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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39:41

1 入职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昭正蹲在出租屋里啃馒头。

“恭喜您通过终面,请于周一上午九点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他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好几秒。一个月前投的简历,他自己都快忘了。当时纯粹是随手一发,因为那家公司的薪资栏写着“面议”,这种多半是画饼。结果三轮面试下来,HR告诉他试用期月薪两万,转正后翻倍。

两万。林昭算了一下,他爸在工地搬一个月砖也就挣八千。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昭就出了门。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楼下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小姐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是量产的。他报了公司名字,对方递给他一张访客卡,说:“坐右边那部电梯,直达二十七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林昭注意到楼层按钮上只有两个数字:1和27。中间所有的楼层都被一块金属板封死了,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一个圆圈,中间是一条竖线,像个没画完的人脸。

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几秒,莫名觉得不舒服。

电梯到了。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面印着公司的全称:“元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玻璃后面是个宽敞的前台区域,白色调的装修,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看见林昭,她站起来笑了笑:“林昭是吧?我是人事部的赵姐,跟我来。”

赵姐带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人,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打电话,看起来跟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林昭稍微松了口气。

“这是你的工位。”赵姐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里面是个十来平米的小隔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墙角放着一盆绿萝。

林昭点点头,正要进去,赵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这是员工手册,你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小册子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行黑色的字:《元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员工手册》。林昭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公司的简介和价值观,跟一般公司差不多。他又翻了几页,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七条:工作期间,请勿直视上级领导的面部。

林昭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第八条:如不慎与领导发生目光接触,请立即低头,保持该姿势不少于十秒。

第九条:若领导主动与你交谈,请将视线停留在对方的领口或肩膀位置。

第十条:下班后,请检查个人工位,确认没有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他把这几条反复看了三遍,抬起头问赵姐:“这些规定是什么意思?”

赵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这是公司的规章制度,所有员工都必须遵守。特别是第七条,很重要。”

“可是为什么不能看领导的脸?”林昭追问。

“这是规定。”赵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想起网上那些帖子,说有些公司搞传销、洗脑,动不动就让员工喊口号、跪拜老板。但这公司看着挺正规的,写字楼租金不便宜,前台装修也花了钱,不至于搞那种东西吧?

他掏出手机想搜一下这家公司的评价,发现信号很弱,微信一直转圈。试了几次都加载不出来,他只好放弃,坐到工位上打开了电脑。

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新员工培训资料”。他点开,里面是几个PPT和文档,讲的是公司的主营业务——生物芯片研发。林昭大学学的就是生物工程,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难,看了半小时就看完了。

他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半。离午饭还有三个小时,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低鸣声。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不大,有一个饮水机、一台咖啡机和一个小冰箱。林昭倒了杯水,靠在窗边往外看。二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正常。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昭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茶水间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嗯,今天第一天上班。”林昭说。

“我叫王磊,市场部的。”男人走过来,伸出手。

林昭跟他握了一下,感觉到对方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习惯就好。”王磊喝了口咖啡,压低声音说,“记住手册上的规矩,别乱看。”

林昭想再多问两句,王磊已经端着杯子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十点钟的时候,赵姐又来了,通知林昭去会议室参加新员工欢迎会。林昭跟着她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他不认识的同事。大家坐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面前都放着笔记本和水杯,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会议室前面有个小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赵姐示意林昭坐在第一排,然后走到讲台旁边,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我们有一位新同事加入。下面请李总为大家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林昭也跟着拍了几下,眼睛看向讲台旁边的门。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材中等偏高,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讲台后面,站定,双手撑在桌子上,面向台下。

林昭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这位李总长什么样。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整张脸就像一块被磨平了的肉色塑料,光滑得反光。但他偏偏还在说话,声音从那张空白的脸的某个地方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怪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大家好,我是李铭远,欢迎新同事加入我们的团队。”

林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想找出哪怕一丝五官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那片空白是彻底的、绝对的,连毛孔都没有,就像一张被PS过的图片。

他想尖叫,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同事。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平视前方,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就好像站在台上的那个没有脸的男人,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林昭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双手死死攥着裤子,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李总的讲话还在继续,说的都是些场面话——公司的发展前景、团队的协作精神、对新员工的期望。声音很正常,语速适中,偶尔还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人鼓掌。每一次停顿,会议室里就会响起整齐的掌声。

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十分钟的。他只记得掌声响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机械地跟着拍手,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好了,我就不耽误大家工作了。”李总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新同事留下来,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林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鱼贯而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关上了门,咔嗒一声,锁扣弹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昭和讲台上的那个人。

不,那个东西。

“林昭。”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

林昭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桌子。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然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抬起头来。”那个声音说。

林昭没有动。

“我说,抬起头来。”

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林昭听出了一丝不耐烦。他的手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视线停在对方的领口位置——一件白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喉结的位置微微凸起。

“看着我。”那个声音说。

林昭咬紧了牙关。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掠过下巴的位置——那里是正常的,有皮肤,有轮廓——再往上,就是那片空白。

他闭上了眼睛。

“你很害怕。”那个声音说,不带任何感情,“没关系,你会适应的。每个人都需要时间适应。”

林昭听到脚步声,那个人从讲台上走下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他能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东西混合在一起,让人想吐。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隔着衬衫的布料,那股凉意直接渗进了皮肤。林昭打了个哆嗦。

“好好干,”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我看好你。”

脚步声远去了,门开了又关。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林昭睁开眼睛。

会议室空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是他刚才没注意到的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新员工须知补充条款:

1.公司不提倡加班,请在下午六点前离开。

2.请不要在办公区域大声喧哗。

3.请不要与其他部门同事私下交流工作以外的话题。

4.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全名,请确认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再回应。”

林昭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踉跄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手指在按键上哆嗦了半天才按准。

电梯门开了。

他冲进去,疯狂地按关门键。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着电梯壁,大口喘气。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27跳到26,然后是25,24……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刚才进电梯的时候,忘了刷卡。

但电梯在下行。

林昭愣住了。他明明记得,早上来的时候,前台说过只有刷员工卡才能启动电梯。他还没拿到员工卡,这电梯是怎么动的?

电梯在1楼停下了。

门打开,外面是大堂,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保安在前台跟人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林昭快步走出写字楼,站在人行道上,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二十七层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晚上八点,公司楼下星巴克,我等你。别告诉任何人。——一个想帮你的人。”

林昭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但比起那个没有脸的老板,这个发短信的人至少听起来像个人。

2 试探

林昭在街上晃荡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敢回公司,也没敢回家。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阳光很好,有小孩在放风筝,老人在下棋,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他几乎怀疑上午的经历是不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使劲握了握拳头,指节发白,骨头痛得要命,但那股颤抖怎么也止不住。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晚上八点,公司楼下星巴克,我等你。”

林昭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站起来,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点了一份套餐。汉堡拿到手里,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肉饼的味道很奇怪,像是放了很久的冷冻货,他喝了一大口可乐才把那口肉冲下去。

他盯着窗外发呆。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二十三四岁,瘦削,眼窝有点深,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上午那个没有脸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刚吃下去的汉堡吐出来。

他掏出手机,试着搜了一下“元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这次信号好了很多,页面加载出来了。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条招聘信息和一篇三年前的新闻报道。报道说的是这家公司获得了一项生物科技领域的创新奖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台上领奖,其中就有那个李总。

照片里的李总有脸。五官清晰,浓眉,方脸,嘴角带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林昭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真人,不是合成的。那为什么今天上午,他看到的是一张空白?

他翻到报道的最后一段,上面写着:“元启生物由知名生物学家李铭远博士于五年前创立,专注于面部神经修复技术的研究……”

面部神经修复。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起员工手册上的那条规定——“不要直视老板的脸”。又想起今天上午那个没有五官却能说话的人。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但他想不通。他不是医学生,不懂什么面部神经修复,他只是个刚毕业的本科生,找工作的唯一标准就是工资高。现在他拿到了高工资的工作,却发现自己可能进了一家不正常的企业。

七点半,天开始黑了。

林昭从快餐店出来,往公司方向走。那栋写字楼在夜色中灯火通明,一楼的大堂亮堂堂的,保安站在门口,跟白天没什么两样。星巴克就在写字楼的一层,落地玻璃窗,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聊天,看起来很普通。

林昭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点了杯美式,端着杯子,眼睛盯着门口。

八点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她进门后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林昭?”她在对面坐下,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林昭点了点头。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工牌放在桌上,推到林昭面前。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财务部,赵楠。

“我是财务部的,在公司干了两年。”赵楠说,语气很平静,“你今天上午看到李总了对吧?”

林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看到什么了?”赵楠盯着他的眼睛问。

林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到了一片空白,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这话说出来,正常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赵楠往后靠了靠,端起自己点的热茶喝了一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反应。”

林昭的心跳加速了。“你也看到了?”

“每个人都看到了。”赵楠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但不是每个人都承认自己看到了。大部分人会选择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一定是角度问题,一定是灯光太刺眼。他们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直到说服自己相信那是正常的。”

“但那不正常!”林昭压低声音说,手紧紧攥着咖啡杯,“他没有脸!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脸还能说话?”

赵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知道这家公司离职率是多少吗?”

林昭摇头。

“去年入职了三十二个人,到现在还剩九个。”赵楠说,“其他人都走了。有的是自己辞职的,有的是……突然就不来了。”

“什么叫突然就不来了?”

赵楠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她们。星巴克里的人各自忙各自的,没人往这边看。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就是某一天,这个人就不出现了。你去问他工位旁边的人,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问人事部,人事部说他离职了。但你再去查,会发现这个人的所有记录都被清空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昭的后背一阵发凉。“那这些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赵楠说,“但我见过一次。”

“见过什么?”

“见过一个人‘消失’的过程。”赵楠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是去年冬天,市场部的一个男的,姓刘。他违反了规定。”

“什么规定?”

“他直视了李总的眼睛。”赵楠说,“不是不小心看的,是故意看的。他说他想搞清楚李总到底长什么样,就在一次会议上死死盯着李总的脸看了十几秒。当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会议照常进行,大家都散了。但从那天开始,那个姓刘的就变了。”

“怎么变了?”

“他开始忘事。先是忘记带钥匙,然后是忘记开会时间,再后来是忘记同事的名字。”赵楠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过了一个星期,他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工位了。他每天早上来公司,都要问别人他坐在哪。又过了两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林昭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赵楠说,“有一天他没来上班,人事部说他辞职了。我去他的工位看过,东西都收干净了,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我问隔壁的人,他们说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你在骗我吧?”林昭说,声音有点变形。

赵楠没有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林昭。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工位,桌上摆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行字——“刘哥天下第一”。

“这是他走之前三天,我偷偷拍的。”赵楠收回手机,“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提醒自己这不是幻觉。”

林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马克杯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记号笔写的。很普通的东西,但此刻在他看来,却像是什么恐怖的证据。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昭问。

赵楠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需要帮手。”

“什么意思?”

“我想搞清楚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楠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在财务部干了两年,查过公司的账目。这家公司每年亏损几千万,但从来不缺钱。每个月的资金流水都很大,来源不明。而且我查到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

“什么事?”林昭追问。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李铭远没错,但实际控股人不是他。”赵楠说,“控股人的名字,跟你一样。”

林昭愣住了。“跟我一样?”

“也叫林昭。”赵楠说,“身份证号不一样,但名字一模一样。”

林昭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全国叫林昭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不能说明什么。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你能查到那个人的资料吗?”林昭问。

赵楠摇了摇头。“查不到。所有的信息都被加密了,我只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持股比例——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你今天入职了。”赵楠说,“我观察过,每一个新入职的人,都会被李总单独谈话。你是最近半年第一个被单独谈话的新人。这说明他对你有特别的兴趣。”

林昭想起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那个没有脸的男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我看好你”。那股凉意又涌了上来。

“我该怎么办?”林昭问。

“明天正常上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楠说,“我会想办法弄到更多资料。你负责观察,看看公司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尤其是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有什么?”

“我不知道。”赵楠说,“但我查过建筑图纸,这栋楼的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地下二层标注的是‘设备间’。可我问过物业,他们说这栋楼根本没有地下二层。”

林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

“小林啊,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灰色,昵称是“李铭远”。

林昭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赵楠,赵楠也看到了那条消息,脸色瞬间白了。

“他加你好友了?”赵楠的声音有点紧。

“我没加过他。”林昭说,“我根本没存过他的号码。”

赵楠咬了咬嘴唇,快速说:“他能在公司系统里看到所有人的通讯录。你入职的时候,人事部肯定把你的信息录入进去了。”

林昭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晚安。”

林昭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得走了。”赵楠站起来,“我们不能再待在一起,被人看到不好。以后有事用这个联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推到林昭面前。“这里面只有我一个联系人,没有名字,号码是空的。有事发短信,不要打电话。”

林昭接过手机,沉甸甸的,外壳上还有几道划痕。

赵楠拿起包,转身快步走出了星巴克。玻璃门关上的一瞬间,林昭看到她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林昭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诺基亚手机,掌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李铭远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赵楠。”

林昭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赵楠已经不见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黄。星巴克里的人还在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删掉还是该回复。

最终,他关掉了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出星巴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地铁站。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二十七层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数了数,正好七盏灯,分布在不同楼层,像是某种奇怪的图案。

绿灯亮了。他转过头,跟着人群穿过马路。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十七层最左边的那扇窗户里,有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3 旧档

林昭一夜没睡。

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那个没有脸的老板,那本奇怪的员工手册,赵楠说的话,还有最后那条匿名短信——“不要相信赵楠”。

他翻了个身,拿起那个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没有名字,没有号码,只有一片空白。他试着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挂断了。等了五分钟,没有回电。

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和赵楠的聊天记录。她说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姓刘的员工,消失的同事,地下二层。她说得有板有眼,不像是在撒谎。但那条匿名短信又是谁发的?为什么要让他别信赵楠?

两种可能:要么赵楠有问题,要么发短信的人有问题。或者两个人都有问题。

林昭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他明天还得去上班,还得面对那个没有脸的李总。光是想到这一点,他的胃就开始抽搐。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闹钟响了三次他才爬起来,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了。他胡乱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冲出家门。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车门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眼袋很重。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也开始忘记自己是谁,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在前一站下了车,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八点五十,他走进写字楼的大堂。

跟前台打了招呼,刷了员工卡,电梯一路升到二十七楼。门打开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已经到了。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王磊在里面泡咖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昭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推开门,一切如常——电脑关着,绿萝还是那盆绿萝,桌上的文件摆放整齐。他坐下来,按下电源键,电脑屏幕亮起来。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今日任务”。他点开,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列着他今天要做的工作——整理一批实验数据,下午三点前交给技术部。

林昭盯着这个表格看了几分钟,觉得有点不对劲。昨天赵姐给他的培训资料里,根本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实验数据的内容。他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连公司的业务流程都没摸清楚,怎么就让他直接处理数据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找赵姐问问。

人事部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着,赵姐正坐在电脑前打字。林昭敲了敲门框,赵姐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他。

“赵姐,我今天的工作任务里有一个数据整理的活儿,但我还不清楚公司的数据格式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模板可以参考?”

赵姐看了他几秒,然后说:“这个任务不是我安排的。谁发给你的?”

“桌面上自动生成的文件夹。”

赵姐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林昭的工位。她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你先别做。”她说,“等我问一下再说。”

“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系统分配错了。”赵姐说着,已经把那个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你先看看培训资料,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下午我再给你安排工作。”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昭坐在工位上,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打开培训资料,假装在看,实际上一直在留意走廊里的动静。

十点左右,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赵姐正领着三个人往会议室方向走。那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他们走得很快,没人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昭缩回头,回到座位上。

他打开浏览器,想再搜一下这家公司的信息。这次他换了个关键词,搜的是“元启生物 事故”。搜索结果跳出来几条,大多是行业新闻,没什么特别的。他翻了三四页,突然看到一条论坛帖子的链接,标题是:“有没有人听说过元启生物的实验室火灾?”

他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很久,最后显示“该内容已被删除”。但搜索引擎缓存里还保留了一段摘要:“据知情人士透露,五年前元启生物位于城西的研发中心曾发生一起严重火灾,造成多人伤亡。事后该公司……”

后面的内容看不到了。

林昭复制了这段摘要,粘贴到一个新建的记事本文档里。他又搜了几个相关的关键词,但都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那条帖子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只剩下搜索引擎里的一点残骸。

中午十二点,林昭去食堂吃饭。说是食堂,其实就是茶水间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摆了几张桌子和一台微波炉。大部分员工都自己带饭,围着桌子坐着吃,一边吃一边聊天。

林昭端着盒饭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坐着两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多岁,正在聊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场的事。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自己昨天经历的那些事是不是在做梦。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余光瞥见王磊端着饭盒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第一天正式上班,还习惯吗?”王磊问,语气随意。

“还行。”林昭说,“就是还有点懵。”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王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今天早上看到赵姐带人去会议室了吧?”

林昭点头。

“那几个是总部的。”王磊压低了一点声音,“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也不知道干什么。反正跟我们没关系,别管就行。”

“总部?”林昭愣了一下,“咱们公司还有总部?”

王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当然有啊,公司在好几个地方都有分部。你不知道吗?”

林昭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昨天的培训资料里也没提过。

“没事,慢慢就知道了。”王磊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专心吃饭。

林昭也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王磊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回避什么。

下午一点半,林昭回到工位。他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诺基亚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三点之后,找机会来一趟财务部。我在走廊尽头的档案室等你。——赵”

林昭看完短信,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打开电脑,继续看培训资料,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两点五十分,他站起来,拿了一个空水杯,假装要去接水。他走出工位,沿着走廊往茶水间的方向走。茶水间在走廊中间,财务部在走廊的另一头,档案室在财务部再往里走一点。

他走到茶水间,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经过财务部的时候,他瞄了一眼,里面有三四个人在办公,没人注意到他。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档案室”三个字。

他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档案室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屋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赵楠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看什么。

“你来了。”赵楠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昭坐下来,看着她把文件收起来,放进一个档案袋里。

“你查到了什么?”林昭问。

赵楠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档案袋封好,放进身后的柜子里,锁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昭。

“我查到了公司的一些历史。”她说,“你应该知道,这家公司是五年前成立的。”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家公司在成立之前,还有一个前身。”赵楠说,“一个叫‘元启实验室’的研究机构,专门做面部神经修复的研究。五年前,那个实验室发生了一场火灾。”

林昭的心跳加快了。“我在网上看到了。”

“你看到的不全。”赵楠说,“我查到的资料显示,那场火灾死了七个人。七个研究人员,全部死于窒息。但法医报告上说,他们的死因不是吸入过量烟雾。”

“那是什么?”

赵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的脸被烧毁了。不是一般的烧伤,是那种……完全炭化的程度。法医在报告里写了一句,‘无法通过面部特征确认死者身份’。”

林昭的后背一阵发凉。“所以那七个人是谁,根本不知道?”

“对。”赵楠说,“但更有意思的是,这场火灾的唯一幸存者,就是李铭远。”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报告上写的是‘因外出参加会议,未在现场’。”赵楠说,“但我在另一份文件里看到,火灾发生的时候,李铭远其实就在实验室里。那份文件是消防队的现场记录,里面有目击者的证词,说看到李铭远从火场里跑出来,浑身是血,脸上缠着绷带。”

“那他为什么说自己不在现场?”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赵楠说,“至于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没查出来。但我觉得,这件事跟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有关系。”

林昭沉默了。他想起昨天上午看到的那个没有脸的李总,想起他那张光滑得像塑料一样的脸。如果那场火灾真的烧毁了他的脸,那他现在那张空白的脸,是不是意味着……

“还有一个事。”赵楠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查了公司的股权结构,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公司的控股人,就是那个跟你同名的人,他的持股时间是五年前,正好是火灾发生之后的第三个月。”赵楠说,“也就是说,火灾之后不久,这个人就成了公司的最大股东。”

“你能不能查到他的其他信息?”

“我试过了,查不到。”赵楠摇头,“所有的信息都被锁死了,只有李铭远本人能查看。我估计,那个控股人要么是李铭远的傀儡,要么……”

她顿了顿,看着林昭的眼睛。

“要么,就是你。”

林昭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跟这家公司有关系?”赵楠说,“你不是随便被招进来的。你是被选中的。李铭远知道你,他想要你。”

“不可能。”林昭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连李铭远是谁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毕业生,找工作投简历,碰巧被录取了而已。”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赵楠盯着他,“你再想想,你是怎么看到这个招聘信息的?”

林昭张了张嘴,突然愣住了。

他怎么看到这个招聘信息的?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一个月前,他在各大招聘网站上投了很多简历,每天都能收到一堆推送。元启生物的招聘信息,好像是某天晚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具体是哪一天,哪个网站,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

他只记得接到了面试电话,然后就去面试了,然后就通过了。

这个过程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你想起来了?”赵楠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问道。

“我……”林昭的声音有点干,“我不确定。”

“不确定就对了。”赵楠说,“因为有些事情,你本来就不该记得。”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林昭。

“这里面是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你回去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查,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林昭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赵楠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消失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打开档案室的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回头对林昭说:“你先走,我过五分钟再出去。”

林昭点点头,把U盘塞进口袋,快步走出档案室。他低着头,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财务部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埋头工作,没人抬头看他。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掏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资料”。他点开,里面有十几个文档和几张图片。他正准备打开第一个文档,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的门被敲响了。

“林昭,你在吗?”是赵姐的声音。

林昭迅速拔下U盘,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赵姐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好看。“李总要见你,现在。”

林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现在?”

“对,现在。”赵姐说,“他在办公室等你。”

林昭跟着赵姐走出工位,往李铭远的办公室走去。走廊不长,但他每一步都觉得特别沉重。他想起赵楠说的话,想起那场火灾,想起那个跟自己同名的人,想起那条匿名短信。

他走到李铭远的办公室门口,赵姐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

赵姐推开门,示意林昭进去。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李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还是那样——一片空白,没有五官。但此刻他正面对着林昭,像是在看着他。

“坐。”李铭远说,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昭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裤子。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李铭远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还……还行。”林昭说。

“那就好。”李铭远点了点头,“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去了档案室。”

4 深渊

林昭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抠着膝盖,指甲隔着裤子布料掐进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冲上脸颊,耳朵烧得发烫。

李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没有眼睛,但林昭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

“你不用紧张。”李铭远又说,声音依然平稳,“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只是……想熟悉一下公司的资料。”

“是吗?”李铭远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林昭想起了什么——就像一个人在侧耳倾听,“那你应该找我要,而不是自己去档案室翻。”

林昭的脑子飞速转着。他该说什么?承认自己在查公司底细?还是编个借口糊弄过去?

“对不起,李总。”他低下头,“我下次不会了。”

李铭远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林昭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找你谈话吗?”李铭远突然问。

林昭摇头。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李铭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比别人敏锐。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没有说服自己那是幻觉。你选择了追查。”

林昭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知道李铭远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奖,还是警告?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铭远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五年前,有一个研究机构,专门做面部神经修复的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很宏大——他们想让那些因为烧伤、创伤而毁容的人,重新拥有一张完整的脸。”

林昭屏住呼吸,听着。

“项目进行了三年,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们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让面部皮肤组织再生,甚至可以重塑五官的形态。”李铭远停顿了一下,“但这个方法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昭脱口而出。

“它需要活体样本。”李铭远说,“不是普通的皮肤组织,而是……完整的、活着的面部结构。”

林昭的后背一阵恶寒。活体样本?完整的面部结构?那不就是——

“实验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李铭远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场火灾,把实验室烧了个精光。七个研究员全部遇难,所有的实验数据和样本都被烧毁了。”

“那你呢?”林昭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铭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没有活下来。”

林昭愣住了。

“死在火场里的那个人,是真正的李铭远。”那张空白的脸微微向前倾了倾,“而我,是他留下来的……东西。”

林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容器。”李铭远说,“一个用来承载实验成果的容器。那场火灾之后,有人把实验数据转移到了我这里。我的脸,是用那些牺牲者的面部组织重建的。但重建的过程中出了问题——我失去了自己的五官,变成了一张白纸。”

“所以你现在这张脸……”

“是空的。”李铭远说,“因为它本来就是拼凑出来的。我需要不断地补充新的组织,才能维持它的完整。”

林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那些消失的员工……”

“他们不是消失了。”李铭远说,“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为公司做贡献。”

林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你不用害怕。”李铭远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朝他走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特别的。”

“你别过来!”林昭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墙上。他四处张望,寻找可以逃跑的路线。门就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但李铭远已经走到了他和门之间。

“你知道那个跟我同名的人是谁吗?”林昭突然问,声音尖锐。

李铭远停住了。

“你说什么?”

“公司的控股人,跟我同名的那个人。”林昭说,“他是谁?”

李铭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那就是你。”

林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五年前,你也是那个实验室的研究员之一。”李铭远说,“火灾发生之后,你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直到一个月前,你的人事档案出现在公司的招聘系统里。”

“不可能!”林昭吼道,“我根本不记得什么实验室!我今年才毕业,我——”

“你当然不记得。”李铭远打断了他,“因为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林昭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骂李铭远胡说八道,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看到这家公司的招聘信息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大学四年的很多细节。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昭的声音沙哑。

“我想让你回来。”李铭远说,“实验室需要你。那个项目需要你。只有你知道怎么完成它。”

“我不会帮你的。”林昭咬着牙说,“我不会帮你害人。”

“害人?”李铭远发出一声轻笑,那张没有嘴的脸上居然能发出笑声,诡异至极,“你以为我在害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那些毁容的人,那些因为一场火灾失去脸的人,他们难道不该得到第二次机会吗?”

“用别人的脸去救他们?”

“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需要做一些小的牺牲。”李铭远说,“这个道理,你以前是最明白的。”

林昭不想再听了。他猛地冲向门口,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疯了一样往前跑,经过茶水间,经过人事部,经过一个个紧闭的玻璃门。他能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笃定他跑不掉。

他冲到电梯口,疯狂地按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钻进去,拼命按关门键。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走廊尽头,李铭远正站在那里,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

电梯开始下降。

林昭靠着电梯壁,大口喘气。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他掏出手机,想给赵楠打电话,但手指抖得太厉害,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

他刚拨出电话,电梯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灯灭了。

林昭陷入一片黑暗。

他愣了两秒,然后疯狂地拍打电梯门。“有人吗?救命!电梯卡住了!”

没有人回应。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电梯厢。他看了看信号——一格都没有。电话已经断线了。

他靠着电梯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二十七楼,电梯不可能无缘无故停下来。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想起了李铭远说的那句话——“你是特别的。”

特别在哪里?特别容易被抓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掰了掰电梯门的缝隙。门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按了按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电梯突然又开始运行了。

但不是向下。

是向上。

林昭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看着它从27跳到28,然后是29,30……这栋楼明明只有27层,但电梯还在上升。

31,32,33……

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了。然后突然,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不是他熟悉的办公楼走廊。而是一条昏暗的水泥通道,墙壁上裸露着管道,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林昭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浅浅的水渍。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的节拍。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实验重地”。

林昭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上百平米。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仪器和设备,有些他认识,有些他完全叫不上名字。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污渍——是血迹。

而且不是旧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上也有血迹,一路延伸到房间深处的一扇小门。血迹还很新鲜,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昭的胃翻涌了一下。他捂住嘴,强忍着恶心,顺着血迹往前走。

他推开那扇小门。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十来平米。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被绑在椅子上,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看不清长相。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勒着绳子,勒得很紧,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林昭冲上去,一把扯下她头上的布袋。

是赵楠。

她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林昭拍了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她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林昭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来救你。”林昭说着,开始解她手上的绳子。绳子打了好几个死结,他解了半天才解开一个。

“你不该来的……”赵楠咳嗽了两声,“他就是想引你来这里……”

“我知道。”林昭说,“但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赵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不怕这是个陷阱?”

“怕。”林昭说,“但怕也要来。”

绳子终于解开了。赵楠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林昭赶紧扶住她。

“我们能出去吗?”赵楠问。

林昭看了看四周。这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大实验室。他刚才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走原路回去。”林昭说。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小房间,穿过大实验室,回到那条昏暗的水泥通道。通道还是那么长,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们加快脚步,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通道尽头的灯突然灭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踱步。

林昭停下脚步,把赵楠护在身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射向前方,照亮了通道尽头的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但脚步声还在响。

越来越近。

“快跑。”赵楠在他身后说。

林昭抓住她的手,转身就往回跑。他们跑过大实验室,推开另一端的门,冲进一条更窄的通道。这条通道的两侧都是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编号——01,02,03……

他们跑到05号门的时候,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王磊。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管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看着林昭和赵楠,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遇见同事的样子。

“你们不该来这里。”王磊说。

林昭愣住了。“你……你也是他们的人?”

王磊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注射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李总说得对,你果然会来。”王磊说,“你总是这样,改不了的老毛病。”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磊举起注射器,“你以前就是这样,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林昭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磊已经冲了过来。他本能地抬手格挡,但王磊的动作比他更快,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扣住了他的脖子,拇指用力按压他的颈动脉。

眼前一黑。

林昭最后的意识里,是赵楠的尖叫声,和王磊冰冷的声音:

“别担心,很快就结束了。等你醒过来,你就会想起一切。”

5 真相

林昭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白色的,白得晃眼。他躺在一张铁床上,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在床沿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一下,皮带勒进皮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费劲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昭扭头看去。王磊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注射器,针管已经空了。他看着林昭,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疲倦。

“你给我打了什么?”林昭的声音沙哑。

“一种神经激活剂。”王磊说,“不会伤害你,只会让你想起来一些事情。”

“想起来什么?”

“你自己看。”王磊指了指对面墙上的一面镜子。

林昭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憔悴,苍白,眼窝深陷。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注意到了。

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他没有在笑。他的嘴角没有上扬,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动作。但镜子里的那张脸,确确实实在笑。嘴角弯成一个弧度,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张开嘴想喊,但镜子里的人先他一步开口了。

“好久不见,林昭。”

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或者我应该叫你——林博士。”

林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幅画面突然闪进他的脑海——一间实验室,到处都是火焰,浓烟滚滚,有人在尖叫。他站在火海中央,手里抱着一个东西,滚烫的,黏糊糊的。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张脸。

一张完整的、刚刚被剥离下来的人脸。

“啊——”林昭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皮带勒进他的手腕,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张脸在看着他,在对他笑,在说——

“你还记得我吗?”

镜子里的女人脸说话了,用的是他的嘴,他的舌头,他的声带。那张脸在他的脸上扭曲、变形,像一个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

“够了。”王磊站起来,走到林昭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停下来,你会伤到自己。”

林昭大口喘着气,全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那是什么……”他喃喃地问。

“你的记忆。”王磊说,“五年前的记忆。”

“我不可能做过那种事。”林昭摇头,“我不可能……”

“你做过。”王磊打断了他,“你就是那个项目的核心研究员。那项技术,是你一手开发的。”

林昭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反驳,想说王磊在撒谎,但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他能闻到火焰的焦臭味,能感受到手上那张脸的温热,能听到那个女人在他耳边说——

“把我的脸还给我。”

“那个女人是谁?”林昭问,声音发抖。

王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叫赵楠。”

林昭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赵楠还活着,我刚才还跟她——”

“你刚才救的那个赵楠,是五年前那个赵楠的妹妹。”王磊说,“她姐姐,死在五年前那场火灾里。死因——面部皮肤被完整剥离,失血过多。”

林昭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他侧过头,干呕了几声,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一些酸水。

“那不是我做的。”他说,“我不会做那种事。”

“你不会,但五年前的你会。”王磊说,“那时候的你,相信为了实现伟大的目标,牺牲是必要的。你亲手做了十三例面部移植手术,每一例都成功了。但代价是,十三个供体全部死亡。”

“那些人都是自愿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昭抬头看去。李铭远站在门口,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

“他们都是志愿者,签了知情同意书。”李铭远走进来,站在林昭床边,“他们患有严重的面部畸形,无法通过常规手段治疗。我们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用健康的皮肤替换他们受损的脸。而那些供体,都是脑死亡的病人,他们的家属也签了同意书。”

“那为什么会有火灾?”林昭问。

“因为有人不同意。”李铭远说,“一个实习研究员,她觉得我们的做法不道德。她偷偷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实验室。”

“那个实习研究员……”

“就是你救的那个赵楠的姐姐。”李铭远说,“她放火之后,自己也困在了火场里。你冲进去想救她,但只来得及……取回她的脸。”

林昭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火焰,浓烟,尖叫声。他冲进火场,看到一个女人倒在地板上,脸上缠着绷带。他蹲下来,想把她抱起来,但她突然睁开眼睛,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接着,天花板塌了下来。

“那场火灾之后,你就失踪了。”李铭远继续说,“我们找了你好几年,一直找不到。直到一个月前,你的人事档案突然出现在公司的招聘系统里。我们查了一下,发现你改了名字,换了身份,重新读了大学,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不记得这些。”林昭说。

“因为你不愿意记得。”王磊插话,“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几年的记忆全部封锁了。我刚才给你打的药,只是暂时解除了封锁。等药效过了,你又会忘记。”

林昭沉默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问:“赵楠在哪?”

“她走了。”王磊说,“我把她放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该牵扯进来。”王磊说,“她姐姐做的事,不应该由她来承担后果。”

林昭转头看着王磊。“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王磊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我的脸,就是用你取回来的那张脸重建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他的手指插进耳后的皮肤里,慢慢地,慢慢地,撕开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昭瞪大了眼睛。

那层膜下面,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烧伤的疤痕,扭曲,狰狞,像熔化的蜡一样堆在一起。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和一双眼睛。

“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王磊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场火灾把我烧成了这样。李总用你的技术,给我做了一张新的脸。”

他把那层膜重新贴回去,用手指抚平边缘,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不起眼的王磊。

“所以你明白了吗?”李铭远说,“我们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那些消失的员工,不是死了,他们是接受了手术,获得了新的面孔,开始了新的生活。”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林昭问。

“因为他们不愿意。”李铭远说,“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林昭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楠——那个在星巴克里告诉他真相的女人。她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说那些消失的员工是被害死的,但李铭远说他们是接受了手术。她说李铭远是怪物,但李铭远说她是放火犯的妹妹。

谁在说谎?

或者,两个人都没有说谎,只是说出了自己相信的真相。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林昭说。

“你没有时间了。”李铭远说,“那个实习研究员的家人,一直在找机会报复。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还活着,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必须跟我们走,我们会保护你。”

“保护我?”林昭冷笑了一声,“还是利用我?”

李铭远没有回答。

林昭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很乱,太多的信息涌进来,他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被他们控制。

他需要自己找出真相。

“放开我。”他说。

“不行。”李铭远说,“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你不能离开。”

“如果我拒绝恢复记忆呢?”

“那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李铭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得太多了,我们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

林昭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说你是在救人,但你连自己的脸都没有。你只是一个寄生虫,靠别人的脸活着。”

李铭远没有说话。但林昭注意到,他那张空白的脸,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你说得对。”李铭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没有脸。但很快,我就会有一张新的脸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且,它会是你。”

6 代价

林昭盯着李铭远那张空白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的手和脚都被绑在床上,皮带勒得很紧,他连翻身都做不到。王磊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注射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李铭远站在门口,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林昭,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你不用这么紧张。”李铭远说,“这个过程不会痛的。我会给你用最好的麻醉剂,你甚至不会感觉到发生了什么。”

林昭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寻找任何可能的逃脱机会。但房间里只有三个人——他,王磊,李铭远。王磊显然站在李铭远那边,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成年男人,更何况他还被绑着。

“王磊。”林昭突然开口,“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他的狗吗?”

王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你甘心吗?”林昭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帮他做了这么多事,你得到了什么?一张假脸?一张随时可以被撕下来的面具?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你自己,还是一个死人?”

“闭嘴。”王磊说,但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动摇。

“你脸上的那张皮,是从赵楠姐姐脸上剥下来的。”林昭说,“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梦到她?会不会梦到她在问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脸?”

“我让你闭嘴!”王磊猛地举起手中的注射器,针尖对准林昭的眼睛。

林昭没有躲。他直视着王磊,一字一句地说:“你杀了我,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他的狗了。但如果你放了我,我们可以一起把他扳倒。”

王磊的手在发抖。针尖在空中微微颤动,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像一颗闪烁的星星。

“别听他胡说。”李铭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平稳,“他在挑拨离间。”

但王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举着注射器,眼睛盯着林昭,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犹豫。

“他说得对。”王磊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铭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得对。”王磊转过身,面对着李铭远,“我这五年,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梦到那个女人的脸,梦到她在火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拿走她的脸。我受够了。”

他把注射器扔在地上,塑料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你要造反?”李铭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愤怒。

“我不是造反。”王磊说,“我只是不想再错下去了。”

他走到林昭床边,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皮带。他的动作很快,手指虽然有些发抖,但很熟练。第一条皮带松开了,林昭的右手获得了自由。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林昭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手腕。

“谢谢你。”他说。

“别谢我。”王磊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

李铭远站在门口,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们。他没有动,但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林昭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往上爬。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走?”李铭远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这栋楼是我的地盘。只要我一句话,整个楼都会封锁。你们跑不掉的。”

“那就试试看。”林昭说。

他从床上跳下来,环顾四周,寻找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房间里除了那张铁床和几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他走过去,抓起一把椅子,握在手里。

“王磊,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林昭问。

王磊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们朝门口走去。李铭远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林昭举起椅子,作势要砸下去。

“让开。”他说。

李铭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退到了一边。

林昭和王磊冲出门外,沿着走廊狂奔。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白色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这边!”王磊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标着“安全出口”的门,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追赶他们。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但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们跑了三层楼,王磊推开另一扇门,冲进了一条走廊。这条走廊跟之前那条很像,但墙上多了一些标志——灭火器,疏散路线图,还有一个写着“配电室”的牌子。

“从这里可以通往地下车库。”王磊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说,“车库里有车,我们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的门突然打开了。

赵姐站在那里。

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套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办公室迎接客户。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

“我就知道你会跑。”赵姐说,语气平淡,“所以我提前在这里等着了。”

林昭愣住了。“赵姐?你也是他们的人?”

赵姐没有回答。她只是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楼。

刺耳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闪烁,把整条走廊染成了血红色。林昭捂住耳朵,但还是挡不住那尖锐的声音。

“快走!”王磊大喊一声,拉着林昭继续往前跑。

赵姐没有追他们。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远,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们冲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冲进了一个宽阔的空间。是地下车库。灰白色的水泥柱子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几辆车零零散散地停在那里,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辆。”王磊指着一辆黑色的SUV说,“钥匙在遮阳板后面。”

他们跑过去,拉开车门。林昭钻进驾驶座,在遮阳板后面摸到了钥匙。他插入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一声低吼。

“上车!”林昭喊道。

王磊跳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林昭挂上倒挡,猛踩油门,车子向后冲了出去。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甩过一个弯,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挂上前进挡,朝出口的方向冲去。

出口的卷帘门正在缓缓下降。

“快点!”王磊喊道。

林昭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指针飞速攀升。卷帘门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只剩下一米多的空隙了。

“抓紧了!”林昭大喊一声,猛打方向盘。

SUV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冲过了正在关闭的卷帘门。车身擦着门的下沿冲了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视镜被刮掉了,弹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们冲出了地下车库,冲上了外面的马路。

阳光刺眼。林昭眯着眼睛,猛踩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们逃出来了。

“你还好吗?”王磊问。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

那栋写字楼矗立在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看起来跟周围的其他高楼没有什么区别。但林昭知道,在那光鲜的外表之下,藏着多少秘密。

“我们现在去哪?”王磊问。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找赵楠。”

“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林昭说,“但她一定会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姐姐的事还没完。”林昭说,“她需要我帮她查清楚真相。”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之中。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总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栋写字楼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去的。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把所有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驶去。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城市的另一端。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一直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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