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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36:45

01

“谢氏不守妇道,与外男私通,按族规,当沉塘!”

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镇国公府的旧宅前,围了整整三条街的人。

一口盛满冰水的木笼摆在祠堂外。谢明棠被人按着跪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袄,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

站在她面前的顾家二房族叔顾廷山,手里拿着一沓信纸,神情异常痛心疾首。

“各位族亲都看看!这便是大房长媳谢氏与外男往来的书信!什么‘夜深难眠,盼君归来’,什么‘此生非君不嫁’,简直败坏门风!我们顾家何曾亏待过她?长公子虽福薄早逝,可家中好吃好喝从未怠慢过她,谁曾想,她竟做出这等事!”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大房长公子才走了两年多,好歹也是国公府的长媳,竟做出这等丑事!”

“这还留着做什么?沉塘!免得脏了顾家的门楣!”

谢明棠抬起头,脸色苍白,却难掩错愕。她至今记得,自己是为冲喜才嫁进镇国公府的。成婚当夜,她连夫君的面都没见着,顾家长子顾承安病得下不了床,拜堂时,只能由他的亲弟弟顾砚辞抱着一只大公鸡代兄行礼,又替兄长牵着红绸,陪她走完了礼。

当日,顾承安的病似乎是有了一些起色,却断断续续拖了不到一年,还是病逝了。

她便成了寡妇。

那时候,顾家老夫人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婆母也拉着她的手说:

“好孩子,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你。你若愿意留下,往后便是顾家的姑娘,我们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而她那个小叔子顾砚辞,在顾承安病逝一个月后,为了镇国公府大房的荣耀,主动请命去了北境。临行前,他跪在祠堂里,给祖母磕了三个头,说:“孙儿若不能替大房挣回一条生路,便无颜回来见您。”

她留下了。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因为老夫人与婆母待她真心,她不忍在顾家最难的时候离开。后来,她替婆母侍疾,陪老夫人礼佛,日日打理长房中馈。

顾砚辞这一去就是两年,音讯全无。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被敌军俘虏、早已尸骨无存。

半年前,祖母与婆母也相继病逝。长房没了主心骨,顾家二房便趁机撕下了最后一层伪善的皮。他们先夺长房的田庄,又霸占铺面,可长房的契书、账册和中馈钥匙都在谢明棠手里,她咬死了不肯交,二房一时竟无从下手。他们更怕的是,老太太临终前有过话,即便谢明棠守满孝若改嫁,也要赠她万贯家财,于是二房索性编排她私通外男,人证物证俱全,请来族中长辈,要按族规将她沉塘。人一死,长房的财产便顺理成章落到他们手里。

顾廷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明棠望着那几封信,终于开口。

“信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顾廷山冷笑,将一封信摔在她面前。

“上头是你的字迹,连你惯用的印泥都在,你还敢狡辩?”

谢明棠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确实像她写的。可她从未写过那些话。她唯一写过的信,是两年前寄往北境的一封问安信。收信人是顾砚辞。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只是想着,他孤身在外,若连家中都没有人惦记,未免太可怜。

后来,她偶尔收到几封没有署名的回信。信中人会告诉她,北境的雪有多大,边城的梅花何时开放,也会劝她好好吃饭,不必为了顾家委屈自己。她知道那大抵是顾砚辞托人捎来的。

可如今,顾廷山拿出的信里,竟都是些露骨情书。

信上写着她与某个男人私定终身,甚至约好了私奔的日子。荒唐至极。

“我没有写过这些信。”她一字一句道。

顾廷山却不耐烦了。

“事到如今还嘴硬!来人,把她绑起来!”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谢明棠被人从雪地里拖起,踉跄着撞在木笼上。冰水溅了她满身。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寡妇就是寡妇,守不住便是守不住。”

谢明棠忽然笑了。她从未做过对不起顾家的事。

顾承安常年卧病在床,她却始终恪守为人妻的本分,待他敬重体贴,衣食汤药皆亲力亲为。

她替顾家操持中馈、侍奉长辈时,这些人夸她贤惠。

如今,就凭着这些伪造的书信,她便成了人人唾骂的荡妇。

“我没有私通。”

谢明棠抬起头,望着满堂族亲。

“今日你们若非要我的命,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只求一件事。”

顾廷山眉头一皱:“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让我再给祖母和婆母磕个头。”

顾廷山冷哼一声:“你也配。”

说罢一挥手:“动手!”

木笼被两个婆子合力抬起,吱呀一声,绳索勒得死紧。谢明棠闭上眼,冷风刮在脸上,脚下已能觉出水面逼上来的寒气。

就在木笼要被推入冰水的刹那,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厉喝,像一把刀劈开了人群——

“我看谁敢!”

那声音如惊雷炸开,劈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马蹄声震彻长街,由远及近,密如急鼓,一下一下碾过所有人的心口。一队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开人群,甲片相撞,哗啦啦作响,刀锋映着雪光,齐齐列在祠堂前,将满场族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战袍,肩披赤红大氅,腰间悬着长刀。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风雪扑面,映出一张冷峻凌厉的脸。

顾廷山手里的信纸掉在了地上。

“顾、顾砚辞?!”

“他不是死在北境了吗?”

男人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惊骇的面孔,越过那口被抬到冰水边的木笼,直直落在笼中那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女人身上。

谢明棠也看见了他,人人都说他死了,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可他就这样从风雪里走出来,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砚辞已经大步走来。长刀出鞘,寒光一闪,木笼上的绳索应声而断,断绳崩落在地。他解下大氅,俯身裹住她整个人,动作快而重,连她湿透的头发都一并拢进那层赤红里。

他的手在发抖,可声音冷得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谁说我嫂嫂私通外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顾廷山脚边那几张散落的信纸,扫过人群里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停在顾廷山煞白的面上。

“这些信,都是我写的。”

顾廷山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砚辞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她信里的那个男人——”

他顿了一顿,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耳中。

“是我。”

02

祠堂前的风雪呜呜地灌进来,卷得那些散落的信纸贴地打旋。顾廷山愣了半晌,才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指着顾砚辞,手指头都在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砚辞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刀锋似的目光剜过去,顾廷山的声音便矮了三分。

“我说,这些信都是我写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不紧不慢地展开,扔在顾廷山脚下。信纸落进雪水里,洇开一小片墨痕。

“这是两年前,我在北境寄回来的第一封家书。纸张、笔迹、印记,都在这儿。二叔若不信,大可以找族中长辈来验,再不成送官府验也行。”

顾廷山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顾砚辞又取出一叠信纸,抬手一扬。

“这是我与嫂嫂往来的原信。你手里那些东西,哪几封是我写的,哪几封是你们照着仿的,行家一验便知。”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一字一句问,“至于那几封所谓的私奔情书,二叔你最擅丹青,怕不是你的手笔?”

顾廷山浑身一僵,他没想到顾砚辞会回来。更没想到,这个当年跪在祠堂里磕头请命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竟比在北境砍人脑袋时还叫人胆寒。

“你、你血口喷人!”

顾砚辞懒得与他废话,抬手示意。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那人一进祠堂便腿软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头如捣蒜。

“二爷饶命!是二老爷让小人伪造书信、污蔑少夫人!小人也是被逼的啊!二老爷说事成之后给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一时糊涂——”

“你闭嘴!”顾廷山厉声打断,可那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人吓得一哆嗦,反而喊得更大声:“小人这里有二老爷给的定银,还有他亲笔写的字条!二爷明鉴!”

顾廷山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完了,彻底完了。

顾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摊烂泥。

“你们趁我出征,先侵吞长房田庄铺面,再伪造书信,要把我嫂嫂沉塘。”他每说一句,便往前一步,顾廷山便往后缩一步,“好一个顾家二房!”

长刀出鞘,寒光映着雪色,刀尖直指顾廷山咽喉。

“我顾砚辞今日把话放在这儿:长房的东西,一分一毫,你们都别想带走。”

他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谢明棠。她裹着他的大氅站在人群后头,仍站不太稳,脸白得几乎和地上的雪一个颜色,嘴唇冻得发青,一双眼睛却直直望着他。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把刀锋挪开半寸。

“而我嫂嫂——”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谁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便亲自送谁去见阎王。”

堂前鸦雀无声。方才那些骂得最难听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咽了。

半晌,人群里才有人试探着开口,声音干巴巴的:“顾将军,这......既是误会,谢氏自然可以留下。只是她与您毕竟是叔嫂,这些私信传出去,恐怕有损顾家清誉......”

顾砚辞转头看向他。

“清誉?”

他笑了一声,那笑比不笑还叫人发毛。

“我嫂嫂被绑来沉塘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顾家清誉?”

“她替顾家守孝、替祖母和母亲侍疾送终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顾家清誉?”

“如今我回来了,顾家有了能撑门面的功勋,你们倒想起清誉来了?”

那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接不上,缩着脖子退回了人群。

顾砚辞收刀入鞘。

“来人,把顾廷山押去官府。其余涉案之人,逐一查问。凡侵吞长房产业者,限三日之内悉数归还,少一亩地、少一间铺子,便拿自己的家产来填。”

士兵齐声应诺。顾廷山被拖走时还在拼命挣扎,靴子在雪地上蹬出两道深沟。

“顾砚辞!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是顾家的人!我是你二叔!”

顾砚辞连眼皮都没抬。

“你欺负我嫂嫂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也是顾家的人?”

人被拖远了,叫骂声渐渐被风雪吞没。围观的族亲散得比来时快十倍,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生怕被叫住问话。祠堂前很快只剩下满地雪水、散落的信纸,和几个远远探头探脑的下人。

顾砚辞终于转过身。

谢明棠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战袍,下摆拖在雪地里,整个人被衬得越发瘦小。她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问她方才被抬上木笼时怕不怕。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只剩下一句:

“嫂嫂,我回来了。”

谢明棠望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抬手想擦,顾砚辞却先一步伸出手。指尖停在她脸颊旁,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停住了。

他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见她脖颈上一道被绳索勒出的红痕,看见她攥着大氅边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却偏偏把背脊挺得笔直。

他怕她抗拒。怕她厌恶。更怕她经历了今日的事,会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另一个想要掌控她的人。

于是他只是低声道:“没事了。往后,再没人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谢明棠听见这句话,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从顾承安病逝,到顾砚辞北上,到祖母和婆母相继离世,再到二房一步步夺走田庄、铺面、院子,她一直咬着牙撑着,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那些日子她记得太清楚了:账册翻到卷边,钥匙攥得发烫,二房的人堵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地笑,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长房最后几本契书一页一页理清楚,天亮了照常去给婆母侍疾,谁也没看出她一宿没睡。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骑着战马从满城风雪里赶来,替她挡住所有恶意。

可那个人偏偏是顾砚辞。是她的小叔子。是她曾以为早已死在北境、连尸骨都寻不回来的人。

她攥了攥袖口,把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硬压回去。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点钝痛,人反而定了。抬起头时,声音虽有些发颤,人却站得稳稳的。

“二叔。”

她顿了一顿。

“你没事就好。”

顾砚辞喉头一哽,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嫂嫂。我回来晚了。”

谢明棠摇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那笑意很浅,唇角只微微弯了一下,便收住了,眼里却分明还压着一层没褪干净的红。

“回来就好。”

她退了半步,刚好把两人之间那点近得过分的距离重新拉开。抬手拢了拢鬓边湿发,指尖碰到发丝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有点僵,便多拢了两下,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这里的事,你处置吧。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顾砚辞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像在跟自己较劲。

“嫂嫂慢走。”

谢明棠转身,裹紧大氅往回廊走去。走了两步,脚下微顿,却没有回头。风卷着雪粒打在她背上,她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直到身影没入回廊尽头的暗处。

顾砚辞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停在半空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03

谢明棠十一岁那年,曾随外祖母在镇国公府住过两年。

顾家老夫人与她外祖母是多年的手帕交。那两年,外祖母时常与老夫人关起门来闲话喝茶,谢明棠便一个人在府里四处闲逛。逛来逛去,最常去的,是顾砚辞的院子。

那时顾砚辞十二岁,性子冷,不爱搭理人。下人们都摸清了他的脾气,练剑时不许人靠近,读书时不许人出声,就连送茶递水都要掐着时辰,早了晚了都要挨一句不冷不热的“出去”。

偏偏谢明棠不怕他。

他练剑,她便搬个小凳坐在廊下看,手里还攥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他读书,她便凑过去问字,问完一个问两个,问得他眉头越拧越紧。偶尔她摘了院里的花,自己留一半,还要分他一半,理直气壮地往他书案上一搁:“你总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我替你分担些热闹。”

顾砚辞起初嫌她吵。嫌她嗑瓜子的声响,嫌她问字时凑得太近,嫌她笑起来没完没了,把好好一个清静院子搅得鸡飞狗跳。

后来她有一日没来,他练完剑在廊下站了许久,自己都没发觉在往院门外看。第二天她来了,他板着脸问了句“昨日怎么没来”,话一出口就觉得多余,转身便走。

谢明棠喜欢摆弄草药。有一回,她不慎用碎瓷划破了手指,躲在廊下偷偷抹眼泪。顾砚辞路过时看见了,脚步一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没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盒药膏,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低头替她上药。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有些笨拙。药膏抹得不太匀,他皱着眉又抹一遍,越抹越厚。

谢明棠疼得缩了一下,他便停下来,抬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疼,下回还敢乱碰?”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又不是故意的。”

顾砚辞没再说话,把药膏往她手里一塞,起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每日擦两回,别沾水。”

从那以后,她受了委屈,总爱往他跟前凑。他嘴上嫌她麻烦,却从没真正赶过她。

那两年,是他记忆里最自在的日子。不用应付族中往来,不用听父亲训话,不必端着顾家二公子的架子。院子里多一个叽叽喳喳的谢明棠,竟比从前一个人待着还踏实。

他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熟悉下去。

直到谢家传来消息。谢明棠的父亲本在地方任职,奈何家中有事,她必须随外祖母一同离京。临行前,她跑来向顾砚辞道别,送了他一包晒好的薄荷,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系了根青色的细绳。

“泡水喝的,夏日解暑。”她还是从前那副模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外祖母晒的,可管用了。”

仿佛只是出趟远门,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顾砚辞接过药包,指腹在油纸上蹭了一下,想问她什么时候再来,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只剩一句:“路上小心。”

谢明棠摆摆手,跑远了,跑到回廊尽头还回头冲他挥了两下。

他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薄荷,转身收进了书匣最里层。

谢明棠走后,谢家渐渐没了消息。

顾砚辞从旁人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说,谢父病逝,谢家败落,谢明棠的外祖母也已离世。她被留在继母身边,日子过得并不好,继母有自己的儿女要顾,她一个前头留下的姑娘,吃穿用度处处靠后。

他曾想托人打听她的下落,甚至壮着胆子去问祖母。祖母坐在佛堂里,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提到谢家却只是叹气,说那丫头是个命苦的,旁的再不肯多讲。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只要自己有了本事,总能再见到她。他把书匣里那包薄荷翻出来看过一回,油纸拆开又包回去,包回去又拆开,最后原样放好,想着等见了面再问她,这薄荷是不是放陈了。

他没想到,这一等,竟等来了她的婚讯。

那日他正在院中练剑,一套剑法使到一半,管家匆匆穿过月洞门,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远远便喊了一声“二公子”。

顾砚辞收了剑,眉头微皱。管家在府里当差二十来年,一向稳当,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出了什么事?”

管家到了跟前,先喘了口气,才压着声音道:“府里要办喜事了。”

顾砚辞擦剑的手没停,随口问:“谁的喜事?”

“大公子的。”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大哥顾承安一直在外求学,年初还托人捎了信回来,说今年秋闱要下场试一试,怎么忽然就要办喜事了?

管家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大公子病重,已经请了好几拨大夫,都说是药石无医。老夫人急得没法子,听信了一个云游道士的话,说要给大公子冲喜,冲冲晦气,或许还有转机。这几日正四处托人物色人家的姑娘呢。”

顾砚辞握着剑柄,一时没有说话。院里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剑尖上那点寒光晃了晃。

他皱起眉:“大哥病成这样,怎么没早往府里报信?”

管家苦着脸道:“大公子怕家里担心,一直瞒着,只说是小病。前几日实在撑不住了,身边的长随才连夜赶回来报的信。老夫人一听就慌了神,这才乱了方寸。”

管家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谢家那边应了,是谢家的大姑娘,谢明棠。”

剑锋骤然一偏,划破了掌心。

“你说谁要嫁进来?”他转过身,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红点。

“谢家姑娘,谢明棠。”

他怔在原地,掌心的血还在流,他却觉不出疼。

他去求父亲和祖母,说冲喜实属荒唐,不能听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该请名医、该用好药,怎能拿一个姑娘的一辈子去赌。话还没说完,父亲便拍了桌子,说他不懂事,大哥病成那样,冲喜是老夫人的主意,谢家既已应允,此事便再难更改。

他跪在父亲书房外,从晌午跪到天黑。最后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扶他,叹了口气说:“二公子,您这是何苦。”

顾砚辞最终什么也没能改变。

大婚那日,他站在喜堂中,看着一身嫁衣的谢明棠被人搀进来。盖头遮着脸,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捧着红绸的手。细白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青。

三年未见,她出落得比记忆中更高了些,人也瘦了,嫁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撑不起来。

顾承安病得起不了身。喜堂上宾客满座,新郎的位置却空着,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响。老夫人急得直攥帕子。

顾砚辞走上前,接过喜娘手里的红绸。

“一拜天地。”

他握着红绸的这头,谢明棠握着那头。红绸绷得笔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拜高堂。”

谢明棠俯身行礼,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一触即分,凉得他一激灵。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盖头下的脸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尖尖的,比从前瘦削了许多。

红绸隔在两人之间。顾砚辞垂下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委屈你了。”

谢明棠似乎怔了一下,红绸那端轻轻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礼成后,她被送入长房。顾砚辞独自站在喜堂外,听着里面渐渐远去的喧闹声,宾客的贺喜、孩童的嬉闹、杯盏碰撞的脆响,所有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剑伤还没好利索,方才握红绸时又挣开了些,渗出一线红。

他喜欢了许多年的姑娘,终于回来了。

可再见时,她已经成了他的嫂嫂。

婚后第三日,顾承安的病情竟有了些起色。顾家上下欣喜不已,都说这场喜事冲得及时。老夫人亲自去庙里还了愿,婆母拉着谢明棠的手抹眼泪,连声道辛苦。

谢明棠也松了口气,尽心照顾顾承安,熬药、喂药、擦身、守夜,样样亲力亲为。她做这些事时神色平静,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欢喜,像是把从前那些弯着眼睛笑的日子都收了起来,换了一副沉稳周全的面孔。

顾砚辞有时在廊下碰见她,她规规矩矩唤一声“二叔”,他点点头,两人便错身而过。谁也没提从前院子里嗑瓜子、问字、分花的日子。

只是那点好转终究没能留住顾承安。

此后不到一年,顾承安的病情反反复复,入秋后一日重过一日,最终还是在深秋离世。

谢明棠守在床边,送走了自己的夫君。屋里传出她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捂在被褥里,不肯叫人听见。

顾砚辞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按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

从前,她受了委屈,总会跑来找他。划破手指要凑到他跟前,挨了训要坐到廊下等他练完剑,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要在他院子里蹲一会儿。那时候他嫌她烦,却也从来没让她一个人待着。

如今,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哭着。

他却连进去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04

谢明棠病了,被人从冰水边救回来后,她便发起了高热,整整昏睡了一日。

顾砚辞守在床边,一步也没离开。战袍没换,甲也没卸,就坐在那张矮凳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炭盆里的火灭了他也没觉出冷,直到大夫来诊脉,他才起身让了让,诊完又坐回去。

大夫来来回回诊了三次脉,只说受了寒,又惊又怒,伤了心神,须得静养几日。顾砚辞一一应下,命人备药、熬粥,又亲自守着药炉,看火候到了才端下来,拿湿布裹着壶柄往碗里倒,倒完才发觉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

他把碗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湿透了,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在北境受过刀伤,中过毒,也曾在死人堆里熬过整整一夜,那时候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可这一次,他竟怕得连呼吸都不敢重了。怕她醒不过来,更怕她醒来后,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傍晚时分,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谢明棠缓缓睁开眼,视线尚且模糊,先看见的便是坐在床边的顾砚辞。他仍穿着那身染了风雪战袍,肩头的血迹已经干了,眼下泛着青黑,下颌冒出淡淡的胡茬,显然一整日未曾合眼。

她怔了怔,“你怎么在这里?”

顾砚辞正坐在床边矮凳上,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边角往里压了压,声音低哑:“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谢明棠想说,你如今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北境多少军务等着你处置,满朝文武都盯着你,不该把时间耗在她这个寡嫂身上。可话到了嘴边,出口的却是另一句:“顾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砚辞抬眼看了看她。灯影里她的脸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险些被人沉进冰水里,九死一生,醒来后却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第一句话问的仍是顾家。仿佛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

他把被角又掖了一回,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才道:“顾家有我,你不必再操心了。”

顾砚辞说到做到。回京不过三日,顾廷山侵吞长房产业、伪造书信构陷谢明棠的罪证便被尽数查明。长房被侵占的田庄、铺面与银钱一一追回。至于那些曾对谢明棠指指点点的人,如今换了副嘴脸,提着礼物登门赔罪。谢明棠一个也没见,只让管家将东西原样退回。

几日后,他将长房的账册、地契与铺面名录一并送到她面前。

谢明棠翻开最上头的账册,指尖微顿:“这是做什么?”

“顾家的产业,本就该给你打理。”顾砚辞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往后你想亲自打理,便自己管;若嫌麻烦,我替你寻几个可靠的掌柜。都随你。”

谢明棠合上账册,将它轻轻推回他面前,“我想离开顾家。”

屋中骤然安静。炭盆里哔哔一声,火星溅出来,又暗下去。

顾砚辞看着那本被推回来的账册,像是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我想搬出去,自己过日子。”谢明棠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语气却很平静,“祖母和母亲都不在了,长房的事,我该做的都做了。往后,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顾砚辞的喉结动了动。他有无数句话想说。想说顾家还有她的位置,想说她不必再受任何人的委屈,想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她被人拖向冰水时那双绝望而冷静的眼睛。

“你想去哪儿?”他问。

“京城太冷了,我想寻一处温暖的地方。”

“那便先养好身子再出发。”

“我想尽快离开。”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掠过枝头,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他舍不得。因为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过,若能有一天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该有多好。因为他才刚刚把她从鬼门关前带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年他究竟有多想她。

可他也知道,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心思,不是她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良久,顾砚辞终于抬起眼,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声音却渐渐平稳下来:“好。”

他说完,起身替她放下床边的帷帐,动作很轻,帐钩碰在一起时只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五日后,谢明棠出发了。天还没亮透,马车便停在了侧门外。行李不多,拢共两口箱子,倒是顾砚辞那边送来的东西有好几车,银钱珠宝、厚褥子、手炉、路上吃的细点、常用的药材,连车帘都换成了加厚的,说是怕路上风大。

随从也备齐了。四个护院,两个婆子,还有一个会些拳脚的大丫鬟,都是顾砚辞亲自挑的。管家在一旁点着人数,又叮嘱领头的护院:“二公子说了,路上走慢些,夫人身子刚好,经不得颠簸。每日歇几回,你们听夫人吩咐。”

谢明棠站在马车旁,将随行的护卫与车上备好的行囊一一看过,末了,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和东西,我都不必带。”

管事面露难色:“姑娘,这都是二公子特意吩咐的……”

“我知道他的好意。”谢明棠温声打断,“只是出门在外,人多了反倒不自在。有青禾和晚禾陪着我,便足够了。”

管家陪着笑,正要再劝,顾砚辞身边的小厮长顺从后头挤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四角系着结。

“夫人,这是公子吩咐给您的。公子说,旁的您不想要便罢了,这个包裹一定得收下。”

谢明棠看了看那包裹,又看了看长顺那张为难的脸。长顺跟了顾砚辞十来年,从小厮熬到贴身长随,一向是个稳当人,这会儿却把包裹往她面前递了递,生怕她不接。

“公子还说,”长顺压低了声音,“夫人若是不收,回头挨骂的是小的。”

谢明棠沉默了一息,到底伸手接了。“那便不为难你了。”

长顺松了口气,退到一旁。谢明棠抱着包裹上了马车,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慢慢驶出巷子。

谢明棠靠在车壁上,将包裹搁在膝头,解开系绳,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契书,田产地契、铺面房契,一张一张折得齐整,边角都拿镇纸压过似的,平平整整。契书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明棠。

字是顾砚辞的字,笔锋凌厉,墨色沉稳,一看便知落笔时有多郑重。

明棠妆次:

付包裹中所置,皆汝应得之物。田产铺面,系祖母在日专为汝留,曾嘱余曰:待其欲去之日,之。余今仅代祖母践此诺耳。

汝于顾家几载,侍疾守孝,执掌中馈,阖府上下无不感念。余归迟,累汝受屈,此余之过也。

自今以往,欲居何地,欲为何事,皆由汝心,不必顾忌顾家颜面。倘有人以顾家相压,但报余名。

明棠,此后不必为任何人委屈己身。

汝若需,顾家与余,常在。

谢明棠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许久。她将信纸轻轻贴在胸口,闭了闭眼,又睁开,才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贴身收进衣襟内层。

包裹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用素色绢子包着,方方正正,系了根青绳。她解开一看,是个香包,针脚细密,里头装的竟是晒干的薄荷叶。凑近一闻,清凉的气息淡淡漫开。这味道她太熟了。十二岁那年,她离京前送他的就是一包薄荷,用油纸裹着,系了根青绳。如今这香包上的绳结,打的竟是差不多的样式。

她将香包凑到鼻尖又闻了闻,指腹摩挲着绢面,好一会儿没动。薄荷放陈了味道会淡,这个却还清清爽爽的,像是新晒的。

她抬手掀开车帘,往外头望了一眼。马车已经走远了,顾家的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飞檐翘角,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她正要把帘子放下,目光忽然顿住。

路边凤来楼中,二楼临窗的位子半开着窗,窗后坐着一个人。玄色常服,只手里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坐着。隔着一条街,隔着晨雾和车马扬起的薄尘,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是顾砚辞。

她望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冲他微微一笑。顾砚辞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她脸上,他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顾家府邸里跑来跑去、什么都不怕的谢明棠,那时候她笑起来就是这般模样,眼睛弯弯的,没心没肺。

他放下茶盏,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他静静的坐在窗边,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往前走。谢明棠靠回车壁,望着马车帐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离开顾家,想离开那些是非与流言,想往后只为自己而活。这些念头,她从未改变。

可当她真的踏上这条离京的路,才发现好像心底也并没有想象中的轻快。

车轮碾过青石,一下一下,离顾家越来越远。

她将手按在衣襟上,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封信的轮廓,指尖沿着信封的边沿慢慢划过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车窗外头,晨光一点点漫上来,照着帘子缝里漏进来的风尘。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谢谢你,砚辞。”

05

谢明棠最终在南方的云城安顿了下来。

云城气候温润,四季少见严寒,冬月里还能看见墙根底下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她在城南寻了一处清静的小院,院墙不高,推门进去先是一架紫藤,花期虽过了,藤叶却还绿着。院子不大,胜在雅致。墙边种着几株桂花,廊下摆着一方石桌,后院还辟出一小块空地,正好侍弄花草。

她将院子收拾妥当,又添置了些日常用物,两只青瓷花瓶搁在窗台上,一张藤椅放在廊下,灶房里锅碗瓢盆备齐。东西不多,却样样是她亲手挑的,摆进屋里,便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起初青禾和晚禾还担心她住不惯。从前在顾家,衣食住行都有专人照料,早起有人端水,睡前有人铺床,如今凡事都要自己操心,灶上烧什么、院里种什么、银钱怎么花,样样得心里有数。青禾头一回见她自己拎着菜篮子出门,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姑娘,这些事让奴婢来便是,您何苦自己跑。”

谢明棠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笑道:“我自己挑的菜,吃着才香。”

青禾和晚禾对视一眼,到底没再劝。

谢明棠倒觉得新鲜。每日清晨起来,先拿竹瓢给院里的花浇一遍水,再去街上逛一圈,买些时令鲜果。云城的果子比京城便宜,杨梅、枇杷、荔枝,一筐一筐摆在摊上,水灵灵的。她挑几样回来,洗干净了分给青禾、晚禾,剩下的便琢磨着做吃食,枇杷熬成膏,杨梅泡了酒,荔枝剥壳拌在冰碗里,撒一层碎冰,吃得青禾直咂嘴。

天气晴好时,她便在院中晒花、制香。桂花摘下来晾在竹匾上,晒干了收进陶罐,冬天拿来煮茶。后院那块空地被她翻了两遍,种了些薄荷、紫苏、金银花,还有两棵她叫不出名的花苗,是隔壁老嬷嬷送的,说是好养活。

闲来无事,她还会酿些果酒。头一回酿梅子酒时拿不准分量,糖放多了,甜得发腻,青禾尝了一口脸都皱起来,谢明棠自己也笑,把酒坛封好,说:“下一回少搁些糖便是。”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自在。她终于不必再顾虑旁人的眼光,也不必为了谁的一句话辗转难眠。

至于顾砚辞,两人偶尔有书信往来。

最初是顾砚辞先寄来的,寥寥数语,问她是否安顿妥当,云城气候是否适宜,身边的人手够不够用。谢明棠提笔回了一封,说院子收拾好了,让他不必挂心。

没过多久,北境又送来一封回信。信末添了一句:云城春日潮湿,夜里记得关窗,莫要贪凉。

谢明棠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笑。这人从前便是如此,明明远在千里之外,信里却总不忘叮嘱她这些琐碎小事。

后来书信便渐渐多了。谢明棠偶尔将酿好的酒寄去北境,第一回是桂花酿,用小坛封好,信中写明饮用的法子,叮嘱他不可贪杯。顾砚辞回信说酒很好,只是军中将士闻着香气,围着他的营帐问了半日。

第二回,她寄了些云城新出的蜜饯,还有一只亲手做的小巧香囊。顾砚辞没有提香囊,只说蜜饯分给了军中的伤兵,大家都很喜欢。

谢明棠便又寄了一些。有时是酒,有时是新鲜玩意儿,有时只是几包街上买来的茶叶。她寄得随意,顾砚辞却每每认真回信,告诉她北境又下了雪,军营附近的河结了冰;说新来的年轻副将不懂规矩,被他罚去操练;也会说自己又立了一桩军功,朝廷下了嘉奖的旨意。

谢明棠便在回信里夸他两句,偶尔打趣,说他如今官职越来越高,往后怕是连她寄去的酒都喝不上了。

顾砚辞收到信,总会看上好几遍。营中事务繁忙,他只能趁夜深人静时提笔,帐外寒风呼啸,案上烛火摇晃,他却总能想起云城那座小院,想起她在院中摆弄花草的模样。他知道自己不该贪心。如今能与她这样往来书信,知道她过得安稳,已经是从前不敢奢望的。只要她愿意偶尔给他写信,他便觉得这千里之外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这一年,谢明棠从旁人口中听过不少关于顾砚辞的消息。有人说京中有位世家小姐对他颇有好感,托了几层关系向顾家递话;也有人说他又升了官,陛下颇为器重;还有人说镇北将军年轻有为,模样又好,京中不知多少姑娘惦记着。

谢明棠听了,只笑着应两句。她偶尔也会想,像顾砚辞这样的人,往后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

直到北境再度传来战事。这一年冬末,敌军趁着大雪突袭,连破数座关隘。朝廷急召顾砚辞领兵出征。谢明棠得知消息时正坐在廊下整理新晒好的花瓣,她怔了片刻,提笔写信问他何时启程,又叮嘱他千万小心。

这封信寄出去后,过了许久,她才收到了顾砚辞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依旧熟悉,信里的内容却让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信中说北境战事尚未平定,他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末了又写道:“京中已有婚事相议,若无意外,待此次战事结束,便会成婚。”

谢明棠看了很久,心里出奇地平静。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窗外桂花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石桌上。

原来他也要成家了,这样很好。

那日她没有回信,只让晚禾将新酿的那坛桂花酒封好,放进了地窖。她想,往后大概也不必再往北境寄酒了。

转眼便到了年关。云城的年味比京城还浓些。腊月二十刚过,街面上便陆续挂起了红灯笼,一家挨着一家,从街口一直挂到巷尾。沿街铺子摆出了各色年货,腊肉、干果、门神、对联,红红绿绿铺了满地。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除夕前几日,谢明棠带着青禾和晚禾出门赶集。她原本只想买些年节用的东西,顺便给院里添两盆新花。可一出门便叫人流裹着往前走,青禾紧紧跟在她身侧,晚禾在前头开路,三个人挤了小半个时辰,才挪到卖年画的摊子前头。

谢明棠站在摊前挑年画,青禾在旁边帮她掌眼。不远处的茶摊上,两个年轻书生正坐着歇脚喝茶,谈着谈着便说到了北境的战事。

“今年总算能安安稳稳过个年了。”

“是啊,若不是北境那些将士拼死守着,咱们哪里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

另一人叹了口气:“听说镇北将军顾砚辞前些日子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我有个同乡在北境做生意,前些日子才传来的消息。听说军医都束手无策,将军至今没醒过来。”

那书生叹了口气,端起茶盏:“顾将军年纪轻轻,为国征战多年,实在不容易。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另一人放下筷子,认真道:“咱们虽帮不上什么忙,也该替他祈个福,盼他早日醒来,平安归来。”

谢明棠站在年画摊前,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挑完的画。她起初没在意,直到“镇北将军顾砚辞”几个字飘过来,手指便停住了。

“姑娘?”青禾察觉不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谢明棠没有应声。她怔怔地望着茶摊的方向,年画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摊子上,风一吹翻了个面。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街上的喧闹声忽然远了,叫卖声、谈笑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脚往茶摊走。青禾赶紧跟上去,晚禾也从绸缎摊前折了回来,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

谢明棠走到茶摊前,声音有些发紧,却还稳得住:“二位公子方才说的顾砚辞顾将军,他……伤得很重吗?”

书生叹了口气:“听说伤得极重,已经昏迷多日。具体情形我们也不清楚,只盼着将军吉人天相。”

谢明棠没有再问。她攥了攥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点钝痛,人才慢慢定了下来。

“多谢公子。”

谢明棠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转过身,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得极稳:“青禾。”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

“去收拾行李。”

“晚禾,备车。”

谢明棠没有解释,只弯下腰,将滑落在地的那张红纸年画捡起来,拍了拍边角沾上的灰,放回摊上,又朝摊主点了点头,算是赔了不是。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对着两个还没回过神的丫头,一字一句道:

“我们去北境。”

06

那一夜,谢明棠几乎没有合眼。

行李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地找。青禾问她找什么,她也不答,最后从箱底翻出一只木匣,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封信,每一封都按日子排好了,连信角都没压出褶子。她抽出最上面那封,就着灯坐下。

信纸已经被她摩挲过许多回了,信纸已经被她收得平整,边角甚至没有一丝折痕。

“顾砚辞。”她对着那些信低声道,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可真行。”

谢明棠将信重新折好,放回匣中。无论如何,她要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

若他真的醒不过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闭上了眼。

不行,他不能有事。她不敢想顾砚辞会怎么样。更不敢想,若自己晚到一步,会不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马车一路向北,日夜兼程。从云城到北境,谢明棠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白日里坐在车中,夜里便催着车夫赶路。青禾和晚禾劝了几次,都没能劝住她。

抵达军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守营的士兵见她一行人赶来,先是上前盘问,待听见她报出顾砚辞的名字,“您是……谢姑娘?”

谢明棠点头:“顾将军呢?他现在怎么样?”

士兵面露难色,沉默片刻才道:“将军一直昏迷着,军医说……伤势很重。”

谢明棠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带我去见他。”

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顾砚辞躺在床榻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眉目锋利的年轻将军,此刻安静得没有半分声息。

谢明棠站在床边,竟有些不敢靠近。

“顾砚辞。”她轻轻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应。“我来了。”

她低下头,眼眶渐渐泛红。

“你不是说自己一切都好吗?怎么如今躺在这里,连一句话都不肯同我说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铠甲的男子走进来,正是顾砚辞身边的陆副将。

他看见谢明棠,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行礼:“谢姑娘。”

谢明棠没有松开顾砚辞的手,抬头问道:“他的伤究竟如何?”

陆副将看了眼床上的人,神色沉重。“将军是在一场交战中受的伤。敌军突袭,他为掩护前锋撤退,身中数箭,其中一箭伤及肺腑。军医虽已尽力救治,可将军失血过多,至今未曾醒来。”

谢明棠留下来了,军医每日过来诊脉换药,她便在一旁仔细听着。顾砚辞高热反复,夜里时常惊厥,额上冷汗涔涔。

“顾砚辞,没事了。”每逢这时,谢明棠便会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的名字,每次她这样说过之后,他紧蹙的眉头总会慢慢舒展开来。

一日傍晚,军医替顾砚辞诊完脉,神情比往常更加凝重。谢明棠追问了几句,才知道他的高热始终不退,伤口也迟迟没有好转。

军医叹了口气,“将军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眼下还不好说。”

谢明棠没有再问。她坐在床边,望着顾砚辞苍白的脸,许久没有动。

此后几日,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顾砚辞的情况始终不见好转。谢明棠守在床边,眼看着他日渐消瘦,心里也越来越沉。

一日午后,她刚从军医那里取了药,经过议事帐外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道声音。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军医已经尽力了,再拖下去,只怕……”

说话的人没有继续往下说。

另一名副将叹了口气:“我倒是听过一个法子。北境有些地方有旧俗,若是重伤之人命悬一线,家中若有未了的婚事,便可办一场喜礼,讨个吉兆。说不定能添些喜气,让人熬过这一关。”

“冲喜?”

有人迟疑道:“这法子未免太荒唐了些。如今将军昏迷不醒,上哪儿找人成亲?”

“我也只是说说。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若能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不可不可。”另一人立刻反驳,“将军如今这副模样,哪能耽误人家姑娘?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凭什么要嫁给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若是将军当真醒不过来,岂不是毁了人家一辈子?”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才有人低声道:“可将军若是能熬过去呢?”

“问题是,谁家的姑娘愿意?”

几人又陷入沉默。

谢明棠站在帐外,手里还端着刚取来的药。

她听着里面的议论,目光不自觉地落向不远处顾砚辞的营帐。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帐帘。

里面几位副将见她进来,纷纷站起身。

“谢姑娘?”

“我愿意。”她说得很轻,却让帐中几人都愣住了。

那副将似乎没听清:“您说什么?”

谢明棠看着他们,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愿意为他冲喜。”

“可是……”有人忍不住开口,“谢姑娘,这不是儿戏。将军如今尚未醒来,若是……”

“我知道。”

“我不求这场婚事真能替他挡灾,只要能让他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我便愿意试一试。”

“我不想他死。”

帐中几位副将一时都没了声音。

许久,那位年长的副将才郑重地朝她拱手,“谢姑娘,既然您心意已决,我们便依北境的规矩,为您和将军操办。”

谢明棠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身端着药碗,朝顾砚辞的营帐走去。她想,这一次,无论结局如何,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07

军中没有京城那般繁琐的礼数。陆副将派人去附近镇上买了红绸和喜烛,又寻来一套红色喜服。青禾替谢明棠梳头,晚禾在一旁整理衣摆。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温婉,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珠钗。

夜色渐深,营帐里点起了红烛。

顾砚辞仍旧昏睡着,脸色苍白,胸口的起伏微弱。

谢明棠换上喜服,坐在床边。她拿起一段红绸,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轻轻绕过他的手腕。红色的绸缎衬着他苍白的手腕,显得格外鲜明。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轻声道:“顾砚辞,这一次,是我自己要嫁给你的。”

“从前你替别人牵过我的红绸,这一次,换我来牵你。”

那一夜,谢明棠没有离开床边。她守着他,时不时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又按照军医的吩咐给他喂水。

后半夜,顾砚辞的高热竟渐渐退了。守夜的军医发现时,连忙重新替他诊脉。原本紊乱的脉象竟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也不再那般微弱。

“退热了!”军医难掩惊喜,又仔细诊了两遍。“将军的脉象稳了不少,这是好兆头!”

陆副将闻讯赶来,看到顾砚辞终于不再高热,激动得险些红了眼眶。

谢明棠仍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日清晨,军医再次诊脉,确认顾砚辞已经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虽然仍旧昏迷,却有了醒来的希望。

又过了几日,他终于有了意识。那日谢明棠正坐在床边替他换药,忽然察觉掌心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怔了怔,连忙俯身,“砚辞?”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费力地睁开了眼。他的视线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在她脸上。

谢明棠眼眶一下子红了,“你醒了?”

顾砚辞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干涩,半晌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赶紧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给他,“先别说话,军医说你伤得很重,要好好养着。”

顾砚辞望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了片刻,他才沙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谢明棠替他掖好被角,故意板起脸,“我若不在这里,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自己躺在这里熬过去?”

顾砚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问她为何而来,又想问她这些日子有没有为他担心,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一句,“多谢。”

顾砚辞醒来之后,伤势便渐渐有了起色。起初只能喝些米汤,后来能吃半碗粥,再后来,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坐起身来。

谢明棠每日亲自盯着他的药膳,嫌军营里的饭菜太过粗糙,还特意让青禾去附近镇上买了些新鲜食材。

顾砚辞起初不大愿意吃药膳里的苦味,她便拿勺子搅了搅,面不改色地递到他面前。

“军医说了,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补养。”

顾砚辞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膳,难得露出几分为难。

“能不能少吃些?”

“不行。”

“半碗?”

“一碗。”

他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碗。

谢明棠见他乖乖喝完,才将一小碟蜜饯推到他面前。

顾砚辞看着那碟蜜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原来还有这个。”

“怕你嫌苦,才准备的。”

“那你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早拿出来,你还肯喝药吗?”

顾砚辞低低笑了一声,伤口牵扯之下,他很快又皱起眉。

谢明棠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笑什么?伤口不疼了?”

“疼。”

“疼还笑?”

他望着她,声音仍有些虚弱。

“看见你,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谢明棠手上一顿,随即将蜜饯往他面前一放。

“少说这些哄人的话,好好养伤。”

她转身去收拾药碗,没看见顾砚辞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

顾砚辞已经能够下床,在营帐里慢慢走动。军医说恢复得不错,只要再静养一段时日,便能逐渐恢复。谢明棠听了很是高兴。

谢明棠依旧留在营中照料他。每日按时煎药、换药,偶尔也会陪他说些云城的琐事。

顾砚辞知道她一路赶来,又为自己做了那场冲喜的婚事,心里始终有许多话想说。

只是他伤势未愈,不愿让她跟着担心,便将那些话暂且压在心底。

这日,陆副将匆匆赶来,带来了前线的军报。

北境战事再起,敌军突然集结,几处关隘告急。顾砚辞虽还未完全康复,却必须尽快赶往前线坐镇。

谢明棠听闻消息,眉心不由得蹙起,“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又要去前线?”

顾砚辞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只是去指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亲自冲阵。”

“战场上刀剑无眼,哪能说得准?”

“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看着她,语气比平日认真了许多。

“明棠,等我回来。”

谢明棠没有说话,只低头替他整理衣袖。

顾砚辞离开后,营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谢明棠仍住在原来的营帐里,每日替他收拾床铺,偶尔也会去军医那里问问他的伤势。只是前线军情紧急,往来的消息并不多。

一日,军医说顾砚辞肩背处的旧伤还需要调养,想找出从前用过的方子对照一番。

陆副将正忙着整理前线送来的军报,便托谢明棠去书房取一趟。

“那方子应当还在将军书案左侧的抽屉里,劳烦谢姑娘了。”

谢明棠应下,跟着亲兵去了书房。书房里陈设简单,案上摆着几卷军报,旁边是一方常用的砚台。

她按照陆副将所说,拉开书案左侧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张旧方子。书房里陈设简单,案上整齐地摆着几卷军报,旁边还放着一方砚台。她没有多看,径直走到书案前,拉开左侧的抽屉。

正准备合上抽屉时,她却瞥见了底下压着几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最上面的一封没有封口,露出的字迹十分熟悉。

是顾砚辞的笔迹。

她原本无意窥探,可信笺上那两个字却让她停住了动作。

——月娘。

她从未听过顾砚辞身边有谁叫这个名字。

信上写道:

“今日北境落了第一场雪。营中诸事繁杂,倒是难得清静。只是雪落在窗前时,忽然想起有人曾说,月亮无论升在哪里,都是同一轮月亮。如今想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若你在此处,大约又要嫌我这里冷了。”

“今日军医说伤口恢复得不错。若是有人知道,想必又要念叨我不爱惜自己。”

“其实我也想过,若能有一日不必再披甲上阵,或许可以寻一处清静院落,种些花木。只是想来想去,竟不知该种什么才好。”

“你若在,定能替我拿主意。”

“今夜军中设宴,众人皆有家书可读。我也写了一封,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月娘,今日很想你。”

她原以为顾砚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没想到他竟也会写下这样温柔细致的话。

字里行间,尽是藏不住的思念。他写信的人,想必是他心中极重要的女子。

谢明棠想起他曾说过的婚约,心里忽然有了答案。那大概就是他在京城的未婚妻。

抽屉里还有几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月娘”。

有的写着边关风雪,有的写着军中琐事,有的不过寥寥数语,却都透着一股温柔缱绻。

谢明棠将信放回原处,取了方子,轻轻合上抽屉。

几日后,她以云城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为由,向陆副将辞行。

陆副将虽有些意外,但看谢明棠去意坚决,实在没办法挽留。

谢明棠没有给顾砚辞留信。她只是带着青禾和晚禾收拾好行李,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军营。

马车驶出营地时,天色尚早。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营帐,最终还是放下了帘子。

08

前线战事持续了数月。顾砚辞终于率军击退敌军,稳住了北境局势。

战事稍定,他便迫不及待地回了营地。这些日子,他一直惦记着谢明棠。临行前她答应过等他回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去之后,便带她离开军营,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补上那场迟来的婚礼。

可他刚回营,便察觉出了不对。谢明棠住过的营帐已经收拾干净,里面不见她的身影。

他叫来亲兵,“谢姑娘呢?”

亲兵低头回道:“回将军,谢姑娘离开了,说是要回云城。”

顾砚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她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一月前。”

顾砚辞眉心骤然收紧,“为何没人告诉我?”

亲兵有些为难:“谢姑娘说您在前线忙碌,不让我们拿这些琐事打扰您。”

顾砚辞沉默片刻,转身便往书房走。

他拉开书案左侧的抽屉。那几封信还在。可他很快发现,最上面那封信的位置变了。

顾砚辞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明白了。谢明棠看见了那些信。

他曾想过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月娘就是她。可他没想到,她竟会在自己离开时看到这些,更没想到她会因此误会。

至于那封说他即将成亲的信,他原本以为,她早已明白那只是自己为了让她安心、让她不必再冒险赶来北境而写下的谎言。

可如今看来,她从未知道真相。顾砚辞闭了闭眼,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懊悔。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她考虑,却从未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备马。”

陆副将匆匆赶来:“将军,您刚回营,身上的伤还没——”

“去云城。”,顾砚辞已经拿起了外袍,“现在就走。”

他不想再等了,这一次,他要亲自去问她。也要亲口告诉她,心中的想法。

云城入春得早。顾砚辞一路快马加鞭,抵达云城时,城外的桃花已经开了大半。

他顾不上休整,先让人打听谢明棠的住处。好在她在云城置办宅院时并未刻意隐瞒,稍一打听,便有人指了路。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位于城南,门前有两株老槐树。院墙不高,墙头探出几枝新绿,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搭着的花架。

顾砚辞站在门外,竟有些不敢上前。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可此刻,他却怕推开这扇门后,听见她说一句不想再见他。

恰在此时,院门从里面打开。青禾提着一篮刚洗好的衣裳出来,抬眼看见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顾将军?”

顾砚辞问:“她在吗?”

青禾下意识往院里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姑娘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顾砚辞走进院中。院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洁,墙边种着几株花,廊下摆着晒药材的竹匾。谢明棠正坐在石桌旁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只当是青禾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话说到一半,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谢明棠手中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顾砚辞站在几步之外,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一路赶来的尘土。肩背处的伤显然还没有完全养好,脸色也比从前苍白了些。

她怔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顾砚辞看着她,喉间像堵着什么,“我来找你。”

谢明棠垂下眼,将笔放回笔架,“顾将军所来何事?”

“明棠,我有话想与你说。”

谢明棠没有看他,“有什么话,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

“我等不了。”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

顾砚辞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轻,“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明棠沉默片刻,“你在前线,我不想拿这些琐事打扰你。”

“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谢明棠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顾砚辞,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打算吗?”

她继续道:“你说过,战事结束之后便要成亲。我既然知道了,又何必留在那里?”

顾砚辞望着她,几乎没有犹豫,“那些信是写给你的,月娘就是你。”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顾砚辞看着她,像是怕她不相信,缓缓解释道:“小时候你住在国公府时,曾经同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月亮无论升在哪里,都是同一轮月亮。那时我觉得有趣,后来便一直记着。”

“你离开之后,我偶尔会想起你。再后来,我去了北境,给你写信,却不敢在信上写你的名字。”

“毕竟你曾经是我的嫂嫂......而顾家又出了那些事,外头不知多少人盯着你,若是那些信落到旁人手里,只怕又要惹出闲话。我不想再让你受一次委屈。”

"我说的我要成亲也是是假的,我以为我活不下来了......”

“我以为这是为你好......是我错了。”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

“明棠,我总觉得自己欠你太多。从前你嫁进顾家,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你受委屈;后来你离开,我又不敢拦你。我怕自己稍稍靠近一些,就会让你觉得为难。”

“可我越是想替你考虑,越是把你推得远。”

他向前一步,又在她面前停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娶别人。”

“你知道的...我是一直都喜欢你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他在心里藏了太多年。

从她离开国公府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记着她。后来她成了他的嫂嫂,他只能将所有心思藏起来,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逾矩。直到她真的为了他来了北境,他才终于觉得自己有机会靠近她。可他又一次次错过。

“明棠,算起来,我们已经拜过两次堂了。第一次,你身不由己;第二次,你是为了救我。却没有一次算得上真正圆满。”

顾砚辞看着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掌心之上,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

“当年这条红绸,我替大哥牵过一回。后来在北境,你把它系在我腕上,我昏着,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听人说起,悔了许久。”

他将红绸展开,一端递到她手边,另一端握在自己掌心,目光深沉,声音却温柔而郑重。

“所以今日,我自己来牵。”

他望着她的眼睛。

“我顾砚辞,愿以余生为聘,行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聘谢明棠为妻。此后风雨同舟,岁岁相守。”

“不知谢姑娘,可愿许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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