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蹭过那点墨,蹭不掉。
墨色发亮,还没干透。我蹲下去凑近了看,指甲盖大的一小片,指头一压,晕开一圈。
买糖的人,身上带什么墨?这不对劲。
我拿指甲去刮。刮下来一丝涩,混着股腥气直冲鼻子。这味我认得,账房先生递铜钱时,指尖上就有。写字人的味。
可那位客官的手我看过。指节薄,虎口有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当时我当他拿笔杆当筷子使,没多想。
“阿棠!”娘在后头喊,“糖渣扫一扫,别招蚂蚁!”
“扫着呢!”
“晌午吃面还是吃饼?”
“随便!”
“什么叫随便,面得先和上水,”
“那就饼!”
娘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那位客官今儿又来了?”
“哪位?”
“装。”娘眼角的褶子笑挤到一块儿去了,“三年了,他一进门,你腰杆就直三分。”
“他冲糖来的,不冲我。”
“糖,东街也有。”
“东街的齁嗓子!”
“哦——”娘把那个“哦”拖得老长,“就咱家的甜。”
我不理她,拿湿布去按那点墨。按不掉,倒蹭花了。
算了。写字人蹭的,回头见了叫他赔我一文钱。
我把三年的账本全搬出来,摞在膝盖上翻。他没名字,我记的是“油纸客”三个字,不为别的,就为他每回糖钱之外多搁一文,说纸钱。
一文钱不值什么,我也就收了。三年下来,我拿指头在账上一列列点过去。
九百多文。
近一贯钱了。
我天天跟铜钱打交道,这笔账闭着眼都算得出:够打一把新铜勺,还能余下些糖渣钱。
凭什么扔给一个卖糖的?图我这纸厚?
我捏着账本正发怔,门口有脚步声。
我抬头,比谁都快。
是他。
他站到柜台前,手摊开,掌心两枚铜钱。
“找多了。”
“啊?”
“你多找了二文。”他把钱往前推,指尖在柜面上磕了磕。
我低头看账,又看他。方才他分明走远了,出了门好几步,又折回来。
为二文钱。
“不用!”我把钱往回推,“算你跑腿钱!”
“什么跑腿钱。”他眉头拧起来,“账都算不平,这铺子开三年不亏才怪。”
这话戳得我耳朵发热。我抄起铜勺,往糖锅沿上一磕:“我亏没亏,柜上这口新锅就是!你为二文钱从街头走回来,鞋底磨掉的都不止二文,你算过没有?”
他噎住了。
耳根一寸一寸红上来,红透了。
“就……”他嘴张了张,憋出一个字,又憋回去,“就是不能白拿。”
说完人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
到门槛又顿住,背对着我扔下一句:“下回那批桂花糖,别熬过火。”
“要你教?”
“……就是说一句。”
人没影了。
我把那两枚铜钱捏起来。铜钱在他手心里攥过,还是温的。
丢进钱匣,当啷一声,脆的。
帘子后头娘咳嗽,咳得别有用心。
“咳什么!”
“没咳,饼呛的。”
我抓起抹布擦柜台。擦到那点墨跟前,手一滑,抹布掉进柜台底下去了。
我探手去够。
指尖碰到一团东西。
软的,纸的。捏出来,一个油纸团,揉得死紧,塞在柜台最里头的缝里。
我一层层剥开。
油纸里有墨味,新的。展开,满纸的字。
字一层压一层,涂了又写,写了又涂,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整张纸,没剩几个干净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认。认了半天,只认出落笔最重的头一个,笔画少,是个“谨”字。
谨什么?
写坏的账单?谁家账单用“谨”字。抄书抄砸的?抄砸了扔我柜底下做什么,我这里又不是纸篓!
我把纸抚平,看了半天。没干透的墨蹭了我一手指黑。
邪门。
我把纸折好,压在钱匣底下。想着明天他还来,还纸,顺便问一句。
凭什么问?又不是我写的。
可这纸在我柜底下塞了不知几天,占了地方,总得有个说法。
我把柜面重新擦了一遍。擦到糖盘,顺手把最中间那块桂花糖拣出来,摆到柜沿上,一进门就看得见的地方。
摆完想了想,又往回挪了两寸。
太显眼了,不像话。
“阿棠丫头,你这糖不对吧?”
对门糖铺的掌柜拿竹签戳起一块山楂糖,举到日头底下照,嘴里咂得山响。
竹签是新的,还带着竹青味,戳我的糖倒不心疼。
“哪儿不对?”
“甜得发腻。”他把糖搁回盘里,不买,“我卖了三十年糖,你这蜜下重了,齁人。”
裴砚跟在他半步后头进的门,一进来就往柜边靠,一声不吭。
“齁人?”我也拿竹签戳一块,塞嘴里,“您再咂咂!山楂的酸压着呢,蜜真重了酸就散了,您吃出酸来没有?”
掌柜咂了两下,腮帮子鼓着。
“……那是另一码事。”他不咂了,改看我的锅,“火也老了,糖色都深成这样。”
“糖色深叫挂霜好!”
“丫头,不是我说你。”他背起手,“西市买糖的嘴刁,你这口味留不住人。听我一句,糖减三分甜,买卖才做得长久。”
我还没顶回去,眼角先瞟见裴砚。
他盯着糖盘中间那块桂花糖,我昨儿摆在柜沿、又挪回去两寸的那块。看了足有三个数的工夫,没伸手。
“裴公子,你说句公道话。”掌柜的伸手拉他。
他喉结动了动。
“我……”
“你们对门是不是闲得很?”我把话截过去,“上回说我桂花陈了,上上回说我纸薄,这回连我火候都替我看了!我这锅糖熬了几年,心里有数!”
掌柜的脸上挂不住,竹签往柜上一扔:“好心当成驴肝肺!”
“驴肝肺也比齁嗓子强!”
他袖子一甩,人走了,门帘晃了三晃。
铺子里静下来。灶上糖浆咕嘟了两声,热气扑我半边脸。
裴砚还站着。
“你?”我拿眼问他,“跟他一伙来的?”
“你这糖太甜。”
他说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
“甜?”
“太甜。”
“甜在哪?蜜多了还是火老了?你说个准数,我明儿就改!”
他张嘴。
没声。
“说啊!”
“就是甜。”他憋了半天,就这两个字。
“哪儿甜?”
“甜。”
我等他下文。没有了。
他说完自己先咽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咽得很响。
这算什么话。挑刺挑得有模有样,问到实处,就剩一个字了。对门好歹说出个“蜜重”,他连个数都不给。
“他说蜜重,你说甜,你俩一个路数,我这糖还卖不卖了?”
“我不是他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又张嘴,又是没声,指节抵着柜沿,抵得指头发白。
我火气顶上来,抄起糖铲往锅沿一磕。啪一声,糖浆溅出几点,一点落在他袖口,热的。
“烫着没——”
话没说完我自己先咽了。烫着活该,谁叫他帮腔,不对,他也没帮腔,他就说了仨字。
他低头看袖口。
没擦。
糖浆在青布上凝住,亮晶晶一小片。他抬手要掸,掸到一半又收回去,就那么让它亮着。
“糖渍沾了布,洗不掉的。”我抓块湿布递过去,“擦擦!”
“不碍事。”
“湿布蘸热水,捂半刻钟再搓,能掉个七八分!”我把布往他跟前送,“你上回连二文都要还我,一块布倒不心疼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耳根又红了,红到了耳垂。
这人耳根比嘴诚实。
“糖。”他换了个话头,指着柜沿那块桂花糖,“这块摆多久了?”
“你管多久!卖得出去!”
“卖不出去就自己吃了,别搁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跨门槛的时候顿了顿,没回头,又扔下一个字:“甜。”
还是那一个字。
人出了门,走进午市的日头里。青布袖口那块糖渍让光照着,一闪一闪,亮了一路。
“谁呀?”娘在帘子后头问,“吵吵嚷嚷的。”
“对门的!外加一个不会说话的!”
“不会说话的你倒记得牢。”
“娘!”
娘笑着缩回去了,帘子上还沾着她拍的面粉。
我把糖铲搁下,舔了舔方才溅在手背上的那点糖浆。
烫过的糖浆,凉透了,倒真有点齁。
邪门。他嘴上一个字都掰扯不清,倒害我疑心起自家手艺来了。
柜沿那块桂花糖还在原地。他方才指它的时候,指头离糖就差半寸。
半寸。
我把糖挪回柜沿正中间,一进门就看得见的地方。
摆得太里头,不像话。
裴砚进门时,我铜勺还没搁稳。
开市头一个客是他。往常他晌午才露面,今儿日头刚上牌坊。
“今儿倒早。”我说。
他不接话,径直走到柜前,眼睛先扫糖盘。正中间那块桂花糖,他看了一眼,又挪开。
“开门太早。”他说,“锅没烧透,头一锅糖发潮。”
“发潮?灶膛烧了半个时辰了,不信你伸手试试锅边,烫掉你一层皮!”
他不试。袖口上那块糖渍还在,颜色浅了些,洗过,没洗净。
指头搭在柜面上,开始划。
一下,一下。
我当他在算价钱。这人抠门,一文二文都要还,挑块糖先在心里拨算盘,真没道理。
“要哪块?”我问,“桂花三文,山楂二文。嫌贵别处买去,你家对门就便宜!”
他不答。指头还在划。
划得慢,一笔一停,停一下,又描回去。描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轻,指节都压白了。
外头街上,卖饼的支起鏊子,油香一阵一阵飘进来,跟我的糖香搅在一处。灶膛的热气扑着我小腿。
娘在里间喊:“阿棠,辰时的面别忘了收!”
“知道了!”
有个小丫头挎着篮子进来,扒着柜沿够糖盘。
“要麦芽糖。”
“二文。”我扯了一截,绕在竹棍上递过去,“攥棍儿,别粘手。”
她攥着跑了,门槛都没迈利索。
裴砚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完了,指头又落回柜面。
我凑过去看。
不是数字。
数字没这么多弯弯绕。是字。柜面上落了层薄糖粉,他指头就在糖粉上写,划出浅浅的印子,横的,竖的,末了还圈了一下。
“你写什么呢?”
他的手收得飞快。
快得带倒了竹签筒,哗啦一声,签子撒了半柜台。
“你这柜台脏了。”他说。
“脏了?”
“落了糖粉。”
“糖铺的柜台不落糖粉落什么?”我叉着腰,“我昨儿晚上才擦过一遍!”
他低头捡竹签,一根一根,捡得比谁都齐整。耳根又红了,一路红到脖子根。
写字怕人看,写的什么?
手比脑子快,我抬手就在柜面上抹了一把。
抹过去,字没了。糖粉糊成一片,湿乎乎黏在掌心。
“你看,一抹就干净。”我摊开手心给他看,“多好擦的事,值得你大惊小怪……”
话说到一半,我后悔了。
那几个字,就这么让我糊了。
他站起来了。竹签捏在手里,捏得签子都打了弯。
“糖。”他指山楂糖,“这块切得歪。”
“歪哪儿了?”
“左边厚。”
“厚的那半边加钱吗?”我拿糖夹把糖夹起来,“一样价!切糖的时候刀歪一下,算什么!”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又不说了,喉结滚了一下。
到底还是买了。给钱的时候,铜钱在掌心里数了两遍,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柜面一眼,就一眼。
我盯着柜面。
那片糊掉的糖粉还在。左边一角我没抹到,还剩两道印子。
我拿抹布去擦,擦到一半,手停了。
那两道印子,是反的。
一横,起笔在右边。一撇,撇向左边。都是从他站的那头写过来的,冲着他自己。我从柜里这头看,笔画全翻了个个儿。
他写字,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绕出柜台,蹲到他方才站的地方,从那头看。
还是那两道。这头看是顺的,可笔画太少,拼不出个囫囵字。我用指头蘸着糖粉又描了一遍,描到那一横的收笔,末梢带着个小弯。
带弯的横。什么字这么写?
想不出来。
“蹲这儿做什么?”娘端着面盆出来,“面收了没!”
“这就收!”
娘拿眼扫我一圈,扫完摇摇头,进去了。
我把掌心的糖粉抹在围裙上,抹完又捻一点搁嘴里。就是自家的糖,没什么两味。
邪门。
早知道抹之前先看一眼了。就剩这么两道,勾得人手痒。
我把抹布撂下,没再擦那一角。
糖粉落回去,得一天。落满了,他明天兴许还来写。
到时候,我先看,再抹。
午后没人。娘搬出账匣,坐进柜台里侧,算盘珠子拨得脆响。
“阿棠,怪事。”娘指着账页,“这月油纸走得比糖勤。”
“油纸不包糖,难道包你?”
“一块糖一张纸,账对得上才怪。”娘把账页转过来,“纸多走了一刀。”
多走一刀?
隔壁陈掌柜常来讨纸,八成是他。
“记他账上,回头一起讨。”
“没赊出去。”娘收了账页,“都包了糖。咱家包糖,就那个客官最费纸。”
裴砚?
我擦糖夹的手停了。
“他一天来一趟,”娘接着说,“来了三年了,实诚。”
实诚?
“他哪儿实诚!”我把糖夹往案上一撂,“进门就挑刺!嫌糖甜、嫌火候老、嫌切得歪,天下就没一块他瞧得上的!”
“可他天天来。”
“来挑刺!”
“挑刺挑三年?”娘抬眼,“谁没事天天上门找不痛快?”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三年。
我蘸着案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数。他一天一回,一回买一块,一块包一张油纸。一月三十张,一年三百六十张,三年,一千多张。
数完又从头数了一遍。面还醒着,锅还没热,客官午后就要来。我想问,又不敢问——问了要是答得不好,他明天就不来了,我再也见不着那叠纸。
数第二遍做什么?没道理。
我干脆绕到架后,把剩的油纸抱下来数。一百零三张。数完更没道理了,我又不欠他纸。
“娘,他买的糖,吃了吗?”
“站着吃完才走。”娘说,“上回下大雪,满街没人,他也来。买了块姜糖,站在咱家檐下吃完,油纸折了折,揣袖子里走了。”
下雪那天我记得。天冷得我隔着柜台都缩手,他肩膀上落了层雪,吃得不紧不慢,末了还把指头上沾的糖粒捻进嘴里。
嫌糖甜的人,指头上的糖粒倒一粒不落。
姜糖就剩三块,他挑了半天,嫌姜老,偏把最老那块买走了。谁买姜糖专挑老的?
打那以后,我熬姜糖只用嫩姜。不为这个,嫩姜水灵,本来就该用。
“他挑剩的呢?”娘又问。
“搁回去。”
“天天有人接他挑剩的?”
“……卖给别人。”
“卖不掉的呢?”
“我吃了,怎么了!”我叉着腰,“落我肚子里,又不是落他肚子里!”
娘不接这茬,翻账:“那上月十五,芝麻糖怎么回锅熬软了?重做的工,我记了两笔。”
“芝麻糖本来就该软!”
“前年怎么不软?”
我哑了。前年也硬,硬了三年,没人嫌过。
就他嫌。
“当年你爹上我家提亲,”娘合上账匣,“也是借买糖的由头。”
“他又没提亲,他挑刺!”
“哦。”娘应了一声,“挑刺的。”
这三个字怎么听着不像好话。真没道理,我脸热什么。
娘说着话,顺手抽了抹布擦柜台,一擦擦到左边那角。今早那两道印子还在糖粉底下。
“那角我来!”
我一把抢过抹布。
娘挑眉:“哟,你还有抢着擦柜台的一天?”
“那儿沾了糖渍,得用热布!”
“热布冷布,不都是一块布。”
我攥着抹布,没接话。
灶上温着的糖浆咕嘟一声,冒了个泡。我过去看火,顺手把糖模往新倒的糖里按。
按下去才想起,那格子里上一模还没起。
两个模子叠在一处,糖边挤了边,花纹糊了半边。
起出来,歪歪扭扭一块,拿竹签一撬,糖角还碎了一小块。丑得没处摆,也卖不上价。
“阿棠,面起发了!”
“知道了!”
我捏着那块歪糖,站在灶边。糖还温着,热气从掌心一路爬上来。
搁案上晾了晾。又拿起来。
塞进嘴里,咬下去,齿根一黏。
甜得发齁,方才走神,糖熬过了头,火候老了。
老了他也挑不出错来,这是我自己熬的。
嚼着糖,我去看柜台左边那角。糖粉薄了,那两道印子还浅浅在。
一天就能落满。
明儿他来,我先看,再决定抹不抹。
“娘!”我隔着帘子喊,“下月油纸,多进一刀!”
“进那么多做什么?”
“有人用得勤!”
帘子那头,算盘停了一下。
再响起来,比方才快了半拍。
“先扫地,扫完再下门板。”娘在门后一块一块卸板,木头碰木头,梆梆响。
“昨日扫过了!”
“昨日是昨日。糖粉落一天,又是一层。”
行,扫。
我拎着笤帚从门槛往里扫。糖渣混着灰,笤帚过处一股甜味扑鼻子。门缝灌进来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扫到脚背,脚趾一缩。
扫到柜台底下,笤帚尖带出一小堆黑的。
我停了手。
灰不是这个色。咱家的灰是糖灰,白蒙蒙的,搓起来黏手。这堆黑得沉,窝在柜腿边上。
“蹲那儿做什么?”娘探过头来。
“灰。”
“哪儿的灰是黑的?”
“我怎么知道!”
我蹲下去捻起一撮,指头一搓。涩,还带点凉,指腹立马一道黑。
不是灰。
拢进手心,倒进簸箕。倒下去那一下我看清了,不是碎末,是一小片一小片的。
片子小,指甲盖大小,形状都一样,一边厚一边薄。
削下来的。
谁削墨削到我家柜台底下?
墨条才这么削。使秃了,或是边上磕碎了,拿小刀修一修,就下这种片。
可我家不用墨。娘记账使炭笔,一笔一笔省着划,年底才誊一回正账。
爹的笔匣收在箱底,落了三年灰。匣子上头压着两匹布,挪一回得折腾半天。
那这堆是谁的?
我捻起一片,举到窗纸透进来的那点亮跟前。片子薄,光透过来,上头有半个字。
起笔一横,底下带个小钩。认不出是什么字。
半个字该长在纸上,不该长在墨片上。
除非写字的时候,墨没干透,纸上压了什么,硬生生粘下来一层。
邪门。
“阿棠,一块笤帚使了多久,地扫完没有!”
“扫着呢!”
我把簸箕搁在膝上,一片一片拨。十来片,厚薄都齐,是同一根墨上下来的。
同一个人,在我家柜台跟前修的墨。柜台底下蹲不下人,塞着两罐糖呢。
我抬头看柜台。
左边那角。糖粉底下,那两道浅印子。
昨日我擦过一回,擦不动,是硌进木纹里的。我原当是秤砣磕的。
秤砣磕出来是圆坑。那两道是细印子,一长一短,并排,隔一指宽。
笔杆搁在案上压出来的,就是这个样。
他每回站着吃糖,就倚左边那角,胳膊肘压在柜面上。娘还说他有回把油纸折了揣进袖子里。油纸又不值钱,揣着占地方。
有回他递铜钱,指节上沾着一点墨,指甲缝里也有。我当时想,读书人,手真脏。
手脏的人,天天来买糖?
门板卸完,陈掌柜揣着手从门前过,鼻子一抽:“哟,今儿熬的是姜糖。”
“嫩姜的!要讨一块就直说!”
“不给钱啊?”
“记账上。”
他嘿嘿笑,又抽了抽鼻子:“你家今儿什么味儿?一股松烟味。”
我手一紧。
“墨味!”我说,“我练字!”
“你练字?”陈掌柜乐了,“你连自个儿名都写不周正。”
“要你管!”
他讨了糖走了。娘过来收笤帚,一眼瞟见簸箕:“黑漆漆的,什么玩意儿?”
“灰!”
“灰我烧灶里?”
“别动!”我一把扣住簸箕口。
娘挑眉看我。
“……我自己倒。”我把簸箕抱进怀里,“你毛手毛脚,我怕你撒一地。”
“几片子灰,撒了就撒了。”
“撒了你赔啊!”
娘嘀咕了一句,回柜台拨算盘去了。
我把簸箕端到后头灶间。灶上温着的糖浆咕嘟一声,冒了个泡,热气扑到手背上,暖的。
墨片倒进手心。手心一小摊黑。
我低头闻。松烟味,淡淡的苦,不呛鼻子。爹从前说过,好墨香而不臭。
裴砚那身料子不差,腰上玉也干净,用得起好墨。
想他做什么!几片墨屑,跟我什么相干。
我把手翻过来,冲着灶膛。火一舔就没了,干净利落。
手停在半道。
半个字还没认出来呢。泼了,明儿拿什么问。
我从架上撕了一角油纸,包糖的那个油纸,裁得方方正正,把墨片一片一片拢上去。
四角一折,压紧。包成了一个小方包。
塞进围裙口袋。
手心还是黑的。我没洗。
前头娘喊:“开门了,阿棠!”
“来了。”
我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往外走。走到帘子口,又把手伸回口袋,隔着油纸按了按。
硬硬的一小方,贴着腿,走一步硌一下。
留它做什么?
没道理。反正泼了可惜。
“裴公子,打烊了。”我抹布一甩搭上肩,柜面还擦着一半。
门口那人站住,袖口沾着夕照的橙。他今日来得晚,收市前才进的门。
“要一块。”
“就剩这一罐了。碎的要不要?便宜。”
“要顶上的。”
“顶上的最甜!”
“我知道。”
嘿。他倒是门儿清。
昨日他说什么来着?火候过了,糖色发暗,嚼着粘牙。一句人话没有。今日我偏把整罐最甜的那块给他,甜得他皱眉才好。
新糖起了霜,白花花挂在糖面上。最顶那块霜最厚,齁人的甜。就它了。
铜勺探进糖罐,贴着最上层起。糖块拉着丝,断在勺边。甜气直冲鼻子,热气燎上手腕,烫得我一缩。
糖搁上油纸,推过去。
他掏铜钱。两枚,码得整整齐齐。
指节干净,指甲缝也干净。今日没沾墨。
我盯着他手看什么?收回来。
他把糖拿起来。
往嘴边送。
咬了一小口。
我抹布都忘了收。
三年。他买糖买了三年,回回整块包走,人不在铺子里吃。今日咬了。
咬的时候他眼睛盯着糖,不看别处。牙尖碰上糖面,极轻的一声磕。咬下来的那一小口,比铜钱大不了多少。
腮帮子一下一下,嚼得慢。喉结动了动,咽了。
牙印留在糖上,浅浅一道,白茬露出来。
“怎样?”我问。
“你这糖太甜。”
“甜你还咬!”
“咬一口,才知道甜不甜。”
“放屁!昨日你就嫌甜!”
他不接话。耳根上头一层红,夕照照着,看真不真。
剩下的糖往油纸中间一拢,大半块呢。他手指快得很,折角,压边,几下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比我包得还齐整。
这手练过多少回?
包完不揣怀里,塞袖子里去了。塞得飞快。
“油纸。”他说。
“不是包着了么!”
“再给一张。”
“一块糖,两张油纸?”
他不说话,手伸着,就那么等着。
我抽了一张,拍他手心。“一张油纸一个钱,记账上了!”
“嗯。”
他揣了糖走人。两步,又折回来,柜上又码两枚铜钱,叮一声,齐整得和方才那两枚不差分毫。
“两张的钱。”
“我随口说的!”
“账要清。”
人走了。门板外头脚步声轻,往东去的。
“裴家小子今日在你这儿吃了?”娘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咬了一口!就一口!”
“三年头一回。”娘翻一页账,“他往常拿着糖就啃么?我瞧着回回都包得好好的。”
“他嫌甜!嫌甜还咬,咬完还包走,凭什么啊!”
“你问我,我问谁。”算盘珠噼啪一声,“他自己的钱,咬自己的糖。”
“娘,他袖子里塞的什么?”
“人家袖子,你管。”
“鼓鼓囊囊的!”
“糖呗。”娘蘸了蘸笔,“还能是别的。”
行。咬一口,说一句太甜,包走大半块,再讨一张油纸。
我收糖罐,擦柜面,越擦越不对。
咱家的规矩,油纸一早裁好,裁几张,数几张。今早我裁的二十张。
晌午后卖糖,散客用去十二张。他一张。又一张。
我掀开纸匣数。剩六张。
对得上,一张不差。
差的是道理。一块咬过的糖,两张油纸。
多出来的那张,包什么?
我直起腰,隔着围裙按了按口袋。
我那个小方包还在,硬硬一小方,贴着腿。里头是今早包的墨片。
他多要的那张,会不会也包了什么?
邪门。人家要两张油纸关我什么事,铜钱一个子儿不欠,账清得很。
我把糖罐盖好,盖歪了,又正过来。
新熬的那锅坐在灶上,锅边一圈还温着。顶上结了薄薄一层霜,明日切条,顶上那排还是最甜。
我拿铜勺刮了带霜的一角,搁进小罐,盖严实,塞到罐架最里头,外头拿两块碎糖挡住。
娘要是问,就说留着引馋嘴小孩的。
明儿他来,还给他这块。
甜不死他!
上门板。木板一块一块梆梆响,跟娘早上卸板一个声。晚风从门缝里钻,凉在后颈,我缩了缩。
躺下前,我又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隔着油纸按了按。
硬的,还在。
他多要的那张油纸,这会儿在哪儿,包着什么?
明日他来,我问问?
“娘!引火纸没了!”我蹲在灶膛前,火折子晃了三下,晃出一股硫磺味,火苗就是不探头。
“叫你前日捎一刀你不捎。”娘在前头拨算盘,珠子噼啪响,“省那三文钱,灶王爷都懒得理你。”
“我记得匣子里还有半沓。”
“你记的那笔账,昨日就包糖了。”
前日?我明明记得是……算了,不跟她掰扯。
纸匣一掀,空的。缸底抠出两个碎纸角,塞进去,光冒黑烟,不起火。
灶膛凉着,锅也凉着。辰时头一锅糖开不了火,前头开市都没糖摆。
后门缝钻进一线风,凉飕飕贴着脚脖子。
柜台后头,糖罐边上,压着一叠纸。
我记起来了。头一日他在柜边挑刺,走时落下一张。第二日又一张。第三日两张。我顺手拢起来垫在罐底,当废纸收着,正好引火。
“娘,柜上这叠废纸,我引火了啊。”
“字纸烧不得!”娘头也没抬,“写了字的纸,烧了折寿!”
“废纸哪来的字!有字我至于拿它引火么!”
抽出来掂了掂。厚厚一沓,纸边起了毛,压得倒平整。指头蹭过去,糙的,好纸,比我的油纸还厚实。
这么好的纸引火,糟践是糟践了点。可谁叫它占我柜台。
抽三张,团吧团吧,塞进灶膛。火折子一凑,呼一下就着了。
快。快得反常。平日引火纸得烘半天,这三张见火就窜,火苗舔上灶口,燎了眉毛一撮,焦味直冲鼻子。
“烧毛了?”娘在那头喊。
“没有!”
大锅坐上去,糖块哗啦倒进去,添两瓢水。铜勺贴着锅底搅,咯啷咯啷,勺柄烫手,我垫了块布。
甜气一层一层往上顶,热气糊了满脸。胳膊上溅了两点糖星子,火辣辣的。
搅着搅着,灶膛里的火软下去了。纸烧得快,白灰塌了一层,火苗矮下来。
锅里糖块才化了一半。
再塞。
又抽两张,团了,手伸到灶口——
顿住。
这张上有字。
黑压压一片,一行一行,写得密。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好些字上头压着黑疙瘩,一层叠一层。纸角还有折痕,齐齐整整,折过又展开的。
火燎着手背,疼一下。
我没细看。看什么?他的废稿。前几日他趴在柜边一笔一笔地涂,走的时候就忘下。难怪他指甲缝里回回有墨。难怪我扫地总从柜台底下扫出墨屑。
好好的字涂成这样,他自己都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手腕一抖,扔进去了。
火苗舔上来,纸卷了卷,黑字亮了一下,红了,没了。
锅里咕嘟一声,糖块塌下去半边。
“阿棠,火看紧点,糖糊了倒贴钱。”
“糊不了!”
话音没落,火又矮了。
这纸不禁烧。一沓纸抽抽停停,烧到晌午糖都熬不成。我盯着手里剩下那一厚叠,火气就顶上来了。
凭什么。昨日那笔账还没跟他算完呢。咬一口,嫌甜,多讨一张油纸,铜钱码得齐齐整整,气人。
他的废纸,倒叫我一张一张伺候着烧。
我两只手一拢,整叠抱起来,全倒进灶膛。
轰。
火一下子旺了。灶膛亮得晃眼,后墙映得通红,烟囱里呜呜地抽。热浪扑出来,逼得我退了半步。
“哎哟我的灶!”娘撂了算盘冲进来,抄起火钳,“烧这么旺做什么?熬糖不是烧窑!”
“火大点,糖化得快!”
“火大熬出来的糖发苦!压火!”
娘拿火钳捅灶膛,捅了两下,回头瞪我:“哪来这么一堆纸?”
“柜上收的废纸。”
“废纸烧得这么旺?”她钳出半张没烧透的,黑着边,一抖,碎了。
锅里不等人。
糖浆翻上来了。
锅边一圈白沫,咕嘟咕嘟,顶起来,塌下去,又顶起来。铜勺插进去,稠得搅不动。
娘钳着火钳回头看锅:“这糖……”
“颜色不对。”
糖浆又顶上来一大股,漫过勺背,噗地翻过锅边一线,滴在灶台上,滋一声,白了。
这锅糖的颜色,比平时深。
深得不像话。
“压火压火!”娘的火钳还在灶膛里翻。
我抓了半瓢水泼灶口,嗤一声,白汽扑脸,烫。
火塌下去了。灶膛里剩红炭,浮一层白灰,风箱都不用拉。锅里那阵咕嘟也缓下来,糖浆塌了下去,慢慢转圈。
娘直起腰喘气:“吓死个人!”
“福大命大,灶王爷看着呢。”
“灶王爷看着你糟践纸!”
灰堆边上,柴火棍底下,压着一张纸。
没烧着。边角焦了一条,黑了,中间囫囵着。
我用火钳夹出来,抖。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还温的。
纸摊在灶台上。窗光斜着照过来,照得一行一行的字都清楚。
头一个字是“聘”。
笔画极工整,一撇一捺都收着劲。可这个字上头压着两道横线,划掉了。墨浓,划得重,纸都破了一点。
往下,一行小字。
“阿棠姑娘亲启”。
我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下,右下角,日期。
一个日子,涂了。旁边挤着又一个,涂了。再挤着写第三个,墨色最黑,没涂。
是今年。日子挑在开春,离眼下,差着一个多月。
炭火在灶膛里哔剥响了一声。喉咙发紧。
三年。
他头一回来,我这铺子才开张半年,油纸都裁不利索。他挑我糖甜。第二日又来,挑火候。往后日日来,日日挑,铜钱码得齐齐整整,多讨一张油纸,抹着嘴走人。
我扫地,柜台底下一回一小撮墨屑。扫了三年,我只当西市风大,刮进来的脏东西。
墨哪来的风。风刮不出墨疙瘩。
那堆纸上的涂改,一层压一层。一层,就是一年。
铜勺从手里滑出去,啪,掉进糖锅。
“勺子掉了都不晓得!”娘在旁边喊。
捞。勺柄烫,垫着布捞出来,糖丝拉得老长,滴回锅里。
娘凑过来:“脸怎么红成这样?烫的?”
“灶口烤的。”
耳根烧起来,一路烧到脖子根。我把脸别过去舀糖,一勺舀到锅外头,淌在灶台上,滋一声。
“你今儿中了邪了!”娘去拧帕子。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顺着原先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得齐齐整整,塞进围裙口袋,手隔着布按了按。
纸在里头,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娘。”
“嗯?”
“字纸烧了,当真折寿?”
“老话这么讲。怎么,你烧了?”
“烧了几张。”
“几张折几天,小意思。”
我没作声。折寿就折寿吧。那一沓,折的是他的三年。
“这锅糖怎么办?”娘拿帕子给我擦脸。
“倒模子里。”
“颜色这么深,卖得出去吗?”
“深有深的卖法,饴糖本就深。”
娘舀了一点,指头上抿了抿,咂嘴:“糊是没糊。就是,甜得沉。”
我也蘸了一点,吹凉,抿进嘴里。
甜。不是往日浮在舌头面上的那种甜,是压下去的,一层压着一层,咽了还在喉咙里回。
手上的活干得飞快。糖浆一勺一勺进模子,勺勺刮平,一滴不洒。娘在边上看了一眼,没言语。
最后剩那一小锅底的稠浆,我单独浇进那只花样小模。那只模平日不使,费工,卖不上价。
浇完,刮平。
“那只模的糖做什么?”娘问。
“不卖!”
“不卖留着做什么?”
“留给挑刺的。”
娘愣了愣,咂摸出味儿来,笑出声,转身出去拨她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我把小模端到窗台上晾。
围裙口袋里那张纸,又按了一下。
明日巳时他该来。他回回掐着开市后人少的时辰进门,站在老位置,趴在柜边,一边挑刺,一边写他那写不完的账。
行。这回的糖颜色深,他挑吧,看他张不张得开那张嘴。
三年三个日子,改到最后一个,离眼下就差一个多月。
那笔账,明日让他当面算。
“娘!窗台那块糖呢?!”
我冲进铺子,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娘的算盘停了。“哪块?大呼小叫。”
“小模那块!花样的!我说不卖的!”
“哦,那个呀。”娘拨回一颗珠子,“方才有个抱娃娃的娘子瞧上了,死活要。多添了五文,我就做了主。”
“你做了主!”
“我给你看铺子,块把糖还要讨你示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块是留给挑刺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留给谁?人还没来,凭什么留?
“……卖了就卖了。”
“这不结了!”算盘又响起来,“你猜怎么着,那深色的抢手,一个一个问是什么新方子。我说祖传的火候,谁也没瞧出是失手熬的!”
“那是熬过了头。”
“过头的东西倒卖得快。邪门不邪门?”
“邪门。”我绕过柜台,蹲到案板前。
窗台上那只小模空着。剩一圈糖渍,干在木纹里。我伸指头碰了碰,边上还沾着一点软的,没干透,才卖不久。
铺子里一股焦糖香,比往日的甜味沉,压在鼻子里。
案板上剩的糖码成一溜。我拿指头点着数。
“十一、十二,”点到半截,乱了。
重数。“十一,不对,这块方才点过了。”
又乱。指头是抖的。不承想能抖成这样,数九块糖,两遍都没数囫囵。娘的算盘噼里啪啦,我数我的,两下里搅在一处,越数越乱。
“娘,能不能歇会儿算盘。”
“账不等人!你不张罗,我张罗!”
我换了法子。扯一叠油纸,数一块,包一块。油纸窸窸窣窣响,包到末了,九块,用了九张纸。
一锅糖,就剩这九块。加锅底那一勺。
“你蹲那儿摆什么?”娘探头。
“数糖。”
“糖数它做什么!你手抖什么?”
“灶口烤的。”
“灶口离你八丈远。”
我把九块糖码回原处。剩的这九块,谁也别想再动。起身去看灶。
灶膛里火塌了,剩红炭。锅底汪着最后一勺稠浆,黑亮黑亮的,面上结了层薄壳。炭的余气一烘,壳边软下来,陷了个小坑。
凑近了闻,焦糖香底下压着一丝糊气,烧过字纸的那种糊气。这锅糖,是拿他的三年熬出来的。
我拿火钳把炭拨到一边,压上两根湿柴。火彻底歇了。
铜勺就搁在锅沿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勺柄上挂着一道糖,慢慢往下爬,爬到一半,凝住了。
“那一勺不卖?”娘在案板后头问。
“不卖!”
“留着做什么?”
“留给挑刺的!”
“挑刺的今儿怎么没来?他回回掐着开市人少的时辰进门,今儿日头都到头顶了!”
我的手停了。
“许是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三年了,刮风下雨没缺过一日!”
三年。我隔着围裙按了按口袋。那张纸硬硬的,还在。
“娘,那五文,退给人家成不成?”
“人抱着娃娃早走到街口了,你追去?”
“……算了。”
“五文钱你也计较!”
不是五文的事。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娘翻她的账本,翻了两页又抬起头:“今日就是邪性。人不来,你魂不守舍;糖卖快了,你脸拉得老长!”
“我没有!”
“晌午了,灶上温着饼。”她把饼端出来,掰了一半搁我手边,我没接,她又往我跟前推了推,“先吃!糖守着又不会跑!”
我围裙上擦手,擦了两遍,手心里还是黏的。
那块小模的糖,浇得最用心。模子上刻的并蒂莲,糖浆凉透了才起的模,起的时候一个角都没缺。
如今在人家娃娃嘴里了。
追是追不上的。算了。锅底那一勺,我守着。壳结上了就不动,他来了,隔水一温就化开。不加水,不掺新糖,就这一勺。
街上过了两拨人。一拨货郎,一拨挑担的。脚步声每回到门口,我都抬头,回回都不是。
我抬头,想再数一遍那九块糖。
门口的光矮了一截。
有人站在门槛外头。青布直裰,肩上落着西市的浮尘,手里捏着一张叠起的油纸。没进来,站在他惯常站的老位置外头一步,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外。
是他。
捏着油纸的那只手,指节都攥白了。晌午了才来,三年来头一回。
来了怎么不进来?!我隔着门槛问。
“人多。”
“你回回掐着人少的时辰来,今儿倒嫌人多?”
“……路过。”
路过。他家住在东市那头,绕半个城来我门口路过,没道理。我懒得拆穿他。这门槛都快叫他站出坑了。
“站着做什么,进来啊!”
他往铺子里扫了一眼。排队的人堵到门边了,一手的油纸。他又低头看自己那张油纸,叠得方方正正。
娘在柜台后头喊:“愣着做什么!锅还温着呢!”
“催什么!”
嘴上呛娘,脚已经进了灶间。锅底那一勺汪着,壳结得厚。我舀了半瓢水坐进大锅,隔水一温。水汽顶着锅盖嗒嗒响,糖壳化开一角,焦糖气顶着那点糊味又冒上来,热气扑了满脸。
日头从灶间小窗照进来,铜勺亮得晃眼。壳一软,我就着余温把勺沉下去,转了两圈,稠浆才挂匀,坠手。
这一勺里,熬着他三年的字。他咬下去,咬的是自己写的婚书。这话打死不能出口。
娘探进头来:“端勺出去做什么?!”
“请人尝!”
“请谁,”
“你管请谁尝!”
我端着勺出去。午市正闹,隔壁糖铺的掌柜,五十来岁,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斜眼往这边瞧。排队的人一双眼全落在这把勺上。
“阿棠姑娘,深色糖还有没有?”
“没了!”
“那你端的是什么?”
我把勺往人堆里一递。
“这一勺不要钱,你尝。”
满街静了一拍,跟着就炸了。
“白给?!”
“天底下还有白给的糖?”
隔壁掌柜哼了一声:“做买卖做出善人来了。”
他站在人堆当中,脸从领口红上来。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我,”
“拿着!勺都要掉了!又没收你钱,抖什么!”
勺柄递过去。他接了,指头捏在勺柄末梢,避开我捏过的地方。
“捏那么后头做什么,勺又不断。”
他往里挪了半寸。
他低头,就着勺沿咬了一口。糖浆扯出丝,断在他下巴边上,粘了一手指。他没擦,把油纸换到左手,右手举着勺,当街站着,慢慢地嚼。
他嚼得很慢。喉结动了动,才咽下去。
排队的人都看直了。有个小娘子踮着脚:“这客官好福气,白得的糖。”
“怎么样?”
“甜不甜?”
他半晌没言语。递勺回来的时候,勺柄在他手里多停了一息才松手。柄是温的,他手心焐热的。
“这次,”他清了清嗓子,“甜得刚好。”
耳朵根红了,红得透。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糊味。”
我的心口一紧。
“糊味也,糊得正好。”他自己给自己找补,声音越来越小。
我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甜得刚好?!三年!三年你回回嫌甜,今儿倒是刚好了?!”
“从前的,火候不对。”
“我火候哪里不对?!”
“熬得太急。”
排队的人哄一声笑开。隔壁掌柜拍着门框直乐。
有人趁势挤到柜台前:“姑娘,案上那九块卖不卖?”
“不卖!”
“留着做什么?”
“留给挑刺的!”
满街轰一声笑。挑刺的正站在当街,手里还举着勺。
我心想,这人今日真是邪门。三年挑刺的嘴,一勺糖堵严实了。
他从袖袋里摸出铜钱,搁在柜台上。
“糖钱。”
“说了不要钱!”
“白吃人家的东西,不合规矩。”
“我的勺我做主!”
他僵了僵,把钱一枚一枚捡回去。然后把那张叠好的油纸收进袖子里,原是拿来包糖的,没用上。
“不买了?”
“改日。”
“改日是哪日?”
“明日。”他顿了顿,“还这个时辰。”
“明日未必熬得出这个色。熬不出你白跑!”
“白跑就白跑。”他把勺还到我手里,“挑刺的活计,还没做够。”
他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青布直裰挤进人堆,肩上那点浮尘一晃就看不见了。
我端着空勺回铺子,手心里全是汗,勺柄倒还温着。
娘凑过来:“真不要钱了?”
“真不要钱了。”
“一勺糖,亏不亏?”
我拿指头刮了下勺沿的糖渣,搁进嘴里。焦糖香底下压着那丝糊味,他三年的墨,全在这一口里。
亏什么。明日他还来。
锅底那一勺没了不要紧,明儿起,锅里天天给他留一勺。不掺水,不加新糖。
人一散,娘就把算盘拍得山响。
“阿棠!今日的账你来对!”
“来了!”
嘴上应着,脚先拐进了灶间。
灶膛边那张纸还在。我蹲下去捡,指头沾了灰,先在裙边上蹭净了才敢碰。纸角卷着,墨字朝下,纸背一道一道全是折痕。墨迹有浓有淡,浓的少,淡的多。淡的那些,一笔一笔描过。
我把纸抚平,端到柜台,压进玻璃底下。压好了,又用指头把四个角挨个摁实。
说白了,我就是想留个证。什么证,说不上来。
娘在里屋又喊:“人呢?!”
“来了来了!”
这回真去了。帮娘盘账,称香料,擦秤盘。手上干得飞快。娘把账本卷成筒,敲了敲我脑门。
“一勺糖白送,手脚倒利索成这样。”
“闲的!”
“闲的?前日你摆糖块,摆了又摆,摆了半个时辰。”
“糖要摆整齐,怎么了!”
娘哼了一声,没再拆穿我。
日头偏西,铺子里静下来,柜台玻璃晒得温温的。案上九块糖,我重新摆过。八块靠边,中间那块单独挪出来。留给谁,我清楚。凭什么留,懒得细想。
娘在里屋喊:“阿棠,烧水!”
“哎!”
“哎什么哎,水壶都叫你晾凉一回了!”
“这就烧!”
嘴上应着,人没动。中间那块还没擦。
我拿干净布擦了一遍,嫌不够,又擦一遍。指头沾了糖霜,黏黏的,在布上按出两个指印。糖面擦得发亮。
门口有脚步声。
布在手里停住了。
我没抬头,手上把八块靠边的一一归位。脚步不急,一步,一步,跨门槛时顿了顿。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我的眼角。
他站到柜台前。
他先看见的是玻璃底下那张纸。目光落下去,停了一停,手在柜台边收了收,没伸过来。
我心口一紧,抓起抹布擦那块根本不脏的台面。
“回来做什么?”
他袖口动了动。
“……落了样东西。”
“落了什么?”
他往袖袋里摸了一圈,掏出来的是上午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
他把纸又塞了回去。
“记岔了。”
我没接话。玻璃底下那张纸的边角,正从他手边露出来半指宽。他的眼睛又往那边溜了一下。
“看糖。”我把最边上一块往前挪了半寸,挡住纸角。
他收回目光。
我把中间那块糖往前推了一寸。
“这块给你。先记账上。”
他从袖袋里摸钱。
“记账?”
“对。先尝后买,尝完再算。”
“要是尝了不买?”
“利钱一天一文,看你赔得起。”
他捏着钱的手指僵了僵,又把钱一枚一枚收回去。
“上午,”
“上午是上午,下午是下午!”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嗯。”
娘端着簸箕从里屋出来,看见柜台前的人,脚步一顿。
“哟,就是这位?”
“娘!你进屋去!”
“急什么,我又不吃人。”娘冲他点点头,“客官,明日我家熬新糖,赶头一锅来,最新鲜。”
他耳朵根又红了一层,作了个揖,没言语。
娘回了里屋,路过灶间还嘟囔了一句水呢。
他捏起那块糖,翻看两面,没往嘴边送。
“这块,和上午那勺一锅。”
“一锅。锅底那勺没了,这块是锅边刮的,刮了半天才凑出来。”
他捏糖的指头紧了紧。
“费这个事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
“……嗯,不关。”他顿了顿,“下回刮锅边,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会熬糖?”
“学。”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人真是邪门,挑刺挑了三年,今日倒肯进灶间了。
我嘴上冲他,手已经把布搭回肩上,装作去拨秤盘。秤盘不用拨,我也拨了两下。
“明天还来吗?”
问出口才觉出这话太直。收不回了,索性站直了等他答。
里屋第三遍喊起来,我没应。
他低头看那块糖,又看我,喉结动了动。
“来。”
就一个字。
他把糖收进袖袋,没吃,跟那张没用上的油纸放在一处,隔着袖子摁了摁,才转身走。
我低头把剩下的八块摆齐。玻璃底下那张纸,折痕正对着门口。
明儿头一锅,火候我自己看着,不叫它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