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溪村
苏秀兰的搪瓷缸边沿磕掉过一块瓷,白底上露出褐色的铁锈圈。她每天六点四十端着它进车间,茶是出门前灌的,泡到这会儿发苦。铁屑味混着机油味,闻久了不觉得冲,哪天闻不到,心里反倒发慌。 她沿过道走一圈,手指在第三排车床的操作台上抹了一道,指头干净。夜班保养做得不错。她没吭声,只在交接本上勾了一笔。桌角那只铝饭盒是早上带来的,里头的粥剩了小半,早凉透了。 过道尽头的墙上挂着先进工作者的奖状,玻璃框擦得亮,她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红纸黑字。她每天从底下走过,从不多看。 会计小赵从楼梯口探了探头:“主任,新来那批临时工的登记表,搁您桌上了。”说完就走了。 她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听了一遍机器的响动,才端着缸子上楼。 办公室的玻璃板底下压着这季度的生产进度表,钢笔字一排一排,规规矩矩。她把搪瓷缸搁在桌角,白汽从缸口往上升,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那沓登记表就在桌子正中。她拉过来,一页页翻。表是厂里统一印的,格子挤得密,籍贯、年龄、家庭成分、文化程度,都得瞧仔细。她翻得不慢,这不是仔细,是心里得有数: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认不认得字,往后分宿舍、发劳保,都跟这些字对得上。 翻到第七张,指尖停住。籍贯那栏,三个蓝印字清清楚楚:柳溪村。 搪瓷缸从手里滑了一下,缸底磕在桌沿,一声脆响,热水晃出来,洇湿了登记表右下角。苏秀兰低眼看了看那点水渍,拿袖口按掉,指腹在那个地名上压了两秒。姓名陈小满,年龄十八,家庭成分贫农,文化程度高小。她把这张表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没看见那三个字似的,合上了整沓纸。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半天,把最上面那张压到底下,跟其余二十二张码齐,重新推回案头。那沓表还搁着,她没签。签了字,这二十三个人就归她管。她一时还没想好,该拿这份名单怎么办。 上午九点,新来的临时工在车间门口列队。苏秀兰端着缸子从楼上下来,远远看了一眼。二十三个人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多数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脚上是自家纳的黑面白底布鞋,有几个穿了解放鞋,已经算体面。姑娘们缩在后排,手没处放,互相扯着衣角。 她一排排走过去,问了几个名字,问几岁。走到倒数第二个,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个瘦小的姑娘,蓝布裤子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头。上衣领子洗得发毛,袖口接了一截颜色不一样的布。脸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黄气,眉眼倒干净。脚上是双半新的解放鞋,鞋头磨得发白。肩膀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系得不严,口上露出一角黑布,是一只布鞋的鞋面,起了毛。 苏秀兰的目光在那包袱角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抬起来。 “叫什么名字?” “陈小满。” 姑娘抬头看她。眉毛浓黑,斜着往上挑。 苏秀兰插在裤兜里的手,攥了一下。 “多大了?” “十八。” “以前在村里干什么?” “种地,喂猪,跟我爹修过柴油机。” 苏秀兰点点头,没再问,声音不高不低:“都进去吧,先讲安全规程。”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觉着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扎了一下。她没回头。 * * * 女工宿舍的灯是黄的,一盏吊在屋当中,照得人脸上发暗。陈小满蹲在自己那张铺位前,解那个蓝布包袱。包袱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只黑布鞋,鞋帮上补着两块布,左边一块蓝,右边一块灰,是奶奶生前拿旧褂子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纳得却密。 临出门那天,她把鞋擦干净,原是要穿的。走到镇上汽车站,她看见候车的人脚上都干净,又把鞋换下来,换上了集上买的解放鞋。她不是嫌这鞋。她认这鞋。早上填登记表,籍贯那一栏,旁人劝她写“县城”,说写山里不好看,她没听,照实落了“柳溪村”三个字,一笔一画。 她只是不想一进城,就被人当成从山里来的。 鞋她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穿。她拿一块干净布把鞋裹好,塞到铺盖最底下,压实了。同屋的姑娘还没回来,屋里就她一个。她坐着,忽然想起上午车间门口那个女主任,蓝布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像是多看了一眼她的包袱。看一个包袱做什么?是嫌它脏吗? 小满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 * *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间里的机器一台一台停了。交班的工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自行车铃铛在厂门口响成一片。苏秀兰没急着走,写完工作日志,又把明天例会的发言提纲列了两条。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走廊那盏壁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黄光。 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底层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没把信封拿出来,只把手指伸进去碰了碰。里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朝下扣着。 她的手停了几秒,推上抽屉,锁好。 桌上那沓登记表还压在案头,没签字。陈小满的名字列在中间,跟其余二十二个并排,不显眼,不特殊。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把表拉到面前,又推开。 周明远今晚在厂里开技术科的会,回去也是一个人。她想到这个,反倒不急着走。 关了灯,拉上门。走廊里那盏壁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薄。路过车间门口,她停了一脚。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应急灯亮着一点绿光。 她裹紧外套,走进了夜风里。
第2章 针脚
三车间的铁门哗地拉开,铁屑味裹着机油味扑出来,直往鼻子里钻。陈小满跟着七八个新来的往里走。她脚上是集上买的解放鞋,半新,鞋底还硬;奶奶拼补的那双黑布鞋用净布裹着,压在宿舍铺盖底下,上班头一天,她不想让人看出她是从山里来的。 刘班长四十出头,脸上那颗痦子随他踱步一抖一抖。他把分活的木板往新工面前一横:“搬件的,自己站出来。” 没人吭声。老工人各自守着机台擦油。这月工分卡得紧,轻活就那么多,多来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分。 陈小满往前挪了一步。木板底下那堆铸件摞得比人高,块块实心。她弯腰抱最上头一块,后背汗衫立刻湿了一片。别人两人抬的肩,她一个人抱得起。 “山里来的吧。”身后有人嗤了一声,“一看就没摸过机床。” 陈小满没回头,把铸件搁上台面,用袖口蹭手上的铁锈。 李师傅被刘班长点了名带她。他嘴上应着,人往五号机一指:“看一遍。”刀走得飞快,导轨松不松、夹具顶不顶得死、进刀多深,一句没讲。做完他转身去帮相熟的师傅擦那台精车,精车的活轻,工分又稳,是他自己占着的。 陈小满站到五号机前。她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搁在机台边上,包里是饭盒。第一件成了,第二件也成了。第三件上夹具,她照着刚才的样子夹好,进刀。 车刀蹭出刺耳的一声,火星溅了她一脸。 “停停停!”李师傅过来一把拍下急停,“你这是要我的机床还是要我的命?”他嗓门扯得老大。方才那副夹具没夹正,他早看见了,一个字没提。 陈小满退了两步,脸上烫出两个白点,弯腰去捡地上的车刀。 “哪儿的?”李师傅瞪她,“乡下妹。” “柳溪村。”后头一个年轻工友捏着登记表插嘴,“表上写着呢。” “柳溪村有会开车床的?”有人在机台后头笑了一声。 陈小满脸上的白点还没消。她把车刀放回台面:“我爹打过铁。” “打铁跟车工是两码事。”李师傅拍着机台,“手擦干净再碰刀。” 刘班长走过来,手里翻着登记簿,笔尖悬在“考核意见”栏上:“手续拿回去退了吧。不适合三车间。” 小办事员搓着手:“退人得报苏主任批。” “那就报。三车间出的活,不能拿废料数糊弄。”刘班长把笔一收,“再说,一个人占一台机,这个月的工分怎么算。” 走廊那头有皮鞋声,不急不慢,鞋跟踩过地上的油水,半点没打滑。 “苏主任。”刘班长把登记簿一收,腰弯了半寸。 苏秀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工作服,袖口扣到最上头一颗。她扫一眼地上的废件:“怎么回事。” “新来的车废三件,李师傅的机床也惊了一下。”刘班长侧身让她看那堆废料,“我建议退。” “那台机。” “五号。” 苏秀兰蹲下去,捡起那把车刀看刀口,又抬眼看了看台面上的夹具。夹得歪的。她没作声,站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刘班长的肩膀,落在陈小满身上。那姑娘站在机台边上,两只手垂着,指头抠住工装裤的侧缝,脸上两个白点是烫出来的。 机台边上搁着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包底磨破的一角补过一块靛青布。收针的时候线绕了两圈才打结,线头没舍得剪断,往布里掖了一下。 这种收针,苏秀兰认得。二十年前她一件褂子破了口,柳溪村陈家老太太就是这么替她补的。 她的下颌收了一下,左手拇指在袖口里掐进掌心。 “五号机这礼拜排满没有。”她问。 刘班长愣住:“排得挺满。” “夹具顶不死,导轨松,这台机谁上都出废料。”苏秀兰把车刀搁回台面,“别占李师傅的机时。新来的先分二车间,手续我办。” “二车间那边不缺人……” “缺不缺我比你清楚。” 她手已经伸进帆布包,抽出一张空白调令单,垫着台面写起来。钢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陈小满。”写完她抬一次头,“二车间,库房整理。先一周试用,工分按三车间标准算。” 陈小满没动。她盯着苏秀兰的脸看,嘴唇动了一下:“主任,我还能干。刚才是没弄懂。” 刘班长哼了一声:“你差点把李师傅的手指头……” “我还能干。”陈小满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拔高,眼睛也没躲。 苏秀兰把调令单折出一道印,没看她:“谁让你走了。库房缺人盘点。不会盘,有人教。下午去二车间报到。” 她把单子交给刘班长,转身往回走,走到车间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刘班长,这批新来的登记表,晚上送我办公室。我签字。” 门外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影子拉得很长。刘班长把调令单举到灯底下看了一眼,又跟小办事员对了个眼色。 二车间库房在厂区最里头,窗子小,铁皮柜和纸箱堆到顶。陈小满下午去报到,管库的老太太给了她一本账,让她把上个月的领料单按日期排好。她排到第三摞,手停了一下,领料单末栏的签字里,“苏秀兰”三个字写得又快又硬,跟上午那张调令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那位主任写调令的时候,抬过一次头,看了她一眼。别的没多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单子翻过去,压在底下。 苏秀兰回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她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把刘班长送来的登记表在桌上摊开。二十三份,一份一份往下对着看,落笔签字。签到最后,她停下,把底下那张抽了出来,陈小满。 那张没往那摞里放。她另取一只档案袋,把陈小满的登记表装进去,又把上午那张调令的存根找出来,一起压进去,袋口写上“二车间 陈小满”。这几个字,她写得比签字慢。 抽屉里压着一摞没拆的旧信,信角上用红笔画过一道。玻璃板底下原先还压着一张照片,她和周明远的合影,刚结婚那年照的,两个人都笑得挺规矩。她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翻一面,扣进抽屉,合上,没再开。 电话响了。周明远说工地那边走不开,今晚不回来吃。 “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楼下两个工人正往厂门口走,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飘上来。 “苏主任今天在三车间待了二十分钟。” “为一个新来的。” 苏秀兰伸手把窗子关上。档案袋搁在案头,袋口那三个字朝外,白得显眼。
第3章 布鞋
后院那排女工宿舍是五十年代留下的平房,墙根泛着潮碱,两根水泥杆之间横一道晾衣绳,褂子裤子挤得密不透风。月底厂里查防火,苏秀兰手里捏着一张二车间的领料单,本来交给刘班长跑一趟就行。 绳子最外头挂着一双布鞋,鞋底朝外,一只搭着另一只。赤红的布面洗得发白,鞋帮上一圈手针脚,密得能数清针眼。 苏秀兰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针她认得。线绕两圈打结,线头往布里掖进去,面上不见一个疙瘩,是柳溪村陈家老太太的手法,当年手把手教过她。布她也认得,赤红斜纹,柳溪供销社一年进不了两匹,她扯过三尺。 宿舍门口蹲着一个搓衣裳的女工,见她进来,端盆就要往屋里让。苏秀兰摆摆手,叫她该干什么干什么。院子里浮着肥皂水的碱味,混着煤球炉子的烟气,湿布鞋在风里一荡一荡。 陈小满端着搪瓷盆从屋里出来,把洗脚水泼在墙根,水汽贴着地面腾起来,抬头看见苏秀兰,盆沿在手上顿住。 苏秀兰的目光还盯在绳上那双鞋上,半晌,才把视线挪到小满脸上。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问考勤。“这鞋,谁给你做的?” 小满把盆抱回腰侧,声音不高:“我奶奶。” 停了一下,她又补一句:“柳溪村的手艺,别处学不来。” 苏秀兰点了下头,就那一下。她看见小满左脸上两个烫疤,白点,是五号机那天溅的。二十年前那双鞋的鞋样在她眼前铺开,鞋面窄,鞋头微微上翘,那孩子脚背高。鞋是她自己缝的,用的却是陈家老太太的针法,缝到后半夜,煤油灯烧干了两回油。 旧布鞋、柳溪村、奶奶,三样东西在一分钟里叠到了同一个地方。她心里那层纸,嘶一声裂了。 “电线别乱拉。”她开口,“湿衣裳别搭在灯底下。” 说完她转身出了院门。走到墙拐角,才发觉手里的领料单已经被攥成了一团。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院墙外听着里头木盆碰地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往办公楼那边去。 小满站在原地看她走远。这位主任这两天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车间里那次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她还想起那张调令上的签字,收口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回勾,跟档案袋上那行字一模一样。她不认得几个大字,可这一点她记得牢。她想追上去问一句,脚抬起来又放下了。临时工的工分攥在人家手里,爹的药钱还等着。她把绳上那双鞋取下来,鞋帮上沾着一点没干的肥皂沫,她用袖口擦掉,抱回屋塞进了枕头底下。 周明远到家快七点。自行车扛上二楼,进门先摘眼镜擦,镜片上全是灰。“厂门口碰见老吴,”他把眼镜架回去,“他说你这两天为一个新来的姑娘,往车间跑了两趟。” 苏秀兰把菜端上桌,筷子摆好,没接话。 周明远坐下,夹了一筷子白菜,又搁下。“我还听说,你把她从三车间调到二车间,工分照三车间发。” “她操作不当,烫了脸。”苏秀兰说,“留在三车间要出更大的事。” “哦。”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开口了:“那个新来的姑娘,你是不是认识?” 筷子没停。“厂里一年进多少新工,我认识得过来吗。” “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低头扒饭。灯底下他瞧见她眼下的青,比昨天更重。前天半夜,她一个人坐起来翻抽屉,把那张合影扣了过去,面朝下放着。他醒着,闭着眼装睡。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那句。他想问的是,二十年前她从柳溪村回城那阵子,整宿睁着眼,问他一句“你会不会嫌弃我”。那句话他记到现在。有些门不该推,推开了,门后头的东西他未必受得住。他知道自己是个把话咽惯了的人,咽下去,日子就还能过。 他端起碗把最后两口扒完,说:“明天工地那边要早去,我先睡了。” 苏秀兰一个人在水池边洗碗。龙头拧到最大,水声把屋里盖住。碗洗了很久,手指关节泡得发白。 回屋躺下,她背对着他,睁着眼。半宿里,周明远的呼吸匀过两回,又都乱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张床,谁也没往那边挪。 次日天没亮她就到了办公室。蜂窝煤炉刚引着,屋里还是凉的。桌上压着刘班长昨天送来的几张考勤表,她一张张签过去,签得又快又稳。 拉开抽屉,那个档案袋压在最上头,袋口写着“二车间 陈小满”,是她自己的字。抽屉最底层还压着一张旧照片,边口是剪刀裁的,裁掉的那半个人没了。她没动它,把档案袋拿出来,又用一本台账把照片盖严。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在袋面那行空白处落笔:二车间陈小满,试用一周,期满调分厂。 写到“厂”字最后一横,笔尖停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慢慢晕大,她把笔提起来,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写完这三个字,手续就齐了,人下周就能上车,这事就算了断。她想起小满脸上那两个白点,想起那双鞋,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冬天,把不到半岁的孩子塞进陈家老太太怀里,转身上了那趟班车,车都颠了一路,她一滴眼泪没掉。灯绳拉了一下,又放开。 走廊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和脚步声,早班的人到了。有人隔着门喊:“苏主任早。” “早。”她答得跟平常一样。 她伸手要把档案袋往里推半寸,推到一半,手停在那儿。袋口朝外,翘起的一角纸页压着那半行没写完的字。
第4章 旧照
苏秀兰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挪,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搪瓷缸磕在桌角,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铁。办公室里点着一只铁皮煤炉,烟筒烧得发红,一股煤渣的焦味贴着墙根漫过来。窗玻璃上凝着水汽,外头二车间的水泥地泛着冷白。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炉盖缝里就漏出一线红。缸里的茶凉了,浮着一层碎末。 “坐下说。” 陈小满没坐。她站在办公桌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在工装裤缝上蹭了蹭,蹭掉库房里带出来的浮灰。二车间库房的活不重,搬料、点数、登账,她干了整一周,指头被纸边割了两道细口子,没跟人提。她腕子上还套着搬料时用的线手套,露出手套口一圈蓝线,没摘。 “试用期满了。”苏秀兰翻开面前那本活页夹,钢笔帽拧开,“签个字,顺手把分厂的调令一块儿办了。分厂粮票发得足,是往上走的台阶。” 分厂的名额不是谁都进得去。去年三车间一个临时工,托了三层关系,末了也没办成。她说这话时,眼睛落在纸面上,没往小满脸上看。 陈小满嗯了一声,声音不高。 这一声里听不出喜色。苏秀兰的笔尖在纸面上一顿,签了半个“苏”字,又停住。她把活页夹往旁边一推,拉开右手边那只抽屉。 抽屉一年到头锁着。铜锁挂在拉环上,钥匙串在她裤腰里,走路时碰出一点轻响,厂里人都听过。里头是厂里的空白介绍信、一盒快干了的印泥,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伸手去够那枚印章,指尖探到抽屉最里头,没够着。她把档案袋拎出来搁到桌面,手再往里探。 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比档案袋的边还硬。 苏秀兰心里一沉。抽屉里不该有硬纸片。她本想不动声色地把它按回去,指尖一勾,纸片顺着带出来,翻了个身,落在桌面。 正对着陈小满。 一张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边角发了黄,卷起来。 照片上是个梳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个裹襁褓的娃。身后一堵土墙,墙外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头绳。 苏秀兰的手停在抽屉半空。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压得发白。 陈小满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没挪开。她小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那堵土墙她认得。墙根往东三步是灶膛,灶膛旁边就是这棵老槐树。她爹提过,树杈上从前挂过她娘的一截红头绳,褪了色也没人取下来。照片里那女人脚底下的土,跟自家院子里一个色,黄里泛白,她爹每年开春都要往那墙上抹一层新泥。墙根底下有一道斜裂,是那年雨水泡出来的,她记得奶奶拿碎砖垫过两回。照片里那道裂,就在女人脚后跟旁边,歪歪斜斜,像一道没长好的口子。 有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归了位。头一回照面,苏主任多看了她半秒,那一眼比看旁人停得长。上礼拜签登记表,主任落笔的横画起个小钩,跟她爹锁在木箱底那几封信上的字一个路数。还有籍贯,她填柳溪村的时候,主任的笔尖在上面顿了一下,才往下走。 三样东西,各在各处搁了几日,这会儿跟穿线似的,串成了一根。 苏秀兰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相纸边缘卷着,扎进指腹。她想说一句“这是以前厂里同事的”,话到舌尖,咽了回去。解释一句,就得解释第二句;解释第二句,二十年前的事就会从抽屉里爬出来。她把照片推进去,推到底,拿档案袋压在上头。指腹擦过相纸的糙面,她想起上礼拜那个蓝布包。小满搁在库房架子上的,包盖内侧有一圈收针,斜着挑三针退一针,收口往里头掖。这针脚她认得,二十年前柳溪村的女人都用它收鞋面,陈大柱他娘收得最齐整。那一圈针脚紧,线是青的,洗过几水,还没起毛。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照片、籍贯、收针,三样东西合到一处。 她把调令推到桌沿,推到小满手边。 “分厂缺个库管,你过去就是正式工。” 小满低头看那张纸。红章,蓝字,姓名栏空着,等她填。纸的分量她懂,两个月的口粮,城里的户口,正式编制,都压在上头。她要是填了,明天就能把铺盖从集体宿舍搬进分厂的女工楼,月底领粮票时,名字就不再挂在临时工那一栏。她没接,抬起头。 “主任。”她声音很平,“你以前去过柳溪村没有?”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有台机器试车,突突突的声音隔一层玻璃往里渗。苏秀兰搁在抽屉上的手慢慢收拢,收成一只拳。 “厂里招工,哪个村都招。”她说。她把活页夹合上,铁夹弹了一下,咔的一声。她低头去按那夹子,像是在理一沓纸。 小满等的不是这句。她盯着苏秀兰的脸看了几秒。那张脸平平整整,跟平时在车间里一模一样,看不出沟坎。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插进工装口袋。 “我想想。” 两个字说完,她转身出门。门带得不重,咔哒一声,自己扣上了。 苏秀兰坐着没动。桌上那张调令摊着,姓名栏空着。抽屉里那张照片被她按了回去,按得比原来还深。煤炉里的火落下去一层,铁皮发出轻轻一响。 她没再去够那枚印章。抽屉推上,锁好,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边硌进肉里。窗外的机器还在试车,突突突,一声一声,落在她太阳穴上。走廊里有人推着料车过去,轮子碾过门槛,哐当一响。桌上的搪瓷缸还歪在桌角,茶水已经凉透,碎沫沉到底。 她记起小满出门前,手往工装口袋里插了插。那个口袋鼓着一小块,硬硬的,顶出一个方角。 那种鼓法,跟库房架子上那个蓝布包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从手心里摊开,掌心留下一道红印,像被什么细线勒过。
第5章 站台
电报是下午三点一刻进的收发室。 收发员小杨捏着一页薄薄的黄纸跑上三楼,隔着办公室的门喊,二车间库房的陈小满,在不在这片。苏秀兰伏在案上核考勤表,笔没停,说搁下吧。 黄纸压在了表格角上。等她起身去倒水,眼角扫到那行字,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沿,磕出一声闷响。 陈大柱病危速归。 五个字,电报员的字,方方正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头三个字苏秀兰认得。二十年前,她照着这个名字填过结婚登记表,一笔一划,写到手腕发酸。 她伸手去够桌角那只搪瓷缸。缸子凉,里头剩半缸隔夜茶,她端起来灌了一口,咽下去,喉咙还是紧。窗外车间里传出车床的响,一声,一声,跟平常一样。 她捏着黄纸站了一会儿,本想塞进抽屉。手在抽屉边上停住,又改成揣进了兜里。抽屉里压着的那样东西,她没去碰。 她下楼,穿过车棚,绕到二车间库房。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货架还在,靠墙那张木板床空了。铺盖卷没了,草席卷着边,席子正当中压出一块平地,压过的痕迹还在。窗子朝北,光进来得少,货架上落着灰,灰面上划过几道新印子。最上一层摆的旧轴承,蒙着原样的灰,谁也没动过。 她站在床前,房子里有一股铁锈混着潮气的味。她掏出手帕,在鼻子底下按了按,又收了回去。 她出来,问门口扫地的老周,二车间那个小陈呢。老周直起腰,说走了一刻钟吧,背个铺盖卷往厂门口去的,家里来了电报,赶火车。 苏秀兰回到三楼,把门带上,走到案前。案上多了一张纸。 是她昨天亲手推到陈小满手边的那张调令。姓名栏空着,正式工、粮票、户口,一行行黑字底下,一个名也没落。纸角卷了,像是揣在兜里走过一段路,又被谁压平过。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半晌,折好,也揣进兜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火车货运站台贴着厂门往北一百来米,是段岔线,平日进设备用的。回乡的慢车在这一站停,卸货带捎人。 苏秀兰赶到的时候,绿皮车已经挂好了。车头一下一下喷着白汽,撞到铁棚顶上又散下来,落一层黑灰。岔线两旁的枕木晒得发亮,缝里的枯草被风压着,抬不起头。 小满站在第三节车厢门口,肩上挎着铺盖卷,蓝布包斜插在卷里,露出一角。她一只脚已经踏上踏板,听见脚步声,回头。 苏秀兰在三步外站住。脚底下的煤渣被踩得咯吱响。站台上人不多,两个装卸工靠着麻袋垛抽烟,一个检车员拎着铝饭盒踱过来。检车员认得她,是红星厂的三车间主任,拎饭盒的手顿了顿,往旁边让了半步。 “小陈。”苏秀兰先教的还是这个。 小满没应,手扶在车门把上,看她。 苏秀兰把手从兜里往外抽了半截,那张调令露出个边,她又塞回去。她本来要说的是这个,张了嘴,出来的换了别的。 “我是你妈。” 声音不高。站台上静,白汽正散,这四个字落下去,压住了远处卸货的麻袋声。麻袋垛底下,一个装卸工把烟掐了,两个人都往这边看。 苏秀兰没往前挪,也没伸手去拉。她声音又低下去一截,像在厂里交办一件公事:“你奶奶的收针,我认得。你爹的字,横画带钩,我也认得。” 小满扶着车把的手没松。她盯着苏秀兰的脸,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她没说话,也没下车。 站台另一头,周明远拎着公文包从货场那边过来。他是来对一批进厂设备的到货单。绕过麻袋垛,他一眼看见苏秀兰站在车厢门口,看见她面前那个背铺盖卷的姑娘,脚步慢下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个麻袋垛站住。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他没上前,也没出声,就这么站着看。 汽笛响了,长而闷,白汽喷得更高。 车轮底下哐地一声,车身往前蹭了半尺。小满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踩上踏板,上了两级,回身。 站台比车厢低,苏秀兰仰起头,正撞上小满的眼睛。小满看了她两秒。 “我爹等我。” 说完,她转身进了车厢,把铺盖卷往架子上一塞,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检车员把车门拉上,铁栏一扣。 汽笛又响。绿皮车一节一节往外挪。 苏秀兰站在原处。车轮把煤灰卷起来,扑上她的肩膀,扑上她的脸,落进头发里。她没躲。 第三节车厢从面前过去,小满那头从窗口探出来,一晃,又缩了回去。窗玻璃后头,那双眼睛朝站台上看了一阵,看的是谁,站台上没人说得清。往后是餐车、行李车,最后挂着一盏红灯,一点一点小下去,小成栗子那么大,一暗,没了。 铁轨还在响,响了一阵,也停了。 苏秀兰低头,把兜里那张调令摸出来,抖开。姓名栏还是空的,正式工、粮票、户口,排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重新折好,塞回兜里。 周明远还站在麻袋垛那边。他把公文包换回左手,看了苏秀兰一眼,转身往货场走。一句话没问,一个眼神也没递回来。那副背影在煤堆后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风从岔线那头过来,带着铁轨的凉气。苏秀兰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层黑灰。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被钥匙硌出的红印还在,淡了一圈。 她转身往厂门走,走到那条岔口,脚步慢下来,停住。左手边那道矮墙外头,是通向柳溪的公路,土黄色,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在岔口站了很久,风把煤灰一层一层吹上她的裤脚。站台上的灯还没亮,天也还早。远处货场的喇叭响了一声,报着下一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