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夜,七皇子府张灯结彩。
新来的妾氏端着一盏药,笑着蹲在我床边要喂我。
"殿下说了,你若病着,府里晦气。姐姐不如早些去了吧。"
原来我嫁了三年的人,盼着我死。
直到门突然被踹开。
闯进来的人一身玄色,肩上似乎还落着边关的雪。
那妾氏吓得跪在地上。
他径直走到我床前,把我冰凉的手攥进掌心。
"沈知意。"
"是本王来迟了。" 他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竟不知道,你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
“要是当时……”
他好像在哭,可是为什么?
后面的话没听见。
我咳血把自己咳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回到了赐婚的前三日。
并且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看着我爹,看着我两个哥哥,坚定地说:
"我要嫁给太子。"
1.
我是被一屋子哭声吵醒的。
"小姐,你已经昏三日了。"是我贴身丫鬟挽翠的声音。
"这七皇子谁爱嫁谁嫁,我反正不同意阿妹嫁给他。"这是我大哥沈长修,语气冰冷。
"大哥,你以为我舍得啊?。真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好,能让阿妹为了他又哭又闹,还昏了这三天。"这个粗嗓门是我二哥沈长垣,正拍着门框叹气。
父亲两眼通红,一把攥住我的手:"知意,你可算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这是……重生了?
我不是该在七皇子那处最冷的别院里,烧得不省人事然后被毒死么?
前世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我十六岁嫁进七皇子府。
婚前他用甜言蜜语和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把我哄得团团转。
我那时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可好景不长,嫁过去才三个月,他便变了。
不是宿在这个妾室院里,就是喝到不省人事发疯。
我病了,他不来看。
我与他新纳妾室起了争执,他倒嫌我善妒。
我像一个金丝雀被关在一间奢华院落。
只是那院落冷清至极。
那夜我裹着一床薄被,烧得昏昏沉沉。
外头锣鼓喧天,婢女说七皇子又新纳一房妾室,满府都去道喜。
没人记得还有我这个被冷落了三年的正妃。
我难产伤了身子,他只知道吩咐人送来成吨的药,人却不来。
我托人送信回家,信被他半路截下。
最后闯进来的人,是太子赵珩。
他一身玄色朝服,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带人围了七皇子府。
我死在了他怀里。
2.
"知意,"父亲见我怔怔地出神,以为我还在闹脾气。
"你既醒了,爹便不逼你了。不嫁太子,便不嫁吧。七皇子那里……"
廊下的二哥也探进头来,红着眼圈道:
"阿妹,你要真喜欢那七皇子,哥便依你。嫁过去,他敢给你气受,哥带兵抄了他的王府。"
大哥没说话,一直叹气。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门口挤着的两个哥哥,坚定地说
"爹爹,我想清楚了,我不嫁七皇子。"
父亲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太子。"
我一字一句,声音还有些哑。
我的婚事早在我还没出生,就定下来了。
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我爹是一起在东宫读书的伴读。
两人说要结为儿女亲家。
结果皇上一连生了七个儿子,我爹这边也连着两个。
眼瞅着这娃娃亲要黄了,我出生了。
皇上当场拍板:"朕的儿子里,太子最出色。就把知意指给太子吧。"
只有我自己,鬼迷心窍,被七皇子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
前世哭了三天三夜不肯嫁太子,父兄无奈,才依了我。
这一世,我不闹了。
"爹爹,我想通了。"
门口"哐当"一声,二哥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阿妹,"他咽了口唾沫,
"你睡了三日,没睡糊涂吧?前几日是谁哭着喊着,说太子脸比城门还冷,嫁过去要守活寡?"
"那是我糊涂。"我瞪他一眼,
"大哥二哥,你们不是一直说,那七皇子不是个东西么?"
大哥在我床沿坐下,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
"阿妹,你可想好了?太子和我、长垣在边关三年,一起流过血、一起杀过敌。他是个能托付的。"
前世哥哥们也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听。
我伸手拉住大哥的袖子,认真道:"这一回,我听你们的。"
父亲看着我,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别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角,半晌才哑声道:
"好,好事!爹这就去回了东宫。"
3.
聘礼抬进丞相府那日,整条街都轰动了。
太子殿下没有遣人随便走个过场,他亲自来了。
我找了个隐蔽处偷看。
他仍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站在庭中同我父亲讲话。
眉眼冷峻,不苟言笑,果然叫人看了就腿软。
不知道他是不是感受到有个直勾勾的视线,他忽然抬眼,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来不及躲,被他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我一颗心怦怦直跳,当即便缩了缩脖子。
谁知他只是平静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瞧不出喜怒。
随即便收回目光,继续同我父亲说话。
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看见了个不相干的丫鬟。
我缩回墙后,赶紧溜了。
我心里清楚,这桩亲事,怕也不是为了我。
我爹是当朝丞相,他娶我,拢的是沈家这股势。
他与我两个哥哥在边关并肩打过仗,知根知底,于他是锦上添花。
至于我,他大约不过是看在丞相的面上,娶个规规矩矩的太子妃回去,撑场面罢了。
我也不恼。
我重活这一回,他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我再也不想回到前世那间冷屋了。
4.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
洞房烛火下,他剑眉星目,一身喜服压得他愈发好看。
他在床沿坐下,面色如常:
"知意,你若怕,今夜我宿在外间。"
我咬了咬唇,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眼睫微垂,低头看我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又抬眼看我。
"我不怕。"我仰起脸,努力冲他弯了弯眼睛笑,声音还有点发颤,
"殿下,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看了我半晌,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抬手,替我将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好。"
那一夜,他宿在外间书房。
半夜我做噩梦,梦见那间冷屋,猛地惊醒。
外间立刻传来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低低问:"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我抱着被子,小声嗫嚅:"殿下,你能不能……叫人把灯留着?"
"已经留着了。"他说,"一夜不熄。"
5.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这间新房跟我想的不一样。
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日光很柔不晃眼。
床榻靠里那侧,多摆了一只小手炉,锦缎盖着,摸上去温温的。
妆奁里备了我惯用的那类香膏,是我在丞相府里用惯的那一款。
我问挽翠:"这些,是殿下吩咐的?"
挽翠一边替我梳头,一边随口道:
"上个月就备下了。殿下说太子妃怕冷,手炉要提前烧热了搁床上。奴婢们当时还嘀咕,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说到一半,看我脸色不对,讪讪住了嘴。
我坐在镜前,半天没动。
上个月?
那时候我还在闺房里哭着不肯嫁他。
我甩了甩头,他是太子,娶太子妃之前让人把房里收拾妥当,本就是应该的。
不过是周到。
6.
我亲手炖了一盏莲子羹,用食盒装着,端到外间书房。
他正披着朝服准备上朝,见我端着羹进来,眉峰几不可察地上挑了一下。
我把羹递过去,他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放下碗时,他语气仍旧淡淡的:"往后这种事,叫下人做。你是太子妃。"
"我想给殿下做。"我仰着脸。
他揉了揉我的发,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却又顿住,背对着我丢下一句:"羹,很好喝。"
我捧着空食盒,愣在原地,忽然就弯起了眼睛。
这人,嘴真硬。
那句"很好喝",我可是听见了。
7.
随他入宫请安,我原是怵的。
从前我连东宫的门槛都不敢踏,更别说面见皇后。
可这一世,他下了朝,便一路牵着我的手,穿过长长的宫道。
到了坤宁宫,皇后笑着说:"听说太子妃从前见了太子,跟见了猫似的?"
我脸一红,还未开口,他已在我身前半步,
"母后,知意如今是儿臣的正妃。从前的玩笑话,往后不必再提。"
皇后一愣,随即笑了:"瞧瞧,这就护上了。"
出宫的路上,我仰头看他:
"殿下,您方才,是在替我说话?"
"不然呢?"他低头,"你即是我妻,自然要护着你。"
前世在七皇子府受了委屈,那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一世,不过皇后一句玩笑,他便要挡在了我身前。
8.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太子好像有些不太对。
我爱吃甜,小厨房的蜜饯、桂花糕、藕粉,一日不落地换着样送。
我夜里怕黑,他便吩咐下去,"太子妃房里的灯,一夜不许熄"。
他出门见客,回来再晚,也要先进我房里,看我睡熟了,才去处置那些政务。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不曾同我提过。
我是从下人们嘴里,一桩一桩听来的。
我心里便渐渐起了一点疑。
他若真是为了我爹那点权位,大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做给外人瞧,相敬如宾也就够了。
何至于连我的喜好,都一样样记在心上?
有一回我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他下朝后匆匆忙忙进了我房里,亲手替我换额上的帕子。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和我讲话。
第二日退了烧,挽翠才悄悄告诉我,说殿下昨夜一宿没走。
我听了,把脸埋进锦被里,那点心疑,又重了几分。
还有一回,我随口同挽翠念叨,说城南那家的梅花糕好吃。
第二日小厨房便端了来。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上朝途中,特意绕了远路,去排队买的。
堂堂太子,裹着一身大氅,在冷风里站了半条街,就为了给我买一块梅花糕?
9.
有一回挽翠替我收拾妆台,翻出一支旧银簪,怔了一下。
"姑娘,这支簪子不是你小时候在御花园丢的那支么?"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
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海棠。
我七岁那年在御花园假山边弄丢的,找了整整三天没找着,后来哭了一场。
"怎么会在这儿?"
挽翠想了想说:"是殿下身边的人送来的,说是今年春天整理东宫旧物时翻出来的,瞧着像姑娘的东西,就一并收着了。"
我捏着那支簪子,心里又是那种怪怪的感觉。他东宫旧物里,怎么会有我幼时丢的东西?
可"周到"这两个字,我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没那么笃定了。
10.
入秋,朝里出了事。
七皇子的母妃贤妃,连同她娘家外戚,勾结了几个御史,想趁秋猎做文章。
先弹劾我父亲沈嵩"结党营私",再构陷我两个哥哥"军中跋扈"。
意图一举扳倒太子的左膀右臂,改立七皇子。
消息传到东宫时,我正在同他带来给我解闷的鹦鹉讲话。
太子下朝回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
我起身要替他解披风,他却先一步攥住我的手。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他没瞒我,把贤妃一党的盘算,三言两语同我说了。
我听得手脚发凉。
前世,沈家便是这样被构陷的,我两个哥哥,差点下了大狱。
"殿下,我爹和哥哥他们……"
"别担心,是诬陷。"他打断我,攥着我的手,力道稳得很,
"我既娶了你,他们动谁,都不该动到你头上。"
那一夜,他没睡。
我陪他坐在书房里,看他一封封地写折子,调兵、取证、联络军中旧部。
第二日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把贤妃外戚贪墨军饷、勾结边将的证据,一桩桩摔在御案上。
铁证如山,皇帝震怒。
不过三日,贤妃被禁足,她娘家几个兄弟下了大狱,那几个弹劾的御史,悉数被查。
七皇子赵澈,被削了爵,发配皇陵思过。
11.
我在太子书房找一卷闲书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书案那头压镇纸的那方端砚底下,一闪一闪的,露着半截细细的红绳。
我好奇心起,踮脚凑近了瞧。
那红绳下,坠着一粒白玉雕的小兔子,耳朵尖尖的,眼睛用一点朱砂点过。
我呼吸一滞。
这是我六岁那年,在御花园里弄丢的玉兔坠。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方端砚挪开。
砚底下,除了这枚玉兔,还压着一沓薄薄的纸。
最上头一张,是我七岁那年初学作诗,写得歪歪扭扭、自己羞恼撕了丢掉的那首小笺。
被人一片片拼好了,展平,用细绫裱着。
顺着这沓纸往下摸,我摸到书案侧板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机关。
我屏息,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侧板弹开,露出一个浅浅的暗屉。
暗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东西。
我蹲下去,一件一件往外拿。
有我在学堂里偷偷画的小人图。
有我十岁那年扎辫子用的一根旧绒花,颜色都褪了。
还看见一沓信。
最上头那封,是我的字。
"大哥,边关冷不冷?二哥的伤好了没有?我在京里一切都好,爹爹新给我请了个先生,先生说我《论语》解得不错。你们要保重。"
这不是我两年前,大哥二哥随太子北伐时,我写给哥哥们的家信吗?
大哥的回信短,二哥的回信长,还夹过一片戈壁上的胡杨叶。
我捧着那十几封信,手都在抖。
每一封的边角,都被人仔细抚平过,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有几封纸上,还留着极淡的指痕。
我又展开一封,是我想家时写的牢骚。
"京城梅花开了,没人同我折。我昨晚梦见二哥摔下马,吓醒了,你们几时回来?我好想你们,你们不想我吗?"
信尾,有人用极淡的墨,在角落里写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子该不会是喜欢我才与我成亲的吧?
我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暗屉,侧板合上,端砚压回原处,逃也似的出了书房。
回到房里,我坐立难安,索性换了身衣裳,回了丞相府。
12.
父亲不在家,大哥正在院里擦他那柄佩剑。
我凑过去,状似无意地问:
"大哥,两年前你们北伐,我写给你们的那些信……你们收到后,可曾给旁人看过?"
大哥手一顿,抬头看我:"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我搓着手,"那些信,除了你们,还有谁看过?"
大哥把剑往桌上一放,
"太子那阵子,总同我们一处拆信。他说,他在京里也牵挂你,想看看你写了些什么。
我们兄弟俩觉得你早晚会与他成亲,便由着他看。
看完了,他说替我们收着,怕边关潮了,信要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不是扣我的信。"我喃喃道。
"扣什么信。"大哥笑我,"他那样的人,做不出这等事。他就是……"
大哥顿了顿,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
"他就是惦记你。"
我说不出话。
大哥看着我,又道:
"阿妹,你当太子这人,真是块冷木头?他从前就惦记你。
你小时候在御花园摔了,你以为是谁把你背回来的。还有你在学堂犯困、纸上乱写乱画,是谁去求的先生不要责罚你。
可你呢,你见了他就躲,跟见了瘟神似的。
人家跟我喝酒,喝多了说,这小丫头写信,句句念着她两个哥哥,怎么就不肯在信里,念他一句。"
"太子好得很,"大哥拍了拍我的肩,
"比那混账七皇子,好上一万倍。阿妹,你可算是嫁对人了。"
我耳根红得要滴血,扔下一句"大哥我走了"撒腿就跑,一路跑出丞相府,上了马车,心还在胸口撞。
13.
马车刚到东宫门口,正撞见他下朝回来。
他见我从马车上慌慌张张下来,眉峰一挑:"夫人又去哪里玩了"
我站在车门口,仰头看他。
往日里见了他就腿软的那个沈知意,今日不知哪来的胆子。
我攥紧了袖子,深吸一口气:"殿下,我有话问你。"
他看了我一眼,示意随从都退下,然后在廊下站定,
"夫人请讲。"
我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声音发紧:"书案底下那个暗屉,是你的?"
他眼睛极轻地颤了一下。
"是我的。"
倒没瞒,坦坦荡荡。
"那些信……你都看了?"
"看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浅笑,"你写给你哥哥的每一封,我都看了。"
"玉兔坠呢?小笺呢?那幅小人画呢?"
"全部都是我收着的。"
我仰头看着他,半天,才小声说:"殿下,我不懂。"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看我。
廊下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映在他眼睛里,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
"你四岁那年,跟着你爹进宫赴秋宴。宴散了你困得走不动,在偏殿的软榻上睡着了。
半夜醒来看不见人,哭着喊怕黑。
我路过听见,进去陪你坐了半宿。"
"我从军北伐,在边关一刀一枪挣军功,回朝后又跟着父皇学着处理朝政。"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哥哥们拆你的家信,我便凑过去看。你在信里,句句念着你两个哥哥,说想他们了,说京里梅花开了没人同你折。"
他声音低下来:
"我那时就想,你若也肯在信里,念我一句,便好了。"
我突然有点酸涩,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想着,等我再攒些功,能堂堂正正站到你爹跟前去求亲了,就回去娶你。"
"可我没料到的是,我在边关收到消息,说丞相府的小女郎,哭了整整三日,滴水不进,说什么也不肯嫁太子,非要嫁七皇子。我便一个人在帐里纳闷了一夜。"
"我以为你是真的厌恶我。我想着,你既不乐意,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眸色深了些:
"可没过几日,又来信说,你改了主意,主动要嫁我。"
他唇角扯了一下,听不出是笑还是叹:
"回京的路上,我快马加鞭,就怕再出变故。"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在,"他看着我,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赶上了。知意,我的夫人只会是你。"
我站在廊下,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哭,慌了一下,伸手替我抹泪,动作还有些笨:"怎么哭了?"
我扑进他怀里,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总不能说,我是死过一回,才晓得这份心。
我只能抱着他,把脸埋在他温热的朝服上,哭得一塌糊涂。
他僵了一下,随即抬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声音低柔得不像话:
"好了,不哭了。往后,都有我。"
14.
那夜回房,我哭累了,靠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我,替我把鬓边乱发别到耳后:"哭够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拿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早说嘛。"
他低低笑了:"你从前见了我就躲,我哪有时间说?"
我被他噎住,脸又红了。
他看着我,眸色沉沉:"知意,我起先真当自己在做梦。你忽然应了亲,大婚那天会主动拽我袖子。我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想不明白你怎么忽然就变了。"
"后来我想,"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你想怎么变,就怎么变。我都喜欢。"
那一夜,他没有再宿在外间。
烛火摇曳,他解了外袍,在我身边躺下。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侧过身,伸手,极轻地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低声问:"困不困?"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困,便闭眼。"他说,"我不碰你。"
他只是搂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怕黑的小孩子。
我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借着残烛的光,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这双眼睛离近了竟这么好看,此刻盛着的全是温柔,和白天两模两样。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骨。
他一顿,低头看我。
"殿下,"我声音发颤,却还是仰头望他,"我现在不怕你了。"
他目光一顿。
下一刻,他低头,吻落在我额上。
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
然后是眉心,是鼻尖,最后,停在我唇上。
我闭上眼睛,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他吻得极慢,像怕惊着我。
一只手托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手却规规矩矩揽在我腰上,半点越矩的地方都没有。
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中衣。
他低低"嗯"了一声,在我唇边哑声道:"放松。"
我哪里放松得下来。
然后就见他停住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罢了。今夜就这样。"
"殿下……"
"你还小。"他替我把散在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不急。"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低声在我耳边说:"知意,往后这盏灯,我替你守一辈子。"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15.
第二日我醒时,天已大亮。
他坐在床边的胡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另一手还握着我的手腕。
我一动,他便抬眼:"醒了?"
我脸一红,往被子里缩了缩:"殿下今日怎么不去上朝?"
"今日休沐。"他放下折子,伸手替我拢了拢被角,"你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却没起身,只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上,他眉眼舒展,不像在朝上那样紧着。
我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吻,那只搂着我的手,脸又烧起来。
他看我这副样子,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在我额上碰了碰:"害羞什么。"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听见他站起身,吩咐小厨房传早膳。
那脚步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道:"知意。"
"嗯?"
"我会好好待你。"
我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神色认真得很。
我用力点了点头。
16.
自那一夜后,东宫的日子像浸在蜜里。
他上朝,我送到外门。他下朝,我早早就候在廊下。
日子久了,下人们都晓得,太子殿下一回府,头一桩事不是去书房,是先到太子妃房里,看一眼人在不在。
我原是娇养惯了的,在丞相府时,十指不沾阳春水。
进了东宫,心血来潮想学着管家。
账册一摞摞抱来,我对着那一串串数字头疼,扒着他胳膊哼哼:
"殿下,我看不懂。"
他便放下折子,把我捞到膝上坐着,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我看。
哪个庄子交了多少租,哪个铺面进了多少利,哪一笔该给哪房娘娘添补。
他讲得慢,我听得打哈欠,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他肩上。
他也不恼,只把账册搁下,替我拢一拢披风:"困了便睡。这些事有我。"
"那怎么成。"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是太子妃,总得学着些。"
他低头看我,眼里盛着笑:
"我的太子妃,不必会这些。你只管吃好睡好,便是替我管家了。"
我被他说得脸热,把脸埋进他颈窝。
17.
春日里,他带我去京郊围场骑马。
我前世在七皇子府,被拘着三年,连院门都少出,哪里会骑马。
他怕我摔,亲自替我牵马,又挑了一匹最温驯的小马。
我翻身上马,刚坐稳,那马似乎是好奇,原地晃了晃。
我吓得一声轻呼,死死攥住缰绳。
他上前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控着马,低声道:"别怕,我在。"
随后便牵着马,慢慢在围场上走。
风拂过我鬓边,他牵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侧脸在日光下好看得很。
我趴在马背上,笑出了声:"殿下,你是不是从前就常骑马?"
"在边关三年,天天骑。"他侧头看我,
"那时候想,若有一天娶了媳妇,定要带她出来,教她骑马。"
"只是我这媳妇,胆子比兔子还小。"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他笑着,把马勒住,伸手把我从马上抱下来。
我落地不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我,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知意,谢谢你选择嫁给我。"
18.
上元节那夜,他带我换了便服,溜出宫去看灯。
街上人山人海,他怕我走散,一直攥着我的手。
路过糖画摊,我盯着那条龙看,他二话不说,立刻掏钱袋子。
我举着糖龙一边走一边舔,他在旁边看着,无奈又纵容:"慢些,没人同你抢。"
前头耍花灯的围了一圈人,我踮脚看不着,他索性弯腰,把我背了起来。
路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那小哥热情,隔着摊子同我搭了两句话,还送了我一盏兔子灯。我笑着谢了他。
回去的马车上,我捧着兔子灯,正高兴,身边的人却半天不言语。
我抬头,看见他脸绷着,语气淡淡的:
"那卖花灯的,同你说了三句话。"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吃醋。
我心里甜得不行,故意逗他:"嗯,他送我灯呢。"
"明儿叫人送回去。"他目视前方,"东宫不缺灯。"
我噗一声笑出来,扑过去搂住他的胳膊:"殿下,你吃醋啦?"
他耳根一红,别过头去,嘴硬:"本王吃什么醋。"
"那你脸这样黑做什么?"
"……夜凉。"
我笑得直不起腰。
如今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再看他这副别扭样子,只觉得可爱得很。
那夜回房,他喝了点酒,坐在窗前看雪。
我端了醒酒汤过去,他没有接,只拉着我的手腕,让我在他膝上坐下。
我吓了一跳,挣扎:"殿下,让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他搂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含糊,
"我抱我自己的太子妃,谁敢多嘴。"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窗外的梅香,竟很好闻。
"知意。"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怕我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睛深得像含着一汪温水。
"起初是怕的。"我老老实实道,"不敢靠近。"
"那如今呢?"
"如今……"我想了想,往他怀里缩了缩,"如今只觉得,在你身边很安心。"
他没说话,只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半晌,我听见他低低地、像是说给自己听:
"安心就好。"
19.
转眼到了宫中的菊花宴。 席上他被几位老臣缠住说话,我独自坐在席上剥蟹。
殿内燃着香,窗外菊影横斜,倒也安静。
直到屏风那头飘来两句压得极低的话,一字一字,钻进我耳朵里。
"太子娶沈氏,图的还不是沈相那点兵权。现在贤妃倒了,沈家还有什么用?"
"嘘!小声些。等朝局稳了,恐怕……"
我捏着蟹钳的手,停在半空。
前世七皇子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说这话时,正斜倚在榻上,眼皮都不抬:
"沈知意,要不是你家那点势力,你当我为什么娶你?"
宴散时太子过来接我,见我脸色不对,没有细问,只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裹在我肩上。
快到东宫时,我听见他低声开口,"是不是有人说闲话?"
我没吭声。
他便伸手把我连人带氅揽进怀里,声音很低:
"知意,你看着我。"
车厢里只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眉眼上。
"当年镇国公欲把女儿许给我,说他家手里有五十万边军。"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我拒了。"
"我若图兵权,可娶镇国公之女。"
"我求娶的是你。不是沈相的印,不是你哥哥的兵符。"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我要的从来只有你。"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没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回到屋里后,我坐在镜前卸钗环。
他从身后走来,伸手替我拔那支金步摇。
他手指生涩,拔了两回才拔下来,又替我把散下来的长发一缕缕拢到肩后。
指腹擦过我耳后时,我轻轻颤了一下。
"冷?"他低声问。
我摇头。
镜子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看了很多年、终于能捧在手里的 东西。
"知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他俯下身,将下巴抵在我肩窝里。
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父皇就跟我说过,将来要我会娶一位沈家的姑娘。"
"那时候我尚小,不懂什么娶妻。只知道沈相家又生了个儿子,我还失望了一场。"
他顿了顿,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颈侧,弄得我痒痒的。
"后来听说沈夫人生了个女儿,我那年七岁,欢喜的很。我偷偷跑去问太傅,太子妃长什么模样。"
他眼睛看着地面,耳尖有点红,像是不好意思说这些。
"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你,你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蝴蝶跑,我就心想我的小太子妃应是个顽皮的性格。"
他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你慢慢长大,会跑了,会笑了,会在宴上偷偷扯你大哥的袖子撒娇要糖吃了。我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
"我怕吓着你。你见了我就躲,跟见了猫似的。"
"好在我终于等到你与我成亲。"
20.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一瞬间前世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七皇子也对我笑过,也说过好听的话。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感情。
他哄我,是因为我爹的官位、我哥哥的兵权。
甚至后来他连装都懒得装,任由那盏凉药灌进我嘴里,任由我在冷屋里烧得人事不知。
我以为这就是命,我选错了人,所以我活该。
可眼前这个我前世哭着喊着不肯嫁他的人。
竟然独自等了我十几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轻轻替我擦眼泪,动作还有点慌。
"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总不好告诉他,我是死过一回的人。
我只能伸手,死死抱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转过身,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他身子一僵,下一瞬便反客为主,将我从镜前打横抱起。
烛火被他袖风带灭。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眼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把我放在床上,低头看我,眼神染上绯色。
"知意,"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可想好了?"
我抱住他的脖子的手把他往下拉了拉,在他耳边,软软的"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很静。
屋内的烛火一闪一闪。
我正式成为了他的妻子。
21.
腊月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七皇子赵澈虽被削爵发配,逢到年节恩典,还是要回京问安。
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这日会随太子去大相国寺上香,竟在寺门口堵我。
我刚下马车,他便从廊柱后转出来,面容憔悴,却还是那张惹眼的脸。
他几步走到我跟前,声音发急:"知意!"
我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我抬手拦住,静静看着他。
"知意,"他眼圈发红,
"我知道错了。从前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
你同太子殿下说说,能不能让我回来……我在皇陵这半年,日日想的都是你。"
"七殿下。"我打断他,语气平平,"过去的事,早过去了。"
他不死心,又凑近半步:
"知意,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从前你是那样喜欢我,若不是太子他强取豪夺……"
"住嘴,我若心里还有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脸色一白。
我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不知何时下了马车,几步走到我身边,自然地将我拢到他怀中,抬眼看向七皇子,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七弟,寺门清净。你若候旨,自去御前递牌子。
若再在这儿拦着太子妃,本王不介意,叫你连皇陵都回不去。"
七皇子脸色阵青阵白,终究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
回去的马车上,我靠在太子肩头,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我:"怎么,心软了?"
"没有。"我摇摇头,抬头看他,
"我只是在想,从前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人。"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我揽紧了些,低声道:"都过去了。"
"嗯。"我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低头,在我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那次之后,我明显觉出,他待我又紧了几分。
从前他还端着太子的架子,如今却恨不得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
下朝要我接,用膳要我陪,连批折子,都要我坐在他腿上。
我笑话他:"殿下,你如今怎么黏我黏得这样紧?"
他握着我的手,低头在我腕上亲了一下。
抬眼看我,声音压得极低:"我怕你心软。"
"知意,那日在寺门口,他若再凑近一步,你怕不怕?"
"不怕。"我仰头看他,"我知道你会来。"
他目光软下来,半晌低声道:"往后不许再见他。"
我笑着应了。
后来我听说,七皇子回皇陵又守了三年,逢年过节再也没回过京。
贤妃也彻底失了势,他那一党,树倒猢狲散。
22.
开春头一件大事,是回门。
我出嫁时闹的厉害,回门这日,父亲一早就遣人来问,问太子几时到,问我想吃什么,吩咐小厨房一早起来就备菜。
太子比我还紧张。
前一日便叫人把赏赐拉了满满十车,绸缎、摆件、补品。
连我父亲那杆用了二十年的旧笔杆,他都不知从哪儿寻了根老紫竹的,让人打了新的。
我坐在镜前梳妆,看他站在身后,一身常服,替我绾了个简单的髻。
他的动作有些生,绾了两回都松,我从镜子里看他,忍不住笑着打趣:
"殿下,你这手艺,还不如挽翠。"
他耳尖微红,却不恼,又替我插了一支金步摇,低声道:
"凑合看。回去见你爹,别叫他嫌我粗笨。"
"我爹才不嫌你。"我笑道,"我爹现在看你,比看我两个哥哥还顺眼。"
他低笑一声,替我拢了拢外袍:"走吧。"
回了丞相府,父亲和哥哥们早在门口候着。
大哥穿了新官服,二哥竟还把那把佩剑擦得锃亮。
"爹。"我眼眶一热,扑过去。
太子在后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岳父。"
父亲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连声"殿下折煞老臣"。
二哥在旁边嘻嘻笑:"妹夫,进屋坐。"
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糖醋鲤鱼、蟹粉小笼、莲茸锅贴、桂花糖藕——都是我娘在时,年年给我做的。
父亲布菜给我,又偷偷打量太子。
太子也不拘束,我吃什么,他便跟着吃什么。
我蹙眉嫌鱼刺多,他便自然地接过去,替我把刺挑干净,再放回我碟里。
父亲看在眼里,眼圈一红,别过头去喝酒。
饭吃到一半,大哥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太子,正色道:
"妹夫,阿妹自小被我们宠坏了,性子娇,脾气倔,你多担待。"
"大哥说哪里话。"太子放下筷子,一板一眼,
"知意很好。是我从前不够好,叫她怕了我这些年。往后,我定会更加宠她,不会再叫她受半分委屈。"
二哥一拍桌子:"这话在理!来,妹夫,咱哥俩走一个!"
父亲在旁边笑骂:"老二,小心阿妹回头跟你急。"
一顿饭吃完,父亲拉着太子到书房说话。
两个哥哥拉着我到院里,大哥上下打量我:"阿妹,他待你,当真好?"
"好。"我点头,脸有点热,"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二哥咧嘴笑:"那就好。你不知道,你晕倒那三日,爹急得嘴上起泡,我们俩轮流守着你,就怕你想不开。"
我心里一酸,伸手抱住大哥:"哥,是我从前不懂事。"
大哥拍了拍我的背,叹道:"如今懂了就好。"
书房里,父亲和太子说了许久的话。我回去时,正听见父亲在里头说:
"殿下,意娘她娘走得早,我这个做爹的,没什么旁的念想,就盼着她一世安稳。"
太子的声音很稳:"岳父放心。她这一辈子,有我。"
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回去的马车上,我靠在他肩头,半天不说话。他低头:"怎么了?"
"我爹哭了。"我闷声道,"他以为我嫁过来,要受委屈。"
"不会的。"他搂紧我,"往后我们常回来。"
我仰头看他:"殿下,你今天,跟我爹说的那番话,是真心的?"
他低头,在我唇上碰了碰:"哪一句?"
"就是……不会再叫我受委屈那句。"
"句句真心。"他看着我,眸色沉沉,"知意,我在,无人敢欺你。"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笑出了声。
23.
开春,我有了身孕。
诊脉那一日,太医在我腕上搭了半日,才笑着躬身:"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是喜脉。"
太子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哑声问:"你说……什么?"
"是喜脉,约莫一个月了。"太医又道。
太医退下后,他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当地。
我坐在床沿看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殿下,你怎么了?"
他几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我还平平的小腹上。
"我要当爹了?"
那语气,又惊又喜,像个头一回得了糖的孩子。
我眼泪都笑出来了:"不然呢?我来当爹。"
他把脸埋在我膝上,肩膀微微发颤。
我伸手摸他的头发,才发现他竟哭了。
自那以后,他便像换了个人。
从前他上朝虽带笑,到底是储君的稳重。
现在回府,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冲我房里,先伸手探探我的脉,再问我今日吃了什么、吐了没有、腰酸不酸。
我不过是打了个哈欠,他便紧张:"是不是孩子踢你了?快躺下。"
夜里睡觉,他手都不敢放在我肚子上。半夜醒了三回,每次醒都先探探我鼻息。
我被他折腾得没法,推他:"殿下,我不过是怀个身孕,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头一胎。"他一本正经,"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难受。"他低头,在我额上碰了碰,"怕你像你梦里那样……"
他猛地住嘴。
我一怔。
他也僵住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是怕你夜里又惊醒。"
我没追问。
他大约是听见我梦里说胡话,喊过"冷"、"药"之类的。
他只当我是出嫁前那场病落的惊悸,不会知道,我是真从冷屋里死过一回。
24.
父亲拄着拐杖进宫来看我,见我被太子小心扶着。
他拉过太子的手,颤声道:"殿下,意娘自小没了娘,是我们父兄三个捧大的。当初她点头嫁你,我们三个比谁都高兴。"
太子郑重其事地扶父亲坐下,一板一眼地答:
"岳父放心。知意交给我,我拿性命护着。"
腊月里回京的两个哥哥,拍着太子的肩笑:
"妹夫,当年在边关,你同我们拍胸脯说能护着阿妹。如今看来,我们没看错人。"
太傅进宫谢恩,看见这一幕,捋着胡子笑:
"殿下当年在殿外为求沈姑娘入宫读书,跪了一个时辰。老臣那时就看出来,殿下这心思,藏不住了。"
我拉着太子的袖子笑:"原来,连太傅都知道。"
他低头看我,眼里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
窗外落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我靠在他怀里,听他一笔一笔,教肚子里的孩子念诗。
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
他低头看我,眼里盛着笑:"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孩子是我的。"我理直气壮,"他得先听娘的声音。"
他低低地笑,把我揽得更紧些。
25.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生产那夜,偏偏又落雪。
我在房里疼了整整四个时辰,他在门外来回踱步,大哥和二哥都被他半夜叫了进来,父亲披着衣裳也赶来了。
稳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端出来。
我听见门外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怎么样?还要多久?"
"殿下,产房污秽,您还是到外间候着——"
"本王就在这儿。"
我疼得迷迷糊糊,抓着帕子,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
直到天快亮时,一声嘹亮的啼哭,才刺破了这一夜的紧绷。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
我脱力地倒在榻上,汗湿了鬓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他连冠都没束,披着大氅冲进来,直奔我榻前,一把攥住我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知意,知意,你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冲他笑了笑。
他伸手,替我抹了额上的汗,又替我拢了拢被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稳婆抱着裹好的孩子过来,喜滋滋道:"殿下,您瞧瞧,小殿下多俊。"
他这才回头,看了那襁褓一眼。
稳婆把孩子递过去,他却往后缩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竟不敢接。
"殿、殿下?"稳婆也愣住了。
他僵在那里,堂堂大靖储君,在边关阵前面色不改、在金銮殿上摔证据连眼睛都不眨的人。
此刻看着那团小小的襁褓,喉结动了动,竟低声道:"他好小。"
我在榻上听得又想笑又想哭。
"殿下接稳些,"稳婆忍着笑,"托着腰。"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小东西接过来,姿势僵硬得像捧着一颗稀世夜明珠。
孩子大概是被他抱得不舒服,小嘴一撇,又要哭。
他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颠了颠,又不敢颠得太用力,嘴里笨拙地哄:"不哭,不哭。"
那小皇孙却不买账,哭得更响了。
他急得额头都见了汗,抬头看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知意,他哭了。"
我喘着气笑:"你把他抱歪了,头托住。"
他连忙调整手势,一只手垫在孩子颈后,一只手托着小屁股。
也许是这个姿势舒服了,孩子抽噎了两声,竟真的不哭了。
小鼻子皱了皱,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
然后,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没皱过眉的男人,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知意,"他声音发颤,"他像你。"
"这样小,你怎么看出来像我?"我哭笑不得。
"就是像。"他固执道,低头,极轻极轻地,在孩子那软乎乎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我,眼里盛着泪光,又像盛着雪后初晴的光,"谢谢你,知意。"
父亲和两个哥哥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他们那杀伐果断的妹夫、当朝皇太子,抱着个襁褓,笨手笨脚,又哭又笑。
二哥脱口而出:"妹夫,你这是怎么了?"
他没回头:"我当爹了。"
二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哥的肩:"大哥,咱妹夫,这回是真落地了。"
26.
孩子满月那日,他在东宫大摆宴席,接受百官道贺。
宴席上,他喝多了,回来抱着我,絮絮叨叨:
"知意,我从前在边关,想着等我攒够了军功,就回去娶你。我没想过,我还能有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他低头,在我发上印下一个吻,"我有了你,也有了孩子。"
我靠在他怀里,听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窗外雪光透进来,屋里暖得很。
我想起前世那间四面漏风的冷屋,想起我死在他怀里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我又想起这一世,我在自己的闺房里,抹了把眼泪,对父亲说:"我嫁。"
老天叫我死过一回,又把我送了回来。
这一回,我没有再选错人。
"殿下。"我仰头。
"嗯?"
"我从前,真的以为你是为了我爹的权位,才娶我的。"
他低笑出声,低头在我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傻子。"他说,"我若想要权位,何必要等到今天。我要的,从来只有你。"
雪落得很轻,屋里很暖。
我闭上眼,心安理得地,靠在了他怀里。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