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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错付青梅七年,我嫁给了冷面镇北侯做续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36:18

沈晚棠是江南书香世家的落魄贵女。 她守着一腔情意苦等陆砚金榜题名,等来的却是他迎娶国公府小姐的喜讯。 家道崩塌,叔父一纸庚帖,将她嫁给传闻凶戾克妻的镇北侯顾临川。

大婚之夜,他不入洞房,退守书房,予她尊重; 往后朝夕,他记她江南喜好,送栀子,赠热食,不动声色捂热她冰封的心。

就在她心绪动摇之际,昔日青梅登门忏悔,声声皆是当年情非得已。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年少过往,一边是沉默赤诚的现任夫君。

当蛮族进犯北疆,顾临川挥师出征,这一回,沈晚棠的等待,不再是一场幻梦。 烽烟、牵挂、生死考验过后,她终于放下前尘。

旧梦焚作尘土,所幸,她得遇良人,栀子满庭,岁岁相守。

01

花轿落定的时候,正是暮色四合。

沈晚棠坐在喜轿里,听着外头唢呐声歇了,又听见有人低声禀报”侯爷迎亲”,心头那口浊气才缓缓吐出来。她掀开一角帘子,瞥见朱漆大门上一串“顾”字的灯笼,红的刺目,仿佛要把她最后一点心气也灼化了去。

她是被一顶花轿从叔父家抬出来的。

沈家原是江南诗书门第,父亲沈琢曾任翰林侍读,最是清正的一个人。可惜三年前父亲骤然病故,母亲哭瞎了眼,家道一落千丈。她这个做女儿的,本该守着灵前尽孝,却不料被叔父沈重楼一纸庚帖,许给了镇北侯顾临川做续弦。

顾临川长年驻守边关,手里握着十万铁骑,是天家面前响当当的人物。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这位侯爷命硬,克死了发妻,脾气也冷,娶亲不过是为朝廷体面,图个府里有人打理。沈重楼攀上这门亲,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晚棠命好。

命好。

沈晚棠在轿中轻轻笑了。她这半生,何曾有过命好二字。青梅竹马的陆砚,她等了他七年,等他金榜题名后她一个名分,却等来他与镇国公府小姐成婚的消息。那年她十四岁,躲在绣楼里哭了整整三日,哭完才知道,原来人心会冷,冷下去便再也暖不回来。

如今,她又被塞进这顶花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

“姑娘,该下轿了。”陪嫁的丫鬟翠翘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小心。

沈晚棠攥了攥帕子,压下眼底的涩意。她想着,这顾府再如何,总不会比枯死在她心里的那一点念想更冷。横竖是一嫁,后半生大约也就是这么一潭死水了。

喜娘扶她跨过火盆,又牵着红绸,将她引向正堂。满堂宾客的目光落过来,有打量、有艳羡、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她垂着眼,只看得见自己大红绣鞋的尖,和地上那一寸一寸向前移动的影子。

堂上,一只修长的手接过了红绸的另一端。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握刀枪磨出来的。沈晚棠怔了怔,悄悄抬眸,恰对上顾临川的眼睛。他着一身玄色吉服,眉目清峻,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凶戾,反倒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静。他看她的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喜怒,可却没有旁人在场时那般的打量与轻慢。

“夫人。”他开口,声线低沉,“一路辛苦了。”

沈晚棠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敢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侯爷”。

礼成,她被送入洞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光。

沈晚棠枯坐在床沿,听见外头宾客敬酒的声音渐次远去,心口那团怨怼却怎么都散不开。她想起陆砚,想起父亲的坟,想起母亲瞎了的眼睛,想起自己被一纸婚书摆布的这半生——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连这满屋子的红,都成了可憎的颜色。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顾临川携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进来,没有急着掀盖头,反而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盏冷茶压了压酒意。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怪的分寸感,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晚棠等着他走近,等着这桩婚事里免不了的后续。

谁知他只是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夫人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今夜我在书房安置。”

她惊得霍然抬头。

盖头下,她看见他垂眸,看见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说了句:“府里的规矩松,夫人自在些便是。有什么缺的,只管让下人来报。”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房门又被轻轻带上。沈晚棠一个人坐在满室的红光里,盖头还顶在头上,忽然觉得荒唐——这大约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遇见一个,连她盖头都未掀、却先替她留了余地的人。

她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那口怨怼的浊气,却隐隐更重了几分。

她恨这世道,恨这安排,恨自己连恨都要恨得这样无趣。她甚至想,若他今日粗鲁些、凉薄些,她反倒能恨得畅快些。偏偏他这样温吞,这样克制,倒叫她连恨都失去了凭据。

翠翘进来替她卸妆,见她脸色,小心地问:姑娘,侯爷他……”

“什么侯爷,叫姑爷。”沈晚棠阖上眼,声音里没有起伏,“既已嫁了,往后的日子,熬着过便是。”

翠翘抿了抿唇,没敢接话。主仆二人望着那对高烧的红烛,谁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顾临川在书房的窗边站了很久,望着那间熄了灯的婚房,良久才收回目光,低头去翻一卷早已翻烂的兵书。

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娶她,是圣意,也是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家姑娘,存着的一点说不出口的敬重。他父亲生前与沈琢有旧交,当年沈琢病故,他曾远远吊过一回孝。那时候他远远望见灵前那个一身重孝、却挺直了背脊的姑娘,心里便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被随便辜负。

如今她成了他的妻,他却不知该如何待她。

他只知道,她不开心。而他,大约也想不出,要怎样,才能让她开心。

02

沈晚棠在顾府住下的第三日,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位侯爷的日常。

天不亮,他便起身去校场练拳,风雨无阻。回来时总要绕一趟街角那家老豆腐铺子,买一碟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炸豆腐。起初她以为他是买给自己的,直到翠翘回来说,侯爷每日都会命人把那碟豆腐送到主院来,放在她窗前的矮几上。

她初时不以为意,随手让翠翘赏了下人。第二日,那碟豆腐又出现了,照旧搁在窗前,用一方青布帕子衬着,旁边还多了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带着晨露的栀子花。

沈晚棠望着那枝花,怔了很久。

她想起许多年前,父亲还在时,院里的栀子也开得这样好。那时候她还不曾知道,这世上有“求不得”和”留不住”这样的词。

“侯爷送的?”她问翠翘。

翠翘眼睛亮亮的:”是,侯爷说,夫人从前在江南,想来爱花。校场那边新栽的栀子开了头一朵,便命人送来了。”

沈晚棠垂着眼,把那枝花拿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香气清浅,却实实在在地,落在她心口最冷的那一处。

可她还是把那枝花搁回了矮几上,说了句:“往后侯爷再送,不必搬到我跟前来。”

翠翘欲言又止,终是低低应了声”是”。

顾临川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离。他照旧每日送吃食,隔三差五送花,有时是一枝梅,有时是一捧不知名的野花;又命人在她院中添了一架秋千,说江南女子小时候都喜欢荡秋千;她偶尔在小厨房里煮一壶茶,他恰好路过,便在廊下站着,接过她递的茶盏,道一声“好茶”,又转身离去。

他没有一句逾矩的话,没有半分强求的姿态,就像一湾温吞的、无声无息的水,将她这块冰,一点一点地泡着。

沈晚棠却愈发烦躁起来。

她惯于用恨来活着,恨陆砚,恨世道,恨命运,恨所有把“求不得”和”留不住”塞进她生命里的东西。可顾临川待她太好,好得让她那团恨意,竟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开始刻意避着他。晨起先睡到日上三竿,等他送了豆腐又去校场,她才慢吞吞起来;他晚间从书房回来,她便早早熄了灯,假装睡了。

有一回,她睡得浅,半夜被冻醒,正要去关窗,却见廊下灯笼还亮着,顾临川披着一件旧氅,正坐在阶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对着那盏灯出神。

她心头一跳,慌忙缩回帐内。可那一夜的灯影,却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里。

她想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她不过是一个被叔父塞给他的、心如死水的续弦。他明明可以像旁的高门侯爷一样,纳妾、应酬、把她晾在后院,等着她自生自灭,可他偏偏不。

她甚至恶狠狠地想过:他是不是做给人看的,是不是要搏一个”善待继妻”的名声。

只是这些日子看下来,他连做戏都做不全,他从不在人前对她示好,那碟豆腐、那枝花,都是默默放在她看得见、又不会被人议论的角落里。

他待她的好,安静得像一场不声张的雨。

沈晚棠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有一点不稳了。

这天午后,下了场急雨。沈晚棠坐在廊下绣一幅帕子,绣着绣着,针尖一偏,扎破了手指,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蹙着眉,正要唤翠翘,却见一个人影已经挡在她面前。

顾临川不知何时来的,见她扎了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伸手便要去接她的帕子:“我来。”

“不……不必。”沈晚棠脸一红,下意识往回收手,“只是扎了一下,不碍事。”

他没说话,却径直捉过她的手,低头看了看那根扎破的手指,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替她按住了渗血的那一处,动作笨拙,却极认真。

“你这帕子绣得很好看”他说,“只是往后绣的时候,留神些,别总扎着自己。”

他离得那样近,带着一点雨水和青竹的气息。沈晚棠僵在原地,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别过脸,梗着声音道:“侯爷待我这样好,可我这人,是个没福气的。心里装满了旧事,只怕要辜负侯爷一片真心了。”

顾临川一怔,随即道:“旧事,我也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原配夫人,是我年少时定的亲。她走得早,多年来,我一人守着这空院子。原以为,这宅子大约要一直冷清下去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笑意:“不曾想圣意赐婚,夫人来后,这宅子,总算有人气了。”

沈晚棠听着,心口那座冰砌的城,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心里若有旧事,”他说,“不必急着放下,兴许哪一日,便不那么沉了。”

檐下的水珠连成一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沈晚棠低着头,看着那方替他按住伤口的、已经染了一点红的帕子,忽然觉得,她这许多年困在心里的那场雨,好像也有那么一瞬,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遮住了一角。

03

陆砚的信,是在一个落雪的黄昏送进顾府的。

信是翠翘从门房那里带回的,说是有一封写给她”闺名”的书信,落款是”陆”字。沈晚棠接过信,指尖一颤,竟连信封都没敢立时拆开。

她认得这个字迹。那年他科举出仕,寄来江南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笔锋——清隽、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端方中带着一点旁人学不来的矜傲。

她把信攥在手里,攥得极紧,直到指节泛白,才终于拆开。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问候,是叙旧,说他在京中一切安好,说当年江南一别,甚是想念,又说听闻她出嫁,愿她珍重。

末尾,他写了一句:“犹记江南烟雨时,栀子花开满旧墙。”

沈晚棠盯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栀子花,又是栀子花。

顾临川今晨才让人送了一枝来,如今还搁在她窗前的青瓷瓶里。那枝花清幽幽地开着,与信上那句”栀子花开满旧墙”,隔着多年的光阴,彼此呼应。

她忽然觉得荒唐。既然娶了镇国公府的小姐,如今又来叙什么旧,他既已负她,又何必这样若即若离地吊着她。

可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起来。

那些年她等他的苦,那些年她枯守绣楼的夜,那些年里她一遍又一遍念着”他定会回来”的痴——此刻全数翻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信折起来,塞进妆奁最深处,又怕被人瞧见,重新取出来,揉成一团,正要扔进炭盆里,手却停在半空。

她舍不得。

她竟舍不得。

“姑娘?”翠翘见她失魂落魄,吓得手足无措,“是不是……是不是陆公子他……”

“住口。”沈晚棠厉声道,声音却在发颤,“不许再提他。”

翠翘噤了声,垂着头退到一旁。沈晚棠握着那团信,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全黑,她才把那团信,放进了炭盆。

火苗腾起,纸灰飞扬。她望着那团灰烬,眼角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她告诉自己: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为他哭了。

可那一夜,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梦见江南的旧院,梦见栀子树下少年温润的笑,梦见父亲握着她的手说“晚棠,你要嫁个好人家”,又梦见顾临川那双沉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簌簌地落着雪,整个世界都白茫茫一片。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激得她一激灵。她正要关窗,却见院门处,一个人影裹着玄色大氅,正踏雪而来。

顾临川。

他肩上落满了雪,眉睫上凝着细碎的冰晶,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听说她这边的动静,便直接过来了。他在廊下站定,没有进屋,只是隔着窗,低声道:“夫人可是醒了?我路过,见你屋里的灯亮了。”

沈晚棠怔怔地望着他,喉头酸涩,半晌才道:“侯爷起得好早。”

“练兵。”他说,“雪天路滑,夫人若要出门,当心脚下。”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夜里凉,屋里的炭盆,我让下人添过火了。夫人早些歇息,别熬坏了身子。”

他没有问她为何哭,没有问那封信的事。

沈晚棠望着他,忽然之间,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侯爷。”她喊他,声音有些哑,“外头冷,进来暖暖吧。”

顾临川怔了怔,随即,那常年沉静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他嗯了一声,抖落肩上的雪,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将两个人影都笼在一团昏黄的光里。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俱静。

沈晚棠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候,竟也很好。

04

开春的某日,门房来报,说有一位自称“陆”姓的京官,递了名帖求见侯爷,又单留了一句话给夫人:江南故人,有旧事相商。

沈晚棠接过那张名帖,看见上面端端正正的“陆砚”二字,指尖一凉,险些没拿稳。

她原以为,那封信烧了,那人便也彻底地从她生命里退场了。可她没想到,他竟会登门。

翠翘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姑娘……要不,回了吧?”

沈晚棠握着名帖,沉吟良久,却道:“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存了什么心,是那残存的、不肯死心的一点念想?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负了她的人,如今过得如何?还是想当面问一句,当初那七年,到底值不值?

她只知道,她若不见,这事便永远横在她心里,无法放下。

午后,陆砚被请进花厅。

多年不见,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目依旧清隽,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宦海沉浮的倦色。他穿着一身石青官袍,见到她,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了黯,终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哑:“晚棠……沈……沈夫人。”

沈晚棠坐在主位,望着这个曾经让她枯守七年的人,心里竟出奇地平静。她本以为,再见他时会忍不住质问,可此刻她望着他,才发现,那些年的怨与恨,竟像被时间和另一个人,慢慢地、悄悄地,磨去了棱角。

“陆大人请坐。”她说,声音疏淡得体,“多年不见,大人可好?”

陆砚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道:“好。只是……心里始终有一桩事,放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是我负了你。父亲以族中前程相胁,镇国公府那门亲事,我推不掉。这些年,我每每想起江南,想起……想起你对我的好,便觉愧疚难安。”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乎哀求的意味:“我听闻你嫁了镇北侯,原以为你会过得不好……如今见你气色这样好,我倒……倒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了。”

沈晚棠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从前,日日夜夜盼着这样一番话,承认当年是他负了她。她以为,若有一日他能亲口说这些,她心里那口气便能顺了,那些年的苦便值了。

可此刻,这些话真真切切地落在她耳边,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不再有任何波澜。

“陆大人,”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那些旧事,过去便过去了。大人当年有你的难处,我也已有了我如今的归宿。”

陆砚一呆,似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平静:“晚棠……你不恨我么?”

沈晚棠轻轻笑了笑。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曾在绣楼里对自己说,若有一日她再见他,定要教他知道她这些年受的苦,定要让他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可如今她真的站在他面前,那些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已经没什么好恨的了。”她说。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墙角的栀子树下,顾临川正远远地站在廊柱后,似是路过,又似乎不是。他并未走近,只是隔着花墙,静静地望着这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既给她留足了体面,又确保她安然无恙。

沈晚棠心口一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她转回目光,对陆砚道:“大人请回吧。我如今过得很好。大人当年的选择,成全了大人,也成全了我——若没有那一番错过,我大约,也遇不到如今待我这样好的人。”

陆砚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提到那人时眼角眉梢都掩不住的温柔,终于涩然一笑,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夫人……珍重。”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又顿住,背对着她,低低道了句:”晚棠,当年江南栀子花开的时候,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候。可惜我那时不懂,最好的,原就在眼前。”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了。

沈晚棠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心里那根纠缠了她多年的线彻底断了。

她站起身,往廊下走去。顾临川见她出来,这才走近,神色如常,只道:“见完了?”

“见完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把手里那碟还温着的热豆腐递过去,说:“方才看你花厅坐了半晌,怕你饿了,让人热了碟豆腐。尝尝,还是老铺子那家。”

沈晚棠接过,低头咬了一口,外脆里嫩,是她这些日子早已熟悉的味道。

“好吃么?”他问。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鼻尖一酸,眼眶便湿了。可她笑着,使劲点了点头:“好吃。”

“你喜欢便好。”顾临川见她眼眶红了,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道:“走,回家。”

沈晚棠被他牵着,一步一步,穿过栀子花的香气,往主院走去。身后,那扇花厅的门,和那个人的背影,都被远远地落在了风里。

忽然觉得,她这一生终于真正地自由了。

05

好景不长。

入了冬,北疆便传来急报:蛮族犯边,连破三城,朝廷急调镇北侯顾临川率军驰援。

消息传到府里那日,沈晚棠正在窗边煮茶。翠翘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侯爷要出征了,明日寅时便发兵。

沈晚棠手一抖,茶汤泼了一案。

她强自镇定,放下茶盏,往书房去。书房的灯亮着,顾临川正在案前提笔写些什么,见她来了,微微一顿,搁了笔。

“夫人来了。”他声音如常,“可是有什么吩咐?”

“侯爷要出征了。”沈晚棠道,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紧,“怎么……怎么这般急。”

顾临川看着她,目光温和:“军情如火,耽搁不得。府里的事,我已交代了管家,夫人只管安心住着。北边冷,我留了人照看,夫人缺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又从案上拿起一方叠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道: “前几日夫人落在我这儿的那方帕子,我洗净了。只是那上面绣的字,我瞧不清——是‘晚'字么?”

沈晚棠低头一看,正是那日他替她按伤口时用的帕子。

帕角不知何时,被他用拙劣的针脚,缝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栀子花。

她喉头一哽,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针脚,眼眶便红了。

“是。”她哑着嗓子道,”是‘晚'字。”

顾临川嗯了一声,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我走了,夫人好好保重。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倏地系在了沈晚棠的心上。她从前等过陆砚七年,等来的是一场空。她本以为,她这一生,再也不会为任何一个”等我回来”而心动了。

可此刻,望着顾临川沉静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侯爷……平安回来。”

他笑了,那笑意虽浅,却连眉梢都染了暖意。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住,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低低道:“这个给你。北疆的事,莫要操心。”

沈晚棠低头一看,是一枚温润的玉,触手生暖,像是贴身带了多年的旧物。

她握着那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直到翠翘来唤,才回过神来。

那一夜,沈晚棠头一回,因为另一个人,辗转难眠。

此后的日子,北疆的战报一封一封地传来。有时是捷报,说侯爷连破三寨;有时却迟迟没有消息,让满府上下都悬着一颗心。沈晚棠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去门房问可有北边的信。

顾临川行军途中不便写长信,却每隔几日,便托驿使带回一句口信,有时是“夫人勿念”,有时是“府中安好否”,有时只有寥寥几个字,却让她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上许多遍。

翠翘看在眼里,私下悄悄对她说:“姑娘,我瞧着你这些日子,气色好了许多。”

沈晚棠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有些恍惚。她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里的自己了?从前她总觉天空每一天都一样,灰扑扑的,了无生趣;可这些日子,她竟开始盼着天亮,盼着门房传来那句“侯爷的口信”,盼着北疆的消息里,有那一句”夫人勿念”。

从前她恨,于是觉得这府邸处处可憎,觉得这日子天天难熬,可如今她心里有了盼头,竟连这落了雪的庭院、这结了冰的池塘、这每日都会送来的一碟热豆腐,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或许变的不是日子,是她那颗心。

06

入春时,北疆终于传来大捷的消息,蛮族退兵,朝廷犒赏三军。

可随捷报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句让沈晚棠魂飞魄散的口信——侯爷在阵前受了伤,军医已安置,正班师回京。

沈晚棠握着那枚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头一回知道,原来“担心”这两个字,是可以用性命去掂量的。

她日日守着门房,盼着他回来。起初几日没有消息,她还能强自镇定,料理府中事务,后来传回的口信说伤在左肩,未曾伤及性命,她才稍稍松一口气,可悬着的心,却怎么都放不下来。

第八日黄昏,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街角。为首的那人,玄色战袍上还沾着尘土与暗色的血渍,骑在马上,身姿却依旧挺得笔直。

沈晚棠扶着门框,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迎上去。顾临川在马上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脚下微顿,却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夫人。”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我回来了。”

沈晚棠扑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风尘仆仆、又瘦了些的脸,看着他左肩那处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喉头酸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肩上的绷带,手指微微发颤:”疼不疼?”

顾临川一怔,随即道:“不疼。一点皮外伤。”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沈晚棠知道,北疆的战事,从来不是“一点皮外伤”能轻描淡写带过的。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玄色的衣摆上,把尘土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夫人……”顾临川见她哭,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笨拙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想替她拭泪,又怕唐突,只停在半空,低低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别哭。”

沈晚棠摇着头,哽咽着道:“你答应我的,要平安回来。你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宅子,怎么过。”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已经把他当成了最要紧的那一个人。

顾临川的手,终于轻轻落在她肩头。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稳稳地按着,像按住一件失而复得的、无比珍重的东西。

他出征的这些日子,心里也日日念着她。念她一个人守着宅子会不会孤单,念她会不会又想起那些旧事,念她窗前那瓶栀子花,有没有人替她换水。此刻见她完好地站在面前,为他哭,为他急,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晚棠。”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不走了。你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沈晚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他眉目间仍带着战后的倦色,目光却澄澈而认真。

那一刻,她忽然真正明白她等了半生的、以为早已错过的那个“家”,原来不在江南的旧梦里,不在陆砚那句“栀子花开满旧墙”的叹息里,而在这个不善言辞、却把她的帕子缝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的男人身上。

她上前一步,轻轻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衣袍上那股尘土与青竹交织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好。那便不走了。”

07

入夏,顾府的栀子花开了满墙。

那年陆砚信里那句“栀子花开满旧墙”,如今竟真真切切地,开在了她眼前——只不过是顾临川亲手为她栽的。

原来他去岁出征前,便吩咐人在她院墙下遍栽栀子,说夫人喜欢。一整个春夏,那花便这样热热闹闹地开起来,雪白一片,香气浸透了整座宅子。

沈晚棠坐在花墙下绣帕子,这回针脚走得稳当,再也没有扎破手指。顾临川从校场回来,照旧在门房买了一碟热豆腐,搁在她身旁的矮几上,又俯身,从花墙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栀子,递到她面前。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

沈晚棠抬头望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接过那枝花,凑到鼻尖嗅了嗅,香气清浅,却比她记了一辈子的那枝江南栀子,要暖上许多。

“是。”她说,”因为有你在。”

顾临川微怔,随即那常年沉静的眉眼,一点一点地漾开笑意。他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鬓边的一片花瓣,低声道:“晚棠,你如今笑得比从前好看了。”

傍晚,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喝茶。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顾临川忽然道:“晚棠,你可还记得,你初嫁来时,是什么样?”

沈晚棠想了想,笑道:“像一潭死水。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欠了我的。”

他点点头:“我那时便在想,这姑娘心里,怕是装着许多放不下的事。我没敢碰,怕碰疼了你。”

“那如今呢?”她偏过头看他。

他低头啜了口茶,声音里带着笑意:“如今,是一池春水了。风吹过来,便漾开一圈一圈的,好看。”

沈晚棠被他这句说得脸上一热,轻啐了一口:“侯爷何时也学了这般油嘴滑舌。”

顾临川却不接话,只是望着天边那抹渐沉的霞光,忽然轻声说了句:“晚棠,

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这里。”

沈晚棠鼻尖一酸,垂下眼,半晌才道:“也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那段旧梦里,牵了出来。”

晚风拂过花墙,栀子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浮动。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看着天边的霞光一寸一寸沉下去,看着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院里的蝉鸣渐歇,月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沈晚棠想,这便是她想要的一生。

她侧过头,望见顾临川也正望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却在月光里,不约而同地笑了。

08

沈晚棠把母亲从江南接到了府里。

母亲看不见,却极爱那满墙的栀子。她摸着花,浑浊的眼睛里竟泛出一点光,哑声道:“晚棠啊,这花的味儿,怎么这样像我那老宅子里的那一棵?你爹在的时候,院墙下也栽了这么一棵。”

沈晚棠鼻尖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这就是父亲当年那棵的种。是……是我家那位,特地寻了江南的旧种来,替我种下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顾临川为这一院子的栀子,暗地里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托人南下寻老根、挑适合的土、隔着千里让人写信回来问养法。她从不知道,一个在刀光里过活的武将,竟能为一个瞎眼的老妇人,用心细到这般地步。

母亲听罢,怔了怔,忽然笑了:“晚棠,你遇见了个好夫君。”

沈晚棠低头,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答话,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暖。

那一年的中秋,一家人在院里摆了小桌,摆了月饼,摆了酒。母亲虽然看不见,却听着满院的欢声笑语,听着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外婆,给你剥个月饼”,干瘪的嘴角始终挂着笑。

十年后。

顾府的栀子树,已经长得亭亭如盖。沈晚棠坐在花荫下,看着廊下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正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身后跟着一个眉目与她极像的小男孩,小短腿跑得踉跄,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

“娘——”小丫头扑进她怀里,仰着脸问,“娘,什么是幸福呀?”

沈晚棠一怔,随即弯下眉眼,指了指廊下那碟还冒着热气的炸豆腐,指了指墙边那架旧秋千,指了指远处书房的窗台上,那枝刚换过水的栀子花,又指了指院门外,正踏着月色走进来的那个身影。

“问你爹爹去。”她说。

顾临川走到她身边,闻言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声道:“幸福啊,就是你娘每日早起,肯为我们煮一壶茶;是你外公家的信来了,你娘读给爹听;是这会儿,你和你弟弟都好好的,站在我们跟前。”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那,要是有一日我们不在了呢?”

“那也还是幸福。”顾临川说,“因为你们来过,那些日子,已经装在爹娘心里了。记着的,就是幸福。”

沈晚棠看着他,眼眶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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