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我怀里。
我连他的名字,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重生回到婚配那天,我推开所有人抢着嫁的好后生,指了角落里那个不吭声的少年侍卫。
全村人都说我疯了。
我没疯。
我欠他一条命,还不起,就拿这辈子来还。
【第一章】
我是被一口血腥气呛醒的。
嗓子眼里全是锈味,舌根发苦,眼前天旋地转。
等我回过神来,手底下摸到的不是那件被血浸透的棉袄,而是粗糙的麻布褥子。
头顶挂着红绸。
窗外传来劈劈啪啪的鞭炮声,有人在院子里高声喊着什么,喜气洋洋的。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红绸。鞭炮。麻布褥子上淡淡的皂角味。
我认得这个屋子。
这是我出嫁前住的那间房。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嫩,白净,没有老茧,没有皱纹,没有那道被柴刀划出的疤。
这是十六岁的手。
我死过一次了。
不,我活了一辈子。
嫁了方庭年,做了一辈子农妇,洗衣劈柴生孩子,日子平淡得掰不出一粒沙。
那年冬天土匪进村的时候,他冲出来挡在我身前。
他。
不是方庭年。
是那个我从没正眼看过、从没说过一句话的赵家侍卫。
那把刀从他后背穿过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太轻了,我没听见。
他倒在我脚边,血从他胸口淌出来,淌进泥地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后来村长告诉我,那个侍卫叫裴时衍。
裴时衍。
我反反复复念了几十年。
念到我闭眼咽气那一刻,嘴里含着的还是这三个字。
然后我就醒了。
“枝予!枝予!你死丫头还赖床呢?今儿婚配日,起来收拾收拾!”
娘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尖利又急切。
我攥紧被角,指甲嵌进棉布里。
婚配日。
前世的今天,我站在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娘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推到方庭年面前。
方庭年老实巴交地冲我笑了一下,耳朵根通红。
我就那么嫁了。
嫁给了安稳,嫁给了平淡,嫁给了一辈子的不知道。
不知道替我赶走过门前野狗的人是谁。
不知道深夜放在我家门口那包草药是谁送的。
不知道那年发洪水,扛着沙包拦在我家田埂前的人,不是方庭年。
全是他。
全是裴时衍。
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直到他死在我面前那天。
胸口剧烈地抽了一下,酸得我弯下腰。
“宋枝予!聋了?”
娘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脸上全是喜色。
“今儿方家后生也来,我跟你爹合计过了,方庭年人踏实,家里有二十亩水田,嫁过去你下半辈子不愁吃穿——”
“娘。”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我不嫁方庭年。”
碗差点脱手。
“你说什么?”
“我不嫁他。”我下了床,蹲下去穿鞋,手指还在抖,但声音稳得出奇,“我要嫁赵家那个侍卫。”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我娘把碗往桌上一顿,红糖水泼出来大半。
“你发什么疯?赵家侍卫?哪个侍卫?”
“裴时衍。”
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眼一紧。
前世我念了几十年,都是对着空气念的。
这一回,他还活着。
“那个闷葫芦?”娘的音调拔高了三分,“没田没地没家底,话都说不出三个字,你嫁他吃西北风?”
“我嫁他。”
“你——”
“娘。”我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我非嫁他不可。”
我娘那眼神,就跟看一个疯子没两样。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穿好鞋往外走,穿过院子,穿过巷子,穿过满村的红绸和鞭炮声。
婚配在村头的晒谷场上。
好几户人家把自家后生领出来,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扎堆站着,脸上又是羞涩又是期待。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裴时衍站在晒谷场最东边的角落里。
他没凑过来,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就一个人靠着墙根站着,腰间别着一把旧刀,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六岁的裴时衍。
瘦,高,肩膀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活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眼泪啪嗒砸在脚面上,我拿袖子胡乱一抹,大步朝他走过去。
全场的目光都追过来。
裴时衍也抬起了头。
他看见我直直地朝他走来,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我停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低垂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你——”他刚开口。
我抢在他前面,转身面向所有人。
深吸一口气。
“我选裴时衍。”
全场死寂。
我娘在人群后头脸色铁青,我爹张着嘴,方庭年端着碗红枣汤愣在原地。
无数道目光扎过来,有嘲笑的,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
我不在乎。
我转回头,看着裴时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手指微微攥紧了腰间的刀鞘。
“你愿意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
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开始有人窃笑。
然后他垂下眼睛,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
“……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没追。
因为我看见了他攥刀鞘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上辈子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攥着我衣角的手,也是这样。
裴时衍,你怎么躲?
这辈子你往哪儿躲?
我收回视线,正好对上人群里一双眼睛。
赵令仪。
赵家大院的小姐,穿着一身鹅黄绣裙,站在她丫鬟后头。
她盯着裴时衍离开的方向,眼底全是占有和计算。
前世,就是她。
她安排了那次匪患。
她把裴时衍调到最前线,让他去送死。
因为他不肯做她的人,她就让他去死。
而我,一辈子蒙在鼓里。
我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赵令仪,你也在。
好。
这辈子,我谁也不让。
谁也不放过。
【第二章】
婚配日闹了这么一出,我成了全村的笑话。
回到家,我娘把门一摔,当着我爹的面骂了整整一炷香。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方庭年哪里不好?二十亩水田!他爹还说了,娶了你过门连聘礼都多给三成!你倒好,当着全村人的面指一个赵家护院?那是个什么东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货!”
我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我爹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
前世也是。
“我意已决。”
“你意已决?”我娘气笑了,手指戳到我脑门上,“你一个黄毛丫头,你决什么决?我告诉你,明天就给我去方家认门,没得商量!”
“娘,我嫁不了方庭年。”
“你——”
“因为方庭年配不上我。”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宋枝予,一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不”字。
但我不是前世的宋枝予了。
我活过一辈子。
看过一个人为我死。
知道了这世上最要紧的事,不是安稳,是别留遗憾。
我娘被气得坐在椅子上直拍大腿,我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枝予,你娘是为你好,方家条件确实——”
“爹。”
我看着他。
“你信我。”
他被我看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能看见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
前世的很多个夜晚,我也坐在这里。
只是前世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棵老槐树下,有个少年每天夜巡经过时,都会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我盯着槐树底下的阴影看了很久。
没等到人。
也是,他今天被我当众点了名,大概正躲着我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家大院。
我没进正门,绕到后头厨房旁边的角门。
赵家侍卫有十来个,住在院子西北角的排房里。我前世听村里人说起过,裴时衍是从外地逃荒来的,被赵老爷收留做了护院,没爹没娘没亲眷,一年到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几回。
我提着食盒在角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上来,晒得我脖子发烫。
角门吱呀开了。
出来的不是裴时衍,是赵家一个跑腿的小厮。
“哟,这不是昨天在晒谷场上闹笑话的那个宋家丫头吗?”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找人?找裴时衍?”
“嗯。”
“别费劲了,裴时衍一早就被小姐叫去了。”
我手指一紧。
“赵小姐?”
“可不是嘛。”小厮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小姐身边缺个贴身护卫,这两天正挑人呢,裴时衍长得周正又能打,被选上了。”
食盒里的汤还烫着,我手心却一片冰凉。
上辈子也是这样。
赵令仪把裴时衍调到身边,名为器重,实则是想把他攥在手心里。
他不从。
她就毁掉他。
“多谢。”
我转身就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的事不能一件一件等着发生。我既然重来了,就得把每一步都抢在前头。
我没回家,直接拐去了镇上集市。
有件事,我前世临死前才从一个老邻居嘴里听到过。
赵令仪养了一窝子私兵,平时藏在镇外三十里的石鼓山。那年冬天的匪患,根本不是什么外来土匪,就是她的人假扮的。
目的只有一个——让裴时衍死在“剿匪”的路上。
可现在赵令仪刚把裴时衍调到身边,那窝私兵还没养成气候。
我还有时间。
但不多。
我在集市上买了几样东西,绕了一大圈回到赵家大院后门附近的巷子。
蹲在墙角假装歇脚,实际上耳朵竖得直直的。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西斜的时候,院墙里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侍卫巡逻那种踏踏的步子。
是裴时衍的。
他走路从来没有多余的声响。前世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在夜里安睡,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他在暗处把所有危险都挡掉了,连脚步声都怕吵到我。
脚步声停了。
停在我蹲着的那面墙的另一侧。
他没翻墙,也没出声。
就站在那里。
隔着一堵墙,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浅,慢,克制。
我忽然开口:“裴时衍。”
墙那边的呼吸声一顿。
“你是不是每天夜巡,都会在我家巷口多站一会儿?”
寂静。
长久的寂静。
我以为他走了,正想站起来,墙那边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
“……不是。”
我笑了。
上辈子,他大概也是这样骗自己的吧。
“裴时衍。”我靠着墙,仰头看天,“你要是不想娶我,可以亲口告诉我。但你不准躲。”
没有回应。
脚步声远去了,比来时快了很多。
我坐在墙根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抱过他,抱着一具渐渐变凉的身体。
这辈子,我要拿这双手拦住所有要伤他的人。
从赵令仪开始。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去赵家大院后门蹲着。
风雨无阻。
我娘骂我,我爹叹气,邻居们背后指指点点,说宋家丫头八成是被鬼迷了心窍。
我不理。
第三天,裴时衍终于忍不住了。
我照旧蹲在墙角,手里提着食盒,里头是早上刚蒸的荠菜饺子。
角门打开,他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一身深灰的护院短打,腰间挂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是凉的。
我站起来,把食盒递过去。
“给你带了饺子。”
他没接。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但我想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我。
眉毛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烦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差点掉眼泪的事。
他把食盒接过去了。
没说谢谢,也没说任何话,转身就进了门,角门在我面前关上,砰的一声。
但他接了。
前世,我给方庭年做了一辈子的饭。他吃得心安理得,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而裴时衍接过一个食盒的动作,比方庭年二十年的陪伴还让我胸口发烫。
我正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裴时衍的。
是踩着碎石子的、轻佻的、故意弄出声响的脚步。
“哟,宋家妹妹,又来送饭呀?”
我转身。
赵令仪站在巷子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绣裙,头上簪着赤金蝴蝶步摇,手里捏着一条帕子,笑盈盈的。
那笑我太熟了。
前世她来我家“慰问”的时候,也是这个笑。一边笑,一边在暗处把我男人送去死。
“赵小姐。”我叫了一声,不卑不亢。
“我听说你在婚配日上闹了个大笑话。”她走近一步,帕子掩着嘴,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选了我家护院?你知道他一个月几两银子吗?你这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好了?”
两个丫鬟在后头捂嘴笑。
我没吭声。
赵令仪歪了歪头,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身打了补丁的衣裳上停了两息。
“算了,我也不是来说这个的。”她收起笑,语气忽然淡了下来,“裴时衍现在是我身边的人,你以后别来了。”
“他是你的护卫。”我说,“不是你的人。”
赵令仪的笑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宋姑娘,你口气不小。”她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整个青柳镇都是赵家的?我爹一句话,你家那个粮铺明天就开不了。”
威胁。
直接,赤裸,不加掩饰。
前世她也威胁过人。只不过前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蒙在鼓里。
这辈子不一样了。
“赵小姐。”我冲她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停着一辆牛车,车上盖着麻布,麻布底下露出半截铁器的棱角。
我的瞳孔缩了缩。
那是枪头。
赵家大院里有护卫佩刀,不用枪。
前世那窝私兵用的才是枪。
赵令仪的私兵。
我以为还有时间。
我错了。
她已经开始了。
脚底一阵发凉,头皮发麻,手指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赵令仪,你比我想的更早。
那我也不能再等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床上想了一夜,把前世听到的所有关于赵令仪的碎片全部拼了一遍。
私兵藏在镇外三十里的石鼓山。
头领姓周,是赵令仪奶娘的儿子。
武器从南边偷运,每个月初八和二十二换一批。
今天是初六。
两天后还有一批货要到。
我想举报,但举报给谁?
县令跟赵家是姻亲。镇上的捕快吃赵家的饭。
前世这条路走不通,这辈子也走不通。
除非,我能把证据直接送到州府。
但我一个镇上的丫头,怎么送?
我盯着房梁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裴时衍。
前世的老邻居跟我说过,裴时衍不是普通的逃荒人。他来青柳镇之前,跟州府的驻军有过一段关系,但具体是什么,老人家也说不清。
如果我能让裴时衍相信我,让他把消息传到州府——
前提是,他得信我。
一个莫名其妙追着他不放的村姑,说赵家小姐私养兵马。
换我是他,我也不信。
得让他亲眼看到。
初八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
沿着镇外的小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远远看到石鼓山的轮廓。
我不敢太靠近,找了个灌木丛蹲下来。
等。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脚下果然来了一队人。
七八个壮汉,赶着三辆牛车,车上盖着油布。
风吹起油布一角,铁器的冷光在晨雾里一闪。
我看清了。
长枪,朴刀,还有弩。
弩。
我倒吸一口凉气。
寻常土匪都用不起弩,赵令仪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灌木丛后面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别出声。”
耳边是极低极哑的声音。
裴时衍的手掌干燥,有薄茧,贴在我嘴唇上。
他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灌木丛深处压了压。
我整个人被他罩在身下。
他的呼吸就在我头顶,浅而急促。
山脚下那队人经过灌木丛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骂骂咧咧:“催什么催,天还没亮就赶路,老子腰都断了。”
“行了行了,赵小姐催得紧,说这批货要在月底前到齐,耽误不得。”
“到齐了又怎样?她一个千金小姐,养这么多人,图什么?”
“你管那么多?给钱就干活。”
脚步声渐远。
裴时衍的手从我嘴上移开。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根睫毛。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声音压得极低。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反问。
他沉默了。
“你跟踪我?”我又问。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天不亮就往镇外跑,我——”他顿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我盯着他。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裴时衍,你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我没拆穿他。
“你看到了?”我指了指山脚的方向。
他点了一下头。
“赵令仪在私养兵马。”我说得直接,“那些人不是护院,是私兵。武器远超民用,有弩。”
裴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面上不显,但我看得出他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这个问题我早想好了答案。
“我家粮铺给镇外几个村子送粮,我跟车去过石鼓山附近,见过那些人。”我停了一下,“前阵子赵家向我爹要了一大笔军粮,数量远超护院的用量。我爹不敢问,但我留心了。”
七分假,三分真。
赵家确实跟我家粮铺有生意来往,数目上我做了夸大,但不影响核心事实。
裴时衍低头想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你有办法把消息送到州府吗?”
他的目光动了一下。
动得很快,快到我差点没抓住。
但我抓住了。
他有门路。
“你不该掺和这件事。”他说。
“我已经掺和了。”
“很危险。”
“我知道。”
“赵家不是你能招惹的。”
“赵令仪也不是你能伺候得了的。”
他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
“裴时衍,你在赵家做护院,你不知道赵令仪是什么人?她要一样东西得不到,就会毁掉它。你猜,她下一个要毁掉的是谁?”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不是恐惧。
是确认。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赵令仪不对劲。
“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我说。
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了大半,远处有鸡叫声传来。
“……我想想。”
他说完这三个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看我,大步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以后别天不亮就往外跑。”
声音很轻。
我蹲在灌木丛里,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前世你也是这样吧。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默默做了。
这辈子,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五章】
裴时衍没有立刻回复我。
但他开始做一些事。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院门,门槛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把小匕首,磨得很亮,配了一个牛皮刀鞘。
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标记。
我把匕首别在腰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之后每隔两三天,门槛上就会多出一样东西。
一小包伤药。
一捆结实的麻绳。
一双新纳的布鞋,码数刚好。
从来没有字条。
但我全都知道是谁。
我娘看到那双布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针脚……”她嘀咕,“粗是粗了点,但密实,走山路都不容易磨坏。”
她抬头看我:“谁给你做的?”
“一个朋友。”
“朋友?”我娘狐疑地看着我,但没追问。
又过了几天,我照旧提着食盒去赵家后门。
这回裴时衍没让我等。
角门开着一条缝,他就站在门后面。
他伸手接过食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只一下。
他的手指缩回去了。
“州府那边,”他开口,声音比往常还低,“我联系上了。”
我心里一震。
“真的?”
“嗯。驻军里有一个人,我以前认识。他说如果有实证,可以上报。”
“什么样的实证?”
“武器清单,人数,藏匿地点。”他顿了顿,“最好有赵令仪直接下令的物证。”
我拧起眉。
武器和藏匿地点,我可以带人去看。
但赵令仪直接下令的物证?
她做事从来不留痕迹。
“我来想办法。”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不准一个人去石鼓山。”
“你管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事,”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跟我说一声。”
我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他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
因为前世我不是他的任何人。
我强忍住眼眶里那股热意,点了点头。
“好。”
他又把角门关上了。
砰。
跟之前一样。
但这一回,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的耳朵尖全红透了。
我站在门外,捂住自己的心口。
这个闷葫芦。
到底还是藏不住。
日子过得飞快,但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赵令仪那边没有闲着。
我去集市买菜的时候,听到两个妇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赵家小姐准备在月底办一场围猎宴,请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赴宴。”
“围猎宴?”
“我听赵家厨娘说,赵小姐准备在宴上选婿。”
“选婿?选谁?”
“谁知道呢,不过赵家那个年轻护卫,长得可真俊——”
我的手攥紧了菜篮子的提手,竹条嵌进掌心。
围猎宴。
前世也有这场宴。
我嫁了方庭年之后的第二年,赵令仪办了围猎宴,之后裴时衍就被调到了最前线。
前世我不知道宴上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我知道了——赵令仪在宴上对裴时衍表明心意,被拒绝了。
一个被拒绝的赵家千金,做出了什么事?
她把裴时衍发配到最危险的地方,然后安排那场“匪患”。
围猎宴是转折点。一切都从那场宴会开始崩坏。
我得在宴会上找到物证。
赵家每次办宴都是从镇上几家大户采买,我家粮铺是镇上唯一一家卖精磨细面的。
赵家办宴,大概率会找我爹采买。
我可以借送粮的名义混进去。
赵令仪在前头选婿,我在后头查她的私兵。
两条线同时走。
一个牵制,一个致命。
正想着,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枝予姑娘?”
方庭年站在菜摊旁边,手里捏着两根萝卜,讪讪地冲我笑。
“好巧。”
”……好巧。“
他搓了搓鼻子,欲言又止。
”那个……你最近还好吗?“
语气小心翼翼,眼睛里的关切是真的。
方庭年是个好人。前世他照顾了我一辈子,不曾说过一句重话。
但他不是我这辈子要选的人。
”挺好的。“
”你娘前几天还来找我娘,说你……在闹脾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庭年,我不是闹脾气。“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好人,但我心里有人了。“
他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有点乱。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前世我欠他一段凑合的婚姻,这辈子还他一个清清白白的自由。
不亏。
方庭年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
”枝予。“
”嗯?“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他抿了抿嘴,”方家虽然只是种田的,但也有一把子力气。“
我鼻子一酸。
这个老实人。前世也好,这辈子也好,都一样厚道。
”好。“我说,”我记住了。“
他这才真的走了。
裴时衍,这次换我在暗处护你。
【第六章】
赵家果然来找我爹采买了。
五十斤精面、三十斤糯米、十坛好酒。
我爹接了单子喜笑颜开,满口答应亲自送货。
”爹,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帮忙搬货呀。“我拍了拍他的肩,”您老腰不好,我帮您分担分担。“
他半信半疑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反对。
围猎宴那天,天刚亮,我跟我爹推着板车到了赵家大院后门。
厨房那边忙得热火朝天,蒸笼叠了三层,灶台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帮着把货卸完,趁厨娘们忙得脚不沾地,悄悄从后厨溜了出去。
赵家大院很大,前面是正厅和花园,后面是仓房和下人住的地方。
赵令仪有一间单独的书房,在后院东边的角落,平时连丫鬟都不让进。
如果有什么物证,一定在那里。
我沿着回廊走,身上穿着借来的灶下婆子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巾子,低着头。
没人注意我。
赵家上上下下都在为前院的宴会忙活,后院空得能听见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找到书房比想的容易。
一扇紧闭的雕花门,门上挂着铜锁。
我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前几天在铁匠铺花三文钱买的。
捅了几下,锁开了。
前世方庭年家的鸡圈经常被野猫扒开,我学了一手开锁的本事。没想到这辈子用在这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个书架,墙角放着一只黑漆木箱。
我直奔书案。
翻了几本账册,大多是脂粉首饰的开销,没什么特别。
又翻书架。
一排排线装书后面,夹着一沓信。
拆开看了两封,手指就僵了。
是赵令仪写给石鼓山那个周头领的信。
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是要命的。
”月底前人数凑够二百,武器不可再用本地铁匠,改从南边走水路运。“
”裴时衍此人不可留,待时机成熟,以匪患之名处置。“
最后一封的日期,就是上个月的。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前世这些字我没见过,但它们杀了裴时衍。
白纸黑字,杀人的命令。
我把信全部塞进怀里,按着胸口压平。
正准备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来不及走了。
我一头钻进墙角那只黑漆木箱里,把盖子从里面扣上。
木箱不大,我蜷着身子,膝盖顶住下巴,大气都不敢喘。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姐,宴会就要开始了,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是丫鬟的声音。
”有样东西忘了拿。“赵令仪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脚步声靠近了。
翻东西的声音。
然后翻动声停了。
寂静了三息。
”信呢?“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冷淡,带着一丝尖锐的慌张。
翻箱倒柜的声音炸开来,书案被翻了,书架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的信呢!“
她的声音近乎尖叫。
我在木箱里,心跳快到胸腔发疼,手死死捂住嘴。
怀里那一沓信纸硌着我的胸口。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出不去了。
赵令仪一旦发现信丢了,会把整个后院翻个底朝天。
我藏在这里,迟早被找到。
怎么办?
就在我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然后是一个声音。
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小姐,前院出事了。“
裴时衍。
”什么事?“赵令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宴上有人闹事,宾客受了伤,老爷让您立刻过去主持。“
赵令仪狠狠骂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往外走。
”一群废物!“
门被摔上了。
脚步声远去。
我在木箱里又等了二十个呼吸,才慢慢把盖子推开。
爬出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从窗户翻了出去。
绕到后院墙根下的时候,一个人影靠在那里。
裴时衍。
他背靠着墙,双手抱胸,看着我翻窗出来,眼神说不上什么表情。
”你——“我张了张嘴,”前院真的有人闹事?“
”没有。“
”那你——“
”我骗她的。“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你进去太久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得嗓子发酸。
前世,是他默默替我挡了一辈子的灾。
这辈子,他还在挡。
”裴时衍。“我抽了一下鼻子,从怀里掏出那沓信递到他面前,”东西拿到了。赵令仪亲笔写的,白纸黑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
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微微收紧。
翻到最后一封——那封写着”裴时衍此人不可留“的信——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我今夜送出去。“
”路上小心。“
他没回答。
转身要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鞋。“他说。
”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
翻窗的时候鞋底磕在砖沿上,裂了一道口子。
他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家门槛上放着一双新鞋。
针脚比上次密了。
鞋底加了一层牛皮。
【第七章】
信送出去了。
裴时衍连夜骑马走了三十里,把信交到了州府驻军的人手上。
这些是他第二天回来后告诉我的。
他站在角门后面,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没怎么休息。
”消息递上去了,驻军那边会派人来查。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半个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令仪昨天发现信丢了,半个月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裴时衍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所以这半个月,“他说,”你不要出门。“
”我——“
”别出门。“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
不是命令,是恳求。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急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前世那种隔着千山万水的沉默,而是近在咫尺的、快要溢出来的焦灼。
”好。“我说,”我不出门。“
他点了一下头,整个人松了一截。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三天,赵令仪开始查了。
她没声张,但镇上的气氛明显变了。赵家的人开始频繁出入各家铺子,名义上是查账,实际上在翻东西。
我爹的粮铺也被查了一遍。
好在信已经不在我手里,粮铺里什么都搜不出来。
但赵令仪不是蠢人。
第五天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裴时衍关了起来。
消息是角门那个小厮传出来的——他最近被我用银子收买了,一两银子一条消息,童叟无欺。
”裴时衍被小姐关在柴房里了,说他擅离职守,夜不归宿,按家规要打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
赵家的板子不是普通板子,用的是泡过盐水的硬木,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
我攥着银子的手抖得厉害。
”什么时候打?“
”今天下午。“
我转身就往赵家大院跑。
到了后门,角门锁死了。
拍门,没人开。
绕到侧墙,太高了,翻不过去。
退了几步,盯着那堵墙,牙齿咬得咯吱响。
围墙外面我听到了声音。
板子砸在身上的声音。
闷,沉,一下接一下。
没有叫声。
一声都没有。
裴时衍挨了二十板子,一声没吭。
我蹲在墙根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墙,眼泪砸在泥地里。
前世他替我挡刀的时候也没吭声。
刀穿过后背的时候,他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下。
他怎么就不知道叫出来呢。
叫出来会好受一点的。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蹲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我得把他弄出来。
赵家是镇上最大的地头蛇,我一个粮商的女儿,怎么从虎口里捞人?
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我拔腿往镇上跑。
跑到方庭年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方庭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满头大汗冲进来,斧头差点砸脚上。
”枝予?你怎么——“
”方庭年,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你说要是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我撑着膝盖喘气。
他放下斧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
”你说。“
”赵令仪关了一个人,我要把他弄出来,今晚就弄。“
他看着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要几个人?“
”你能叫来多少?“
”我有三个堂兄弟,都是种地的。力气大,胆子也不小。“
”够了。“
方庭年去叫人,我去做另一件事。
赵家大院有一个弱点——后院仓房的墙根下面有一段老鼠洞掏空了的地基,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使劲踹两脚,整面墙能塌一块。
前世这面墙是在一场暴雨后自己塌的,赵家修了半个月。
今晚没有暴雨,但有我。
入夜之后,方庭年带着三个堂兄弟摸到了赵家后院的仓房外面。
四个庄稼汉,膀大腰圆。
”就这里。“我指了指墙根,”踹。“
方庭年二话不说,抬脚就是一下。
轰。
陈年的砖灰扑了一脸,墙面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再来一脚。
整块墙坍了下来。
灰尘还没散,里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喊声。
我第一个钻进去。
穿过仓房,拐了两个弯,柴房就在前面。
门外有一个看守,听到动静正往这边跑。
方庭年的大堂兄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干净利落。
我踹开柴房的门。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照进来,照在地上一滩暗色的东西上面。
是血。
裴时衍坐在墙角,背靠着砖墙,身上的衣裳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到是我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出门吗?“
我鼻子一酸,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到他面前。
手伸过去想看他的伤,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他的后背被打烂了,衣裳粘在皮肉上,血往下淌。
”走,先离开这里。“
方庭年从后面过来,一把将裴时衍扛上肩膀。
裴时衍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还是一声没叫。
”忍着点。“方庭年说。
裴时衍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只一下。
然后就松开了。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连挨了二十板子都不叫一声,拉我袖子的时候倒是利索。
我们从墙洞翻出去的时候,赵家大院里已经亮起了灯笼,喊声四起。
但我们跑得快。
方家兄弟轮流扛着裴时衍,我在前面带路,绕小路穿巷子,一口气跑到了镇外。
把裴时衍安置在方庭年家堂屋的长凳上时,他已经昏过去了。
我烧了热水,找了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把他后背的衣裳剥开。
一看到伤口,方庭年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板子,每一道都清清楚楚,皮肉翻卷,有几处已经能看到底下泛白的骨头。
我咬着牙给他上药,手一点都没抖。
前世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连给他包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辈子,我还得上。
药敷好了,布缠好了,他还没醒。
我坐在长凳边上,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裴时衍,眉头没拧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浅的。
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前世我一辈子没碰过他。
”裴时衍。“我小声说,”你可千万别死。“
”你死了我找谁还命去。“
凌晨的时候他醒了一次。
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也不是问这是哪里。
他看着我,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鞋又破了。“
我低头一看。
跑了一夜,鞋底彻底裂开了,大脚趾都露在外头。
我噗嗤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不要你的鞋了。“我说,”我要你这个人。“
他愣住了。
看了我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没说话。
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很浅,很轻。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他第一个笑。
【第八章】
半个月后,州府的人到了。
三百驻军,连夜包围了石鼓山。
周头领和他手底下的私兵没来得及跑,被一锅端了。
搜出来的武器堆满了三间屋子。弩,长枪,朴刀,甚至还有几套半成品的铁甲。
赵令仪的亲笔信被呈上了州府的公堂。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赵老爷连夜被传去问话,跪在堂上抖成一团,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女儿身上。
赵令仪被带走的那天,全镇的人都出来看了。
她穿着囚服,头发散着,脸上没了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气。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
看着我。
嘴唇哆嗦了几下。
”是你。“
不是疑问,是确认。
”宋枝予。“她盯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卖粮的丫头……我输给了一个卖粮的丫头……“
她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弯下了腰。
笑到最后变成了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双手扒着地面的土,指甲翻过去,渗出血来。
”裴时衍是我的——他是我的——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押送的士兵把她拽起来,架着往前走。
她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没有痛快。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前世你害死了他。
这辈子,你再也碰不到他了。
赵家倒了。
田产充公,仆从遣散,那座青柳镇最大的宅子贴了封条。
镇上的人议论了好一阵子,然后生活照旧,该种田种田,该做买卖做买卖。
裴时衍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
这一个月他都待在方庭年家的堂屋里,哪儿也没去。
方庭年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他,自己去睡柴房,每天端水送饭毫无怨言。
裴时衍不知道怎么感谢,沉默了三天之后,默默把方庭年家院子里的柴全都劈了,码得整整齐齐,比人还高。
方庭年看着那堵柴墙,挠了挠后脑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你挑的人,行。“
我翻了个白眼。
伤好的那天,裴时衍来找了我。
我正在粮铺里盘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我抬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长衫,不知道谁给的,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冷的。
现在不是了。
”有事?“我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双鞋。
又是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鞋面上绣了花。
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乱得没法看,但能勉强认出来,是一枝竹子。
竹。
枝予。
我的手指发麻,半天没伸出去拿。
”我不太会绣。“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淡。
但他的耳朵尖全红透了。
”学了半个月,就绣成这样。“他垂着头,”你要是嫌丑,我重——“
”裴时衍。“
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
我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想娶我吗?“我说。
他浑身僵住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粮铺外面走过去三拨人,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半天。
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
很慢,小心翼翼的。
指尖碰到了我的脸颊。
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又伸过来。
这次没缩。
他的手掌贴上了我的脸侧,掌心粗糙,带着茧子,暖得烫人。
”想。“
一个字。
低得快要听不到了。
”很久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很久很久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我闭上眼睛。
前世那把刀穿过他后背的时候,他倒在我脚边,嘴里说了一句话。
太轻了,我没听见。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跟现在这句一模一样。
粮铺外面的日光很足,照在门槛上亮堂堂的。
柜台上那双歪歪扭扭绣着竹子的鞋,被晒得暖烘烘的。
我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和前世一样的动作。
只不过,这次攥住的不是一具冰凉的身体。
是一个活着的、滚烫的、笨拙地学着为我绣花的人。
裴时衍。
这辈子,我再也不松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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