那儿。
第三件事,最狠。
我把他想争权的小动作,一件一件漏给老爷。
他想管铺子,我告诉老爷。他想跟族老结交,我告诉老爷。他偷偷去账房看账,我也告诉老爷。
老爷每次都要骂他,骂得很难听:「你也配?」「你哥哥像你这么大,早把三处铺子盘活了。」
他每次挨完骂,都来我院子里。
坐在廊下,不说话,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我给他倒茶。
他捧着茶,低着头说:「嫂嫂,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说:「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定也挨过骂。」
他抬头看我,眼睛又红了。
我说:「慢慢来,老爷是恨铁不成钢。」
他信了。
他每次都信。
我院子东边有棵老槐树。他常常夜里站在树底下,一站半宿。
不下雨的时候站,下雨的时候也站。
刘妈跟我说过三回,我都没让人赶他。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院里那盏灯。
后来有一次,我故意把灯留到很晚。三更天我推开窗,他还站在那儿,浑身都湿了。
我说:「二少爷,回去睡吧。」
他说:「嫂嫂,你灯还亮着,我睡不着。」
我把窗关上了。
关上之后,我靠在窗板上,站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另一个世界,也有人在雨里等过我。
是许半夏,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她那天站在教学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说要跟我说一会话。
我没下去。
他开始送东西。
一开始是些小玩意儿:一盒松子糖、一方旧砚台、一支笔。
我都收了,让刘妈登记入库。
后来有一天,他送来一支珠钗。
赤金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做工很细。
他站在我面前,手都在抖:
「嫂嫂,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将来给我媳妇。」
我看着那支钗,半天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给你。」
我伸手接了过来。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说:「二少爷,这东西太贵重,我替你收着。等你将来娶了亲,我再还给你媳妇。」
他亮起来的光,一点一点又灭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说:「好。」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嫂嫂,你别还。你就收着吧。」
那天晚上,我让刘妈把珠钗收进库底。
刘妈问:「大少奶奶,这要不要记账?」
我说:「记。」
「怎么写?」
我想了想:
「写『外人所赠,来路不明,暂存库底』。」
刘妈愣了一下,提笔写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行字。
写完了,我忽然觉得心里已经没有愧疚了。
是我发现,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一个人的心,登记成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
穿越过来教我改变的可真快。
第八章 表小姐
周糖的体面,是一天一天薄下去的。
刚进府那阵,她是「表小姐」。
表小姐有月例,一个月二两银子。有单独的屋子,在东跨院,虽然小,但是独门独院。有丫鬟,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叫阿菱。
她每天早上来给我请安,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说:「表嫂安。」
我叫她坐,她只坐半边椅子。
那阵子她还会笑。
第三个月,月例改成了一两五。
第五个月,一两。
第八个月,账房说「府里紧」,停了。
她去找账房,账房说:「表小姐,这不是我扣您的。是姨太太们说,表小姐一个客居的姑娘,用不着那么多。」
她说:「我不是客居,我是投亲。」
账房笑:「投亲不也是客吗。」
她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来我院子里,什么也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袖口磨破了。
第九个月,她的绣活开始「借」出去。
起因是三姨太要送礼,缺一件绣品。她听说表小姐绣工好,就来「借」。
周糖熬了三个通宵,绣了一幅百子图。
三姨太拿走了,送给娘家嫂子做寿礼。
一个月后,四姨太也来借。
再一个月,五姨太。
到后来,都不用她们自己来,派个婆子来说一声:「表小姐,三姨太说,那幅并蒂莲不错。」
周糖就熬夜绣。
绣完送过去,连句谢都没有。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拒?」
她低着头说:「晚晚,我拒了,下个月连饭都没得吃。」
我说:「你可以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表嫂,你已经帮不了我了。」
第十一个月,吃饭被叫去「说笑话」。
府里姨太太们凑在一处打牌,缺个热闹的。三姨太说:「叫表小姐来,她年轻,说话有意思。」
周糖就去了。
她坐在下首,陪她们打牌,端茶,说笑话。
她讲了一个我在宿舍里听过的段子,那个段子她讲得最好,每次都能把人逗笑。
那天她讲完,满屋子人笑了。
三姨太笑得直拍桌子,说:「这丫头嘴真甜,比戏班子里的还逗。」
周糖也笑。
笑完了,她低头喝茶,喝得很快。
我坐在上首,看见她端着茶碗的手在抖。
第十二个月,本家来信。
周糖的爹死了三年,家里剩个继母和一个弟弟。弟弟十七,不成器,赌钱,欠了债。
信一开始写得很长,三页纸,说家里如何艰难,让她在府里好好过日子。
后来变成两页。
再后来一页。
再后来,半页。
那天她把信拿给我看。
半页纸上,字很潦草:
「家里欠了八十两,人家上门了。你在府里,能不能先挪一点。」
底下还有一行,被墨涂了,涂得很重,可对着灯能看见:
「你若实在挪不出来,家里也能给你寻个人家。隔壁镇上有个开油坊的,五十了,肯出二百两。」
周糖把信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袖子里。
她说:「晚晚,我这个身份,怎么这么苦。我以为是千金大小姐的。现在怎么这么卑微。」
那天晚上,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到很晚。我知道她在我们宿舍也是存在感很低的一个人,她想说的是,成了大小姐也还是这么卑微。
我想起一件事。
许半夏死的那天,宿舍里四个人,只有周糖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蹲在楼道里,抱着膝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吓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吓着了。
她是知道真相,不敢说。
半个月后,她本家又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很短,只有两行。
第一行:「结亲的事,家里已经应了人家。」
第二行:「你若不肯,家里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周糖把信放在我桌上,站了很久。
她说:「晚晚,我不想嫁给那个老头子。我走到哪,怎么都是最惨的一个。」
窗外起了风。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锁骨都顶出来了。
我想说点什么。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保不了她,甚至,可能我就是自私的,许半夏让我去陪陪她,在那个风口浪尖,我不想去跟她太近。周糖在这个家已经连下人都不如,我,大概,也不想跟她太近。
第九章 春桃
苏蔓第二次挨打,是替我。
那天族婶又来闹,说我不敬长辈,指着我鼻子骂。骂到第三句,她从旁边冲出来,挡在我前头:
「我们大少奶奶是主子,你一个族里的婶娘,凭什么指着她骂?」
族婶愣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知道她是想护我。她那时候还当我是晚晚。
可我不能护她。
族婶当场就翻了脸,哭着喊着要去老太爷那儿告状,说沈家的丫鬟都能骑到长辈头上。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过了三件事。
第一,我要是护着她,族婶就能说「大少奶奶纵奴犯上」,这话传出去,我刚稳固的掌家权就完了。
第二,我要是护着她,往后府里的下人都知道,替大少奶奶出头有赏。这宅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想讨赏的人。赏一次,就有人敢替我出头第二次、第三次,早晚有一次,会把我推到火上去。
第三,我要是护着她——
她就还是我姐妹。
可这宅子里,姐妹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说:「跪下。」
春桃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说:「跪下。」
她跪下了。
我说:「谁准你说话的?」
她说:「大少奶奶,我……」
我说:「掌嘴。二十。」
打完了,我让人把她拖下去。
她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不明白。
这一次,是明白了。
下人房有下人房的规矩。
新进来的丫鬟,睡最靠门的位置。门一开,风先进来,冬天能把人冻醒。
新进来的丫鬟,要倒三夜洗脚水。
新进来的丫鬟,挨了打不许哭,哭了要再打十下,因为「主子打你是赏你,哭是不服」。
苏蔓挨完这顿打,第三天就摸清了这些规矩。
她学得很快。
她发现,跪着反而少挨打。她发现,会磕头的丫鬟有饭吃,灶房的张妈最喜欢懂事的小丫头,磕头磕得响,就多给半勺肉。
她发现,主子说话的时候,丫鬟不能抬头,可也不能完全低头。要低着,眼睛看着主子的鞋尖,这样主子一抬手,你就知道该递什么。
她开始学。
一个月后,她端茶的手不抖了。
两个月后,她走路没有声音了。
三个月后,她给我梳头,梳得比刘妈还稳。
有一回我从镜子里看她。
她低着头,很专注,一根一根地梳。
我忽然说:「蔓蔓。」
她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继续梳,声音很轻:「大少奶奶,您叫奴婢春桃就行。」
我说:「蔓蔓,你坐会儿。」
她说:「奴婢不敢。」
我说:「我让你坐。」
她说:「大少奶奶,奴婢站着伺候。」
那天之后,我再没叫过她蔓蔓。她也已经不当我是晚晚了。
她和周糖在井边有过一次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后园,看见她们两个蹲在井台边上洗东西。
周糖在洗一块帕子,苏蔓在刷一只铜盆。
两个人隔着一尺远,谁也没看谁。
我躲在廊柱后面,听见周糖说:
「春桃,你手怎么了?」
苏蔓说:「没事,烫的。」
周糖说:「你把手伸我看看。」
苏蔓没伸。
过了一会儿,周糖说:「蔓蔓,你还记得吗,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四个在宿舍煮火锅,把电闸烧了,被宿管抓了。」
苏蔓刷盆的手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表小姐,您认错人了。奴婢不叫蔓蔓。」
周糖说:「哦。」
她把帕子拧干,搭在盆沿上。
又说了一句:「那你保重。」
苏蔓说:「表小姐也保重。」
两个人再没说话。
我在廊柱后面站着,站到腿麻。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敢交心。
因为在这个宅子里,交心就是把刀递出去。
那天晚上,陈玥的陪房张嬷嬷来下人房送东西。
送的是二少奶奶赏的旧衣裳,说是「二少奶奶心善,看春桃姑娘挨了打,赏两件衣裳穿」。
衣裳是旧的,可料子好,是上等的湖绸。
张嬷嬷把衣裳放下,笑着说:「春桃姑娘,我们二少奶奶说了,你这丫头是个明白人。」
她说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样东西掉在了春桃的铺盖边上。
是一支银簪。
簪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玥」字。
春桃坐在铺上,看着那支簪子。
看了很久。
她没有捡。
可她也没有扔。
第十章 败落
周家的信,断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来了一封,是族里的公文。
公文上写着:周氏一族,查周成器(周糖的父亲)生前欠族中公账八十两,至今未偿;其女周糖,寄居外家,于族中无所出、无所归,着即除名,不再列入族谱。
底下盖着三个红印。
周糖拿着那张纸,手一直抖。
她说:「除名了。」
我说:「我看看。」
她把纸递过来,我看见「着即除名」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其原订婚约,着即解除,聘礼退还。」
我说:「退婚了?」
她说:「退了。聘礼二百两,早被我继母拿去还债了。人家上门要,我继母说,人已经不是周家的人了,要钱找周糖。」
第二天,府里的风向就变了。
三姨太在花园里遇见她,笑着说:「哟,周家姑娘,今儿个天好。」
周糖愣了一下:「三姨太,您叫我什么?」
三姨太说:「周家姑娘啊。你如今不是周家的人了,我还叫你表小姐,那不是咒你吗?」
旁边的婆子们都笑了。
周糖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天下午,账房来收她的屋子。
说东跨院要腾出来给新来的嬷嬷住,请她搬到后院去。
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
她搬过去那天,只有阿菱帮她。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抱着一床被子,跟在她后面,走到后院门口,被管事的婆子拦住了:
「阿菱是府里的丫鬟,不跟外人走。」
周糖说:「她是我的人。」
婆子说:「表小姐,不对,周家姑娘,府里没有您的人。这丫头是府里花钱买的。」
阿菱被拉走了。
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嘴里喊着「小姐」。
周糖站在后院门口,抱着被子,看着那孩子被拉远。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见族老。
刘妈进来通报,说周家姑娘求见。我说:「让她等一等。」
那一等,等了一个时辰。
族老走了以后,我让刘妈去请她。刘妈回来说,人已经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院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站到脚都麻了。
第二个是陈玥。
陈玥正在描眉。她听完,笑了一下:
「妹妹的事,我做不了主。这府里的事,都得老太爷点头。我要是在老太爷跟前替你说话,人家还当我拉帮结派呢。」
周糖说:「二少奶奶,我不是要您替我说话。我就是想问问,您那儿……有没有什么活给我做。绣活、抄书、什么都可以。」
陈玥放下眉笔,看着她:
「妹妹,你这就不懂了。你现在不是表小姐了,我给你活做,那就是雇你。雇一个原先的主子,这话传出去,你更难听。」
周糖站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陈玥又叫住她:
「妹妹。」
周糖回头。
陈玥说:「你别怪我。这宅子里,谁也救不了谁。」
第三个是苏蔓。
周糖去下人房找她。苏蔓正在给刘妈洗脚。
周糖站在门口,说:「蔓蔓。」
苏蔓头都没抬:「周家姑娘,您有事?」
周糖说:「我想问问,后院……好住吗。」
苏蔓说:「不好住。靠门的位置漏风,夜里冷。你要是住进去,记得多要一床被子。」
周糖说:「我跟谁要?」
苏蔓说:「跟管事的婆子要。她要是不给,你就说『大少奶奶屋里的刘妈让我来要的』。」
周糖说:「可刘妈没让我来要。」
苏蔓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周家姑娘,这宅子里,没人会替你作证。你说谁让你来的,那就是谁让你来的。」
周糖站了很久。
她说:「蔓蔓,你变了。」
苏蔓低下头,继续洗脚:
「嗯。变了。」
三条路,全是冷脸。
那天晚上,周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
阿菱偷偷跑来看她,给她带了半个馒头。
周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她一边吃一边想一件事。
她想:我不能这么下去。
她想起她娘。她娘在老家,被继母关在屋里,一年见不着太阳。她想起她爹死那年,她十七岁,一个人拉车载着棺材走了三里地。
她想起大学四年,她拿了四年助学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食堂打工,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她从来没求过人。
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爬出去。
可这个时代,这个宅子里,所有都告诉她:努力没用,她也没地方去努力。
在这里,你不是靠自己爬上来的。你是靠别人给你的身份活着的。
身份没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老爷身边的李嬷嬷来了后院。
李嬷嬷六十多了,是大少爷的乳母,府里除了老爷,谁见了她都得让三分。
她走到周糖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
「周家姑娘,老爷让我来问一句话。」
周糖站起来:「嬷嬷请说。」
李嬷嬷说:「老爷说,府里如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可你到底是投过亲的,把你撵出去,外头人说沈家不厚道。」
她顿了一下:
「老爷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府里可以给你添双筷子。」
周糖没听懂:「添双筷子?」
李嬷嬷笑得更深了: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周糖说:「二十二。」
李嬷嬷说:「二十二,不小了。老爷今年六十八,身子骨还硬朗。」
风从后院穿过来,吹得周糖的裙子贴在腿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
「嬷嬷,我回去想想。」
李嬷嬷说:「想吧。想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老爷不急。」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姑娘,这府里添双筷子,是好事。多少人想添还添不上呢。」
第十一章 红袄
周糖想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来找我。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说:「表嫂,我应了。」
我正在写字,笔停在半空。
我说:「你想清楚了?」
她说:「想清楚了。」
我说:「你知道应了以后,你会变成什么吗?」
她说:「知道。」
我说:「你以后在这府里,连表小姐都不是了。你连个名分都没有,你是……」
她说:「我是姨太太。」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周糖,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我可以跟老爷说,让你去庄子上管账,或者……」
她打断我:
「表嫂。」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你能给我一条路,能让我不用靠男人活下去吗?」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
「表嫂,你也没有。你这把椅子,也是你男人死了才坐上的。」
收房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
只有一件红袄,一顶红盖头,一间收拾出来的屋子。
府里的规矩,纳妾不叫娶,叫「收」。收房不摆席,只在一间屋里敬一杯茶,磕三个头,就算完了。
李嬷嬷把红袄送过来的时候,周糖正在梳头。
红袄是旧的,领口有一圈发黄的汗渍,是前头哪个姨太太穿过的。
李嬷嬷说:「姑娘别嫌弃,府里的规矩,头一件红袄都是旧的,图个『有前人』的吉利。」
周糖接过来,摸了摸那圈黄渍,说:「好。」
她穿上红袄。
那件袄子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上。
李嬷嬷替她把袖子挽起来,一边挽一边说:「姑娘瘦,得多吃点。」
敬茶在老爷的外书房。
屋里坐着老爷,还有三个姨太太,两个族老。
我们四个「同学」,都在。
我坐在左边,是大少奶奶的位置。
陈玥坐在右边,是二少奶奶的位置。
苏蔓站在门口,是丫鬟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盘。
周糖跪在中间。
她端着茶,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李嬷嬷在旁边唱:「给老太爷敬茶——」
周糖把茶举过头顶。
老爷接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
然后李嬷嬷说:「给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见礼。」
周糖转过身,给我们磕头。
磕第一个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恨,也没有求。
什么都没有。
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磕到第二个,是陈玥。陈玥伸手扶了她一把,笑着说:「妹妹快起来,地上凉。」
那天晚上,府里摆了一桌,算是「贺」。
菜很简单,四个凉菜,两个热菜。
老爷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姨太太们吃了一会儿,三姨太笑着说:「新妹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
四姨太说:「是啊,妹妹年轻,老爷疼你。」
五姨太没说话,低头剥虾。
周糖坐在最下首,一直笑,一直点头。
她笑得很好看。
可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二那年,我们宿舍玩真心话大冒险,周糖输了,被要求对全班男生笑一分钟。
她笑了一分钟,笑得脸都僵了。
笑完了她跟我说:「晚晚,我笑起来是不是特别假?」
我说:「有一点。」
她说:「我妈说我小时候笑起来最好看。后来家里穷了,我就不太会笑了。」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起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我站着吹了会儿风。
陈玥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你难受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说:「林晚,你别装了。你难受,是因为你知道,她今天走这一步,是被我们三个人推下去的。」
我转头看她。
她笑着,眼睛很亮:
「可是林晚,你也推了。她来找你那天,你让她等了一个时辰。」
散席以后,我让人去问了一句:新姨娘那边,缺什么。
回话说:什么都不缺。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走了一趟。
走到后院,看见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窗外,听见里头有很轻的声响。
是布包东西的声音。
我贴着窗缝看进去。
周糖坐在炕上,把一样一样东西摊开,再一样一样包起来。
一支木簪,一对银耳环,一个铜的小镜子,一条旧围巾。
都是她进府时带的。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用布包好,压进箱底。
包到最后一件,她停住了。
是一幅画。
画的是我们四个人的合影,在大学门口拍的那张合照,夏天,都穿着短袖。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翻过来,扣在箱底。
盖上箱盖。
第二天早上请安。
姨太太们站成一排,从三姨太开始,四姨太、五姨太。
周糖站在最末尾。
她的位置,比站在门边的苏蔓,只高出一阶。
我坐在上头,看着这一排人。
忽然想起第一天进府,我们四个人在耳房里分点心,苏蔓说「这叫开局物资」。
那时候我们笑得直拍床板。
第十二章 借种
周糖怀孕,是十个月后的事。
她算得很准。
收房第三个月,她知道了这宅子里一件事:老爷老了。
不是「六十八岁」那种老,是真的老了。
他夜里要起三四回,喝药,咳嗽,有时候咳到天亮。李嬷嬷私底下跟人说,老爷这半年,瘦了十七斤。
周糖开始算。
她算得很清楚:老爷这个身子,撑不过多久。
在那之前,她要是没有孩子,老爷一死,她在这府里就是一根草。谁都能拔。
她要是有了孩子,一个儿子,那就不一样了。
孩子姓沈。孩子是老太爷唯一的孙子。孩子将来要继承这个家。
她跟我算过这笔账。
那天她来我院子里,坐在下首,喝了一盏茶,说:
「表嫂,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这府里,一个女人要是没有儿子,最后会怎么样?」
我说:「看运气。运气好,去家庙;运气不好,发卖。」
她说:「有儿子呢?」
我说:「有儿子,就有一份家产。」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
「那我要一个儿子。」
她开始挑人。
她挑人的标准,我后来才知道,一共三条:
第一,得是个年轻的,身子好。
第二,得是个没根的——没家、没靠山、没人在府里替他说话。这样的人,出了事,没人追。
第三,得是个贪钱的。
她挑了半个月,挑中了马房的一个杂役。
姓赵,十九岁,府里都叫他「小赵子」。爹娘死在逃荒路上,一个人被卖进府,签的是死契。
他每天在馬房铡草、刷马、清粪。一个月工钱一百二十文。
周糖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马房门口。
她说:「这马叫什么名字?」
小赵子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回姨娘,这马叫乌云。」
她说:「起来吧。它踢人吗?」
他说:「不踢。它认人,认熟了就不踢。」
她说:「那我摸摸它。」
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
小赵子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后面的事,她做得很慢。
她不是一下子就找上他。她隔三差五去马房,有时候是问马,有时候是问天,有时候什么也不问,站一会儿就走。
她给他带过东西:一双旧鞋、一块胰子、两个肉包子。
小赵子不敢收,她说:「拿着。扔了可惜。」
第三个月,她开始算日子。
她算得很细。她问过府里的老妈子,问过给她看诊的大夫,还偷偷翻过一本医书。
她算好了日子,那天晚上,她让小赵子送一桶热水到后院。
小赵子送来了。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
她自己说的,只有一句:
「我关上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想到我的将来,然后我就不抖了。」
两个月后,她诊出了喜脉。
那天晚上,小赵子来找她。
他站在后院门口,脸涨得通红,一直在搓手。
他说:「姨娘,我……我听说……」
周糖说:「听说了什么?」
他说:「听说您……有了。」
周糖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说:「是。」
小赵子一下就跪下了,眼泪往下掉:
「姨娘,我、我这条命是您的了。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以后天天来给您请安,我……」
周糖说:「起来。」
他说:「姨娘……」
她说:「起来。别跪着。」
他爬起来,还在哭。
周糖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小赵子,你今年多大了?」
他说:「十九。」
她说:「你想过以后吗?」
他愣了一下,说:「我……我没想过。我就想跟着姨娘。」
周糖笑了一下。
她说:「你回去吧。」
三天后,府里出了一件事。
库房丢了两匹缎子。
查了三天,查到马房。小赵子的铺盖底下,翻出了半匹缎子。
小赵子跪在院子里喊冤,喊得嗓子都破了。
没人听。
按府里的规矩,偷主子东西,打死都不为过。
周糖去求了老爷。
她跪在老爷面前,说:「老爷,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求您留他一条命。」
老爷说:「你要保他?」
她说:「我不敢保。我就是求老爷,别在府里打,晦气。让他自己走,走远点。」
老爷看了她很久,说:
「行。撵出去。」
小赵子被撵出去那天,是腊月。
他背着一个破包袱,站在府门口,回头看。
周糖没出去。
她站在后院的窗子后面,隔着窗纸看。
小赵子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走了。
管事的婆子把东西捡起来,送到周糖屋里。
是半个烤红薯。
用一块脏布包着,还热着。
婆子说:「姨娘,这脏东西,奴婢给您扔了吧。」
周糖说:「放着。」
婆子走了以后,她把那半个红薯拿起来,捧在手里。
捧了很久。
红薯凉了。
她一口一口吃了。
吃到皮都吃了。
一个月后,府里传回消息:
小赵子出城那天,路上遇见溃兵,尸身无存。
消息是管事的婆子来回的,说得很随意:「姨娘,那个偷东西的小子,死了。」
周糖正在描花样子,笔没停:
「哦。」
婆子说:「听说被砍了七刀。」
周糖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婆子走了。
门关上以后,周糖把笔放下。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坐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描花样子。
第十三章 有孕
周糖怀孕的消息,是李嬷嬷说出去的。
那天早上请安,李嬷嬷扶着老爷出来,笑着说:「给老爷道喜,周姨娘有喜了。」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老爷愣的时间最长。
他坐在椅子上,手扶着扶手,半天没动。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哭:
「好。」
就一个字。
那天中午,府里杀了一只鸡。
从那天起,周糖的日子变了。
她的屋子换到东跨院,就是原来表小姐住的那间,重新刷了墙,糊了新窗纸。
她的月例从一两变成五两。
她有了两个丫鬟,阿菱被从灶房要回来了。
她吃饭有人试毒,出门有人扶,走两步就有人问「姨娘累不累」。
她人生第一次被人小心伺候。
是因为肚子。
我去看她那天,她正坐在窗下,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一个给她剥橘子,一个给她捶腿。
她看见我,站起来:「表嫂。」
我说:「坐着吧。」
她说:「表嫂,你坐。」
我坐下,看了看她的屋子,说:「气色好多了。」
她笑了笑:「嗯,吃得好了。」
我说:「周糖。」
她说:「嗯?」
我说:「你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说:「表姐,我第一次怀孕,在那个时代我们还是学生呢。」
她开始学这个家的规矩。
不是以前那种被动地学,是主动地学。
她跟李嬷嬷学怎么跟老爷说话,跟三姨太学怎么管下人的月钱,跟账房学怎么看府里的流水。
她学得很快。
她本来就聪明。大学四年,她拿了四年奖学金。
有一回我去她屋里,看见她在写东西。
写的是一张单子:
「府里下人七十四口。灶房十一个,针线房六个,马房四个,门房三个,各院陪房三十一个,余者杂役。」
底下还有一行:「每月工钱共计四十二两三钱。实际发放三十七两八钱。差四两五钱,去向不明。」
我看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她抬起头,笑了笑:
「表姐,我以前在图书馆打工,管过账。这宅子的账,比图书馆的烂多了。」
我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总得知道,这么大个家是怎么运行的呀。」
老爷对她,是真的上心。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个肚子。
他让人请了三个大夫,一天诊两回。他让人把府里最好的炭都送到东跨院。他甚至亲自去看了一回,站在门口,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吃得下吗?」
周糖说:「回老爷,吃得下。」
老爷说:「好,好。」
然后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周糖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帘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表嫂,你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什么?」
她说:「他连帘子都不敢掀。」
孩子是第二年秋天生的。
生了一天一夜。
那天全府的人都守在院子里,老爷坐在堂屋里,一直没走。
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
稳婆抱出来的时候,老爷站起来,腿都在抖。
他伸手要抱,抱了一下,又赶紧还给稳婆,说:「快,快抱进去,别冻着。」
那天晚上,老爷喝了两杯酒。
他六十九了,已经很久不喝酒了。
喝完酒,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沈家有后了。」
孩子满月那天,老爷给他取名。
叫沈继祖。
继祖。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继承祖宗。
这个名字,就是一把刀。
孩子满月后第三天,我去账房看诊脉档。
府里每个主子的诊脉记录都在那儿,我翻到周糖那一页。
上头记着:某年某月,喜脉。某月,胎动。某月,临盆。
我一页一页看完,合上。
然后我把刘妈叫进来。
我说:「看好她。」
刘妈说:「大少奶奶是说……」
我说:「看好她的身子,也看住她的人。」
刘妈愣了一下:「看住?」
我说:「她如今有了儿子。这府里,有儿子的人,最危险。」
刘妈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想起老爷那天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沈家有后了。」
他没说「砚之有后了」。
也没说「周姨娘有后了」。
他说的是「我沈家」。
在这个家里,孩子是沈家的。
娘,不是。
第十四章 二少奶奶的恨
陈玥的新婚夜,二少爷喊了一声「大嫂」。
那天他喝多了,被两个小厮扶进房,红盖头还没掀,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的陈玥,忽然说:
「大嫂,你怎么在这儿。」
满屋子的喜娘、嬷嬷,全僵住了。
陈玥自己掀了盖头。
她笑着说:「二少爷醉了。扶他去歇着吧。」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坐到天亮。
三年。
三年里,他进她房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初一十五,按规矩来。他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坐半个时辰,他站起来,说一句「你早些歇着」,然后走。
有一回她忍不住了。
她给他做了一双鞋,千层底,纳了半个月。
他收下了,说:「多谢。」
第二天,那双鞋出现在小厮脚上。
她把小厮叫来问,小厮吓得跪下:「二奶奶,是二少爷赏的,他说他鞋多,穿不着。」
她试过很多法子。
她学着温柔。她给他熬汤,熬好几个时辰。他喝了,说「好喝」,然后就没了。
她学着懂事。她替他管他那一房的月例,管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账,说「辛苦你了」。
她甚至学着示弱。有一次她故意在他面前哭,说这府里的人都欺负她。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去找大嫂吧,她会替你说话。」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
是他眼睛里没有她。
发现纸花,是在第三年的春天。
她去他书房送账册,看见书案上有一个白绢包。
她打开。
是一枝干枯的水仙花枝。
包得很仔细,绢是上等的素绢,四个角都折了进去。
她认得这枝花。
那是大少奶奶房里的水仙。开败了,她随手折了一枝,插在账册里当书签。
她当时还笑过:「这大少奶奶真省,干花都留着。」
现在这枝干花,被人用素绢包着,放在书案最里面。
她把绢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开始想一件事。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什么都不做,他就只看她。
她不漂亮吗?她漂亮。她进门那天,喜娘都说「二奶奶这模样,整个县城找不出第二个」。
她不能干吗?她能干。她父亲是学堂的先生,她从小读书,账目、算学、字画,样样拿得出手。
她不好吗?
她哪里不好?
这个念头,她以前有过一次。
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顾老师带她们做课题,她做课代表。
她认真得要命。她整理文献整理到半夜,做汇报做到每一页都有批注。她把顾老师发表的每一篇论文都打印出来,一行一行读。
她交上去的那份报告,顾老师看了,说:「不错。」
就两个字。
后来组会,顾老师念了半篇论文。
是许半夏的。
他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停下来,说:「这一段,你们听听,这个思路很清晰。」
满屋子人都在点头。
陈玥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自己的报告,捏得纸都皱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楼下坐到半夜。
她想:我做得比她多。我比她认真。我比她努力。
凭什么。
现在,三年后的这个春天,她坐在沈家的书房里,看着那枝干花。
她忽然发现,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许半夏什么都不用做,顾老师就念她的论文。
林晚什么都不用做,沈砚之就把她的干花用素绢包起来。
而她,做了那么多,得到两个字:「不错。」
她开始攒证据。
不是一时冲动。她做得很系统。
她先是查二少爷的行踪。她让陪房张嬷嬷记着,二少爷哪天去了大少奶奶的院子,待了多久。
记了三个月,记出一本小册子。
然后她查书信。
她买通了府里的一个门房,凡是二少爷和大少奶奶往来的信件,都抄一份给她。
抄了半年,抄出十七封。
信里没有一句出格的话。
都是些家常:「铺子里的账已经盘清。」「二叔公家的寿礼,我备了一份,你看合不合规矩。」「天冷了,你那屋的窗子漏风,让人糊一下。」
陈玥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看。
看到第九封的时候,她忽然哭了。
因为那封信里,林晚写了一句:「你大哥若在,定盼你好。」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上面淡:「这话我说过很多回了,你别嫌烦。」
陈玥把信捏皱了,又展平。
她认得这种字迹。
大学的时候,林晚总借许半夏的笔记抄。抄了两年,抄得连笔锋都像。
横的收尾带一点勾,竖的起笔轻。
这是许半夏的字。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把十七封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排开。
排完了,她看着这一桌子的纸。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想:我不是在害人。
我是在把一件本来就有的事,摆到桌面上。
她翻开一本新的册子。
空白的,靛蓝布面。
她提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清算」。
第十五章 第一次出手
陈玥第一次出手,是在老太爷六十七的寿宴前。
她告的是「私放公中银钱」。
那笔钱,是真的。
八百两。
半年前,府里的账上少了一笔八百两,记的是「外借」。查不到借给谁。
陈玥不知道这八百两去了哪儿。
可她知道这八百两是我经手的。
那八百两,是救命的钱。
半年前,苏蔓在灶房被烫伤,烫了半边胳膊。府里的大夫只会开草药,敷了半个月,伤口开始化脓。
我让刘妈去城里请西医。
西医出诊一次要五十两。
周糖那时候刚收房,身上一文钱没有。陈玥那边,我不敢开口。
我从公中挪了八百两。
不是花掉,是拿去放了印子钱。
城里有个绸缎庄的东家,急等银子周转,月息三分。我把八百两放出去,三个月收回九百五十二两。
一百五十二两的利,付了西医的钱,还剩一百两。
我把八百两原数填回账上,记「外借,已还」。
剩下那一百两,我记在「杂项」,谁也没动。
陈玥是怎么查到这一步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大概是买通了账房的一个人。
寿宴前十天,她在老爷面前,把这件事摊开了。
她说得很稳,条理清楚:
「老太爷,大少奶奶私放公中银钱八百两,历半年之久,账上只记『外借』二字。府里的规矩,公中银钱,一文不许出府。这八百两,去了哪儿,利钱归了谁,请老太爷明察。」
满堂的族老都在。
老爷看着她,又看着我。
他说:「大少奶奶,你怎么说?」
我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绸缎庄的借据,上头有东家的手印,有中人,有日期。
第二张,是收回的本利,九百五十二两,银号的票根。
第三张,是西医的诊单。
我说:「老太爷,八百两,是借给了城东绸缎庄的周掌柜,月息三分,三个月本利收回。这是借据、票根、中人画押。」
我把诊单放在最上面:
「利钱一百五十二两,付了城里的西医。府里灶房的春桃被烫伤,伤口化脓,府里的大夫治不了。请西医三次,一次五十两,共一百五十两。」
我抬起头:
「剩二两,我记在杂项里,没动。」
满堂静了。
陈玥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说:「二少奶奶查得没错。八百两确实出府了。可这八百两出去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多了一百五十二两。」
我把三张纸推到老爷面前:
「老太爷,府里的规矩,公中银钱一文不许出府。我犯了规矩。可我要是不犯这个规矩,那丫头半个月前就该死了。」
老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各打五十大板。」
他罚我半年月例,罚陈玥半年月例。
然后他挥挥手,让族老们散了。
散完了,他把陈玥一个人留下。
「你有本事查她,可你查出来的东西,有用吗?」
「杀不了人的东西,摆到台面上,就是给人递刀。」
「还有——」
老爷顿了一下:
「管好你男人。他如今在府里,是个笑话。」
三天后,二少爷被送去家庙。
理由是「静养」。
李嬷嬷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书。
她说:「老爷说了,二少爷身子弱,家庙清静,去住一阵子。」
我说:「住多久?」
她说:「老爷没说。」
我心里明白。
不是静养,是隔离。
老爷看出来了。他看出来这个儿子在这府里,是个麻烦:他没用,可他是唯一的儿子;他没用,可他姓沈;他没用,可他偏偏招人惦记。
把他挪出去,这府里就少了一个变数。
陈玥在家里砸了三天的东西。
她砸完了,坐在一地的碎瓷片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小打小闹,没用。
查账,查不倒林晚。林晚太干净了,她连挪八百两都能挪出一百五十二两的利来。
要杀她,只能用一种办法。
一样这宅子里谁也说不清、谁也证不了、只要沾上就洗不掉的东西。
那天夜里,她翻开那本靛蓝布面的册子。
第一页,她写下三个字:
「通奸案」。
然后她一笔一笔往下写:
「其一,二少爷三年来,去大少奶奶院中一百七十三次。有陪房张嬷嬷记录为证。」
「其二,深夜往来十七次,均在二更之后。」
「其三,二少爷书房藏大少奶奶之物三件:干花一枝、纸花一朵、旧帕一方。」
「其四,大少奶奶曾言『你大哥若在,定盼你好』,此语可作情语解。」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她看着这一页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或者说,都是真的,在这宅子里,谁在乎。
她翻到第二页,写下第二行:
「其一,须有人证。人证须是府里的人,且须是能上堂说话的。」
「其二,须有物证。物证须是书信。」
「其三,须有时机。时机须是二少爷在府之日。」
她放下笔,看着最后一行。
「时机须是二少爷在府之日。」
二少爷在家庙。
要让他回来,只有一个法子。
老太爷的寿宴。
第二天,她让人把寿宴的请帖样子拿来看了看。
看完,她坐在镜子前,慢慢地描眉。
描完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第十六章 银簪
陈玥找苏蔓,是寿宴前二十天。
她没有叫苏蔓到二少奶奶的院子里。
她自己去了下人房。
苏蔓正在洗衣服。
冬天,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手泡在水里,红得像煮过的虾。
陈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
「蔓蔓,你手不冷吗?」
苏蔓赶紧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二少奶奶,不冷。」
陈玥说:「坐下说话。」
苏蔓愣住了。
好久,没有人跟她说过「坐下说话」。
她说:「奴婢不敢。」
陈玥走过去,拉了一把凳子,放在她面前:
「我让你坐。」
苏蔓慢慢坐下了,半边屁股,腰挺得笔直。
陈玥也坐下,就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
二少奶奶的绛色缎裙,沾在湿漉漉的地上。
苏蔓赶紧说:「二少奶奶,这地脏……」
陈玥说:「脏就脏了。」
她说:「蔓蔓,在这里,你今年多大了?」
苏蔓说:「二十。」
她顿了顿,说:
「你爱吃甜的。」
苏蔓抬起头。
陈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是四块桂花糕:
「灶房张妈做的。我尝了一块,甜得正好。」
苏蔓看着那四块糕,眼睛慢慢红了。
她说:「玥玥,你……」
陈玥说:「吃吧。凉了就硬了。」
苏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她慢慢的嚼,眼泪掉在糕上。
陈玥等她吃完,才开口。
她说:「蔓蔓,我知道你恨大少奶奶。」
苏蔓猛地抬头:「奴婢不敢!」
陈玥说:「你别怕。我不是来替她说话的。」
她把手里剩下的三块糕推过去:
「第一巴掌,打了二十下。第二巴掌,还是二十下。她打你的时候,你替她挡的是族婶,她一句话都没替你说。」
苏蔓的手,开始抖。
陈玥说:「那天你在下人房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指印到天亮,你委屈我是知道的。」
苏蔓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
陈玥说:「你别哭,哭没用。」
她说:「蔓蔓,我给你一条路。」
苏蔓抬起头。
陈玥说:「事成之后,你的身契,我还给你。你想走,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出府去,找个地方过日子。」
苏蔓说:「身契……」
陈玥说:「以后再也不做下人。」
苏蔓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玥又说:「你要是不想走,也行。只要这个家我做主了,我让你当管事。要不然,有我抬你当姨奶奶。」
苏蔓整个人都僵了。
陈玥说:「二少爷如今在家庙,他回来以后,总要有人伺候。你抬了姨奶奶,就是主子。到时候,你不用给人洗脚,不用睡门边,不用挨打。」
她把最后一块糕递过去:
「你选。」
苏蔓没有立刻答应。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第一次挨打那天,她跪在寿堂里,血滴在自己手背上,她还稳稳端着茶盘,一只盖碗没洒。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对着铜镜看自己脸上的指印。她数了,左边十下,右边十下。左边肿得比右边高。
她想起第二天早上,她给大少奶奶梳头,从镜子里看她。
她叫了一声「蔓蔓」。
她的手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其实想哭。
可是她没有哭。她说:「大少奶奶,您叫奴婢春桃就行。」
她想起井边,周糖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没事,烫的。周糖说把手伸我看看。她没伸。
她想起那天周糖说:「那你保重。」
她回了一句:「表小姐也保重。」
那是这三年里,唯一一句人话。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
「玥玥,我要身契。」
陈玥笑了。
她说:「好。」
苏蔓说:「我还要五十两。」
陈玥说:「好。」
苏蔓说:「我……我不想当姨奶奶。」
陈玥说:「行。都依你。」
苏蔓跪下来,给她磕头。
「奴婢谢二少奶奶恩典。」
她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陈玥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她的手很暖。
苏蔓愣住了。
这三年里,没有一个主子扶过她。
主子们只会说「起来吧」,然后转身走。或者根本不说话,等她跪够了,自己站起来。
陈玥扶着她,一直扶到她站稳。
然后她说:「蔓蔓,你记住。这府里,不是所有人都拿你当牲口。」
苏蔓回下人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铺上,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一点一点吃完。
吃完,她躺下。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支银簪。
刻着「玥」字的那支。
她当时没捡,也没扔。
它现在还在她铺盖底下的草里。
她伸手,摸了出来。
簪子在黑暗里,凉得像一块冰。
她捏着它,捏了很久。
最后她把它塞进了怀里。
贴着心口。
第十七章 廊下半炷香
周糖撞破密谋,是寿宴前十五天。
那天孩子睡了,她抱着沈继祖去后园透气。
后园有个水榭,夏天乘凉用的,冬天没人去。
她走到水榭外头的回廊上,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她站住了。
里头是陈玥和苏蔓。
陈玥的声音很轻:「寿宴那天,二少爷会回来。他会先去给老太爷请安,然后去大少奶奶院里。」
苏蔓说:「他一定会去?」
陈玥说:「一定,他三年没见着她了。」
苏蔓说:「那……」
陈玥说:「那天晚上,你在他院门口等着。他出来的时候,你拦住他,说大少奶奶请他过去。」
苏蔓说:「他会信?」
陈玥说:「他会信,他巴不得有人来请他。」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呢?」
陈玥说:「然后,你带他从后园的角门进来。角门外头,我会安排一个人。」
苏蔓说:「外男?」
陈玥说:「对,一个男人。他会跟二少爷一起进院子。」
苏蔓说:「进院子干什么?」
陈玥说:「不用干什么。只要有人看见,一个男人,半夜,从大少奶奶的院子里出来。」
她停了一下:
「这就够了。」
周糖站在回廊上,抱着孩子。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很轻地打着呼。
她一动不动。
她听见苏蔓说:「二少奶奶,那大少奶奶……会怎么样?」
陈玥说:「按家法,通奸,沉塘。」
苏蔓没有说话。
陈玥说:「你怕了?」
苏蔓说:「我不怕。我就是想问一句。」
陈玥说:「问。」
苏蔓说:「事成之后,我拿了身契和银子,真的能走吗?」
陈玥笑了:
「蔓蔓,你这话问得奇怪。我答应你的事,我自然做到。」
周糖往后退了一步。
回廊的木地板,响了一声。
「吱。」
里头的声音一下停了。
周糖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稳。她没有跑。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走到拐角,她听见后头有人出来,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孩子睡在摇篮里。
她在想一件事。
她想的不是要不要救林晚。
她想的是:
如果林晚倒了,这府里会怎么样。
大少奶奶倒了,掌家的位置空出来。
空出来的位置,谁坐?
陈玥?陈玥是二少奶奶,她是二房的正妻。可她没儿子。
她周糖,有儿子。
她想起老爷说过的那些话。老爷说「我沈家有后了」。老爷说「砚之是个废物!」。
老爷看不上二少爷。
老爷也不喜欢陈玥。陈玥太聪明,聪明的人不好管。
老爷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把孩子养大的、不会翻天的人。
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她,抓她的衣襟。
她说:「宝儿,娘给你挣个前程。」
孩子「啊」了一声。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请安,她站在姨太太的队尾,低着头。
陈玥从她面前过,笑着说:「周妹妹,孩子昨晚睡得好吗?」
周糖说:「回二少奶奶,睡得好。」
陈玥说:「那就好。孩子要紧。」
周糖说:「是。」
她抬起头,看了陈玥一眼。
以前她看陈玥,是仰头看。
现在她看陈玥,是在算。
与此同时,我也闻到了味道。
第一件事,是信纸。
二少爷从家庙捎回来的信,我收到三封。三封信的纸,都是一样的:毛边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折痕。
那是被人拆开看过,又重新折上的痕迹。
第二件事,是春桃。
苏蔓这半个月,不敢抬头看我。
不是那种怕,是那种躲。
我让她倒茶,她手稳得很。可我一看她,她的眼睛就往下掉。
第三件事最奇怪。
账房来报,二少奶奶院里采买了四十盏灯笼。
寿宴是府里的事,灯笼该由公中采买。
二少奶奶自己买四十盏灯笼干什么?
我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刘妈叫进来。
我说:「刘妈,你替我做三件事。」
「第一,寿宴那天,水榭的伺候人,全换成熟悉的人。」
「第二,去打听,二少奶奶院里那四十盏灯笼,打算挂哪儿。」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去问一声,二少爷哪天回来。」
刘妈说:「大少奶奶,您这是……」
我说:「你别问。你去办。」
刘妈出去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枝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棵树下,沈砚之站过多少个晚上。
同一天下午,周糖抱着孩子,坐在后园的廊下。
她在数灯笼。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四十盏,她停下来,笑了一下。
第十八章 将计就计
寿宴前十天,我开始布置。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得让陈玥以为她的局成了,还得让她的局在我手里翻过来,还得让老爷判得下去。
三件事,一件都不能错。
第一件,水榭。
陈玥的局,是在水榭那边做。她要让「外男」从后园角门进来,经过水榭,进我院子。
我让人把水榭的伺候人全换了。换了六个,都是刘妈一手带出来的。
然后我让人在水榭四周的廊下,多挂了一倍的灯笼。
刘妈问:「大少奶奶,挂这么多灯笼干什么?」
我说:「亮。越亮越好。」
第二件,那个「外男」。
我让人去查了陈玥的陪房张嬷嬷。
张嬷嬷有个侄子,在城里开赌坊,欠了一屁股债。这个侄子,最近常在后门附近转悠。
我让人给他送了五十两银子。
送银子的人说:「寿宴那天,你跟着一位嬷嬷走。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完了,再给你五十两。」
他答应了。
第三件,苏蔓。
这是最难的一件。
我知道苏蔓要做什么。我知道她会在那天晚上,站在我院门口,拦住二少爷,说「大少奶奶请您过去」。
我可以拦她。我一句话就能让她不敢动。
可我不想拦。
因为我需要这把刀,在堂上自己掉过头去。
我花了三个晚上,想这件事。
第一个晚上,我想的是:如果我不拦她,她会不会真的做。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会。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那个世界。
第二个晚上,我想的是:如果她做了,我会怎么处置她。
按家法,她是同谋。
同谋,杖四十,发卖。
四十板子,打不完她就死了。
我想到这儿,忽然坐起来了。
我坐在黑里,想:我在算什么?
我在算一个人会不会死,像算一笔账。
第三个晚上,我没想苏蔓。
我想的是我自己。
我想:我为什么要将计就计?
我可以直接去告诉老爷。我可以现在就把陈玥的册子拿出来,把她按死。
可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赢」。
我想要的是——她当着满府人的面,把她自己做的局,一口一口吞下去。
我要她尝尝,被人设计是什么滋味。
我要她跪在堂上,说「那些信是真的」,而没有一个人听。
想到这儿,我忽然停住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两年前还在宿舍里剥虾。
现在它们会算账,会布局,会算一个人挨几板子会死。
我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陈玥。
是怕我自己。
寿宴前三天,我把刘妈叫来,交代最后一件事。
我说:「寿宴那天,你让人在祠堂备一份东西。」
刘妈说:「备什么?」
我说:「族谱。」
刘妈愣了:「族谱?」
我说:「对。还有香烛、祭器。全套。」
刘妈说:「大少奶奶,寿宴那天动族谱,老太爷会不高兴的。」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去办。」
刘妈出去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
我知道我这一步在赌什么。
我在赌老爷会怎么判。
老爷要三样东西:
第一,保住儿子。二少爷就算再没用,也是他唯一的儿子。通奸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二少爷就完了。
第二,保住掌家的人。这府里三万一千两的进项,是我盘出来的。杀了我,谁来管?
第三,保住体面。沈家的丑闻,不能传出这个门。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所以老爷只有一条路:找一个人,把这三样东西全兜住。
那个人,就是陈玥。
当然,还需要一个在他眼里有用的我。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
我对着空椅子,练了一遍「求情」。
我跪下去,说:「老太爷,求您开恩,送二少奶奶去家庙吧。」
说完我站起来,看着那把空椅子。
我又跪下去,说了一遍。
这一遍,我说得比上一遍慢。
说完,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我在练什么。
我不是在练怎么骗老爷。
我是在练怎么让自己,在那一刻,真的流出眼泪来。
第二天,寿宴的请帖发出去了。
送到二少奶奶院里的时候,陈玥正在梳头。
她接过请帖,看了看,放在妆台上。
然后她打开那本靛蓝布面的册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三封抄来的信。
一张陪房记录的时辰单。
一朵纸花。
她把它们叠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同一张请帖,也送到了家庙。
家庙在城外,二十里,一座旧院子。
送请帖的人说:「二少爷,老太爷寿宴,请您回去。」
二少爷正在扫院子。
他放下扫帚,接过请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大少奶奶……也在吗?」
送帖的人说:「大少奶奶自然在。她是掌家的。」
二少爷把请帖折好,塞进怀里。
他回屋,打了一盆水,洗了脸。
然后他对着那盆水,整了整衣领。
整了三遍。
第十九章 告发
寿宴那天,天很好。
寿堂摆了十二桌,族老、族亲、各房姨太、城里的几家世交,满满一屋子人。
我跪着敬酒。
「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接了,抿一口,放回托盘,说了一句:「老大要是还在,今年三十二了。」
我说:「是。」
酒过三巡,陈玥站了起来。
她穿着绛色的袄子,从第三排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堂心。
满堂的人都看着她。
她跪下去,双手把一张纸举过头顶:
「老太爷,媳妇有冤,请老太爷做主。」
老爷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族老们的茶盖停在半空。
陈玥把那张纸展开:
「媳妇告大少奶奶林氏,与二少爷沈砚之,叔嫂通奸。人证、物证、书信,俱在。」
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爆。
我跪在原地,酒盘还在手里。
老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盘棋。
他说:「二少奶奶,你说。」
陈玥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第一样,三封信。
她说:「这是二少爷与大少奶奶往来的书信。里头有『天冷了,你那屋的窗子漏风』,有『你大哥若在,定盼你好』。诸位叔公听听,这是一个寡嫂该对小叔说的话吗?」
第二样,一张单子。
她说:「这是二少爷三年来去大少奶奶院中的记录。一百七十三次。其中深夜十七次,均在二更之后。」
第三样,一朵纸花。
她说:「这是在二少爷书房搜出来的。大少奶奶随手折的纸花,二少爷用素绢包着,藏了三年。」
她把三样东西推到堂中:
「通奸之实,铁证如山。」
族老们传看那三封信。
三叔公看完,脸沉下来:「大少奶奶,这信,是你写的?」
我说:「是。」
四叔公说:「这纸花,是你的?」
我说:「是。」
二叔公冷笑一声:「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满堂的眼睛都压在我身上。
我把酒盘放在地上。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老爷:
「老太爷,媳妇有一句话。」
老爷说:「说。」
我说:「这些证据,媳妇一件都不辩。」
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我说:「信是我写的,纸花是我折的,二少爷来我院里一百七十三次,也是真的。」
陈玥的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说:「媳妇只请老太爷,移驾水榭。」
老爷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今夜府里有事。请老太爷移驾一看。」
陈玥的脸,白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
她说:「老太爷,大少奶奶这是拖延。」
老爷没理她。
他站起来,扶着李嬷嬷的手:
「走。都去看看。」
第二十章 谣言调头
水榭在后园。
从寿堂过去,要穿过一条回廊。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老爷走在最前头,李嬷嬷扶着,后头跟着六个族老,二十几个婆子小厮。
走到回廊尽头,我停住脚步。
我说:「老太爷,请看。」
刘妈提起手里的灯笼,往前一挥。
后园四十盏灯笼,一齐亮了。
那是陈玥自己买的四十盏灯笼。
她原本打算挂在这些地方——挂在回廊上,挂在角门边,挂在通往我院子的那条小径上,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半夜,进了谁的院子。
现在它们挂在了水榭四周。
亮得像白天。
水榭里头,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褂子,正手忙脚乱地系腰带。
满堂的人,全愣住了。
老爷站在回廊上,一动不动。
陈玥转过头,看见这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脸一下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老太爷,我…我听说今夜有人在此私会……」
老爷说:「谁说的?」
陈玥说:「我……我……」
她说不出话。
因为那个男人跪下了。
他跪在湿漉漉的水榭地上,磕头:
「老太爷饶命!是二少奶奶让小的来的!二少奶奶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今夜在此等候!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玥的脸,一点一点扭曲。
她喊:「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那男人抬起头:「二少奶奶,您怎么不认识小的?您让张嬷嬷来传话,说今夜三更,让小的在水榭候着,您亲自来。小的等了一个时辰,您才来——」
陈玥尖声喊起来:「闭嘴!你闭嘴!」
老爷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大少奶奶,你说。」
我说:「老太爷,今夜的事,媳妇只知道一半。」
老爷说:「哪一半?」
我说:「媳妇知道,二少奶奶今夜要在水榭做事。可媳妇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老爷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回老太爷,是春桃说的。」
苏蔓被带上来了。
她跪在堂心,头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爷说:「你说。」
春桃说:「回老太爷,是二少奶奶让奴婢做的。」
陈玥猛地抬头:「你——」
老爷抬手,止住她。
春桃继续说:
「二少奶奶跟奴婢说:『寿宴那天,二少爷会回来。他会先去给老太爷请安,然后去大少奶奶院里。』」
她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那天晚上,你在他院门口等着。他出来的时候,你拦住他,说大少奶奶请他过去。』」
「『然后,你带他从后园的角门进来。角门外头,我会安排一个人。』」
「『不用干什么。只要有人看见,一个男人,半夜,从大少奶奶的院子里出来。就够了。』」
她说完,抬起头:
「老太爷,这些话,奴婢一个字都没改。」
满堂死寂。
那声音太熟了。
春桃说的每一句,都是陈玥的原话。语气、停顿、甚至连那句「就够了」的重音,都一模一样。
因为春桃记了半个月。
她每天夜里躺在铺上,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一遍。
她怕自己记错,怕自己说漏。
她不知道,她背得这么熟,是为了今天。
陈玥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忽然喊起来:
「那些信是真的!你们去看那些信!那些信是真的!」
没有人看她。
三叔公把茶盖盖上,声音很响。
四叔公别过头去。
二叔公叹了口气。
老爷说:「大少奶奶,你怎么说?」
我说:「老太爷,媳妇不敢说什么。」
我说:「媳妇只请老太爷,再搜一搜二少奶奶的院子。」
搜院,是刘妈带人去的。
搜了两刻钟。
搜出来的东西,摆在堂上:
一条男人的腰带。
一双男人的鞋。
一封信,信上写着:「月圆之夜,水榭一见,勿负。」
还有一张当票,当的是一支金簪,当银三十两。
陈玥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到后来变成哭:
「这不是我的!这些不是我的!你们栽赃!」
老爷说:「二少奶奶,那四十盏灯笼,是你买的?」
陈玥一愣。
老爷说:「账房有记。四十盏灯笼,二少奶奶院里采买,用了公中十八两银子。」
老爷说:「你买四十盏灯笼,挂在水榭。你让张嬷嬷的侄子,今夜三更在水榭候着。你是要做什么?」
她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布。
老爷转过头,看着六位族老:
「诸位,这事怎么办?」
三叔公说:「按家法。」
四叔公说:「善妒构陷,诬告尊长。秽乱门庭,私通外男。」
二叔公说:「沉塘。」
老爷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说:
「念在她是二房的媳妇,赐她一个体面。」
「沉塘。」
陈玥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喊。
她喊「我是冤枉的」,喊「那些信是真的」,喊到后来,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牲口。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从回廊上拖过去。
拖过东厢的时候,廊下站着一个人。
周糖。
她抱着孩子,站在帘子后头。
孩子睡着了。
她一动不动,看着陈玥被拖过去。
陈玥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在回廊上对了一眼。
周糖没有躲开。
老爷站在堂上,看着陈玥被拖远。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他没有。
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扶着李嬷嬷的手,走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书房。
我赢了。
赢得干干净净。
陈玥的局,是她自己布的。灯笼是她买的,人是她找的,话是她说的。我一件都没编,我只是把它们挪了个地方。
可我坐在灯下,手一直在抖。
抖了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许半夏站在教学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她说:「晚晚,你陪我一会,就十分钟。」
我没下去。
我在宿舍里,刷着手机,看那个帖子。
帖子上写着:「某院某专业第一,靠睡导师拿的保研名额。」
底下有三百多条评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自己说:不关我的事。
现在,我也有一本册子。
靛蓝布面,上头写着「清算」两个字。
那不是我写的。
可那本册子上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给的。
信是我写的。纸花是我折的。二少爷来我院里一百七十三次,是真的。
我只是,从来没告诉过他,那些信里,一句情话都没有。
第二十一章 沉塘
沉塘在第二天傍晚。
地点是城外的一条河,当地人叫它「老河湾」。河湾水很深,水流到那儿打了个转,表面看着平,底下是漩涡。
府里的人都去了。
族老、各房姨太、管事、下人,站了满满一岸。
陈玥被装在一只竹笼里。
竹笼是新的,竹子还是青的,笼眼很密,一只手掌都伸不出去。
她的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
她一直在喊。
喊到后来,嗓子哑了,声音变成气声。
按规矩,沉塘之前,要问三句话。
第一句:认不认罪。
陈玥说:「我不认。」
第二句:有没有话说。
陈玥忽然不喊了。
她抬起头,在岸上的人群里找。
找到我的时候,她笑了。
那个笑很奇怪,不像笑,像牙齿咬住了什么。
她说:「林晚。」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说:「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
我走过去。
走到笼子边,蹲下。
她隔着竹篾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跟我一样。」
我说:「什么?」
她说:「你也不干净。」
她说:「许半夏死的那天,你在宿舍里。你知道她要跳,你没去。」
我的手指抠进竹篾里。
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周糖告诉我的。她说那天你在宿舍,一直刷手机。」
她笑起来:
「林晚,你不是赢了。你只是比我多活一会儿。」
第三句话,问的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玥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竹篾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十九岁那年,拿了全校第一。我爸说,我们家要出个女先生了。」
「我本来想当老师的。」
婆子把她按倒,装进竹笼。
笼子里压了石头。
四个人抬着笼子,走到河边。
「咚。」
水面炸开,又合拢。
她入水就没喊。
竹笼沉得快,水从笼眼里灌进去,把她按在水下。她挣,手指从笼眼里伸出来抓,指甲刮在竹篾上,又细又尖,一声一声。
浮上来的只有半张脸。
眼睛睁得极大,眼白翻着,往岸上撞——撞族老,撞香案,撞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没有一个人动。
半张脸又沉下去。水面鼓出一串泡,破了,浮上来一缕血——她咬破了舌头。
再浮上来,她不看岸上了。
她转过来,在水里找我。
隔着半池浑水,她找到了我。
她忽然不挣了。
两只手从笼眼上松开,在水里慢慢张开。
她一直看着我,眼里的慌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底,浮上来一点很静的东西。
然后她沉下去,再没有上来。
水面鼓出最后几个泡,一个,一个,破了。
剩一圈一圈的涟漪,推着一片落叶打转。
我跪下来。
我跪在河岸上,额头抵着泥,大声喊:
「老爷!求您开恩!」
「二少奶奶到底是二房的媳妇,求您送她去家庙吧!」
我的声音在河湾上散开。
族老们没说话。
老爷站在岸上,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
「大少奶奶。」
「她告的是你。」
「你替她求情,是让全族的人,往后都当沈家的家法,是个笑话。」
我抬起头。
我说:「老太爷,媳妇不敢。媳妇只是……」
老爷打断我:
「起来。」
「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站起来。
膝盖上全是泥。
我知道这一跪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老爷不会答应。
我就是要他不答应。
我要让满府的人看见:大少奶奶跪下来求过情,是老太爷不允。
这样,往后谁再提陈玥,都只能提「老太爷定的」,不能提「大少奶奶逼的」。
这一跪,跪的不是情。
那天夜里,府里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二少爷。
他从家庙回来,还什么都不知道。
老爷让人把他按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打了二十板。
打到第十五板,他就不叫了。
打完,他还想爬。
他往门口爬,一边爬一边喊:
「嫂嫂!嫂嫂你跟他们说,我不是——」
没有人应他。
两个小厮把他架起来,塞进一辆骡车。
连夜送回二十里外的家庙。
走的时候,他趴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在门后头看见了。
第二件,我。
老爷让我进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他说:「大少奶奶,你如今是沈家的长媳。这府里往后,要有人替沈家撑着门户。」
他说:「你起个誓。」
我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我说:「林氏在此立誓,此生不再嫁,守沈家门楣,抚育沈家子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说得很稳。
一个字都没错。
老爷说:「好。」
他说:「我让人给你立一座牌坊。」
第三件,春桃。
春桃跪在堂下。
老爷说:「这丫头,是二房的人,帮着做局,本该一起沉塘。」
春桃浑身一抖。
老爷说:「可她今夜说了实话。」
他停了一下:
「打二十板。打完,拖到柴房去。」
「留着她还有用。」
那天夜里,柴房门口。
春桃趴在一堆干草上,后背的血把草都浸湿了。
管家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把水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然后他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
「好好养伤。」
「有人会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第二十二章 节烈可风
牌坊是第二年春天落成的。
立在府门外的大街上,三丈高,汉白玉,两根柱子,中间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描着金:
节烈可风。
落成那天,全府道喜。
族老们来了,城里的世交来了,县里还来了个主簿,说这是「阖县的表率」。
鞭炮从早放到晌午。
我穿着素服,站在牌坊底下,一一受礼。
族婶拉着我的手,说:「大少奶奶,你可是咱们沈家的脸面。」
三叔公说:「这牌坊立起来,往后一百年,谁走过这条街,都得抬头看一眼。」
四叔公说:「老太爷这步棋走得高。」
我笑着说:「叔公们过奖了。」
那天我在牌坊底下站了两个时辰。
抬头看那四个字。
节烈可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选角色那天,看见卡面上写着:「承夫遗志,撑起门户。」
我当时想,女强人,我喜欢。
现在我站在这座牌坊底下,才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奖赏。
这是一把锁。
锁上了,我就是沈家的人了。我不能再嫁,不能走,不能有别的念想。我这一辈子,都要在这座宅子里,替一个死人管账、撑门面。
撑到死。
撑到这座牌坊底下,再立一块我的。
牌坊立起来以后,周糖变了。
她开始要权。
第一个月,她要走了灶房。
理由是孩子要吃细软的东西,灶房得听她的。
第二个月,她要走了针线房。
理由是孩子一年四季的衣裳,得有人专管。
第三个月,她来找我,要账房的钥匙。
那天她抱着沈继祖,坐在我下首。
孩子一岁多了,会走,会叫「娘」,也会叫「大娘娘」。
周糖说:「表嫂,孩子大了,往后这府里的进项,我想替他管着。」
我说:「他还小。」
她说:「我知道他小。可他姓沈。」
她说这话的时候,重音落在了沈字上。
我说:「周糖,你要灶房,我给你了。你要针线房,我也给你了。账房的钥匙,不能给。」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会算错。」
她笑了一下:
「表姐,我大学四年,拿了四年奖学金。图书馆的账我管了两年,一分钱没错过。」
我说:「我说的不是算学。」
她看着我。
我说:「我说的是,你不知道这宅子的账,是怎么烂的。」
那天我们第一次正面交锋。
她说了很多。
她说:「晚晚,这府里的人都听你的。可他们凭什么听你的?你是寡妇,我也是寡妇的命。你不过是比我早进来两年。」
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灶房给我,是因为灶房一个月亏二十两,你想让我接个烂摊子。」
她说:「你把针线房给我,是因为针线房的管事是你的人,我管不动。」
她说:「晚晚,你让的每一步,都是在挖坑。」
我听完,笑了一下。
我说:「你说得对。」
她愣住了。
我说:「灶房确实亏,针线房确实是我的人。我让给你,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收拾。」
我说:「你收拾了灶房,一个月省下八两。你换掉了针线房的管事,换了个能干的。这两件事,做得比我好。」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肯给我账房?」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
「周糖,你还记得陈玥吗。」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算的。她算得比你还细。」
我说:「她算到最后,沉在河底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说:「林晚,我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可我不怕。」
那天夜里,我在书房坐着。
我在想一件事。
我不是不肯给她钥匙。
我是不敢。
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了——周糖在替自己找死。
她要账房,不是为了钱。
她是要让老爷看见:这个女人能管家,能生儿子,能撑门户。
她要老爷觉得:这个女人,比那个寡妇强。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老爷不需要一个能撑门户的女人。
老爷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养孙子、又不会翻天的人。
她要得越多,老爷就越觉得她危险。
我本来可以拦她。
我只要跟她说清楚,她就明白了。
可我没有。
我坐在灯下,想:我为什么不拦她。
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
因为我在等。
我在等她把自己送到老爷的刀口上。
她倒了,孩子就是我的。
孩子是我的,我在这府里的位置,就稳了。
想到这儿,我手抖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
我忽然想:这宅子里,到底是我变了,还是它把我变成了这样。
三天后,家庙递出来一张字条。
是二少爷写的。
字条很小,就四个字:
「嫂嫂安否。」
我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他的字,比两年前更瘦了。
我把字条凑到灯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起来,发黑。
我捏着它,等它烧到最后一点,才松手。
灰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灰里还有一小块没烧透。
那块纸上,背面还有字。
我蹲下去,用指尖拨了拨。
只剩半个字。
一个「夏」。
第二十三章 第五张卡
第一件怪事,是管家。
那天我在账房对账,管家进来回话。
他说完正事,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
「林晚,你选的大少奶奶,当得还好吗?」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低下头了,弓着腰,恭恭敬敬:
「大少奶奶,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他说:「小的说,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脸是管家沈忠的脸。四十来岁,瘦,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我说:「没事。你下去吧。」
他退出去。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第二件,是下人的脸。
有一回我在院子里走,迎面过来两个小厮。
他们低着头请安。
我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小厮的背影,很像我们宿舍楼下卖煎饼的那个男生。
另一个小厮,侧脸有一瞬间,像周糖的弟弟。
我站住了。
再一看,就是两个普通的小厮。
第三件最狠。
那天我去祠堂上香,跪在牌位前。
抬头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有个人。
穿着学生装,白衬衫,深色裙子。
背对着我,站在牌位最里头那一排。
我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
我站起来走过去。
角落里只有一堆没烧完的纸钱。
我开始睡不着。
夜里躺着,听见外头有声音。
有时候是风吹树叶,有时候是脚步声。
有一回我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像捂着嘴。
我披衣服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空的。
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真正决堤,是在七月。
那天府里传一件旧事。
是灶房的张妈跟人嚼舌根,说三年前城里有个姑娘,跟人私通,被家里沉了塘。
另一个婆子说:「这有什么稀奇的。前些年城里还有一桩,说一个念书的姑娘,跟先生好上了,被人写了帖子贴在学堂门口,后来跳了从城墙跳了下来。」
张妈说:「跳城墙?那得多疼。」
婆子说:「疼什么,一下就完了。」
张妈说:「听说那帖子是假的。」
婆子说:「假不假的,人都死了。谁还管真假。」
我站在灶房外头,听见这些话。
听见「帖子」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那件事的全部。
大一的时候,许半夏是我们专业第一。
她不是那种张扬的第一。她话不多,头发总是扎得很紧,穿最便宜的白衬衫,一件洗得领子都软了。
她家里穷。她妈在菜市场卖菜,她爸早年跑了。
她拿奖学金,一天打三份工。
大二那年,她进了顾老师的课题组。
顾时衍,三十二岁,刚评上副教授。他讲课讲得很好,板书漂亮,很多女生选他的课。
陈玥是课代表。
陈玥那时候天天往办公室跑。她跟我们说:「顾老师太帅了。我以后要嫁这样的人。」
许半夏也去办公室。
她是为了课题。
大三下学期,评定保研。
专业三个名额。
许半夏第一,我第二,陈玥第四。
评定前半个月,学校的论坛上出现一个帖子。
标题是:「某院某专业第一,靠睡导师拿的保研名额。」
帖子里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口说话。
一个是许半夏,一个是顾时衍。
还有几张截图,是聊天记录。
记录里,许半夏说:「老师,晚上我可以去您那儿吗。」
顾时衍回:「好。」
那个帖子,一夜之间转了三千多次。
底下有人写:「看着挺老实的,原来是这样。」
有人写:「难怪第一,原来是睡出来的。」
有人写:「这种人也能保研?学校不管吗。」
有人写:「她妈还在菜市场卖菜呢,真是丢人。」
三天以后,许半夏来找我。
她站在宿舍门口,说:
「晚晚,你陪我一会好嘛。就十分钟。」
我说:「去哪儿?」
她说:「天台。」
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我说完就下来。」
我没去。
我说:「半夏,我有点事。」
她说:「就十分钟。」
我说:「我真的有事。晚上吧,晚上我陪你。」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好。」
她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坐回床上,拿起手机。
我刷到那个帖子。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第三百条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那个念头是:
如果她出事,名额就是我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对自己说:不关我的事。
半个小时后,楼下有人喊。
我冲下楼。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抬头。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
她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
我喊:「半夏!」
她听见了。
她转过头。
我看见她的脸。
她在笑。
那个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轻的、很松的笑。
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然后她翻了过去。
我冲上楼。
跑到天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的。
天台上没有人。
我跑到栏杆边,往下看。
底下的人已经散开,围成一个圈。
那天之后,学校处理得很快。
三天,就出了结论。
帖子是伪造的。聊天记录是P的。照片是拼接的。
学校说:「经查,该帖内容不实,已删除。」
然后,为了「安抚目击学生情绪」,也因为我本来就是第二名,保研名额给了我。
我拿着那张确认函,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我没有哭。
我一遍一遍看那张纸。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印着专业,印着「拟录取」。
我看着它,心里想的是:
这不是我抢的。是学校给的。
我把这件事,一层一层压下去。
压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现在,在这座宅子里,我听见两个婆子在说:
「假不假的,人都死了。谁还管真假。」
那天夜里,我坐在镜子前。
我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头。
梳到第十七下的时候,我抬起头。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裙子,头发扎得很紧。
背对着我。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子里也没有了。
只有我自己。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宅子里的鬼,不是陈玥,不是老爷,不是牌坊。
是我自己带进来的。
第二十四章 苦笑
真正把话说完,是在八月十五。
那天府里过节,我一个人去了祠堂。
不是上香。
我是去找一样东西。
牌位。
沈家的牌位,一排一排供在祠堂里,最上头是开基祖,往下是各房各代。
我在最后一排,看见一块新的。
牌位上刻着三个字。
我凑近看。
是「许半夏」。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牌位拿下来。
牌位很轻。
我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你选的大少奶奶,当得还好吗。」
我坐在祠堂的地上。
背后是一排一排的牌位,前面是一盏长明灯。
我把那块牌位抱在怀里。
然后我开口了。
「半夏。」
「我上去过。我冲上楼的时候,你已经跳了。」
「我只看见你回头。」
「你回头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怎么了。」
「现在我明白了。」
「你不是在跟我告别。」
「你是在说:我先走了。」
「半夏,你找我那天,我不是有事。」
「我是怕。」
「我怕跟你上去,怕你说出真相,怕我知道了以后,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那时候算过。」
「我算过,如果你出事,名额就是我的。」
「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可它闪了。」
「后来名额真的给了我。」
「我拿着那张确认函,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抢的。」
「我告诉自己,我什么都没做。」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没上去。」
「半夏,我今天把话说完。」
「我错了。」
「不是错在没上去。」
「是错在,我那天在宿舍里,看见那个帖子,我心里想的是名额。」
我说完,把牌位放下。
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就在我耳边:
「那这一次呢?」
我抬起头。
祠堂里没有人。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醒过来。
我醒在自己房里,脸上全是泪。
刘妈坐在床边,正在给我擦脸。
她说:「大少奶奶,您醒了。」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您在牌位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倒在那儿了。」
我说:「哪个牌位?」
她说:「老太爷的。」
她顿了一下:
「您抱着那个牌位,怎么劝都不撒手。」
我坐起来。
我说:「刘妈,你扶我去祠堂。」
她说:「大少奶奶,您身子虚……」
我说:「扶我去。」
祠堂里,长明灯还亮着。
我走到最后一排。
那一排供着沈家各代的旁支。
我一块一块看过去。
没有许半夏。
没有。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忽然分不清哪一夜是真的,哪一夜是梦。
分不清我抱着的那个牌位,到底是沈家的,还是我自己心里的。
刘妈在旁边小声说:「大少奶奶,您找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一排牌位。
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一块牌位上。
那块牌位上的名字,我看得很清楚。
许半夏。
我眨了一下眼。
再看。
那块牌位上写着:「沈门许氏」。
第二十五章 参汤
老爷是那年冬天倒下的。
十月里还能下床,十一月开始咳血,十二月就起不来了。
大夫来了三回,第三回出来的时候,跟李嬷嬷摇了摇头。
李嬷嬷哭了。
我站在廊下,听见她哭,心里很平静。
老爷倒下以后,府里的事,全落到我身上。
我一天要进三回他的屋子,回三回话。
第一回是早上,回府里的进项。
第二回是午后,回各房的事。
第三回是晚上,回孩子的事。
老爷听得很仔细。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却很亮。
腊月初八那天,他忽然精神好了。
李嬷嬷给他擦了脸,换了衣裳,他坐起来,喝了一小碗粥。
府里的人都说是「回光返照」,可谁也不敢说。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我叫进去。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说:「大少奶奶,坐。」
我坐下。
他说:「这半年,辛苦你了。」
我说:「媳妇应该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说:「我这一辈子,做错过一件事。」
我说:「老太爷言重了。」
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喘了一口气:
「砚之这孩子,我知道他没用。可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等我老了,这家里得有个能撑起来的人。我看不上他,我看不上他娘,我甚至……」
他停了一下:
「我甚至想过,让他死。」
我心里一冷。
他说:「他要是死了,我可以从族里过继一个。过继的孩子,比亲生的好教。」
他说:「可我到底没下得去手。」
他说:「后来周氏有了孩子。」
他说:「那孩子生下来那天,我喝了两杯酒。我跟你说,我沈家有后了。」
他说:「大少奶奶,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我说:「老太爷高兴,是沈家有后。」
他说:「不是。」
他说:「我高兴,是因为我终于可以不用杀我儿子了。」
屋里静了很久。
老爷说:「大少奶奶,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周氏那孩子,不能有一个当姨娘的娘。」
我说:「老太爷……」
他说:「你听我说。」
他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死了以后,这府里就剩你和周氏。你们两个,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姨娘,孩子归谁?」
他说:「孩子要是归了周氏,他长大以后,就是个姨太太养大的孩子。外头的人会怎么说?说他娘是买来的,说他是野种。」
他说:「孩子要是归了你,他就是沈家的嫡孙。他走出去,谁都得起立。」
他说:「大少奶奶,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我从进门那天就懂。
我说:「老太爷,媳妇明白。」
他点点头。
他说:「你是个明白人。这府里,就你一个明白人。」
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说:「陈氏告你那天,我看你很久。」
我说:「媳妇记得。」
他说:「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我说:「媳妇不知道。」
他说:「我在看你跪下来求情。」
他说:「你跪得很利索。你喊『求老太爷开恩』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说:「可你眼睛里,一点泪都没有。」
我抬起头。
老爷也睁开眼,看着我。
他说:「大少奶奶,我活了六十八年,什么没见过。你那一跪,跪得漂亮,可你骗不了我。」
他说:「你不但不恨她,你还盼着她死。她死了,你在这府里就没人能动了。」
他说:「你比陈氏狠。陈氏是明着来,你是暗着来。」
我没有说话。
老爷说:「我不怪你。这宅子里,不狠的人活不长。」
他说:「可我要问你一件事。」
他说:「周氏的事,你为什么不拦?」
我说:「媳妇不明白老太爷的意思。」
他说:「你明白。」
他说:「周氏要账房的钥匙,你没给。她要灶房,你给了。她要针线房,你也给了。」
他说:「你给她,是让她往刀口上撞。」
他说:「大少奶奶,你早就知道我要动她,是不是。」
我说:「媳妇不敢揣度老爷的心思。」
他笑了。
笑得咳起来,咳了半天,李嬷嬷进来拍背。
拍完了,他挥手让李嬷嬷出去。
他说:
「大少奶奶,你听着。」
「廊下那会,我不是在看陈氏。」
「我是在看周氏。」
我说:「周氏?」
他说:「陈氏告状那天,满堂的人都在看你和陈氏。只有一个人,一直在看孩子。」
他说:「周氏抱着孩子站在帘子后头,孩子哭了一声,她捂住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你。」
他说:「我那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
他说:「一个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知道的人,留在我孙子身边,我睡不安稳。」
他喘了一口气:
「还有那个小厮。」
「马房那个,腊月里撵出去的。」
「我查了。」
「她做得很干净。可这世上,没有干净的事。」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爷说:「大少奶奶,我交代你一件事。」
「今晚,你让人送一碗参汤过去。」
「汤里放什么,你知道。」
我说:「老太爷,孩子还小。」
他说:「孩子归你。」
他说:「她死了,孩子就是你的。你是嫡母,她是生母。生母死了,嫡母养大的孩子,就是嫡出的。」
他说:「大少奶奶,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求你了。」
我说:「老太爷,媳妇不做。」
他愣了一下。
我说:「媳妇可以替您管家,替您养孩子,替您守这座宅子。可这碗汤,媳妇不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媳妇怕。」
我说:「媳妇要是送了这一碗,往后这宅子里,再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
老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
「好。」
他说:「你不送,我让别人送。」
那天晚上,参汤是李嬷嬷送去的。
东跨院,周糖的屋子。
送汤的时候,我抱着沈继祖,站在廊下。
孩子在怀里睡着了。
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碗放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周糖的声音,很轻:
「谢老太爷恩典。」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我。
我说:「宝儿,睡吧。」
他说:「大娘娘,娘呢?」
我说:「娘在屋里。」
屋里传来一声响。
是椅子倒了。
然后是脚步,很快,很乱。
然后是门。
门被从里头拍,一下,一下,很响。
孩子在怀里一抖。
我说:「宝儿不怕。」
门还在拍。
拍得很急,拍得整个院子都在响。
孩子忽然转过头,朝那扇门喊了一声:
「娘。」
门里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下。
然后又开始拍。
拍得比刚才还急。
李嬷嬷从屋里出来,快步走过来,把孩子从我怀里抱过去。
她说:「大少奶奶,孩子给我吧,这儿不干净。」
她抱着孩子走了。
孩子在她怀里挣,一边挣一边喊:
「娘!娘!」
乳母跟上去,哄他,把他抱远了。
门里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到后来,变成一种很闷的、抓挠的声音。
像指甲在木头上刮。
刮了很久。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夜里,府里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周姨娘暴病身亡,明日发丧。
第二件,柴房里那个人,送去家庙。
我抱着孩子回房。
孩子还在哭,哭得打嗝。
我坐下来,把他放在膝上。
他抓着我的衣襟,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口水蹭在我素服的胸口,湿了一小块。
他说:「大娘娘。」
我说:「嗯。」
他说:「娘睡了。」
我说:「嗯。娘睡了。」
第二十六章 家庙
周糖出殡那天,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棺材上,一层薄白。
府里的人都去了。族老、姨太太、管事、下人。
我抱着沈继祖,站在灵前。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抓棺材上的白布。
我把他抱紧了。
出殡后的第三天,李嬷嬷来回话。
她说:「大少奶奶,柴房那个,昨儿个送走了。」
我说:「送哪儿了?」
她说:「家庙。」
我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我说:「谁让送的?」
她说:「老太爷的意思。老太爷说,家庙那边缺人伺候,让她去。」
家庙在城外二十里。
二少爷在那儿。
我把茶盏放下。
我说:「备车。」
李嬷嬷说:「大少奶奶,您去哪儿?」
我说:「家庙。」
她说:「老太爷没说让您去。」
我说:「我不用他说。」
车走到半路,我就看见了。
不是看见烟。
是先闻见味。
味道很淡,混在雪里,一开始我以为是谁家在烧炭。
然后我看见远处天上有一片灰。
是烟。
我让车夫快。
车夫抽了一鞭子。
那匹马跑起来,车轮在雪地上打滑。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烟越来越浓。
家庙在城外一座小山下,三进院子,院墙是土夯的。
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火从东厢房起来的。
东厢房是二少爷住的。
我冲下车。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家庙的守役。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火,一动不动。
我喊:「救火啊!」
其中一个转过头,看着我,说:
「大少奶奶,火太大了。」
火很大。
东厢房的梁已经塌了,火苗从窗子里往外扑,把院子里的雪都烤化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站在东厢房门口。
穿着青色的棉袄,头发披着。
是春桃。
我喊:「春桃!」
她转过身。
她脸上有烧伤,半边脸都起了泡。
她看见我,笑了。
那个笑,很大,很亮。
她说:「大少奶奶,您来了。」
她说:「您来晚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火把。
火把上的油还在滴。
她说:「大少奶奶,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说,人死了要烧纸钱。烧得越多,在那边过得越好。」
她说:「我给她们都烧了。」
她说:「给陈玥烧了,给周糖烧了。」
她笑起来:
「现在给二少爷烧。」
我说:「蔓蔓,你放下火把。」
她说:「大少奶奶,您别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火边上。
火苗舔着她的裙角。
她说:「大少奶奶,我有话跟您说。」
她说:「说完我就进去。」
她说:「三年前,许半夏跳楼那天,我在宿舍。」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说:「我听见楼下有人喊,我也下楼了。」
她说:「我比您先到。」
她说:「我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在栏杆上了。」
她说:「她看见我了。」
她说:「她冲我喊,她说『蔓蔓,你上来,你陪我说说话』。」
火在她身后烧。
她说:「我没上去。」
她说:「我站在底下,看着她。我嫉妒她,真的。我很嫉妒她。」
她说:「我转身就走了。」
她说:「三分钟以后,她跳了。」
她说:「大少奶奶,您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说:「不是她跳。是我站在底下,看着她跳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
她说:「我这三年,天天想这件事。我天天想,我那天为什么不上楼。」
她说:「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说:「我不是不想上楼。我是不敢。」
她说:「我要是上去了,我就得承认,我是一个看着她死、还高兴了的人。」
她说:「所以我恨您。」
她说:「因为您跟我一样。」
她说:「您也没上去。」
她把火把举起来,往门里一扔。
火「轰」地一下窜起来。
她转过身,往火里走。
就在这时候,东厢房的门塌了。
一个人从火里冲出来。
他身上着了火,头发烧焦了,脸是黑的。
是二少爷。
他冲出来,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
春桃挣:「你放开我!」
他不放。
他把她往院子外头推。
推得很用力。
春桃被推得踉跄,摔在雪地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火在他身后。
他看着我。
我说:「砚之!」
他笑了一下。
他说:「嫂嫂。」
他说:「我听见你来了。」
我说:「你出来!你快出来!」
他说:「嫂嫂,我问你一句话。」
火在他身后烧,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他说:「这三年,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我站在雪地里。
风把火吹得呼呼响。
我说:「砚之,你出来,我告诉你。」
他说:「你先说。」
我说:「没有。」
我说:「我从来没爱过你。」
我说:「我利用你,我拿你当刀,我拿你当挡箭牌。我对不起你。」
我说:「可你不该死。」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像是释怀了。
跟三年前,许半夏在天台上回头看我的那个笑,一模一样。砚之笑的是,你不爱我。半夏笑的是,你们都不爱我。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你每次跟我说完话,眼睛都不看我。」
他说:「嫂嫂,我不怪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嫂嫂,你回去吧。」
我说:「砚之!」
他转过身。
走进火里。
横梁塌下来。
「轰」的一声。
火星子冲上天,把雪照成了红的。
我站在院子里。
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大少奶奶!快走!火要过来了!」
我没动。
后来是车夫把我拖出去的。
拖到院门外,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家庙,已经是一片火海。
那天夜里,我坐在回府的车里。
车走得很慢,雪下大了。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掀开车帘。
远远的,我看见府门口那座牌坊。
牌坊上挂着红绸。
是周糖出殡那天挂的,还没摘。
雪落在红绸上,红绸在风里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孩子还在睡。
他睡觉的时候,两只手举在头两边,像投降。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走的。
第二十七章 节烈可风
我回府那天,府里正在道喜。
不是为火。
是为孩子。
老爷下了令:沈继祖,即日起记为嫡长孙,由大少奶奶抚养。
族老们来道贺,说这是「沈家的福气」。
三叔公说:「大少奶奶,您这是积了德。」
四叔公说:「这孩子往后就是沈家的根。」
族婶拉着我的手:「大少奶奶,您可算熬出头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牌坊底下。
孩子在怀里,抓着我的领子。
鞭炮在响。
红纸屑落在雪上,一点一点。
族老们在笑。
下人们在笑。
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
看沈家的寡妇,抱着沈家的嫡孙,站在沈家的牌坊底下。
我抬起头。
节烈可风。
四个字,描着金。
我忽然想笑。
我真的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赢了。
我把这宅子里所有的人都熬死了。
陈玥沉在河底。周糖死在门后。苏蔓烧成了灰。二少爷塌在横梁下。
老爷躺在床上,等着咽气。
这座宅子,这座牌坊,这个孩子,这一整条街的恭维,都是我的了。
我赢了。
赢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眉毛皱在一起,像在生气。
我忽然想起,周糖喂他奶的时候,总是哼一支曲子。
那支曲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
我又抬起头,看那座牌坊。
我忽然想:
这座牌坊,是给谁立的?
是给一个寡妇立的。
那个寡妇,替死掉的丈夫守了节,替沈家撑了门户,替沈家养了孙子。
她守了一辈子。
守到最后,她自己也变成一块石头。
我想起陈玥沉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你跟我一样。你也不干净。」
我想起二少爷说的那句话。
「你每次跟我说完话,眼睛都不看我。」
我想起春桃说的那句话。
「你跟我一样,你也没上去。」
我想起许半夏。
她站在天台上,回头看我的时候,在笑。
她笑得那么松。
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牌坊底下。
鞭炮还在响。
族老还在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我发现,我发不出声音。
我弯下腰。
先是肩膀在抖。
然后是喉咙。
然后整个人都在抖。
我抱着孩子,蹲在牌坊底下,哭得像个疯子。
孩子在怀里被我勒醒了,也跟着哭。
我哭得喘不上气。
我一边哭,一边想:
我在哭谁?
哭陈玥?哭周糖?哭春桃?哭二少爷?
哭许半夏?
还是哭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这座牌坊底下,哭得站不起来。
我赢了所有东西。
可我一件都不想拿。
哭着哭着,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林晚。」
「林晚。」
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抬起头。
牌坊不见了。
街不见了。
雪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白。
第二十八章 醒来
头套弹开的时候,我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
然后是光。
我躺在椅子上,睁不开眼。
光太亮了。
我抬手挡了一下,手在抖。
我坐起来。
头痛得像被人从里头敲。
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地下室。
四张躺椅,围成半圈。
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四台机器,机器的指示灯全灭了。
墙角有一台,还在嗡嗡响。
左边第二张椅子上,陈玥正在咳。
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起来,抓着椅子的扶手,一口一口往外呕。
呕出来的全是水。
她一边呕一边喊:「水……水……」
右边第一张椅子上,苏蔓在发抖。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两只手一直在搓。
她的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一直搓,搓到皮都红了。
嘴里念着:「烫……好烫……」
最远那张椅子上,周糖蜷成一团。
她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
她一边发抖一边小声说:「门……门开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
我的手,一直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
两只手环成一个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把手放下来。
放不下来。
我的手僵在那儿,僵了大概半分钟,才一点一点松开。
松开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两只手,空空荡荡。
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男人。
清瘦,个高。
他摘了口罩。
日光灯下,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三十多岁,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下巴上有一层胡茬。
我认识他。
不是在那座宅子里认识的。
是在学校的走廊里,在报告厅的讲台上,在那些被打印出来的论文首页上。
顾时衍。
陈玥抬起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炸了。
她扑过去,抓他的领子:
「顾时衍!你他妈疯了!」
「这是绑架!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顾时衍没挣。
他站在那儿,任她抓着。
他说:「你可以告。」
他说:「不过在你告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他说:「你们没死。」
陈玥的手僵住了。
顾时衍说:「这四台机器,是神经诱导设备。它做的不是梦,是直接把感官信号写进去。」
他说:「疼是真的。冷是真的。水的窒息、火的灼烧、毒药的绞痛,全都是真的。」
他说:「但你们的身体,一直在这儿躺着。」
他说:「我装了安全锁。任何一次『死亡』,在生理指标到临界值之前,设备会自动切断。」
他说:「所以你们一个都没死。」
他顿了一下:
「只是每个人,都真真切切地死了一次。」
地下室里静了很久。
周糖从椅子上爬起来。
她扶着墙,站都站不稳。
她说:「顾老师。」
她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时衍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因为我查了三年。」
他说:「三年前,许半夏死了。学校的结论是:帖子伪造,与导师无关,纯属个人心理问题。」
他说:「我提交了三次申诉。第一次被驳回,第二次我被调离了课题组,第三次,有人找我谈话,说『顾老师,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他说:「我没有证据。帖子的原始发布者查不到,截图是P的,我连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他说:「后来我拿到了。」
他说:「三年里,我一点一点找。我找到了那个帖子最早的一台机器,找到了原始文件,找到了当年被调走的那份档案。」
他说:「证据够了。」
他说:「可是,造谣的人,判不了。传谣的人,判不了。沉默的人,法律管不着。」
他说:「就算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最多是学校发一个公告,说许半夏是被冤枉的。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们该毕业毕业,该保研保研,该上班上班。三年后,没人记得她。」
他说:「所以我做了这件事。」
他说:「我要你们尝一次。不是听我说,是自己死一次。」
陈玥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
「所以你就可以绑架我们?你就可以把我们关在这儿六个小时,让我们……」
她说:「你知道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吗?三年!我在里头过了三年!」
顾时衍说:「我知道。」
他说:「你们每个人在里面的时间都不一样。这是设备根据你们的状态自动生成的。」
他说:「我在外面看着。我一直看着。」
他说:「现在,我要说最后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U盘。
他把它放在桌上。
他说:「这里面是所有证据。原始文件、后台痕迹、当年被调走的档案、还有……」
他说:「还有你们在里面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说:「我录了音。」
他说:「苏蔓,你在火里喊的那句『我站在底下看着她跳,我心里是高兴的』,我录下来了。」
他说:「周糖,你对着门喊的那句『我真的有孩子了』,我也录下来了。」
他说:「陈玥,你在竹笼里说的那句『我本来想当老师的』,我也录下来了。」
他说:「这些东西,我不打算用它来威胁你们。」
他说:「我要把它们交给你们。」
他说:「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
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我们四个:
「我叫顾时衍。三年前,我是许半夏的导师。」
他说:「我没有保护好她。这是我的罪。」
他说:「我做了这件事,也是罪。我会去去赎罪。」
他说:「但不是现在。」
陈玥站起来。
她一句话没说,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门被她撞开,又弹回来。
顾时衍看着她跑出去。
第二十九章 公示
陈玥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就找好了律师。
九点,律师函发到了顾时衍的邮箱: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侵犯人身自由,索赔三百万。
十点,她给三家平台发了投诉,要求删除所有跟「许半夏」有关的旧帖。
十一点,她给苏蔓打了电话。
苏蔓接电话的时候,在我旁边。
她开的是免提。
陈玥的声音很清楚:
「蔓蔓,你听我说。」
「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想想,你要是作证,你以后怎么找工作?谁会要一个『在剧本杀店里杀过人』的人?」
「我这边有个叔叔,在省城做教育。你明年毕业,我可以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岗位。」
「还有周糖,她家里那个情况,她弟弟还在念书。你帮我说一句,我给她二十万。」
苏蔓听完,说了一句:
「陈玥。」
陈玥说:「嗯?」
苏蔓说:「你还记得,你在水榭里,指着我鼻子喊『你闭嘴』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苏蔓说:「我记心里了。」
她把电话挂了。
周糖那边,陈玥亲自去了。
她去了周糖的宿舍。
周糖后来跟我说,陈玥坐在她床边,说了两个小时。
说到最后,陈玥哭了。
她说:「周糖,我们四个人,从大一开始住一个宿舍。我们一起吃过火锅,一起逃过课,一起在操场上躺到半夜。」
她说:「你现在要为了一个死人,把我们三个人都毁了吗?」
周糖说:「陈玥,我要是帮你,我就得再沉默一次。」
她说:「我已经沉默过一次了。那一次,许半夏死了。」
她说:「这一次,我不沉默。」
那天下午,周糖第一个走进了调查组。
她把一样东西轻轻的放在桌上。
是校医院的陪床记录。
三年前,许半夏跳楼前一个月,她去过校医院三次。
三次,都是夜里。
三次,都是周糖陪她去的。
记录上有她的签名。
她说:「她那时候已经睡不着了。她跟我说,她怕,她说有人在论坛上骂她,她说她不敢回宿舍。」
她说:「我陪她去了三次医院。医生给她开了药。」
她说:「可我什么都没说。」
她说:「我那时候想,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要是说了,别人会问我为什么知道,会问我是不是也参与了。」
她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她说:「今天我来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桌上摊着顾时衍给的那个U盘。
我没插。
我先打开电脑,写了一封信。
写完,我把它打印出来。
然后我插上U盘。
U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证据」。
还有一个文件夹,叫「录音」。
还有一个,叫「公示材料」。
我把「证据」和「公示材料」里的东西,全部整理成一份文档。
一共四十七页。
最后,我把那封打印出来的信,附在第四十八页。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研究生院:
本人林晚,学号XXXXXX,现申请放弃研究生资格,并申请退学。
三年前,许半夏同学坠楼事件中,本人是目击者之一,也是该事件中『顺位递补』的受益人。
三年来,本人未就此事作任何说明。
现本人提交相关证据,并自愿放弃因该事件获得的一切利益。
申请人:林晚」
第二天上午九点,,那份四十八页的文档,出现在了学校论坛、研究生院举报邮箱、以及七家媒体的后台。
三个小时后,学校的官网挂出了一条公告。
六个小时后,学校介入调查。
第二天,警方通报:三年前「许半夏坠楼事件」重启调查,相关造谣帖原始发布者已锁定。
第三天,学校发布通报:撤销对许半夏的一切不实指控,恢复其名誉,追授荣誉学位。
第四天,苏蔓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长文。
她把三年前转发过的每一条谣言,一条一条截图,一条一条删掉。
删到最后,她留了一条。
那条是:「我传过。我错了。我作证。」
第五天,许半夏的母亲来了学校。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
她在校长办公室里,她说:「我女儿的事,他查了那么久,他真的是个好老师。」
那天下午,我在校门口遇见她。
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束白菊。
她看见我,停住了。
她说:「你是林晚?」
我说:「是。」
她说:「半夏跟我说过你。她说你们宿舍有个姑娘,人很厉害,什么都拿第一,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
「你也不用太难受。」
她说:「我女儿那个人,她要是活着,她不会怪你的。」
她说:「她只会怪自己,怎么没早点看清楚人。」
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姑娘,你那个退学申请,我看见了。」
她说:「你别退。」
她说:「你要是退了,我女儿那条命,就白搭了。」
第三十章 四束花
清明那天,我去了天台。
学校最高的那栋楼,七层。
天台的铁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吱」了一声。
风很大。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底下是操场,红色的跑道,几个人在跑步。
我站在那儿,把话说完。
「半夏。」
「那天我要是上去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可能你会跟我说,帖子是假的,你什么都没做。」
「可能你会哭,会问我该怎么办。」
「可能你会说,晚晚,我不想死,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说话。」
「可我那天没上去。」
「我在宿舍里,看着那个帖子,看了一个小时。」
「我看到第三百条评论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是:她要是出事,名额就是我的。」
「半夏,我今天不解释。」
「我不说那是一时糊涂,不说那是人性,不说换了谁都会那么想。」
「我就说一句:那个念头,是我自己的。」
「它闪了一下,我没掐死它。」
「我让它在那儿待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你跳下去了。」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记得。」
「我会一直记得。」
风把她的名字吹散了。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清明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去了墓园。
陈玥来了。
她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
她的处分下来了:研究生资格撤销,留校察看一年。
她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说:「许半夏,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那么做。」
她说:「因为你什么都比我好,我恨你。」
她说:「我恨你,恨到想让你消失。」
她说:「后来你真的消失了。我以为我会痛快。结果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苏蔓来了。
她胳膊上还留着一点烫伤的疤,是那次设备留下的。
她蹲在墓碑前,把手放在碑上,放了一会儿。
她说:「半夏,我那天在底下站着,我听见你喊我了。」
她说:「我没上去。」
她说:「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没上去。」
周糖来了。
她抱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份文件,按了手印。
她说:「半夏,我把我知道的,全写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说:「我晚说了三年。」
她说:「对不起。」
我最后走过去。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四束花,摆成一排。
我们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没人说话。
风把花吹得晃。
后来陈玥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林晚。」
我说:「嗯。」
她说:「你在里面说的那句『我从来没爱过你』,是真话吗?」
我说:「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要说?」
我说:「因为不说,他就白死了。」
她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苏蔓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大少奶奶。」
我说:「别叫这个了。」
她说:「我叫顺口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晚晚。」
我说:「嗯。」
她说:「我们以后……还算朋友吗?」
我说:「不算。」
她愣住了。
我说:「朋友这个词,我们四个人用了四年,用得挺随便的。」
我说:「以后,我们算四个活下来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学校。
我去了那间地下室。
门锁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一个月后,我在一份报纸的角落里,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教室,黑板,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写板书。
底下的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
「原XX大学副教授顾时衍,因非法拘禁罪获刑一年,缓刑两年。目前在西部某县特殊教育学校任教。」
我把那张报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后来的日子,很平常。
我没有退学。
我把保研退了,重新考了一年,考上了另一个学校的研究生。
我换了城市,换了专业,换了一群不认识的人。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
我按时吃饭,按时体检,按时交论文。
我看起来,跟所有正常人一样。
只有一件事。
有时候,很普通的深夜,我在出租屋里改论文,改到一半,抬起头。
我会忽然发现,我不在这儿。
我在一座宅子里。
青砖地,红灯笼,槐树,一盏灯。
我站在牌坊底下。
牌坊上四个字,描着金。
我就站在那儿。
站一会儿。
然后我眨一下眼,就又回来了。
桌上的论文还在,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低下头,接着改。
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会这样。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吃饭。
我会结婚,会有孩子,会老。
可我每隔一阵,就要回去站一会儿。
站在那座牌坊底下,抬头看那四个字。
因为她们都死过一次了。
只有我,被判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