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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37:23

导语:

我和我妈的得意门生裴聿风隐婚了五年。

我妈突发脑溢血进抢救室那天,我第九次求他公开我们的夫妻关系。

隔着消防通道的门,我却听见他和科室主任的谈笑。

「替林教授照看了五年女儿,真没打算公开给她个名分?」

裴聿风声音凉薄:「一个药罐子大小姐,连孩子都生不了,我还没蠢到毁了自己的前途。」

转头,他把传家玉坠送给了同科室的师妹,默认了她的未婚妻身份。

这一次,我没再掉一滴眼泪。

我打开外公留下的红木匣,盲抓了一块翡翠牌,嫁给了商界里出了名的疯批恶霸谢凛。

婚礼当天,向来清冷自持的裴大教授却发了疯。

他砸碎迎宾香槟塔,跪在碎玻璃渣里,红着眼求我回头。

1

海城连降暴雨的那天。

我妈在连续做了十四个小时的高难度跨国连线手术后,突发大面积脑出血,直接倒在了无菌手术台上。

把她从手术室推出来送进重症监护室的人,正是和她同一个科室的得意门生,也是和我隐婚了整整五年的丈夫,裴聿风。

我在ICU门外的长椅上,不眠不休地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深夜,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尖鸣,我妈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被紧急推入手术室进行二次开颅减压。

我跟着平车一路小跑,在手术室大门合拢的前一秒,我妈毫无血色的手指死死勾住了我的衣角。

她戴着氧气面罩,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昭昭……妈不怕走。

「妈就是合不上眼,没看到有人能知冷知热地把你捧在手心里……」

我瘫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十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裴聿风穿着白大褂站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掌轻轻按在我的发顶,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院里调集了全科最顶尖的专家会诊。

「昭昭,别自己吓自己,老师一定会挺过来的。」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令人作呕,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却照不进我心底分毫。

我恍惚间又看到了四年前,我爸出事的那个雨夜。

那年我爸去山区义诊,返程时遭遇泥石流,整辆大巴车被冲下悬崖。

救援队挖了三天三夜,把他抬出来的时候,他胸口的肋骨全断了,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急救箱。

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冷冰冰的紫檀木骨灰盒。

还有同行的年轻医生哭着转达的最后一句话:「老沈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就是太亏欠家里,没能亲手把宝贝闺女交给一个靠得住的男人。」

那句话成了我爸带进棺材里的执念,也成了横在我心头整整四年的一把刀。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像是塞满了碎冰渣。

我抬起头,迎上裴聿风深邃的眼眸,第九次问出了那个被他敷衍了无数次的问题:「裴聿风,我们能不能……把结婚证拿出来,办一场婚礼?」

裴聿风按在我头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那样一个在手术台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了一抹不耐与闪躲。

过了好几秒,他才收回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昭昭,我理解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老师还在里面抢救,这种私事,等她脱离危险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我仰着脸,强行截断了他的推脱:「如果我今天,非要一个准话呢?」

裴聿风眉心蹙起,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沉默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领证五年,我像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妇一样,向他讨要一个公开的名分,前前后后提了八次。

他若是真心想给,第一年就给了,何必拖到今天。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冷漠如冰的脸。

良久,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好,我知道了,这婚礼,我自己办。」

裴聿风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决绝。

他只是弯下腰,替我拢了拢滑落的外套,动作熟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因为母亲病危,又在借机向他施压撒泼罢了。

就像过去的五年里,每一次被他冷处理后,我总会自己咽下委屈,乖乖回到他身边。

他永远不会在人前承认我是他的妻子。

就在昨天下午,副院长来探望我妈。

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副院长拍着裴聿风的肩膀闲聊。

问他替沈家照顾了这么多年的独生女,如今又是心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就没想过干脆亲上加亲,把人娶进门?

我当时端着温水站在门后,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嗤笑:「一个先天性心脏不全的药罐子大小姐,连孩子都生不了,我还没蠢到为了报恩毁了自己的前途。」

这就是他藏在心底最真实的算计。

手术室外的红灯依旧亮得惊心,我和他隔着半米的距离坐着,中间却仿佛隔了一道万丈深渊。

整整一夜,我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第二天清晨六点,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向两侧滑开。

主刀的老主任摘下口罩,疲惫地告诉我,血肿已经清除了,命算是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全看天意。

我跟着护士把母亲送回ICU,请了两个最专业的特级护工二十四小时盯着,这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住院部,准备回老宅拿母亲的换洗物件。

刚走到门诊大楼的旋转门前,一道纤细靓丽的身影就迎面撞进了我的视线。

是裴聿风的同门小师妹,也是刚调进心外科不久的院花,孟听晚。

我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想绕道走。

可她却像是长了前后眼,踩着高跟鞋几步小跑过来,热络地挽住了我的胳膊:「昭昭姐,真巧啊,刚下夜班就碰到你了。」

她抬手替我拨弄额前碎发的时候,白皙的锁骨处滑出一枚水头极足的帝王绿平安扣。

那抹绿意刺得我瞳孔骤缩——那是裴聿风母亲留下的遗物,裴家唯一的传家宝。

孟听晚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摸了摸平安扣,满脸羞怯地叹了口气:「昭昭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多注意身体啊。

「对了,下个月初八我和聿风哥在洲际酒店办订婚宴,请柬还在印,到时候你可得坐主桌呀。」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耳膜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孟听晚惊讶地捂住嘴,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哎呀,聿风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吗?

「他这次主动放弃去瑞士进修的机会留在院里,一是为了接手林教授的课题,二就是为了筹备我们的订婚宴呀。」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原来那枚他从不离身、连我碰一下都要发火的平安扣,早就被他亲手戴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裴聿风上个月突然推掉了筹备一年的海外交流名额。

我还傻傻地以为,他是看我妈身体大不如前,特意留下来帮衬家里,陪着我的。

孟听晚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怜悯:「聿风哥最重情义了,林教授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这两天他忙着帮林教授会诊,一时忘了跟你说这桩喜事,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臂,冷冷地看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我妈只有我一个女儿,还没有乱认野种当儿子的习惯。」

丢下这句话,我无视她瞬间僵硬的表情,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的冷风夹杂着潮湿的雨气迎面扑来,我摊开手掌,发现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留下几道深可见血的月牙印。

我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立刻冲上八楼的主任办公室,把那本藏了五年的红本子狠狠砸在裴聿风的脸上。

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心,算不算犯了重婚罪!

可冷风灌进肺里,我发热的头脑却在极致的疼痛中一点点冷却下来。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委屈求全,已经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了。

我不愿再像个泼妇一样去撕扯一段早就烂透了的婚姻,更不想让躺在ICU里的母亲醒来后,还要为我的烂摊子操碎心。

我爸走的时候带着遗憾,我绝不能让我妈也带着牵挂闭上眼。

我打车回了城南的沈家老宅,径直走入供奉着外公和父亲牌位的祠堂。

檀香袅袅中,我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我从供桌下方的暗格里,捧出了外公临终前留给我的那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块刻着不同姓氏的玉牌。

那是我二十岁那年,外公联合海城另外三大世家的掌舵人,为我定下的三门娃娃亲信物,让我日后自行挑一个夫婿。

我闭上眼睛,伸手进木匣里胡乱摸索了一通,随手捏起其中一块温润的玉牌。

睁开眼,看清玉牌背面那个龙飞凤舞的「谢」字时,我指尖猛地一颤。

2

我怎么也没想到,抓出来的会是谢凛。

外公当年替我选的这三个备选夫婿里,顾家大少是个知名的建筑设计师,性情温吞,说话慢条斯理。

陈家二少在政界任职,为人方正古板,最讲规矩体面。

唯独这个谢凛,是整个海城豪门圈子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五年前,他也才二十二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却在一场私人晚宴的后巷里,单枪匹马废了另外一家豪门继承人的两条腿,甚至操起碎酒瓶差点扎穿对方的颈动脉。

事情闹得极大,据说他被带去警局审讯时,手铐都磨出了血,还在对着镜头冷笑,放话只要出来就弄死对方。

最后是谢家老爷子亲自出面,割让了城东整整三个码头的经营权,才把这桩蓄意伤人的案子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个被他废了双腿的阔少,连夜被送去了国外,至今连海城的地界都不敢踏入半步。

也是从那天起,谢凛被谢家家法伺候,打断了三根肋骨,连夜打包扔去了东南亚的远洋货轮上历练。

整整五年,他一步都没有踏回过海城,圈子里关于他的传闻却越来越凶残。

有人说他在公海上跟海盗火拼,满身都是刀疤;也有人说他性情暴戾嗜血,稍微不顺心就会拧断手下的脖子。

外公当年留着谢家的玉牌,纯粹是因为和谢老爷子有过命的交情,不好直接退回,才放在匣子里充个数。

这样一个满身煞气的疯子,怎么看都不是过日子的良人。

但转念一想,反正我对男女之情已经彻底死心了。

谢家门风极正,谢家老太太又是我外婆的闺中密友,我嫁过去,顶着谢家少夫人的头衔,既能堵住悠悠众口让我妈安心,又能借谢家的势护住沈家的家业。

至于谢凛,他常年在海外漂着,一年到头见不到两面,我们相敬如冰,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合作对象。

至于我和裴聿风那张结婚证——

当年领证时,裴聿风为了不留痕迹,托关系走的是内部特殊通道,系统里根本没有联网备案,只要我把手里这本销毁,再让他签个字,这桩荒唐的隐婚就能彻底抹平。

我妈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沈家如今就剩我一个主事的人。

我回房换了一身得体的米色长裙,化了个淡妆盖住脸上的憔悴,带着那块玉牌,独自一人乘车前往位于半山腰的谢氏庄园。

听说我是拿着婚约信物登门的,谢家夫妇和谢老太太在正厅里足足愣了半分钟,随后爆发出了惊人的热情。

谢夫人一把拉住我的手,眼圈泛红,声音都在哆嗦:「昭昭啊,你真是我们谢家的大救星!

「我和他爸连庙里的香油钱都捐了八百万了,还以为那混球这辈子只能跟他的远洋货轮过一辈子了!」

满头银发的谢老太太更是拄着龙头拐杖,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乖囡,你跟外婆说实话,是不是谢凛那畜生让人绑了你,逼你来认这门亲事的?」

我被老太太直白的话弄得耳根发烫,连忙摇头否认。

谢老太太这才长舒一口气,颤巍巍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血红的满绿翡翠手镯,强行套进了我的手腕里。

谢家留我用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宴,席间长辈们看我的眼神,活像是看着一尊下凡渡劫的活菩萨。

放下筷子时,我还是有些犹豫地开口:「伯父伯母,这门亲事定得太急,要不……还是先发电报问问谢凛本人的意愿吧?」

餐桌上的三位长辈动作整齐划一地顿住,面面相觑:「问他?」

过了好几秒,谢父才一拍大腿,义正辞严地说:「问他干什么!那臭小子在家里没有发言权,再说了,能娶到你,他做梦都得笑醒!」

我心里直犯嘀咕。

以传闻中谢凛那种六亲不认的疯批性格,家里人擅自给他塞个老婆,他回来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谢老太太看出了我的顾虑,重重地哼了一声:「乖囡你把心放肚子里,那混账五年前滚去东南亚之前,在祠堂里立过字据的。

「只要是沈家姑娘点头,哪怕让他立刻去死,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只当老太太是为了宽我的心在说场面话,但看谢家这架势,这婚事是铁板钉钉了。

为了能让我妈醒来第一时间看到喜讯,我和谢家商定,就在半个月后举办订婚仪式,谢父当场让人用卫星电话通知谢凛,勒令他立刻交接完手头的航运业务滚回海城。

离开谢家庄园后,我先回了一趟我和裴聿风同居了五年的公寓,将那本锁在保险柜最底层的结婚证找了出来,夹进了一份早就拟好的解除婚姻关系协议书里。

等做完这一切赶回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刚走到ICU特护病房的观察窗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护工和裴聿风的低声交谈。

我妈今天下午竟然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意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角一直在流泪。

裴聿风正站在病床前,一边查看着引流袋的数据,一边对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母亲轻声叹息:「老师,您别激动,注意血压。

「昭昭才二十四岁,以后的路还长,您要是真有个万一,她那个身体根本受不了刺激。

「至于她的终身大事,等您养好了身体,再慢慢帮她物色也不迟……」

我直接推开厚重的隔离门走了进去,冷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不用物色了,我已经定下来了。」

3

裴聿风记录数据的钢笔尖,在病历本上猛地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他霍然转过头看向我,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慌乱,紧接着便沉下脸,露出了那种我无比熟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审视。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不分场合胡闹的疯子。

他在害怕,怕我当着护工和刚有一丝意识的母亲的面,不管不顾地扯下他伪善的面具,抖出我们隐婚五年的秘密。

我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个,径直走到病床边,半蹲下身子。

我握住母亲没有扎针的那只枯瘦的手,将手腕上那只价值连城的血玉翡翠镯子凑到她眼前:「妈,您看清了吗?我把婚事定下来了。

「这次不是哄您开心,是真的,半个月后就办订婚宴。」

裴聿风脸上的紧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荒谬与错愕。

他捏着病历夹的手指泛白,视线死死盯在我手腕的那抹血红上,半晌没有找回自己的声音。

显然,他断定这又是我为了逼他就范,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病床上的母亲眼珠剧烈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瞬间飙升。

她用尽全身力气捏了捏我的指尖,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急切的询问。

我扯出一抹温柔的笑,用湿棉签轻轻润了润她干裂的嘴唇:「妈,是外公当年亲自点头的人家,您也认识的。」

站在床尾的裴聿风,脸色在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口中那个「母亲也认识的人」,指的就是他。

我妈的视线落在我手腕的血玉镯上,盯了足足十几秒,眼底突然迸发出一阵惊喜的光亮。

她在海城名流圈里行医数十年,自然认得这只谢家老太太从不离身的传家血玉。

她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监测仪上的各项指标反而奇妙地平稳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欣慰。

我替她掖好被角,轻声细语地哄道:「日子就定在半个月后,您现在什么都别想,乖乖配合治疗,到时候还要坐主位喝女婿敬的茶呢。」

护工在旁边看得直抹眼泪,笑着打趣:「林教授,您这下可算是放下心头大石了,大小姐这是双喜临门,您肯定能好得更快!」

我妈眨了眨眼,顺从地闭上眼睛,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站起身,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夹,递向脸色铁青的裴聿风:「裴主任,这是我妈之前的体检报告复印件,麻烦你签个字确认一下。」

裴聿风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文件夹,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刚走出观察室的感应门,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老师的后续用药方案,我有话跟你说。」

我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他并没有去心外科主任办公室,而是猛地推开了尽头那间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备用值班室。

门刚合上,他就把手里的病历夹重重摔在桌上,反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死死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五年来,他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克制守礼的精英派头,连在床上都极少失控。

可此刻,他掐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胸膛剧烈起伏,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沈昭,你闹够了没有!

「拿假镯子去刺激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病人,半个月后你要是变不出一个未婚夫,你想让老师死在病床上吗?」

我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曾几何时,我只要看到他微微蹙眉,就会心慌意乱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现在,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消毒水和某款熟悉女士香水的味道,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

五年的冷暴力与忽视,早就把我满腔的爱意磋磨成了一滩死水。

我轻轻眨了下眼,语气平静得可怕:「谁告诉你,这镯子是假的了?」

4

裴聿风眼底翻涌着怒火,死死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见我不似作伪,他紧绷的下颌线动了动,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脾气。

他松开钳制我的手,退后半步,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哄劝:「昭昭,我知道老师病倒了你心里慌,急着想要个依靠。

「但我们现在真的还不是公开的时候,院里马上要评副院长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纰漏……」

我冷淡地打断他:「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你老得拿不动手术刀的时候吗?」

裴聿风被我噎得呼吸一滞。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目光再次落在我手腕的血玉镯上:「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这高仿的玻璃种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但戴久了对皮肤不好。

「听话,把它摘了。

「你平时连首饰都不戴,突然戴这么老气横秋的东西,别人看了要笑话的。」

说着,他伸出手,就要去抓我的手腕帮我褪镯子。

我猛地后撤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的手指。

我抱起双臂,嘲弄地勾起唇角:「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们裴家的东西。

「毕竟你们裴家那枚传家平安扣,现在正贴肉戴在孟听晚的胸口上呢,对吧?」

裴聿风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镜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脸上只有秘密被撞破的难堪,却没有半分心虚:「听晚……跟你说什么了?」

哪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听到他这句默认的话时,我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我指尖都在发麻。

原来,孟听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裴聿风很快收敛了神色,眉头紧紧锁起,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指责:「就为了这件小事,你今天在医院里给她脸色看,甚至跑去老师病床前演这么一出戏?」

我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悲哀彻底散去,只剩下荒唐至极的冷笑。

我和他领证五年,同床共枕五年,他把亡母留给儿媳的信物送给别的女人,甚至连订婚宴的日子都定下了。

到他嘴里,竟然成了「就为了这件小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冷得掉冰渣:「我什么时候给她脸色看了?她自己凑上来找骂,我还得跪着听不成?」

裴聿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满是失望地看着我:「听晚今天一早哭着来找我,说在门诊大厅好心安慰你,却被你当众辱骂她是野种,还差点扯断了她脖子上的红绳。

「沈昭,你是名门千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不可理喻了?」

我看着他义正辞严护着另一个女人的嘴脸,忽然就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收起笑,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说:「对,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狐狸精做派,嫌她脏,满意了吗?」

裴聿风脸色铁青,声音拔高了几分:「听晚是我导师的亲侄女,从小身体就弱!

「那枚平安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借给她戴着去去病气怎么了?

「你马上给她打个电话道个歉,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没有再接他的话,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个文件夹:「把字签了,我们到此为止。」

多跟他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是在侮辱我自己的智商。

我转身拧开门锁,准备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

裴聿风却从身后一步跨上来,死死按住门板,压低声音威胁道:「沈昭,别给脸不要脸!赶紧去跟老师坦白你是骗她的!

「不管我和听晚办不办那个形式上的订婚宴,这辈子我都会养着你,你到底还在闹什么?」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竟然真的打着享齐人之福的算盘,想让孟听晚在明面上做他风光无限的裴太太,而我继续在阴暗的角落里,做他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免费保姆和床伴!

我反手用力甩开他的胳膊,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我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把他的呼吸声远远甩在身后。

走出好远,还能听见他在值班室里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沈昭,非要那一张纸的名分,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他大概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是谁跪在我爸的灵堂前,红着眼眶发誓,这辈子一定会给我一个最风光的家的。

5

我第一次见到裴聿风,是在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他二十二岁,顶着全国医科状元的头衔,被我妈破格招进实验室做直博生,是全院上下公认的天才少年。

那时候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清隽挺拔,每次来家里汇报课题,我妈总会留他吃晚饭,让我叫他一声「裴师兄」。

我在父母的万千宠爱中长大,性子单纯,真的就把他当成了半个亲哥哥。

十八岁刚上大学那年,建筑系的系草追了我整整一个学期。

那个男生阳光开朗,会每天早上跨越半个校区给我送温热的鲜奶,会在初雪天把我的手揣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

跨年夜那天,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满地的蜡烛,捧着一大束红玫瑰问我:「昭昭,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被周围起哄的声音闹得满脸通红,心里像有小鹿在乱撞,刚要点头。

一道修长冷冽的身影却突然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裴聿风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不由分说地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男生,声音冷得像粹了冰:「她有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受不得寒,更吹不得夜风,你想害死她吗?」

男生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呐呐地解释:「我……我不知道,我马上送她上楼。」

裴聿风根本不理会他,直接揽住我的肩膀往外走:「林教授让我来接你回家喝药,至于外面的阿猫阿狗,以后少搭理。」

我当时怕极了他回去跟我妈告状说我早恋,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上了车。

二十岁那年,我爸在山区义诊时不幸遇难,我因为悲伤过度引发急性心衰,在医院躺了整整两个月。

那段时间,我妈忙着处理父亲的后事和医院的工作,是裴聿风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病床前。

他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熬营养粥,半夜只要我翻个身,他就会立刻醒来替我测心率。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他推着轮椅带我去医院后山的玻璃花房散心。

看着满室盛开的香槟玫瑰,他站在我身后,低沉的声音在花香中显得格外温柔:「昭昭,这世上除了师父和师母,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男人,比我更清楚你的身体状况,更懂得怎么照顾你。

「那些毛头小子给不了你安稳,只有我能护你一辈子周全。」

那是我认识他的第四年,也是我人生中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刻。

少女时期朦胧的崇拜,在日复一日的依赖中,早就发酵成了隐秘而滚烫的爱恋。

听到他近乎表白的承诺,我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我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逆光中俊美如神祇的侧脸,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抓住了他的衣袖:「你说你能护我一辈子?

「那我爸临终前最想看我成家,你……你愿意娶我吗?」

裴聿风深邃的眼眸在那一刻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羞耻感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松开手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逃跑。

可他却突然单膝蹲下,温热的大手覆上我冰凉的指尖,目光深情而专注地看着我:「这是你的愿望吗?」

我心脏狂跳,傻傻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许诺:「只要是你想要的,我把命给你都行。」

我们就这样瞒着所有人,悄悄去民政局领了证。

刚结婚那两年,我沉浸在偷尝禁果的甜蜜里,以为自己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是他告诉我:「昭昭,师母现在还没有从师父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我是她的学生,要是让她知道我趁虚而入娶了你,她会觉得我居心不良的,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我心疼他的处境,乖乖把结婚证锁进了箱底,配合他在人前继续演着师兄妹的戏码。

直到两年前,我无意间在书房的抽屉里,看到了我爸当年留下的遗物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发病记录,最后一页,写着他去山区前留给我的话:「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风风光光把我的昭昭嫁出去,让全海城的人都知道,我的女儿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

那天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等裴聿风下班回来,我第一次红着眼眶求他公开关系,补办一场婚礼。

我说:「我想穿一次婚纱,去我爸的墓前磕个头,告诉他我已经嫁人了,让他别再惦记我了。」

我以为他会心疼地抱住我,立刻答应下来。

可他却只是站在玄关处换着鞋,冷淡地敷衍我:「昭昭,别闹了,下个月科室要竞聘副主任,这个时候传出我娶了学科带头人的女儿,全院的人都会戳我脊梁骨,说我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我信了他的话,咽下所有的委屈,等他评上了副主任,又等他评上了正主任。

可我等来的不是婚礼,而是孟听晚调进心外科的消息。

从孟听晚进医院的第一天起,裴聿风的下班时间就越来越晚。

他开始频繁地夜不归宿,理由永远是带师妹做实验、写论文、值夜班。

直到上个月我生日那天,我炖好了他最爱喝的乌鸡汤送去医院,却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看到孟听晚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得梨花带雨。

而向来有洁癖的裴聿风,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温柔地低头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一刻,我手里的保温桶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溅湿了我的裙摆,却比不上我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的争吵成了家常便饭,直到我妈倒在手术台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他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的文件夹里,夹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体检报告,而是我已经按好手印的离婚协议书。

他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亲手斩断了我们这荒唐的五年。

6

把过去的回忆彻底从脑海里清空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按时去ICU探视母亲,她的恢复情况好得惊人,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能够含糊地说几个简单的字了。

看着母亲日渐好转,我也开始冷静地思考我和谢凛的这桩婚事。

谢家虽然权势滔天,长辈们也对我视如己出,但婚姻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万一谢凛在东南亚已经有了心上人,或者单纯厌恶这种家族包办的盲婚哑嫁,被谢老爷子拿家法逼着回来娶我,那我们婚后岂不是要变成一对怨偶?

我已经刚从裴聿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绝不能因为自己自私地想要让我妈安心,就去强行捆绑另一个无辜男人的下半生。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应该在订婚宴之前,亲自去见谢凛一面,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摊开来讲清楚。

第四天上午,我刚确认完母亲转入普通VIP病房的时间,正准备去一趟谢家庄园。

谢夫人却拎着保温桶先一步来了医院,满面春风地告诉我,谢凛已经把东南亚的船队交接给副手了,目前正在深城的港口做最后一批货物的清关,三天后就能直飞海城。

深城距离海城只有两个小时的航程,那边是谢氏航运的总部基地。

我心里一动,借口想提前置办些结婚用的首饰,向谢夫人打听到了谢凛在深城码头的具体落脚点,当场用手机订了第二天一早飞往深城的机票。

我妈这边有两个特级护工轮流守着,谢夫人又拍着胸脯保证每天都会过来陪我妈解闷。

只是听说我要只身一人去深城找谢凛,谢夫人吓得脸色都变了,说什么也不放心我一个人面对那个煞星,硬是让秘书也给她订了一张同航班的头等舱,非要亲自护送我过去。

当天傍晚,我去商场给谢凛挑了一份见面礼,独自拎着包装袋回到医院,准备跟我妈道个别。

刚走到住院部一楼的电梯间,一道高大的黑影就横跨一步,死死堵住了我的去路。

这两天裴聿风大概是被孟听晚缠住了,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乐得清静。

此刻,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我手里的男士领带包装盒,以及从包里露出一角的登机牌打印单,脸色瞬间变了:「沈昭,你要去深城?给谁买的男款领带?」

我看着他这副质问出轨妻子的架势,只觉得滑稽无比。

离婚协议他自己都签了字了,现在又跑来演哪门子的深情戏码?

难不成他还真以为,离了他裴聿风,我就得原地枯萎,连认识别的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不动声色地将登机牌塞进包里,冷淡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裴聿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声音放软了几分:「昭昭,别闹了行不行?

「听晚的叔叔是这次副院长评选委员会的组长,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才不得不委曲求全。

「等这次评选结果出来……」

我听着他这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裴主任的前途这么金贵,就自己好好捧着,别来沾我的边。」

周围等着坐电梯的病人和家属不少,我侧过身想走安全通道。

裴聿风却突然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小臂。

隐婚整整五年,在医院这种熟人遍地的地方,他连跟我并肩走在一起都要避嫌。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动手动脚。

我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顿时冷了脸:「松手!」

旁边已经有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投来了好奇打量的目光。

裴聿风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松开:「不就是一枚死人的平安扣吗?

「你非要为了这点小事,把我们的关系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我气极反笑:「一点小事?裴聿风,你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裴聿风还想再说什么,电梯门突然「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绛紫色唐装、满脸刻薄相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快步冲了出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扬起手,狠狠一巴掌就朝着我的脸颊抽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电梯间瞬间死寂,紧接着便是老妇人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小娼妇!我就知道是我们家聿风被你这个狐狸精缠上了,才拖到快三十了都不肯娶听晚进门!」

7

火辣辣的剧痛从左脸颊瞬间蔓延开来,打得我偏过头去,耳朵里一阵尖锐的轰鸣。

我捂着瞬间高高肿起的脸颊,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站在面前满脸狰狞的老妇人,正是裴聿风那个从乡下接出来享福的亲姑姑,裴翠兰。

裴聿风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整个人都懵了。

反应过来后,他脸色大变,一把死死抱住还要冲上来抓我头发的裴翠兰:「姑姑!你疯了吗?谁让你来医院撒泼的?!」

孟听晚穿着一身白大褂,怯生生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眼圈通红地解释:「聿风哥,你别怪姑姑,我……我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姑姑心疼你才非要过来找昭昭姐理论的。」

裴翠兰在裴聿风怀里使劲挣扎着,唾沫星子横飞地指着我的鼻子骂:「她一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病秧子,敢欺负听晚,还敢摔我们老裴家的传家宝!

「我今天不替林教授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廉耻的赔钱货,我就不姓裴!」

电梯间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到大,我爸妈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跟我说。

我爸在世的时候,谁要是敢让我受半点委屈,他能拎着手术刀跟人拼命;哪怕后来我爸走了,我在海城也是横着走的大小姐。

书香门第的教养让我习惯了体面,但我外公从小也教过我一句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犯我,当场打回去!

理智的弦在听到「没爹教」三个字时,彻底崩断了。

裴聿风看着我脸颊上清晰的五指印,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同事,脸上火辣辣的难堪让他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昭昭,我姑姑是乡下人,不懂规矩,我替她给你赔不是。

「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我们先回家再说,大家都散了吧,误会一场!」

我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猩红着眼尾,对着他露出一个极其冰冷的笑:「误会?一句不懂规矩,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话音未落,我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抡圆了右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反抽在了裴翠兰那张老脸上!

裴翠兰正被裴聿风抱住腰拦着,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这记重击,嘴角当场就见了血,假牙都差点飞出去。

她被打懵了两秒,随即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浑身肥肉乱颤。

她反手就给了裴聿风一爪子,泼妇骂街般地吼道:「裴聿风你是死人啊!看着外人打你亲姑姑!

「果然是个克死亲爹的丧门星!我今天非撕烂她这张狐狸精的脸不可!」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天呐,这沈大小姐脾气也太爆了吧,连长辈都下得去手……」

裴聿风脸上被抓出了三道血痕,他猛地松开裴翠兰,看向我的眼神里彻底没了温度,只剩下浓重的厌烦与责备:「沈昭!我已经替她道过歉了,她快六十岁的人了,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一点教养都不讲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俊脸。

记忆里那个在玻璃花房里,温柔地对我说「我把命给你都行」的少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成了齑粉,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爱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我心里没有半分难过,只觉得无比痛快,痛快得想要放声大笑。

我摸了摸自己发麻的掌心,冷笑着反问:「她倚老卖老骂我亡父的时候讲教养了?你纵容她跑来医院打我耳光的时候,讲过半点夫妻情分吗?」

裴翠兰捂着肿成猪头的脸,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我浑身乱抖:「你……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死乞白赖倒贴我们家聿风……」

她翻着白眼,捂着胸口往后仰倒,看着像是要当场厥过去。

我却连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声音清晰响亮地传遍了整个一楼大厅:「我倒贴他?

「裴翠兰,你睁大你的狗眼问问你侄子,当年是谁跪在我爸灵堂前求着要娶我的?是谁拿着我们沈家的资源往上爬,转头又为了评职称去舔别的女人的臭脚?

「我和他领证整整五年,他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要搞大别人的肚子办订婚宴!

「到底是谁不要脸,你们老裴家祖坟上冒的是什么黑烟,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8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那层被裴聿风死死捂了五年、生怕透出一丝光亮的遮羞布,就这样被我当着全院医护人员和病患的面,撕得粉碎。

裴聿风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鬼。

在这所全国顶尖的三甲医院里,他一直是最耀眼的明星医生,二十八岁的正高级主任,无数年轻护士的梦中情人。

他高风亮节,对恩师一家照顾有加;他洁身自好,和院花孟听晚郎才女貌。

他费尽心机经营出来的完美人设,他引以为傲的体面与前途,在这一刻,被我几句话砸得稀巴烂。

原来把藏在阴沟里的蛆虫暴晒在阳光下,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我压抑了五年的委屈与窒息,在喊出那番话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裴翠兰被我这番话刺激得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竟直接瘫软在地上抽搐起来,裤裆处迅速洇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渍——她被生生气到失禁中风了。

裴聿风魂飞魄散地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按裴翠兰的人中,朝着发呆的导诊台护士嘶吼:「快叫急诊推车!准备溶栓药!」

喊完,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声音颤抖着向我哀求:「昭昭,算我求你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一辈子就全毁了……」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尿渍旁的男人。

认识他整整八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如此卑微地红了眼眶。

可惜,他红眼不是因为心疼我挨的那一巴掌,而是心疼他自己摇摇欲坠的前途和名声。

急诊科的医护人员匆匆推着平车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裴翠兰抬了上去。

我迎着裴聿风绝望而怨毒的视线,唇角微微上扬,一字一顿地说:「裴聿风,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旁边的孟听晚早就吓傻了,此刻突然捂着脸崩溃地冲我尖叫:「沈昭你满意了吗!姑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爱上聿风哥,我把他还给你,你别再毁他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这副拙劣的白莲花演技,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了。

我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收起你那套把戏吧。

「孟听晚,垃圾我已经扫地出门了,你喜欢捡破烂就自己好好揣着,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说完,我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转身朝着VIP病房的专用电梯走去。

身后传来裴聿风撕心裂肺的喊声:「沈昭!你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头也没回地进了电梯,将那场闹剧彻底隔绝在门外。

回到家后,我用冰袋敷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脸,才勉强把肿消下去,又把公寓里所有属于裴聿风的东西全部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拟好了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只等从深城回来,就去走最后的注销流程。

我去病房陪我妈吃了顿早饭,用遮瑕膏盖住脸上的指印,骗她说自己去邻市参加个学术研讨会,两天就回。

走出病房时,窗外乌云密布,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这次去深城,只要谢凛点头,等我再踏进海城的时候,我就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少夫人了。

刚走到医院地下车库准备取车去机场,裴聿风却像幽灵一样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眼窝深陷,满脸胡茬地拦在了我车前。

他哑着嗓子求我去对面的咖啡厅坐坐,哪怕给他十分钟解释的时间也行。

我冷冷地按了下喇叭让他滚开,他却突然死死扒住我的车窗,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昭昭,看在四年前……我在山上为你挡下那块滚石、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份上,跟我吃顿散伙饭,行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一紧,盯着他左肩处隔着衬衫隐约可见的凸起,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熄了火。

就当是彻底买断过去四年的恩情。

还清了这最后一顿饭,从此他和我是死是活,再无半点干系。

9

医院斜对面的私房菜馆包厢里。

裴聿风熟练地报出了七八道菜名,全是我平时最爱吃的清淡口味。

从我二十岁大病初愈开始,我的饮食起居几乎都是他一手调理的,他甚至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对什么食材过敏。

如果当年在玻璃花房里,我没有一时冲动向他求婚。

或许他会一直做我妈最得力的门生,做我最敬重的师兄,我也永远不会看到他皮囊之下那颗自私、虚伪又肮脏的心。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后,裴聿风立刻殷勤地站起身,用开水把碗筷烫了三遍,又小心翼翼地挑出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放进我碟子里。

他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看得我心里直犯膈应。

「这家店的主厨是从苏城请来的,你尝尝这松鼠鳜鱼,甜度刚好。

「要是吃不惯外面的,晚上回公寓,我亲自下厨给你煲山药排骨汤,好不好?」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筷子动都没动一下。

我直接从包里抽出那份昨天让他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裴聿风,字你已经签了,这顿饭吃完,我们就去把内部档案销了。

「我妈那边我不会说你的半句坏话,但你也别再出现在我们母女面前。」

我妈有严重的高血压和脑血管脆弱,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最器重的学生背地里这样作践她的独生女,她非得再进一次抢救室不可。

裴聿风看清纸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以及右下角他亲笔签下的名字时,脸色瞬间大变,猛地伸手想要把纸撕碎:「你昨天拿病历夹骗我签字?!这不算数!

「昭昭,我知道你是气我把平安扣给了听晚,我已经让人去她宿舍拿回来了,等我姑姑脱离危险,我就跟她们彻底断绝来往……」

我按住他的手,冷冷地抽回协议书:「收起你的保证吧,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整个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认识他整整八年,同床共枕五年。

就算我曾经对他有过再浓烈的爱意,也在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敷衍与欺骗里,被消磨得连渣都不剩了。

如今我只盼着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裴聿风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桌布。

过了好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我就说最后一句。

「从走出这扇门开始,我会把孟听晚调离我的课题组,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用行动向你证明,裴太太的位置永远只属于你。」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对下个月初八洲际酒店的订婚场地订单,依旧只字未提。

不过对我来说,他退不退订、调不调离,都已经跟路边的野狗叫唤没什么区别了。

从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二次开颅,我卑微地向他讨要一个名分,却换来他冷漠沉默的那一秒起,这个人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端起面前的清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喝完这杯茶,这四年的救命之恩,就算彻底两清了。

裴聿风死死盯着我的脸,急切地想要从我眼底找出一丝动摇:「昭昭,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发誓……」

他誓言还没发完,包厢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坐在对面的我,神色顿时有些尴尬地卡了壳。

裴聿风脸色一沉,厉声斥道:「干什么?没规矩!」

女护工吓得缩了缩脖子,急忙拍着大腿喊道:「裴主任,不好了!孟医生在神经内科守着您姑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喘不上气,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孟医生哭着说不想麻烦您,让您赶紧找个别人去替她盯一会儿老太太的吊瓶,她自己回宿舍躺躺就行。」

裴聿风条件反射般地「腾」一下站起身,脸色骤变:「胡闹!她有遗传性哮喘,胸闷气短随时会窒息,回宿舍躺着不是等死吗?

「我姑姑病房里不是给你发了双倍工资看着吗,怎么全是听晚一个人在熬?!」

女护工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孟医生说……说我们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老太太,非要亲力亲为才显孝心。」

裴聿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意识到我还在场,僵硬地重新按住椅背,咬牙切齿地挥手:「去叫呼吸科的值班医生过去会诊,我没空过去!」

女护工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慢吞吞地往外挪。

可裴聿风握着茶杯的手却一直在发抖,短短一分钟里,他抬腕看了三次表,眼神焦躁不安地频频往门口瞟。

我放下见底的茶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淡然得像个局外人:「去看看吧,别真出了人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过去五年里,只要孟听晚皱一皱眉头,哪怕我正在发高烧,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披上衣服摔门而去。

如今演这么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连他自己都演得浑身难受。

裴聿风听到我的话,眼底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昭昭,你千万别多想,我只是怕我姑姑没人盯着再出意外。

「你乖乖在这儿坐着吃点东西,我过去处理一下,最多十五分钟就回来陪你。」

我微微颔首:「好。」

裴聿风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跑到包厢门口时,他脚步猛地一顿,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昭昭,等我回来,不许走。」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吭声。

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包厢里彻底清静下来,我看了一眼满桌一口未动的菜肴,起身走到前台结了账。

走出私房菜馆大门,我随手将裴聿风的手机号、微信号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街角处,谢家那辆挂着连号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早已静静等候多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着前排的司机轻声开口:「走吧,先去谢宅接伯母,然后直接去机场。」

10

车子平稳地驶入半山腰的谢氏庄园时,正厅门口已经摆了整整四只超大的银色行李箱。

我自己出门只拎了一只随身的小皮包,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和日常吃的护心药。

谢夫人却正蹲在地上,指挥着两个保姆往第五只箱子里硬塞一台便携式制氧机。

她一边塞一边念叨:「深城靠海,这两天台风刚过,湿气重得很。

「昭昭心脏弱,万一到了码头那边气压低喘不上气,这制氧机随时都能派上用场。

「哎呀,还有燕窝和西洋参片,我让人炖好了装进恒温箱里,飞机上就能喝……」

我看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按住谢夫人的手:「伯母,我就去两三天,跟谢凛见个面把话说开就回来了,真用不着搬家似的带这么多东西。」

谢夫人平时在贵妇圈里端庄高雅,此刻却挽着袖子,拍着胸脯保证:「不多不多!你只管空着手跟伯母走,托运搬箱子的活儿,机场有贵宾通道的专人负责!」

一旁向来不苟言笑、在商界跺一跺脚都能让海城抖三抖的谢董事长,居然也拎着一只医药箱走了过来:「要不我把下午的跨国董事会推了,跟你们娘俩一块儿飞过去?我还能帮着拎拎包。」

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连摆手:「千万别!伯父您日理万机,我跟伯母两个人去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二楼旋转楼梯上,谢老太太拄着拐杖,让佣人抱着一床厚实的蚕丝鹅绒被走了下来:「把这个也塞进去!

「谢凛那个混球常年在船上睡硬板床,他深城那破公寓里的床垫肯定硬得硌骨头,我们乖囡身娇肉贵的,哪能受那种罪!」

谢夫人眼睛一亮,觉得老太太说得太有道理了,当场就要叫人再拿一只超大号皮箱过来。

我哭笑不得地拦在中间,看着谢家老少三代围着我团团转的关切模样,鼻尖却毫无预兆地一阵发酸。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之前。

那时候每次我要跟着学校去外地写生或者夏令营,我爸也是这样,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列清单,恨不得把整个心内科的急救设备都塞进我的书包里。

我妈嘴上嫌我爸小题大做,背地里却悄悄往我行李箱夹层里塞满剥好的核桃仁和防寒贴。

遇到打雷闪电的雨夜,我爸就会搬张躺椅守在我卧室门口,隔着门板给我讲他年轻时去世界各地游学遇到的奇闻趣事。

他说:「只要爸爸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敢吓唬我们家昭昭。」

我爸走了整整四年,我在这五年隐婚里学会了半夜心绞痛自己摸黑找药吃,学会了暴雨天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发抖,早就忘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是什么滋味了。

没想到今天,在还没有正式过门的婆家,我竟然又找回了这种久违的温暖。

一滴滚烫的眼泪没忍住,啪嗒一下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谢夫人一看我掉眼泪,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把我搂进怀里轻拍:「哎哟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好端端还哭上了?是不是伯母太啰嗦吵着你了?

「不带了不带了,咱们就带一只小箱子,全听你的!」

在我的极力劝说下,四只大皮箱终于被精简成了两只。

临上车前,谢老太太还追到车窗边,恶狠狠地叮嘱谢夫人:「到了深城,谢凛那小畜生要是敢摆他那张臭脸吓着乖囡,你就拿皮带抽他!抽坏算我的!」

我抿着唇笑,心底最后一点因为裴聿风而产生的阴霾,彻底被吹得烟消云散。

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下盘山公路,汇入前往机场的主干道。

途经市中心医院正门前的十字路口时,刚好遇上一百二十秒的红灯,车子稳稳停在了最外侧车道。

窗外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防窥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泽。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透过雨幕,忽然看到了医院大门口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裴聿风连伞都没打,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暴雨浇得湿透,死死贴在身上。

他正发了疯似的抓住门口保安的衣领在吼着什么,保安拼命摇头推开他后,他又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拦住每一个撑伞走出来的医生和护士追问。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肯定是在神经内科发现了什么猫腻,折回私房菜馆扑了个空,又跑去公寓发现我搬空了他的东西,这才慌了神到处找我。

这几天我一直没正眼瞧过他,此刻隔着一层单向透视的玻璃静静看着。

才发现短短几天功夫,那个向来注重仪表的天之骄子,竟然瘦脱了相,眼窝深陷,满身都是穷途末路的癫狂。

下个月初八就是他和孟听晚的大喜之日了,副院长的位置也唾手可得,他不是应该春风得意、举杯欢庆吗?

现在摆出这副丢了魂的样子给谁看呢?

就在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的那一秒,雨幕中的裴聿风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直直地朝着我这扇车窗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拔腿就想往马路中间冲。

但他看不透谢家特制的防窥玻璃,更拦不住疾驰而去的顶级豪车。

我淡漠地收回视线,车身轻盈地滑过积水路面,将那个落汤鸡般的身影彻底甩在了滚滚红尘之后。

11

坐在旁边的谢夫人也顺着车窗往后看了一眼,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刚才雨里淋着的那个人,看着怎么有点像林教授带的那个姓裴的主任?

「这大暴雨天的连把伞都不打,跟丢了魂似的,要不要让司机靠边停一下问问是不是医院出事了?」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参茶,语气平静无波:「不用管他,误了登机时间就不好了。」

谢夫人点点头,也没多想,随口笑道:「也是,我听说他跟孟副院长的侄女打得火热,好事将近了,真有什么事也有老孟家兜着。」

我垂下眼帘,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

连谢夫人这种平时根本不关注医院八卦的豪门阔太,都早就听说过他和孟听晚是一对了。

可笑我还曾傻傻地替他保守了五年的秘密,生怕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

两个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飞机平稳降落在深城国际机场时,天边刚好透出一抹雨后初霁的晚霞。

谢氏航运的专车早已等在停机坪外,一路疾驰,将我们直接送到了位于大鹏湾的深水集装箱港区。

谢夫人一路上生怕我累着,一会儿给我垫腰枕,一会儿问我饿不饿,愣是没让我提过哪怕一两重的东西。

车子停在港区最高的调度指挥塔楼下,值班的港口高管恭敬地跑过来拉开车门,低声向谢夫人汇报,说小谢总正在三号泊位亲自盯着一批跨国精密仪器的卸船作业。

谢夫人让人把行李先送去顶楼公寓,自己则挽着我的手,熟门熟路地往三号泊位的观景栈桥走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迎面扑来,夕阳将整片蔚蓝的海面染成了碎金色。

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我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最前方护栏边的那个高大背影。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脚踩马丁靴,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笔直,单手插在兜里听旁边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外国工程师汇报工作。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感。

其实我上一次见到谢凛,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十九岁,在沈家举办的慈善晚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没过几天,就传出了他把赵家大少双腿打断、差点闹出人命的惊天丑闻。

也是那桩案子,让原本考上了常春藤名校金融硕士的谢家太子爷,一夜之间沦为了整个海城名流圈里的暴徒疯狗。

所有人都说他在东南亚的公海上杀人越货、性格扭曲到了极点。

可此刻看着那个挺拔沉稳的背影,除了气场比五年前更冷硬锋利了些,倒也看不出半点地痞流氓的混账相。

谢夫人五年没怎么见着这个逆子,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我毕竟是来谈盲婚哑嫁这种尴尬事的,心里多少有些打鼓,便慢慢放缓了脚步,落在了谢夫人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

海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看着谢夫人走上前,抬手重重拍了一下男人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笑骂:「臭小子,五年不着家,黑得跟块炭似的,海上是不给你饭吃还是怎么的?」

周围的工程师们识趣地纷纷退开。

男人转过身,低头跟谢夫人说了句什么,谢夫人笑着往身后一指。

下一秒,谢凛顺着他母亲手指的方向抬起眸,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进了我的眼里。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那个传闻中泰山崩于前都不会眨一下眼的活阎王,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死死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12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下颌线绷得死紧,既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就不抱太大希望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看来我猜得一点没错,谢家老爷子拿家法强压下来的婚事,他心里指不定憋着多大的火气呢。

谢夫人见他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傻愣着干什么!连人都不认识了?赶紧叫人啊!」

谢凛像是这才从某种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仓促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紧接着,他竟然有些手忙脚乱地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水,又用力把风衣领口往上一拢,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等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时,借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我赫然发现——他冷白皮的耳根,竟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电光火石间,眼前这张轮廓深邃硬朗、带着几分匪气的俊脸,突然和我少年时代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谢凛从小就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好皮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十几岁在世家子弟的马术聚会上碰到时,他总是独来独往地冷着一张脸,可只要我主动跑过去递给他一块方糖逗他一句,他就能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这五年他在公海上经历了那么多腥风血雨,周身的气质早就从当年的清冷少年沉淀得深不可测。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我一眼就能红了耳朵。

我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和传闻带来的紧张感,噗嗤一下就散得干干净净。

谢夫人见我们已经面对面站定了,立刻翻脸比翻书还快地冲我摆摆手:「昭昭啊,伯母突然想起来深城这边的干姐妹约了我打麻将,让谢凛带你先回公寓歇着,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伯母明早再来看你!」

说完,她根本不给我挽留的机会,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地钻进专车,一溜烟就没影了。

海风渐凉,谢凛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他滚烫体温的黑色风衣,动作有些僵硬却极其轻柔地披在了我的肩上,低声吐出两个字:「冷,走。」

他在深城湾一号有一套顶层复式大平层,平时只有他回总部处理公务时才会落脚。

可当指纹锁打开、玄关感应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我却愣住了。

原本黑白灰极简冷硬风格的客厅里,竟然铺满了厚实绵软的米白色羊毛地毯,茶几所有的尖角都包上了防撞硅胶条,角落里甚至摆着两台崭新的医用级静音空气净化器。

就连鞋柜最顺手的位置,都摆着一双拆了吊牌的粉色小兔子棉拖鞋,尺码分毫不差正是我穿的三六码。

我换鞋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我今天会飞过来?」

谢凛替我拎着小皮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神飘忽地往天花板上看:「没……手下人瞎布置的,凑巧。」

话音刚落,跟在后面送两只大行李箱上楼的港口特助没憋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少夫人,您可千万别信我们小谢总嘴硬!

「三天前老爷子打来卫星电话说您挑了谢家的玉牌,小谢总当时正在开跨国并购会,当场把耳麦一摔就包机飞回深城了!

「这三天三夜他愣是一宿没合眼,带着设计师把家里里外外全砸了重铺地毯,光那双兔子拖鞋他自己跑了五家商场才挑中的,还给我们全港口的兄弟发了三个月双倍奖金呢!」

谢凛一张冷毅的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多嘴的特助一眼:「滚下去!年终奖不想要了是不是?!」

特助把行李箱一放,捂着嘴嬉皮笑脸地溜之大吉,还贴心地带上了大门。

诺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谢凛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试图挽尊:「他……他们跑船的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这副跟传闻里「活阎王」形象天差地别的窘迫模样,索性也不绕弯子了,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谢凛,那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门亲事,你是被家里逼着认下的吗?」

谢凛猛地低头看向我,瞳孔一缩:「什么?」

我认真地开口:「我这次特意飞过来,就是不想勉强你。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之前还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过去,如果你心里有人了,或者根本不想娶我,我现在就可以给谢爷爷打电话退回玉牌……」

「我不退!」

没等我把话说完,高大的男人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急促地打断了我的话,眼尾因为焦急都染上了一抹薄红:「谁说我是被逼的?我心里除了你,什么时候装过别人?!」

吼完这句近乎表白的话,他自己也愣住了,呼吸急促地看着我,声音突然低落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沙哑:「昭昭,你今天过来,是不是反悔了,想找借口退我的婚?」

看着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半头的男人在我面前露出像大型犬被抛弃一样的眼神,我心头重重一跳,所有的顾虑在瞬间化为了乌有。

我弯起眉眼,轻轻摇了摇头,将手腕上那只通体血红的翡翠镯子亮给他看:「谢凛,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副病弱的身子。

「从今往后,我会把过去彻底翻篇,认认真真做你的谢太太,跟你好好过一辈子。」

谢凛死死盯着我手腕上的血玉镯,又一点点移到我的脸上。

过了好久好久,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大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发顶,眼眶红得一塌糊涂:「沈昭,话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这辈子就算死,你也别想再反悔了。」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维多利亚港般的璀璨灯火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亮得惊人。

可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沿海的狂风暴雨毫无征兆地再次席卷而来!

13

深城的台风尾来势汹汹,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着顶层的全景落地窗,雷声一声紧接着一声,震得整栋大楼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谢凛给我安排的主卧很大,浴室里早就放好了温度刚好的玫瑰浴水,甚至连洗漱台上都摆好了未拆封的软毛牙刷和挤好牙膏的漱口杯。

洗完澡出来,我吃了半粒护心药躺进松软的鹅绒被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炸雷,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紧。

我有很严重的雷雨夜应激反应——四年前我爸遇难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电闪雷鸣的暴雨天。

我死死闭着眼睛把头埋进被子里,拼命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动静。

就在一道刺目的紫电劈开夜空、照亮整间卧室的刹那,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谢凛低沉克制的声音:「昭昭,睡了吗?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掀开被角应了一声:「没睡,你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凛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拧亮了走廊外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怀里抱着一床备用的薄被和一个枕头,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牛奶,反手掩上门后,竟然径直走到离我床边两米远的地毯上,熟练地铺起了地铺。

我撑起身子,惊讶地看着他:「客房那么多,你怎么睡地上?」

谢凛把温牛奶递到我手边,耳根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有些泛红,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胡扯:「客房……客房没铺地毯,空调也坏了。

「海上打雷声大,我在这儿守着,你有事叫我能听见。」

我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喝着,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原本狂跳不止的心率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喝完牛奶躺下后,窗外又响起一阵闷雷,谢凛平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突然轻声开口:「睡不着的话,给你讲个故事?」

我偏过头,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光看着地板上那道修长的轮廓,恍惚间鼻子一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会讲南极企鹅找星星的故事吗?」

那是我小时候每次发病住院,我爸哄我打针时自己瞎编的睡前故事,全世界除了我爸,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地铺上的男人沉默了两秒,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在雨夜里流淌开来:「从前在南极冰川的最南端,有一只怕黑的小企鹅……」

我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呼吸瞬间屏住!

一字不差!连故事里小企鹅摔倒了三次的细节,都和我爸当年讲的一模一样!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会知道我爸编的故事,眼角的泪水却先一步滑落进了鬓角。

谢凛似乎听见了我吸鼻子的声音,慌忙从地铺上坐起身,伸长手臂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在他探身递纸巾的那一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好穿透窗帘缝隙,将他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领口照得纤毫毕现!

他微敞的左侧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的位置,赫然盘踞着一道长达十几厘米、宛如蜈蚣般狰狞凸起的陈旧刀割与重物砸伤疤痕,甚至隐约能看出皮下钢板固定的痕迹!

我捏着纸巾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巧?!

四年前我爸下葬后不久,我去城郊雾隐山的墓园祭拜,半路遭遇黑衣歹徒绑架和山体滑坡。

我因为急性心衰昏迷前,隐约看到一个男人扑过来用左肩替我扛住了砸下来的巨石,后来我在医院醒来时,裴聿风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守在我床边,我便顺理成章地认定是他豁出性命救了我!

可前两天裴聿风在车库拦我时,隔着白衬衫露出的左肩伤痕不过浅浅三四寸,哪里有眼前谢凛肩膀上这道几乎把半边琵琶骨都砸碎的伤疤触目惊心?!

我心脏狂跳,失声抓住了谢凛的手腕:「谢凛,你左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凛脸色微变,触电般地缩回手,一把拽起领口盖住那道骇人的疤,眼神躲闪地含糊道:「没什么,前两年在马六甲海峡跟人抢航道,不小心被集装箱挂了一下。

「很晚了,你心脏不能熬夜,快睡吧。」

他翻身背对着我躺回地铺,摆明了不想再提这件事。

我看着他紧绷的后背,心底翻起惊涛骇浪,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正在疯狂破土而出。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男人极轻、极怕惊扰了美梦般的呢喃:「老天爷,要是做梦的话,千万别让我醒过来……」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我刚洗漱完走下旋转楼梯,准备趁吃早饭的时候再套一套谢凛的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我大学时关系最好的直系师兄陆宴,他现在是海城第一医院医务处的副处长,也是当年我爸最看重的晚辈之一。

我刚按下接听键,那头就传来了陆宴焦急万分的声音:「昭昭,你还在深城吗?赶紧回来一趟吧!

「裴聿风昨天夜里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发现你在系统里提交了内部关系注销申请后,直接冲到VIP住院部把林教授的病房门给堵了,非逼着林教授交出你的下落,保安都快拦不住了!」

我眼神瞬间冷得像淬了寒冰。

正端着煎蛋和热牛奶从开放式厨房走出来的谢凛,脚步猛地一顿。

我开了免提,陆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谢凛把餐盘稳稳放在餐桌上,原本温和带笑的俊脸在瞬间阴沉如水,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戾气,抓起座机直接拨通了内线:「通知机场备航,半小时后飞海城。

「我倒要亲自回去看看,哪个活腻了的东西,敢去我岳母病房前撒野!」

14

谢家的私人湾流客机直接申请了加急航线,不到上午十点,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就已经一个急刹停在了海城第一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下。

我和谢凛并肩走出专用电梯时,整层VIP病区的走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宴正带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保安,死死拦在我妈病房紧闭的双开门前。

而门外那个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眼底布满血丝、头发乱如鸡窝的男人,不是裴聿风又是谁?

短短两天不见,他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抓着陆宴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低吼:「陆宴你给我让开!我是林教授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更是沈昭名正言顺的丈夫!你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见我岳母?!」

陆宴一拳挥开他的手,冷笑出声:「裴聿风,你现在知道你是林教授的学生了?前两天纵容你那个乡下姑姑扇昭昭耳光的时候,你人死哪儿去了?

「注销回执单上面签着你自己的大名,医务处和民政内网今天早上八点就已经彻底销档了!你现在跟昭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少在这儿死缠烂打败坏林教授的名声!」

裴聿风像是被踩到了痛脚,脸色惨白地后退半步,歇斯底里地喊道:「那份协议是她拿体检报告骗我签的!不算数!

「我昨天在病房门外亲耳听见我姑姑和孟听晚说漏了嘴,平安扣是她们合起伙来骗我的,装病也是为了把我从饭店支走!我是被她们算计了!

「只要我跟昭昭解释清楚,昭昭那么爱我,她不可能不要我的!她更不可能随便找个野男人嫁了!」

陆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野男人?人家谢家在海城跺跺脚,十个你加起来都不够看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谢少比?」

「你在放屁!」裴聿风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咆哮,「谢凛就是一个五年前把人打残废的劳改犯、臭流氓!昭昭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人渣?!」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劳改犯了?」

一道冰冷彻骨、带着浓重血腥煞气的男声,突兀地在走廊尽头响起。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一条道。

谢凛单手插在黑色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着我的纤腰,迈着修长的双腿一步步走到裴聿风面前。

他比裴聿风足足高出半个头,常年在公海风浪里搏杀练就的凛冽气场全开,垂眸睨着裴聿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臭虫。

裴聿风在看到谢凛搭在我腰间那只大手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天灵盖:「沈昭!你竟然真的跟这个疯子搞到一起去了?!你给我过来!」

说着,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衣角,谢凛眼神一厉,抬脚就是狠狠一记窝心踹!

「砰」的一声闷响,裴聿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三四米远,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消防栓玻璃上,哗啦一声碎玻璃渣溅了一地,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冷冷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裴聿风,我已经让人把注销证明发到院办群里了,你再敢来骚扰我妈一次,我就让你在医疗界彻底除名。」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客梯突然叮的一声打开,一阵嘈杂的叫骂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染着黄毛、满脖子纹身的社会混混,正揪着孟听晚的头发把她一路拖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院纪委的人和两个警察!

混混一边往孟听晚脸上吐唾沫,一边破口大骂:「臭娘们!老子在赌坊欠了两百万高利贷,当初是谁让我找人假扮流氓在医院车库调戏你,好让这个姓裴的傻帽英雄救美心疼你的?!

「又是谁让我替你去地下钱庄洗黑钱,收医药代表的回扣栽赃给林教授课题组的?!现在东窗事发警察抓到老子头上了,你想过河拆桥一分钱不给?门儿都没有!老子今天就算坐牢,也得把你和你叔叔那点烂事全抖出来!」

孟听晚白大褂都被撕破了,哭得涕泪横流地去捂那个黄毛的嘴:「哥!你是我亲哥啊!你别胡说八道了,快闭嘴啊!」

蜷缩在碎玻璃渣里的裴聿风,在听清那黄毛吼出的每一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死在了原地!

他耳边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平时在他面前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半天的「纯洁小师妹」。

车库遇险是演的……收受医药回扣嫁祸恩师是她干的……就连每一次哭诉我欺负她,全都是这对兄妹俩自导自演的毒计!

而他这个自诩聪明绝顶的心外科天才,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烂透了的毒妇,一次次冷落我、羞辱我,逼着我向这个贱人低头道歉,亲手把爱了他整整五年的妻子推向了深渊!

「噗——」

极度的悔恨与攻心怒火之下,裴聿风喉头一甜,竟当着全院领导和同事的面,生生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院纪委书记黑着脸走上前,冷声下令:「裴聿风涉嫌包庇亲属收受巨额商业贿赂、作风败坏,即刻起停职接受调查!跟孟听晚一块儿带走!」

我挽着谢凛的手臂,在陆宴的护送下转身走进我妈的病房,将身后裴聿风绝望凄厉的哭喊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病房里做了顶级的隔音处理,我妈正靠在床头喝着谢夫人喂的鸽子汤,气色红润得不得了,一看到谢凛进来,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谢凛的手一个劲儿地夸女婿一表人才。

确定我妈身体彻底稳定可以出院出席宴会后,我和谢凛没有再耽搁,直接将原本的订婚宴升级成了正式的世纪婚礼,日子就定在三天后的初八——洲际酒店顶层宴会厅!

15

初八当天,整个海城十里长街铺满了从荷兰空运过来的百万朵碎冰蓝玫瑰。

洲际酒店原本被孟家预订的场地,因为孟副院长的落马和孟听晚的被拘留早就成了笑话,谢老爷子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整座洲际酒店整整三天。

我本来考虑到母亲大病初愈,只想两家至亲坐在一起热闹一下就行。

谁知道谢氏集团和医学界的泰斗们一听说谢家太子爷娶了林教授的掌上明珠,半个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不请自来,把足足三层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

谢董事长今天穿了一身喜庆的暗红唐装,平时威严冷肃的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见人就发纯金打造的定制喜糖盒。

我妈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墨绿丝绒旗袍坐在主桌首位,精神矍铄地跟周围的老友炫耀:「当初昭昭外公留下三块玉牌,这丫头手气最好,一把就抓中了阿凛!

「外头那些人瞎传什么阿凛脾气差,我在医院住了两天院,阿凛端茶倒水比亲儿子还细心,我们家昭昭这辈子算是有福气喽!」

满桌的商界大佬和医学名宿纷纷举杯起哄:「谢小子,听见岳母夸你没有?以后在家里可得把沈大小姐供起来,半点委屈都不能让人受!」

谢凛今天穿了一套手工定制的黑色双排扣礼服,胸前别着与我婚纱相配的铃兰胸针,俊美凌厉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在商场上跟那帮老狐狸敬酒周旋时游刃有余,偏偏一听到有人拿我和他打趣,冷白的耳根就控制不住地泛红,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剥好的虾仁。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弯起眼睛替他解围:「各位叔伯别逗他了,谢凛脸皮薄,再逗他今晚都吃不饱饭了。」

坐在旁边的陆宴当场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昭昭,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能笑掉我们大牙!

「全海城谁不知道谢少爷在谈判桌上心黑手狠、脸皮比防弹钢板还厚?也就只有在你面前装乖卖惨,打从十几岁起看你一眼就脸红,纯属大尾巴狼装小白兔!」

宴会厅里爆发出善意的哄堂大笑。

我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谢凛,他在桌下悄悄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低声在我耳边轻哄:「别听陆宴胡扯,再喝两口汤垫垫胃。」

敬完主桌的酒,谢凛被一群世交家的兄弟拉去隔壁厅拼酒。

他怕我一个人坐着无聊不肯走,我笑着推了推他:「快去吧,我正好去二楼露台透透气,补个口红。」

谢凛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叮嘱伴娘看好我,跟着那群人去了偏厅。

我提着缀满碎钻的拖尾婚纱走出喧闹的主宴会厅,站在二楼挑高的汉白玉旋转楼梯护栏边,微凉的穿堂风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就在这时,一楼气派的鎏金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推搡与玻璃碎裂的巨响!

一道穿着满是污泥和血迹的旧西装、胡子拉碴的消瘦人影,像是疯狗一样咬伤了保安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堂!

我居高临下地垂下眼帘,哪怕他已经人不人鬼不鬼,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刚从经侦队取保候审出来的裴聿风。

仿佛某种可笑的宿命感召,冲进大堂的裴聿风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二楼聚光灯下、身穿洁白高定婚纱的我。

他浑身剧烈一颤,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绝望与痴迷,嘶吼着就要往二楼楼梯冲:「昭昭!不能嫁!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嫁给他——!」

脚下地毯一滑,他整个人失控地扑倒在迎宾区的九层香槟塔上!

「哗啦——砰!!」

数百只水晶高脚杯轰然倒塌,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锋利的玻璃碴倾泻而下,裴聿风双手和膝盖全被扎得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地跪倒在满地狼藉之中!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惊呼,看清地上的人是谁后,顿时炸开了锅:「那不是一院刚被停职调查的裴主任吗?怎么跟个疯子似的跑来谢家婚宴上闹事?!」

我看着楼下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心底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泛起,只有被打扰了大喜日子的浓浓厌恶。

我妈听到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看到跪在碎玻璃里发疯的裴聿风,脸色瞬间冷若冰霜,扶着栏杆厉声喝道:「裴聿风!往日我待你不薄,今天是昭昭大喜的日子,你跑来这里撒什么疯?!」

裴聿风浑身一僵,仰头看着恩师威严震怒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把那五年的隐婚吼出来鱼死网破。

我冷冷地勾起唇角,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敢的。

他姑姑还躺在重症室每天烧着上万块的医药费,他自己还背着商业贿赂的案底,一旦得罪死了谢家和沈家,别说在海城立足,他明天就得去把牢底坐穿!

果然,挣扎了足足十几秒后,裴聿风死死咬破了舌尖,屈辱至极地低下了头:「对不起老师……我是……我是特意赶来给师妹送新婚贺礼的,脚滑摔了一跤。」

周围的宾客鄙夷地嘁了一声,保安刚要上前架走他,他却猛地挣开保安,拖着流血的腿一步步爬上二楼,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死死盯着我明艳动人的新娘妆,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颤抖道:「昭昭,我把孟听晚送进监狱了,我也把房子卖了去还债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跟我走好不好?我们重新去领证,我给你办十场婚礼都行!」

我连退半步都懒得动,声音冷得像冰:「保安,把这团垃圾清出去。」

裴聿风彻底慌了,猛地扯开自己肮脏的衬衫领口,露出左肩那道三寸长的浅疤,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他最后的底牌:「沈昭!你摸着你的良心看看这道疤!

「四年前雾隐山塌方,是我豁出命替你挡下滚石才捡回你一条命的!没有我你四年前就死了,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去嫁给别人吗?!」

「裴聿风,你刚说什么?有种把你刚才那句话,当着老子的面再说一遍。」

一道宛如修罗地狱里淬出来的冰冷男声,骤然从我身后响起!

16

谢凛不知何时已经大步走了过来,长臂一伸,稳稳地将我护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

刚才在宾客面前还红着耳朵尖的大男孩,此刻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嗜血杀意,一步步逼视着面无人色的裴聿风:「四年前中秋夜,雾隐山南麓塌方,你说……是你救的沈昭?」

裴聿风对上谢凛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记忆,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你胡说什么,本来就是我……」

谢凛冷嗤一声,单手解开礼服领结和最上面的三颗衬衫纽扣,猛地往下一拉!

聚光灯下,男人左肩至锁骨处那道长达十几厘米、深可见骨还留着八颗钢钉印记的狰狞伤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全场宾客的视线里!

与此同时,陆宴拿着一份泛黄的急诊转院档案袋走上楼梯,直接甩在了裴聿风的脸上:「裴聿风,要不要我替你回忆回忆?

「四年前中秋夜,赵家那个畜生在雾隐山墓园外往昭昭水里下药,是谢凛一路护送昭昭上山,遇到余震塌方时用左肩替昭昭扛住了砸下来的断碑,肩胛骨当场粉碎性骨折!

「也是谢凛拖着断肩,拿碎酒瓶废了赵家那个畜生的两条腿!他看昭昭裙子被山石划破昏迷不醒,怕毁了昭昭的名声,才在山下把昭昭交给了赶来的你,叮嘱你千万别往外说,自己回去挨了谢老爷子三棍家法远走东南亚!

「你倒好,自己在手术室拿柳叶刀在肩膀上划了一道皮外伤,冒领了整整四年的救命之恩!裴聿风,我见过无耻的,真没见过你这么下贱无耻的畜生!」

轰——!

全场哗然!所有医学界的前辈和名流们看裴聿风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坨恶臭熏天的粪便!

我站在谢凛怀里,捂着嘴,仰头死死盯着他左肩那道恐怖的伤疤,眼泪在一瞬间决堤而出。

原来五年前轰动海城的那桩豪门凶案,根本不是谢凛暴戾弑杀!

原来他背负了整整五年的恶名,辍学远走公海九死一生,全都是为了护住我的清白和体面!

而我,竟然拿着他的血肉之躯换来的生机,去给一个冒名顶替的小人做了五年的免费保姆!

我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上、脸色死灰如土的裴聿风,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你该死。」

站在楼梯口的一院老院长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指着裴聿风怒斥:「医德败坏!人伦丧尽!明天我就上报卫健委,终身吊销你的行医资格证!保安,还不快把这个败类给我轰出去!」

四个保安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起彻底失魂落魄的裴聿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下了旋转楼梯,直接扔出了洲际酒店的大门外。

身后还隐约传来裴聿风撕心裂肺却无人理会的哭嚎:「昭昭……是我错了……把我的昭昭还给我啊……」

谢凛小心翼翼地拢好衬衫,低头用温热的指腹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妆花了就不漂亮了。走,咱们回厅里切蛋糕去。」

婚礼晚宴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场。

回半山婚房的加长林肯后座上,我喝了一点甜酒,靠在谢凛怀里,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左肩隔着礼服凸起的轮廓,鼻音浓重地问他:「谢凛,四年前中秋夜,谢家明明在办家宴,你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雾隐山?」

谢凛身体微僵,眼神又开始往车顶上飘:「就……吃完饭消食,顺路溜达过去的。」

从半山腰的谢宅溜达到城郊三十公里外的雾隐山墓园消食?骗鬼呢!

我眯起泪眼看他:「老实交代,你那时候到底悄悄跟在我身后多少回了?」

谢凛见瞒不过去了,耳根红透,一把将我按进他怀里闷声交代:「你爸刚走那阵子你老犯病,我不放心……就每次你出门都在后面跟着,隔着百来米远,没敢打扰你。」

我听得心脏又酸又软,眼泪再次浸湿了他的礼服前襟。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旋,向来温和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后怕的狠戾:「现在想想还是下手轻了,赵家那个杂碎敢碰你一根手指头,当年没直接扎穿他的脖子,算他命大。」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令人安心的怀抱里:「都过去了,谢凛,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17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蜜里调油。

谢凛直接把东南亚的远洋业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将谢氏航运的总部彻底迁回了海城,每天雷打不动五点下班回家陪我。

结婚第二个月,谢老爷子重金请来了瑞士和美国最顶尖的心血管外科专家团队,联合我妈一起,为我量身定制了最新的微创介入封堵手术。

手术室门外,那个曾经在公海上连海盗的枪子儿都不怕的男人,守了整整三个小时,等我平安推出来的时候,把手指甲都快抠进肉里去了。

经过整整一年的精心调养,我的心脏功能彻底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结婚第三年开春,我在谢家和母亲喜极而泣的簇拥下,平安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谢凛的小团子,彻底打碎了当年裴聿风那句「连孩子都生不了」的恶毒诅咒。

而另一边,曾经风光无限的裴大主任,日子却过成了一地鸡毛的人间炼狱。

裴聿风被吊销行医资格证后,因为孟家叔叔倒台前留下的把柄,再加上瘫痪在床的裴翠兰以死相逼要人伺候,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跟取保出来的孟听晚领了证。

可孟听晚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精致生活,嫁给失去工作、只能在私人黑诊所打零工的裴聿风后,不到半个月就原形毕露。

她不仅死活不肯给裴聿风生孩子,还把裴聿风卖房剩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全偷去填了她那个赌鬼哥哥的无底洞。

甚至为了省钱买名牌包,她直接停掉了裴翠兰的进口康复药,每天在家里不是摔锅砸碗,就是指着裴聿风的鼻子骂他是没用的废物。

住在老破小家属院的旧同事偶尔跟我妈提起,说裴家天天都在上演全武行。

那年盛夏,谢凛让人从苏城请了老绣娘,给我和两岁的女儿做了一套母女款的真丝刺绣旗袍,一家三口去商场买玩具时,刚好在门口碰到了在发传单的裴聿风。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背脊佝偻,站在烈日下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怔怔地看着被谢凛单手抱在怀里、正拿着冰淇淋喂我的小团子,眼底涌起无尽的死寂与悔恨。

还没等他收回目光,旁边浓妆艳抹的孟听晚就冲上来拧住了他的耳朵,尖着嗓子破口大骂:「看什么看!再看人家谢太太连正眼都不会瞧你这个臭打工的一眼!还不赶紧发传单去,今晚没钱交房租老娘跟你没完!」

听说那天晚上,忍了整整三年的裴聿风终于彻底爆发,把孟听晚打断了两根肋骨。

孟听晚反手报警把他送进了拘留所,趁着他关押的十五天里,拔掉了裴翠兰的氧气管导致老太太活活憋死在床上,随后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三千块钱现金,跟着一个外地老男人跑得无影无踪。

裴聿风出来后,面对发臭的姑姑尸体和空荡荡的出租屋,彻底疯魔了。

他染上了严重的酗酒恶习,每天靠捡垃圾换散装白酒度日,肝脏和肺部全都烂透了。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恰逢海城举办盛大的跨年烟花秀,也是我妈正式退休的光荣日子。

谢凛包下了外滩最顶层的观景露台,五岁的女儿穿着漂亮的小公主裙,举着仙女棒在谢凛和我妈之间欢快地跑来跑去。

陆宴端着红酒杯走过来跟谢凛碰了一下,随口提了一嘴:「对了,今天早上环卫工人在城北拆迁区的桥洞底下发现了一具冻僵的男尸,法医尸检说是肝硬化晚期大出血加上严寒冻死的,死了好几天都没人认领,核对指纹才知道是裴聿风。」

漫天璀璨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将整座海城照得亮如白昼。

谢凛伸手替我捂住耳朵挡住喧嚣的声响,低头在我眉心落下一吻,女儿咯咯笑着扑进我们怀里喊爸爸妈妈。

至于那个早已烂在泥里的名字,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着寒风轻轻一吹,便彻底消失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惊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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