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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15:34:33

《锦帐藏锋:世子妃的账本》

沈云晚嫁入镇北侯府那日,汴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花轿从沈家出来时还是细雪,行到半路便成了鹅毛大雪,压得轿顶的鎏金宝珠都矮了三分。她坐在轿中,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眉眼,只听见喜娘在外头低声抱怨:“这鬼天气,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沈云晚没作声。她手里攥着那柄玉如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门亲事来得蹊跷——镇北侯府遣了官媒上门,聘礼单子长得能从正厅铺到垂花门,她父亲沈阁老却只沉吟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应了。她问过为什么,父亲只说了句:“侯府那位世子,你见了便知。”

她没见过谢玦。满汴京的闺秀都没见过他。镇北侯府世子自幼养在西北军中,回京不过月余,便传出要娶妻的消息,随后聘礼就抬进了沈家。外头都说是沈阁老在朝中如日中天,侯府要结这门亲稳固军中的粮饷。话里话外,沈云晚不过是个添头。

轿子停了。她被喜娘搀出来,隔着盖头看见侯府门前两排灯笼在雪里晃得像鬼火。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一套仪程走完,她被送进新房。喜娘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屋里静得只剩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响。

沈云晚悄悄掀了盖头一角。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紫檀架子床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的是百子千孙图,可那绣工——她皱了皱眉,针脚虽密,却透着股死板,像是绣娘赶工赶出来的。窗边多宝格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瓶,她认得那釉色,是前朝官窑的物件,可瓶底的款识却对不上。她爹沈阁老最好古玩,她从小在真假堆里打滚,一眼便知这对瓶子是仿的。

侯府不缺银子,却用假古董充场面。要么是管事的贪了,要么是侯府内囊早就空了。沈云晚把盖头放回去,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世子爷在前头被灌了不少,二爷您看要不要去挡一挡?”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挡什么?大哥难得回京,同僚们热络些也是应当。你去告诉厨房,醒酒汤备着,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沈云晚听出那“二爷”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心里又记了一笔。镇北侯府两个儿子,世子谢玦是嫡长,二爷谢琅是继室所出。外头都说谢琅性情温厚,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如今听来,温厚二字怕是要打个折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一股酒气混着雪沫子的寒气涌进来,沈云晚听见一个低沉的嗓音:“都下去吧。”

喜娘和丫鬟们鱼贯而出,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朝她走过来,盖头被秤杆挑开,她抬眼看见一张极冷峻的脸。谢玦比她想象中年轻,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饿不饿?”

沈云晚愣了一瞬,摇头。

谢玦便不再说话,自己解了外袍搭在架子上,坐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沈云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延伸到袖口里。他喝了茶,回头看她:“你睡床,我睡榻。”

沈云晚终于开口:“世子,今夜是洞房花烛。”

谢玦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我知道。但你我素不相识,不必勉强。榻上铺了褥子,冻不着我。”说完竟真的抱了床被子往窗边矮榻上一躺,背对着她不动了。

沈云晚坐在床沿上,盯着他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过千百种洞房夜的情形,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卸了凤冠,脱了大衣裳,躺进锦被里。炭火烧得足,被子又厚,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她听见矮榻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真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沈云晚被敲门声惊醒。谢玦已经不在榻上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门外丫鬟喊:“世子妃,该去给夫人敬茶了。”

沈云晚梳洗更衣,到正院时谢玦已经在了,正跟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那妇人便是侯夫人林氏,谢琅的生母。林氏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纹路都透着慈和,拉着沈云晚的手嘘寒问暖,又让人端了热热的红枣茶来:“昨夜雪大,冻坏了吧?玦儿那孩子粗心,也不知道给你添个手炉。”

沈云晚低头道谢,余光瞥见谢琅坐在下首,手里捏着块点心,笑眯眯地看她。那目光让她不舒服,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

敬完茶,林氏留他们用早饭。席间说起府中事务,林氏叹气道:“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这中馈的事早就想交出去。如今云晚进了门,正好替我分分忧。”说着便让人捧来一串钥匙和对牌。

沈云晚还没接,谢玦先开口了:“母亲管了这么多年,不必急着交。云晚刚来,府里人事还不熟,先跟着学学再说。”

林氏笑容不变:“玦儿这是心疼媳妇?也好,那就先让云晚管着厨房采买这一块,小事上练练手。”

沈云晚应下了。等出了正院,谢玦走在前头,忽然低声说了句:“厨房采买,账上每月支银二百两,实际用度不到八十两。你查查。”

沈云晚脚步一顿:“世子知道?”

谢玦没回头:“知道。但那是母亲的人,我不便动。”

沈云晚明白了。这位世子爷在府里看着威风,实则处处掣肘。林氏把着内宅,谢琅在外头结交文官,父子俩一个掌兵一个掌礼,倒是相得益彰。她这个新妇,不过是林氏眼里一把可以借来使的刀——用得好砍别人,用不好砍自己。

她接了厨房采买的差事,头一件事就是把近三年的账本全调出来。管事的刘婆子是林氏的陪房,笑嘻嘻地捧了账本来,嘴里说着“世子妃辛苦”,眼里却带着看笑话的意思。沈云晚翻了一下午账,发现每月二百两银子,光“干菜”一项就报六十两。她叫来刘婆子问:“什么干菜这么金贵?”

刘婆子不慌不忙:“世子妃有所不知,咱们侯府用的干菜都是南边来的贡品,燕窝、鱼翅、干鲍,样样都是上等货。”

沈云晚点点头:“既如此,明日把库房里的干菜搬来我瞧瞧。”

刘婆子脸色微变,应了声退下了。第二天搬来的干菜箱子倒是满满当当,可沈云晚一验就笑了——所谓贡品燕窝,碎得跟银耳渣子似的,干鲍更是拿小鲍鱼充数。她也不声张,只让贴身丫鬟青杏把各房每日的菜例抄了一份,又让人去市面上打听同等级干货的时价。半个月下来,账算得清清楚楚:刘婆子每月至少吞了八十两。

她没急着发作。这日谢玦从衙门回来,她端了盏茶过去,把账本摊在他面前。谢玦翻了两页,抬眼看他:“你想怎么办?”

“直接揭出来,母亲顶多舍了刘婆子,再换一个心腹上来。不如先留着,让她以为我查不出来,往后厨房里但凡有动静,我都能从她嘴里掏出来。”沈云晚顿了顿,“不过得让世子帮我个忙。”

“说。”

“下个月初八是母亲生辰,我想在府里办场小宴,请几家相熟的夫人来。席面从厨房出,但采买我另派人跟着。刘婆子若在席面上动手脚,那就是当着外客的面打母亲的脸,到时候不用我开口,母亲自己就得处置她。”

谢玦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倒会借力打力。”

“世子教的。”

初八那日,林氏生辰,请了定国公夫人、礼部侍郎的太太并几位宗室女眷。沈云晚头天晚上特意跟刘婆子说:“明日席面要紧,干菜一定要用最好的,别丢了侯府的脸面。”刘婆子满口应承。

第二日开席,头一道菜是燕窝鸡丝汤。定国公夫人舀了一勺,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燕窝……怎么碎成这样?”礼部侍郎太太也搁了勺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没说话,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氏脸上挂不住,当场叫人把刘婆子拖上来。刘婆子跪在地上直喊冤,说是采买上被人骗了。沈云晚这时候不紧不慢地开口:“母亲,儿媳前几日查账,发现刘管事每月报的干菜银子跟市价对不上,本想着许是底下人办事不牢靠,没敢惊动母亲。今日这席面……怕是不能再瞒了。”

她把账本和市价单子一起呈上去。林氏翻了两页,脸色铁青,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不好发作,只咬牙说了句:“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刘婆子被拖走时回头看了沈云晚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明明白白。沈云晚迎着她的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刘婆子背后是林氏,林氏背后是整个侯府的旧势力。但她不怕,她嫁进来那天就明白,这府里要么站着活,要么跪着死。

席散之后,谢玦破天荒到她房里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沈云晚打开一看,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她愣了愣:“世子这是……”

“今日那碗燕窝,你一口没动。”谢玦在桌边坐下,自己捏了块糕吃,“我让人去买的,趁热。”

沈云晚捏着温热的桂花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清香。谢玦看她吃相,忽然说了句:“往后有事不必绕这么大弯子。你是我妻子,想动谁,直接跟我说。”

沈云晚嚼着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等谢玦走了,青杏凑过来小声说:“世子妃,世子爷好像也没外头传的那么冷嘛。”

“你懂什么。”沈云晚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他这是看我还有点用。”

话虽这么说,那包桂花糕的油纸她却没舍得扔,叠平了压在妆奁底下。

刘婆子被撵出去之后,厨房换了个姓赵的管事,是谢玦从军中带回来的老伙夫,做菜粗犷但账目清楚。沈云晚本以为能消停几日,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

这日她去给林氏请安,林氏歪在榻上,额上搭着湿帕子,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见她来了,有气无力地招手:“云晚啊,你来得正好。我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大夫说肝气郁结,得静养。府里的事……怕是得全交给你了。”

沈云晚心里警铃大作。林氏主动交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面上不显,只关切地问了几句病情,又让人去请太医。林氏摆摆手:“太医瞧过了,不碍事,就是得歇着。这是对牌和账房钥匙,你收好。”

沈云晚接了对牌,回去一查账,差点气笑了。林氏交出来的账上,府库亏空整整三千两。再细看,近半年有好几笔大额支出写着“修缮祠堂”“添置祭器”,可祠堂上个月才修过,祭器也没见添新的。她顺着经手人查下去,银子七拐八绕,最后流进了谢琅外头置的一处宅子里。

三千两。林氏这是挖了个大坑等她跳。她若接了这烂账,将来侯爷问起来,亏空就是她这个新妇管出来的;她若不接,林氏正好有话说——给你权你都管不好,还是得我来。

沈云晚把账本合上,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谢玦,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世子,你弟弟在外头养外室的事,你知不知道?”

谢玦翻账本的手停住了:“什么外室?”

“城南甜水巷,三进的小宅子,挂的是谢琅一个门客的名,实际住的是个姓柳的娘子,去年秋天进的门。”沈云晚把查到的地址和经手人供词推过去,“银子是从公账上走的,名目是修祠堂。”

谢玦的脸色沉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谢琅跟礼部侍郎走得近,侍郎的女儿今年十六,正在议亲。”

沈云晚明白了。谢琅一边跟侍郎家议亲,一边拿公中的银子养外室。这事捅出去,侍郎家的亲事得黄,谢琅在礼部的前程也得完。林氏把这笔烂账塞给她,就是赌她不敢声张——新妇揭小叔子的丑,传出去她自己也落不着好。

“你打算怎么办?”谢玦问。

沈云晚把账本收回来:“母亲不是病了吗?我替她分忧,自然要把府里的账理清楚。该追的银子得追回来,该问的人得问明白。至于二弟那边……我亲自去一趟甜水巷,看看那位柳娘子是个什么路数。”

谢玦皱眉:“你一个人去?”

“世子陪我去?”沈云晚冲他笑,“那更好,外头人看见侯府世子夫妇一道出门,只当是游春。”

谢玦被她这笑弄得别开脸,闷声道:“明日我休沐。”

第二日两人换了便服出门,马车停在甜水巷口。沈云晚让青杏去敲门,说是侯府来人。柳娘子开门时脸色煞白,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柳眉杏眼,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

沈云晚进了屋,四下打量一圈。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针线笸箩,里头有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她坐下,开门见山:“柳娘子,我是侯府世子妃。你住的这宅子,用的是侯府公账上的银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柳娘子抱紧了孩子,嘴唇哆嗦:“妾身……妾身不知道。二爷只说让我安心住着,旁的没提过。”

“二爷多久来一回?”

“十天半月来一次,坐坐就走。”柳娘子眼圈红了,“世子妃明鉴,妾身原是教坊司的乐伎,二爷替我赎了身,说等风头过了就接我进府。可孩子都半岁了,他再没提过这话。”

沈云晚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又问了几句日常用度,心里有了数。谢琅这是拿公账养外室,还哄着人家等名分。她起身时从荷包里摸出几两碎银搁在桌上:“给孩子扯身新衣裳。今日我来过的事,你只当不知道。往后二爷再来,你该怎么伺候还怎么伺候,只一样——他若问起府里的事,你多留个心眼。”

柳娘子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回去路上谢玦问她:“你打算用柳娘子?”

“用不着她做什么,只要她还在甜水巷住着,谢琅的把柄就在我手里。”沈云晚靠在车壁上,“不过得先跟母亲通个气。她拿亏空坑我,我就拿她儿子的前程换她一个态度。”

当晚沈云晚就去了林氏院里。林氏还歪在榻上装病,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云晚来了?账理得怎么样?”

“理出些眉目了。”沈云晚在榻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母亲,城南甜水巷那处宅子,每月支银二十两,走的公账,名目是祠堂修缮。我查了,祠堂上个月才修过。这银子到底修了哪门子祠堂,母亲心里有数吗?”

林氏脸色刷地白了。

沈云晚接着说:“二弟跟礼部侍郎家议亲的事,满京城都知道。若侍郎家晓得二弟在外头养着外室还生了儿子,这门亲事怕是要黄。母亲,您说我要不要替二弟瞒着?”

林氏攥紧了帕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府里亏空三千两,母亲得给我补上。甜水巷那宅子,要么二弟自己掏私房养着,要么把人送走,公账上不能再走一个铜板。这两件事办妥了,甜水巷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林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得很。我原以为沈家闺女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是块铁板。”她坐直了身子,“银子我补,人我也管。但云晚,你记着——今日你拿这事拿捏我,来日别落在我手里。”

“母亲说笑了。”沈云晚起身行礼,“儿媳是晚辈,哪敢拿捏长辈。只是这府里过日子,总得有个规矩。规矩立好了,大家都便宜。”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林氏在背后把茶盏摔了。

补亏空的银子三日后到了账上。沈云晚拿这笔钱把厨房和针线房的欠账清了,又给府里下人们补发了拖欠的月钱。一时间底下人提起世子妃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谢玦这日从外头回来,扔给她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把匕首,鞘上镶着颗拇指大的东珠。

“防身用。”谢玦说,“母亲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你身边只青杏一个丫头不够,我从军中调两个会拳脚的婆子来,你出门带着。”

沈云晚把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刃口薄得透光,她试着往桌角一划,悄没声地切下一片木屑。她满意地收了:“世子有心了。”

谢玦看她摆弄匕首的样子,忽然说:“你倒不像阁老府里养出来的闺秀。”

“阁老府里也不养闲人。”沈云晚把匕首插回鞘里,“我娘走得早,继母进门后我跟着祖母过。祖母是商户女出身,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账本。她说女人手里没钱,腰杆子就硬不起来。”

谢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没去睡矮榻,而是磨蹭到床边,清了清嗓子:“榻上潮气重,我腰疼。”

沈云晚忍着笑把被子往里挪了挪。

日子看似顺遂起来。谢玦待她一天比一天亲近,早上出门前会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回来,晚上回房也肯跟她说说衙门里的事。沈云晚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面上冷,心里其实有杆秤。他从前不管内宅的事,是因为懒得跟林氏掰扯,如今她动了手,他就在背后替她撑腰。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把侯府上下治得服服帖帖。

可沈云晚心里清楚,林氏那口气没咽下去。果然,入了腊月,府里开始传出闲话,说世子妃善妒,容不下二爷,撺掇世子把亲弟弟往外赶。话传到沈云晚耳朵里时已经走了样,说她拿刀逼着林氏补银子,还说要告谢琅一个“侵吞公产”的罪名。

沈云晚听了只笑笑。青杏气得跺脚:“姑娘,这肯定是夫人那边放出来的风!”

“让她放。”沈云晚对着镜子描眉,“传得越凶越好。等传得满城风雨了,我再把甜水巷的事捅出去,看谁脸上挂不住。”

她没等到捅出去的机会。腊月初八那天,谢琅亲自找上门来了。

谢琅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说是给嫂子请安。沈云晚让了座,他东拉西扯半天,最后绕到正题上:“嫂子,我听说你前阵子去了甜水巷?”

“去了。”沈云晚端着茶盏,“二弟的宅子收拾得不错,就是孩子衣裳旧了些,我让柳娘子给孩子扯了几尺新料子。”

谢琅脸上的笑僵了:“嫂子,那宅子……是我一个门客借住的,那女人跟我没什么……”

“二弟。”沈云晚放下茶盏,“柳娘子怀里那孩子,眉眼跟你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要非说不是你的,那咱们就请族老来滴血认亲。你敢不敢?”

谢琅不笑了。他盯着沈云晚看了半晌,忽然换了副面孔,压着嗓子说:“嫂子,你嫁进来才几天,手伸这么长,不怕折了?”

“我手长不长,得看二弟你脚正不正。”沈云晚也收了笑,“你拿公账养外室的事,我替你压下来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你要再在背后给我使绊子,那就别怪我把甜水巷的事写成帖子,满京城撒一遍。”

谢琅站起来,脸色铁青地走了。当晚谢玦回来听说这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琅今天去礼部找了侍郎,说亲事再缓缓。”

“他怕了。”

“怕你,也怕我。”谢玦看着她,“你这一闹,他以为是我授意的。”

沈云晚歪头看他:“那世子到底授意没有?”

谢玦伸手把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你说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祭灶,全家聚在正堂用饭。侯爷谢庭从西北大营回京述职,头一回见沈云晚,上下打量一番,说了句“玦儿媳妇看着是个利索人”,便不再多话。沈云晚早听说这位公爹是个闷葫芦,一年到头在军中,府里的事全扔给林氏。她原本指望公爹回来能压一压林氏的气焰,如今看这架势,怕是指望不上。

饭吃到一半,林氏忽然放下筷子,笑吟吟地说:“侯爷,有件事我一直没提。玦儿媳妇进门也快两个月了,府里的事管得不错,就是有一桩——她前头查账,把刘婆子撵了出去,那刘婆子是我陪嫁过来的人,跟了我三十年。云晚说撵就撵,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侯爷您说,这规矩是不是大了点?”

沈云晚心里一沉。林氏这是当着侯爷的面告状来了。她刚要开口,谢玦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

谢庭搁下酒杯,看看林氏又看看沈云晚:“刘婆子为什么被撵?”

林氏噎了一下:“说是采买上亏空了些银子……”

“亏了多少?”

“八……八十两。”

谢庭哼了一声:“八十两银子就敢在主子席面上动手脚,撵出去算轻的。要搁在军中,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直接砍了。”他转向沈云晚,“你撵得对。往后这种事不必问你母亲,直接办。”

林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谢琅想帮腔,被谢庭一个眼神瞪回去:“老二,你最近在礼部干得怎么样?我听说你跟侍郎家议亲议了半年没动静,怎么回事?”

谢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沈云晚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散了席回房,沈云晚问谢玦:“你提前跟侯爷说了?”

“没说。父亲在军中管着几万人,底下人吃空饷的招数比刘婆子高明多了。他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谢玦解着衣扣,“不过母亲今天敢当面告状,说明她还有后手。你小心些。”

沈云晚的“后手”来得比她预想的快。腊月二十八,她照例查年前的账,发现赵管事支了二百两银子买年货,可库房里只收到八十两的货。她把赵管事叫来问,赵管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扑通跪下:“世子妃,这银子是夫人让扣的,说是有笔旧账要平……”

沈云晚脑袋嗡了一下。林氏这是故技重施,让她的人经手,再栽她一个“纵容下人贪墨”的罪名。她深吸一口气:“银子扣了,货呢?”

“货……货还在铺子里没提回来。”

“去提。现在就去。我跟你一道。”

她带着赵管事直奔铺子,把剩下的货全提回来入库,又让铺子掌柜写了收据按了手印。回府之后她没声张,只把收据和赵管事的口供锁进匣子里。青杏急得团团转:“姑娘,夫人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坑您,您倒是反击啊!”

“急什么。”沈云晚慢条斯理地剥橘子,“她出招,我接招。等她把招数使完了,我再一并还回去。”

除夕夜,侯府摆家宴。谢庭难得高兴,多喝了几杯,说起西北军中的旧事,又夸谢玦今年回京办差办得漂亮。林氏趁机插话:“侯爷,玦儿媳妇进门这些日子,府里管得是井井有条。只是有一样——她到底年轻,有些事拿不准。前几日赵管事支银子买年货,她查出来说少了,闹了一场,后来发现是误会。底下人现在都说世子妃太较真,一点小错就喊打喊杀,弄得人心惶惶。”

谢庭看向沈云晚:“有这事?”

沈云晚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收据和赵管事的口供,双手呈上去:“父亲容禀。赵管事支了二百两,只入了八十两的货。儿媳问他,他说是母亲让扣的,有笔旧账要平。儿媳不敢擅专,把货提回来入了库,又让掌柜写了收据。这是收据和口供,请父亲过目。”

谢庭接过去看了,脸色沉下来:“什么旧账要平?”

林氏慌了:“侯爷,我就是让他扣下银子备着,年后有笔祭田的租子要交……”

“祭田的租子走公账,年前就该拨出来,用得着从年货里扣?”谢庭把收据拍在桌上,“你当家这些年,账上亏空了多少,真当我不知道?我不查,是给你留脸面。你别自己把脸面撕了。”

林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谢琅想打圆场,被谢庭一眼瞪回去:“你也是,外头养人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年后把甜水巷那摊子收拾干净,侍郎家的亲事能议就议,议不了就拉倒。再让我知道你拿公账填私坑,你那个礼部的差事也别干了。”

满桌鸦雀无声。沈云晚低头吃菜,余光瞥见谢玦在桌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守岁时谢玦拉她到廊下看雪。汴京的雪下得没完没了,廊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谢玦从怀里摸出个暖手炉塞给她:“今晚这出戏唱得漂亮。”

“多亏世子提前把赵管事支银子的风声透给父亲。”

谢玦笑了笑:“我说了,有事直接跟我说。你偏要自己绕那么大弯子。”

沈云晚抱着暖手炉,忽然想起出嫁前父亲说的那句“你见了便知”。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谢玦这个人,面上冷,心里热,做事有章法,护短不讲道理。她嫁进来两个月,他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她心里有数。

“世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娶我?别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信。”

谢玦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沈云晚接过来一看,是块半旧的帕子,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十岁那年跟着祖母去庙里上香,在庙门口施粥时包馒头用的帕子。后来帕子丢了,她还可惜了好几天。

“你……你怎么有这个?”

“那年我在庙里养伤,饿了两天,你塞给我一包馒头。”谢玦别开脸,“帕子上绣着沈字,我让人打听了十年,才知道是沈阁老家的姑娘。”

沈云晚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十年前的事她早忘了,只记得庙门口有个瘦得脱相的小和尚,她看他可怜,把整包馒头都给了他。

“你那时候是和尚?”

“养伤,借了身僧衣。”谢玦耳朵尖有点红,“后来回西北打仗,帕子一直带着。回京之后听说沈家姑娘还没许人家,我就跟父亲说,我要娶她。”

沈云晚攥着帕子,鼻子又酸了。这回她没忍,眼泪啪嗒掉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谢玦慌了,手忙脚乱给她擦:“哭什么?大过年的……”

“谁哭了。”沈云晚把帕子往怀里一揣,拿袖子抹了把脸,“风迷了眼。”

谢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雪后的清冽。沈云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又稳又沉。

“往后这府里,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谢玦下巴抵在她头顶,“天塌下来我顶着。”

沈云晚闷闷地应了一声。远处传来更鼓声,新的一年到了。她攥着那块旧帕子,心想这桩婚事开头是算计,中间是较量,到如今倒品出几分真心来。往后日子还长,林氏也好谢琅也罢,来什么接什么。她沈云晚别的本事没有,算账的本事一等一。谁欠了她的,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开春之后,谢庭回了西北大营,临走前把谢玦叫去书房说了半天话。出来之后谢玦跟沈云晚说:“父亲把府里的田产铺子都划到我名下了,母亲那边只留了公中的份例。往后她再想从账上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沈云晚正在对账,闻言头也没抬:“父亲这是让你分家?”

“不算分家,算把家底交清楚。”谢玦坐到她旁边,“谢琅的差事父亲托人调去了外省,下个月就走。侍郎家的亲事黄了,母亲正闹呢。”

“闹也没用。”沈云晚把账本合上,“二弟走了,母亲一个人翻不起浪。不过咱们也别赶尽杀绝,该给的份例给足,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谢玦看她一眼:“你倒大度。”

“我不是大度。”沈云晚冲他笑,“我是算过账的。跟她斗到底,费时费力还落个不孝的名声。给她留条路,她反而不敢乱动。这叫以退为进。”

谢玦伸手捏她的脸:“沈阁老教出来的好闺女。”

“世子教的。”

三月初三,沈云晚回了趟娘家。沈阁老在书房见她,头一句话就问:“侯府那摊子事,理清了?”

“理清了。”

“谢玦待你如何?”

沈云晚想了想:“面上冷,心里热。是个能过日子的。”

沈阁老捋着胡子笑了:“我当初应这门亲,就是看中他这一点。镇北侯府里里外外烂账一堆,换个软性子进去骨头都剩不下。你祖母教你看账本,我教你算人心。如今看来,两样都用上了。”

沈云晚从娘家回来时路过甜水巷,让车夫停了停。巷口那处宅子已经换了主人,柳娘子带着孩子搬去了城郊,谢琅给了她一笔银子安身。沈云晚让人送了一匹细布和两罐奶粉过去,没留名。

青杏问她为什么还管这事。沈云晚说:“她也是个可怜人,被谢琅哄了几年。往后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青杏撇撇嘴:“姑娘就是心软。”

“我心不软。”沈云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我是怕她走投无路再找回来,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我。花几个钱买个清净,划算。”

回府之后她照例去给林氏请安。林氏如今没了实权,人也消停了,每日吃斋念佛,见了沈云晚客客气气的,再没使过绊子。沈云晚也不提旧事,该请安请安,该送节礼送节礼,面子上挑不出一点错。

这日谢玦从衙门回来,手里拿了张帖子:“定国公府办赏花宴,请了咱们。你去不去?”

“去。正好跟定国公夫人赔个不是——上回她来吃席,燕窝是碎的。”

谢玦笑了一声:“你还记着这事。”

“记着呢。我这个人,记性最好。”沈云晚把帖子收好,“谁欠了我的,一笔一笔都记着。谁对我好,也一笔一笔都记着。”

谢玦凑过来:“那我呢?我算哪一笔?”

沈云晚斜他一眼:“你算……呆账。”

“什么叫呆账?”

“就是收不回来的账。”沈云晚忍着笑,“认栽了。”

谢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作势要拧她的嘴。沈云晚笑着往后退,撞翻了桌上的针线笸箩,两人闹作一团。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着扑进窗来,落了满桌。

青杏在外头听见动静,抿着嘴把门带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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