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扫地出门
沈家别墅的正厅里,二十二年来,从没这么安静过。
沈青梧站在门口,脚边一只旧皮箱,箱里装着她仅有的几件衣裳——连她攒了半年钱买的那支钢笔,都被佣人扣下了,说是"沈家给假小姐买的,得还"。
她没哭,也没闹。
对面的周秀兰,养了她二十二年的"母亲",正红着眼眶,扶着真千金沈明珠的胳膊,声音又轻又软:"明珠,这些年委屈你了。妈以后好好补偿你。"
沈明珠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怯生生地站在她亲生母亲身边,手指绞着衣角,目光却飞快地在沈青梧脸上扫过——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居高临下的快意。
沈明远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半晌,沉声道:"青梧,你毕竟叫了沈家二十二年的女儿。这些年,沈家给你的,就当是补偿。签了这份声明,你净身出户,从此和沈家再无关系。"
一叠纸被推到她面前。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上,"自愿放弃沈家一切财产"几个字,黑得扎眼。她想起这二十二年,自己在沈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分明是养女,却比下人还谨慎,生怕哪一步惹了人不高兴。可到头来,真千金一回来,她连一件衣裳都带不走。
她忽然笑了。
"沈先生,"她顿了顿,改口,"这二十二年,我吃的穿的用的,每一分钱,我心里都记着。不用你补偿。至于这份声明——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也不需要放弃什么。"
她提起皮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家的风水,撑不了三年了。你们好自为之。"
满屋的人一愣。
沈明珠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在这装神弄鬼。你以为你是半仙啊?真是笑话,一个被赶出去的野种,也配谈风水?"
沈青梧没接话,抬脚跨出了沈家大门。
身后,"砰"的一声,门关得又快又重,像是怕她多待一秒,就会沾上沈家的福气。
沈青梧站在别墅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很蓝,阳光很亮。可她手心里攥着的,是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本旧书——《指玄经》。
"奶奶,"她低声说,"孙女儿,真的一分钱都没了。可您教我的本事,我一样都没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书贴身收好,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她即将重新认识的城市。
第二章 分文没有
沈青梧一个人,走了三条街,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阁楼。
阁楼很旧,墙皮发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光。房东说这间便宜,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积蓄掏了出来。
晚上,她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把《指玄经》摊在膝上。
书皮已经烂了大半,是线装的,用麻绳捆着。她小时候见过祖母在灯下翻它,每次看完都锁回箱底,从不让外人碰。她解开麻绳,纸页泛黄发脆,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隔着岁月,又摸到了祖母温热的手。
祖母姓顾,是二十多年前名动江南的"顾半仙"一脉的后人。一身的相面断卦本事,能断人生死、辨人祸福。晚年看破红尘,隐姓埋名,只在沈家当了个不声不响的老保姆,偷偷把本事传给了她。
沈家上下,谁也不知道,那个每天弯腰扫地的顾奶奶,是个能把活人命数算到骨子里的人。
"青梧,"祖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我这一脉,传了八代,从不靠这个害人,也从不靠这个发财。摆摊也好,开馆也好,记住一条——只救有缘人,只断生死局。沾了钱色性命,就别再碰这一行。"
沈青梧合上书,望着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
二十二岁,她从一个被捧在手心的豪门千金,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兜里空空的弃女。说不慌是假的,可比起慌张,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奶奶,"她轻声说,"您放心。孙女儿不会给您丢人。"
她吹灭那盏昏黄的灯,躺下,望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出路。三百块钱,一间阁楼,一本旧书,还有一身没人看见的本事——这就是她全部的起点了。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又看了一眼那本《指玄经》。祖母临终前,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说得最多的,不是本事的法子,而是"做人"的道理。她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祖母啰嗦,如今一个人躺在逼仄的阁楼里,才想起祖母那些话的分量。
"青梧,"祖母说,"一个人,本事越大,越要心正。心一歪,本事就成了害人的刀。奶奶这辈子,没给你留下金山银山,就留了这身干净的本事。你把它用正了,它就是你的金山银山。"
她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祖母那双温和的眼睛,和那句反复叮嘱的话。
第三章 天桥摆摊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拿着攒下的最后三百块钱,去了批发市场。
她买了一张折叠桌、两把马扎、一块旧木板,又捡了几根红绳,在天桥底下支了个摊。
木板上,她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
"祖传相命,九块九一卦。"
字丑,但招子亮。
她记得祖母是怎么支摊的。祖母晚年很少出手,偶尔接一个"有缘人",从不收贵价,多是自家种的菜、一包烟、一句"好好活着"。她总说,命这东西,重得像山,轻得像尘,接得起的人,才端得起这碗饭。
她教沈青梧认人,看的是三样东西——眼底的光、眉间的纹、还有那人开口时,不自觉攥紧的那只拳头。
"光浊的人,心里有鬼;纹断的人,命里有坎;攥拳的人,多半在扛着什么不敢说的事。"祖母说,"先看人,再看命。人看懂了,命也就露出来了。"
沈青梧蹲在天桥底下,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熙熙攘攘的天桥。有人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抱着孩子哄,满街都是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那本《指玄经》压着的,不只是几页黄纸,是祖母一辈子的念想。
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大多笑着摇摇头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不找工作,摆摊算命,在谁眼里都是不务正业。也有人停下来,指指点点:"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学人家摆摊骗钱。"
沈青梧也不急,往马扎上一坐,把《指玄经》压在桌角压阵,开始等她的第一个有缘人。
日头渐渐升高,她的摊子,冷冷清清的。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时不时瞥她一眼,摇着头嘀咕:"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算命。"
沈青梧听见了,也不恼。她想起祖母说过,摆摊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没人信,是没人来。可缘分这种事,急不得。她索性把《指玄经》摊开,借着日头,一页一页翻着温习。
祖母教她的那些口诀,她早背得滚瓜烂熟。可祖母说的"看人",却是要落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她抬眼,看着天桥下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个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眉间带着愁,是家里有事;那个低头刷手机的小伙子,眼下一片青黑,是熬夜熬狠了;那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
她一样一样,在心里暗暗练着。这一整天,虽然一个客人没来,她倒也没白坐。祖母说的对,先看人,再看命。人看懂了,命也就露出来了。
第四章 第一客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沉。
天桥下人来人往,她的摊子却冷清得可怜。直到午后,才有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男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姑娘,"他搓了搓手,"算命,多少钱?"
"九块九。"沈青梧抬手指了指木板。
年轻男人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有点肉痛地放在桌上:"那……给我算一卦,看我什么时候能转运。我失业三个月了,投了一百多份简历,一个回音都没有。"
沈青梧没有急着看他的面相,先看着他这个人。他眼神黯淡,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可那双攥着钱的手,却稳稳当当——不是破罐子破摔的人,只是暂时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你叫许立?"她问。
年轻男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胸口的工牌,反着别着,露出个'许'字。"沈青梧笑了笑,随即正色,"许大哥,你眉间带财,气色却浊,是走错路了。你三个月前投的那批简历,方向错了。"
"什、什么意思?"
"你五行属木,利东不利西。你一直往城西那几家大公司投,那边主金,金克木,投再多也白搭。"沈青梧说,"往东南方向投,三日内,有旧友给你引路。"
许立半信半疑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封建迷信"。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小姑娘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
沈青梧没恼,把那张十块钱收好,找了他一毛。
第三天傍晚,许立火急火燎地跑回天桥,隔着老远就喊:"大师!大师!我老同学在城东南的公司,正好缺人,让我明天去面试!"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亮堂堂的,像是换了个人。
"我本来都不抱希望了,结果昨天我那个同学,就是大学睡我上铺那个,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公司缺个技术岗,问我愿不愿意去!"许立激动得直搓手,"我一想,东南边,可不就是您说的东南方向嘛!"
沈青梧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淡淡一笑:"恭喜。你那一卦,值了。"
许立又要掏钱,被她按住了:"说好九块九,多一分,我不收。"
这一晚,沈青梧收摊时,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收进怀里。她忽然觉得,祖母传下来的这碗饭,她端稳了第一步。
第五章 丢猫妇人
第二日清早,天桥下又来了个客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一身碎花布衣,眼圈红红的,一屁股坐在马扎上,话还没说,眼泪先掉了下来:"姑娘,你帮我找找我家咪咪……我养了它九年,前天走丢了,我找遍了大半个城,都找不着……"
妇人说着,又抽噎起来,掏出帕子擦眼泪:"它从小就跟着我,我老伴走得早,就它陪我。它要是丢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觉都睡不着……"
沈青梧听着,没有立刻答话,只看着妇人的脸。妇人眼底是深深的焦急,可眼角眉梢,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看得出,她是真把这猫当成了亲人。
半晌,她开口:"大娘,您家,是不是住在一楼?"
妇人愣住:"是、是啊。"
"楼后面,是不是有个杂物间?"
"是……堆着些旧家具,我平时不怎么去。"
"您回去,把杂物间东边墙角那堆旧纸箱搬开。"沈青梧说,"咪咪就在底下。它没丢,是被锁在里面了,饿得直叫唤,只是纸箱压着,您听不见。"
妇人半信半疑地走了。当天傍晚,她又来了,这回是抱着猫来的。那只橘猫瘦了一圈,在她怀里委屈地"喵喵"叫。
"真在纸箱底下!"妇人又惊又喜,"我一搬开箱子就看见了!它饿坏了,躲在那直发抖!姑娘,你神了!"
她非要塞给沈青梧一百块钱。沈青梧只收了九块九,把剩下的九十一块又塞回她手里:"大娘,猫找着了就好。钱您留着,给咪咪买点好吃的。您养了它九年,它跟您是一家人了,这点钱,我不收。"
妇人抱着猫,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路人,忍不住议论起来:"这姑娘有点东西啊,昨天那个找工作的,也灵验了。""就是,九块九一卦,可比那些装神弄鬼的实在多了。""我看她是真有两下子,不是瞎蒙的。"
沈青梧听着,没接话,低头继续翻那本《指玄经》。
她知道,这世上的事,一半靠眼力,一半靠心。她把祖母教的"看人",一样一样,往实里落。那只猫藏在纸箱底下,不是靠玄学看出来的,是靠她观察妇人说"杂物间"时,眼神下意识往东边瞟——那是人惦记东西时的本能。
可这些道理,她不必说破。
第六章 黄昏遇老者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桥下这方小摊,渐渐有了点口碑。
可真正让沈青梧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直到这天黄昏,天桥下走来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拄一根拐杖,走路却稳稳当当,步履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饭后散步,路过天桥,不经意瞥见了这个写着"祖传相命"的小摊。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可沈青梧盯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忽然"咦"了一声,开口叫住了他:
"老先生,留步。"
老人顿住脚步,侧过头看她,目光平和:"姑娘,有事?"
沈青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轻轻皱起。这老人气度不凡,眼底那层光,沉静而深远,是几十年才养得出的底蕴。可她在他眉间,看到了一道极浅的暗纹——那是"血光"将起的征兆。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九块九,我送您一句。您身上,带着一道血光之灾。"
老人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摆摆手就要走:"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好端端的,哪里来的血光之灾。我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被一道'血光'唬住?"
"我话放在这儿,"沈青梧盯着他,一字一句,"您近日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的局,您若硬要往里钻,三日内,必有见血之祸。破不了,您这一身几十年的造化,就全搭进去了。"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这个年轻姑娘。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打量着沈青梧,神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半晌,他轻声问:"姑娘,你叫什么?"
"沈青梧。"她坦然回他,"九块九,还没收您的钱。"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不用找了。我要是三日内没事,再回来找你。"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天桥。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拇指在《指玄经》的封皮上轻轻一按,指尖微微发凉。
她认得出来——这个老人眼底那层将熄未熄的光,是几十年道行养出来的底蕴,不是普通人。
这一卦,恐怕不是九块九能了的事。
第七章 三日内见血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梧照常摆摊。
她的摊子依旧冷清,三天拢共只来了三个客人,一个问财运,一个找猫,一个看热闹,她都一一应付了。
第四天清早,沈青梧刚把桌摆好,一个人影就"咚"地坐到了她对面的马扎上。
是那个老人。
灰布中山装皱了些,拐杖拄得更用力,脸色也差了许多——额头左侧,贴着一块崭新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的血。
他盯着她,盯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姑娘,你算对了。"
沈青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额头那块纱布。
老人苦笑:"我三日前,去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老友如今权势滔天,一见面就劝我出山,去给他一个'病人'看病。我看那病人面色尚可,便应了。结果——"
他顿了顿,"结果那天夜里,从病人家出来,车就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司机没事,我倒碰破了额头。若是再偏两寸,我这颗脑袋,就交代在那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郑重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是三万块。我魏行舟活了大半辈子,从不欠人。姑娘,你救了我一条命,这点钱,是谢礼。"
沈青梧没接,反而问:"魏老先生,您见的那位病人,病的是哪一处?"
魏行舟一愣:"心脉。说是早年伤了心脉,多年寻医不治。"
沈青梧垂眼,指尖在桌上一叩一叩,半晌才说:"那不是病人。那是个局。有人用您的医术,去填一个填不满的窟窿。您若真治好了那位'病人'的心脉,不出百日,您自己,就要替他应那道血光。"
魏行舟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忽然觉得,她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这三天,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看走了眼——可如今听她这么一说,那些他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忽然全都对上了。
"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他问。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那本《指玄经》轻轻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
"魏老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哪家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信我这一卦。您要是不信,我今日说破了天,您也听不进去。"
魏行舟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他收回目光,语气缓了下来,"你不肯说,我不强问。你奶奶,想来也是个能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不是寻常人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沈这个姓,在这城里,我也听说过几家。你若是……罢了,这些先不提。你这一卦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魏行舟记下了。"
他说话时,神色已从最初的惊疑,渐渐平复下来。他重新坐回马扎上,像是还想再多坐一会儿,多看看这个让他栽了跟头的年轻姑娘。
沈青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她知道,他嘴上说着"不强问",心里却已经把她记下了。
这一卦,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三万谢礼
沈青梧没有正面回答魏行舟"是哪家的孩子",她只把那三万块,又轻轻推了回去。
"魏老先生,钱您收着。"她说,"我奶奶说过,只救有缘人,只断生死局。您这一劫,是您的造化,也是我的缘分。您真要谢我,不如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初来乍到,没个立足的地方。"她指了指自己那块写着"祖传相命,九块九一卦"的破木板,"我想开个正经的馆子,正正经经地,把这一行传下去。"
魏行舟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极深的感慨:
"好。你这个忙,我帮。你这一双眼睛,不该埋没在天桥底下。"
沈青梧一怔:"您……不问问我会什么?"
"不用问。"魏行舟摆摆手,"我这一辈子,见过的人,比江水里的鱼还多。一个人有没有真本事,我搭一眼,就八九不离十。你——有。"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你那一卦,救了我一条命。就冲这个,我也该帮你站稳脚跟。"
沈青梧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她原以为,一个退了休的老人,能帮她把门面租下来,已是天大的面子。她没敢想,这位老人,会把她往心里放。
魏行舟拄着拐杖站起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沈姑娘,我这一生,见过的'高人'无数,真材实料的,屈指可数。你这双眼睛,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干净到,能看穿生死,却不肯用它伤人。"
"这样的人,不该流落街头摆摊。"
他走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那三万块,原封不动地静静躺在桌上。魏行舟没带走,她也没收。她想,等馆子开起来了,这笔钱,她得想办法还回去——或者,就用它来开馆,也算他的一份善缘。
她弯下腰,把那张写着"祖传相命"的旧木板,仔细擦了一遍。
她隐约觉得,她等的那个人,不只是个病人,也不只是个贵人。
那是她命中,第一个该度的人。
第九章 指玄堂
魏行舟说到做到。
第二天,城中村那间小阁楼,沈青梧就搬了出来。
魏行舟托人,给她在城南老街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铺面不大,但清清净净,门前一棵老槐树,夏日正好遮阴。推开木门,是一间敞亮的前堂,里间还有个小院,能住人。
铺子的匾,是魏行舟亲自提的字——"指玄堂"。
沈青梧站在铺子前,看着那块匾,鼻子有点酸。她抬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老辣。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魏这个姓,在江南医学界,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只知道,祖母教她的那点本事,终于有了一个能堂堂正正立起来的地方。
她搬完家,一个人跪在里间的香案前,点上三炷香。
"奶奶,"她低声道,"孙女儿,开馆了。牌匾,是位老先生提的。您教的'只救有缘人,只断生死局',我一个字都没忘。您在天上,看着孙女儿把这一脉的'正',立起来。"
香火明明灭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是祖母在远处,轻轻应了她一声。
沈青梧站起身,打量着这间前堂。魏老不但租下了铺面,还让人把桌椅、书案都置办齐了,连里间那间小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明白,这位老人,是真心实意想拉她一把。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指玄堂"的匾,又看了看门前那棵老槐树,心里百感交集。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被扫地出门、兜里只剩三百块的弃女。如今,她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自己的匾,有了一个能堂堂正正立起来的地方。
"这间铺子,"她轻声说,"是我奶奶那一脉,重新在这座城里落脚的地方。"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祖母教她的"正",守好这间铺子。
她不知道,从她开馆这天起,这座城的风水暗流,正在悄悄往这里汇聚。
而她——这个被豪门扫地出门的假千金,即将成为这座城里,最让人又敬又怕的一个人。
第十章 泰斗身份
开馆第三天,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走进了指玄堂。
他先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铺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块匾上,眼神里透出几分恭敬。
"请问,"他问,"这里是不是魏老——魏行舟魏先生,亲笔题字的那个指玄堂?"
沈青梧抬头,莫名其妙:"是啊,怎么了?"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敢置信地打量她:"魏老退隐二十年,从不轻易为人题字。能让他亲自提匾的……不知姑娘是魏老的什么人?"
沈青梧这才后知后觉,被惊到了。
她连夜查了魏行舟的资料——这一查,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魏行舟,国医圣手,中医泰斗,一手"九针回魂"的针法,曾救回无数疑难重症。二十年前,正值事业巅峰,他却突然宣布退隐,从此杳无音讯。江湖上只留着他"神医"的传说,和无数权贵求而不得的遗憾。
这样一个退隐二十年的泰斗,如今亲自给她一个摆摊算命的姑娘提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城。
第二天一早,指玄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人是冲着"魏老提匾"的名头来的,想看看这位姑娘到底什么来头;有人是好奇,一个被赶出豪门的假千金,到底有多少真本事;也有人,是揣着满肚子心事,走投无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想来碰碰运气。
沈青梧站在那块匾下,看着门口越排越长的队伍,心里却没有半点慌张。
她想起祖母的话:"名头越大,越要把心放正。捧你的人越多,越要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
她转身,走回堂内,在桌后坐定。
"排队的,一个一个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九块九一卦。只救有缘人。"
门外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第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进门先四下张望了一圈,才怯怯地坐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姑娘,我、我想问问,我儿子找对象的事……他老大不小了,就是不找,我这当妈的,急啊。"
沈青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排着的长队,心里明白,今天来的这些人,大多是想先探探她的底细。她不急,也不嫌,一个个,耐心地看,耐心地断。
这一天,她从天亮坐到天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的嗓子也哑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累得直喘气,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终于,把这一步,稳稳地迈出去了。
第十一章 医心之论
那天傍晚,指玄堂打烊后,魏行舟自己拄着拐杖,又来了铺子一趟,手里提着一壶茶。
"青梧,"他把茶放在桌上,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知道,我这二十年,为什么突然退隐吗?"
沈青梧摇头。
"因为我救不回一个想死的人。"魏行舟端着茶,目光有些出神,"那人一身重病,可真正要命的,不是病,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我用药,用针,全都没用。我那时候才明白——医,医得了身,医不了心。有些人的命,是'丧'在了命数上,不是病上。"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沈青梧,缓缓道:"我这一生,救过无数人的身体,却救不了几个人的命数。直到那天在天桥下遇见你——你那双眼睛,能看穿命数,却不去害人。我想,你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街角。"
"我帮你,不是报你的救命之恩。"魏行舟顿了顿,"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医心'二字,总算有人能接住了。"
沈青梧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眼眶有些发热。
她忽然明白,祖母说的"只救有缘人",为何偏偏让她遇上魏行舟——这个退隐二十年的泰斗,本就是她命中,第一个该度的人。
"魏老,"她轻声说,"我奶奶教过我一句话:命这东西,重得像山,轻得像尘。接得起的人,才端得起这碗饭。您放心,您把'医心'二字托给我,我一定接住。"
魏行舟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老人才有的、欣慰的光。
"青梧,"他忽然问,"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沈青梧想了想,"心里装着'正'字的人。她一辈子,没靠这本事害过人,也没靠它发过财。她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只度不夺'。"
魏行舟点点头,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那,就祝你,青出于蓝。"
两人隔着袅袅茶烟,一老一小,一医一相,在这间城南老街的小铺子里,定下了一辈子的忘年交。
魏行舟临走时,在门口站定,回头看着她说:"青梧,你这一行,和我这一行,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是一个道理——都是跟人打交道,都是看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苦。你守住你那颗心,将来能成的事,远不止今天这点。"
沈青梧站在门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魏行舟,她关了门,独自坐在堂里,捧着那杯还温热的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先是遇上许立,又遇上魏行舟,再是钱万豪……每一个,都像是祖母在冥冥之中,替她安排好的"有缘人"。
她低头,看着茶烟袅袅升起,仿佛又看见祖母坐在灯下,温和地看着她。
"奶奶,"她轻声说,"您放心。您把'医心'两个字托给孙女儿,孙女儿,一定接住。"
第十二章 一卦惊城
第一个登门的大人物,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地产商钱万豪。
钱万豪一进门,先往堂里扫了一圈,看见坐在桌后的沈青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你?一个黄毛丫头?"
他身后跟着的秘书赶紧拉他:"钱总,这是魏老提的匾——"
"我知道。"钱万豪摆摆手,大马金刀往对面一坐,"可魏老归魏老,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真本事?我钱万豪在这行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水先生没见过?今天我就考考你——你要是算得准,我钱一分不少;算不准,别怪我掀了你这块匾。"
他这话一出,门外的长队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没生气,反而笑了。她看着钱万豪的脸,看了足足十息,才慢悠悠开口:
"钱总,您左眉尾有断纹,三年前断过一次。那年您应有一场大亏,亏的数目,在八个亿上下。"
钱万豪脸色一变。
"您右手虎口有旧茧,是常年握高尔夫球杆留下的。"沈青梧继续说,"可您最近一年,再没握过杆——因为您的右肩,去年开始,每逢阴雨天就疼。那是被人从背后用球杆,重重敲过一次。"
钱万豪"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她,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堂里静得落针可闻。门外的长队,也全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钱总,我不掀您的匾。"沈青梧看着他,语气平静下来,"我只告诉您一件事——敲您那杆子的,和您最信任的那个副总,是同一个人。他最近三个月,正一点一点,往您的账上,埋一颗雷。"
钱万豪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良久,他慢慢坐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张支票,双手捧到沈青梧面前,声音都在抖:
"沈姑娘,不,沈大师——多、多少钱,您开个价,救救我。"
沈青梧没接支票,只淡淡道:"钱总,这一卦,还是九块九。您回去,先查您副总经手的那份'城南旧改'的合同。查完,再来找我。"
钱万豪捏着支票,站在原地,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把支票收了回去。
他看沈青梧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第十三章 查账归来
钱万豪离开指玄堂,一夜没睡。
他连夜调出城南旧改项目的全部合同,翻到副总经办那一摞时,手指停在半空,脊背发凉——第三份合同里,赫然夹着一份他没见过的补充协议,条款之苛刻,简直要把整块地皮白白送出去。
他请了专业团队一查,当场摔碎了茶杯。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副总,账上多出两个亿不明资金,正是从这笔合同里转出去的。钱万豪气得手都在抖——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着他从一个小工头做到今天,他拿对方当亲信,对方却背着他,挖他的根。
三天后,钱万豪带着一车名烟名酒,再次登门指玄堂。
他跪都没来得及跪,先让人把东西往堂前一放,冲着沈青梧就是深深一躬:"沈大师!要不是您,我钱万豪这三十年的家业,就让那白眼狼掏空了!您说,多少钱,您开个口,只要我钱万豪出得起!"
沈青梧坐在桌后,看着他,没接那些礼物,只问了一句:"合同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钱万豪直起腰,"那小子已经被我送进去了,一分钱没让他带走!要不是您,我这辈子,就栽在自个儿最信任的人手里了!"
"那好。"沈青梧说,"这一卦的账,了了。您回去,把这车东西退了,踏踏实实做您的生意。"
钱万豪一愣:"那、那您不收点——"
"我奶奶定的规矩,"沈青梧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块匾,"只救有缘人,九块九一卦。多了,一分不收。您真有心,以后多做点积德的生意,比给我送东西强。"
钱万豪站在堂里,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把话说得比他这个老江湖还通透的姑娘,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魏老会亲自给她提匾。
他收起那车东西,临走时,在门口回头,郑重道:"沈大师,以后我钱万豪这条命,都记着您这份情。您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青梧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等她送走钱万豪,天已经擦黑。她关了堂门,坐在昏暗的前堂里,指尖摩挲着《指玄经》的封皮。
城南旧改……她记得,那块地皮,就在城南。
她隐约觉得,这满城的风水暗流,正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第十四章 寻人卦
指玄堂的名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天傍晚,快打烊时,堂门口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头发散乱,眼圈红肿,布鞋上沾着泥,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大师!求求您!帮我找找我闺女!她叫小满,前天跟家里赌气,说要去城里打工,就再没回来过!"
沈青梧赶紧起身去扶她,女人却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爸病了,我走不开,她一个人跑出去……我找了两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她那么小,从来没出过远门,我、我怕她出事啊!"
沈青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等她哭够了,才看着她的脸,仔细看了很久。
女人眼底是藏不住的焦急和自责,可让她更在意的,是女人眉间那道淡淡的暗影——那不是小满的,是小满父亲身上的。
"大姐,"她开口,"您女儿小满,今年十八?"
"是!刚满十八!"
"她走的时候,穿一件浅蓝的夹克?"
女人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她去了柳湾村。"沈青梧说,"西边四十里的柳湾村。她不是去打工的,她是去见一个人的。那个人,能帮她爸的病。"
女人愣住了:"柳湾村……她爸有个远房表弟,在柳湾村,会点偏方……可那表弟,跟我们好多年不走动了啊……"
"她听说了偏方能治她爸的病,瞒着你们,自己找去了。"沈青梧说,"大姐,您放心,她人在柳湾村,平安着。您回去,别声张,我托人,明天把您女儿接回来。"
女人半信半疑,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青梧坐在灯下,眉头却没松开。
她方才在女人脸上,看到的不只是焦急,还有一道淡淡的、别人看不见的暗影——那道暗影,不是小满的,是小满父亲身上的。
"她爸的病,"沈青梧喃喃,"恐怕不是偏方治得了的。"
她想了想,站起身,去里屋翻出一张旧黄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收进怀里。
她决定,明天亲自去一趟柳湾村。
第十五章 柳湾村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租了一辆小面包,直奔西边四十里的柳湾村。
到了村口,她没急着进村,先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
晨雾还未散尽,村子安安静静,鸡鸣狗吠,一派寻常农家景象。可沈青梧的目光,却落在村东头一户人家那扇紧闭的院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户人家,"她问带路的面包车司机,"姓什么?"
"哦,那家啊,"司机看了看,"姓赵。赵老蔫儿,会点土方子,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不过他那人古古怪怪的,不爱见人。听说最近发了笔小财,把院墙都翻新了。"
沈青梧心里一动,没有立刻进赵家,反而先去见了小满的父亲。
小满的父亲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沈青梧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的草药味。炕边的小凳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褐色药汤,已经凉了。
她坐在炕边,看了一会儿病人的脸色,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大叔,"她轻声问,"您这病,是去年秋天开始的?"
"是……"病人有气无力地点头,"那年秋收,我在地里淋了场大雨,回来就病了,一直没好。喝了多少药都不见起色,反倒是赵家表弟给的这偏方,喝着喝着,人更没劲了。"
沈青梧收回手,心里有了底。
她起身,走到院里,看着东边赵家那扇紧闭的院门,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病。"她低声说,"这是有人,借着治病,在吸他的命。"
她正要往赵家去,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姐姐,你是来找我爸的吗?我爸他……是不是快好了?"
是小满。
沈青梧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很轻:"会好的。姐姐来,就是来让他好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了豁牙:"那姐姐,你是不是很厉害?"
"嗯,"沈青梧笑着点点头,"姐姐很厉害。你爸,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姑娘高兴地蹦了蹦,又懂事地跑回屋里,给她端来一碗水。
沈青梧接过水,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站起身,看着赵家那扇院门,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三分。
她这一趟柳湾村,本来只想寻个人。
可现在她发现——这满村的风水暗流,恐怕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第十六章 破煞
沈青梧没有直接闯进赵家。
她先回城里,连夜翻了《指玄经》里关于"借煞"的一章,又熬到后半夜,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天一早,她再次来到柳湾村,敲开了赵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个笑:"姑娘,找谁?"
"赵先生,"沈青梧直截了当,"我是来,替小满她爸,跟你讨个说法的。"
赵老蔫儿的笑,僵在脸上。
"你借着治病,在人家院子里埋了三根桃木钉,封了人家堂屋的梁。"沈青梧盯着他,"你这不是偏方,是借煞局。你借人家的病,养你自己的命。三个月了,人家越病越重,你却越活越精神。"
赵老蔫儿的脸色,变了三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抖了:"你、你胡说!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懂不懂,你心里清楚。"沈青梧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三根桃木钉,那是她头天晚上,从病人院子墙角挖出来的,"这三根钉子,是你埋的。你埋的方位,正好封住了他家的生门。他要是不死,你这借的煞,就借不出来。"
赵老蔫儿看着那三根钉子,脸色惨白,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他哭丧着脸,"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儿子欠了赌债,高利贷天天上门,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才听了个游方道士的话,学了这么一手……我、我没想害死他啊!"
"你不想害死他,可你做的,就是要他的命。"沈青梧语气平静,"这三根钉子,我今天替你收了。你儿子的赌债,我给你指条路——往城南的钱万豪钱总那投份工,他正缺人手。是死路还是活路,你自己选。"
赵老蔫儿趴在地上,半晌,呜咽着点了点头。
沈青梧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赵家。
她回到病人院里,把三根桃木钉扔进灶膛,烧了。火苗舔着乌黑的木钉,一股焦糊味飘散开来,像是那股压在人身上的阴翳,也一并被烧干净了。
当天下午,小满的父亲,精神明显好了几分,能坐起来了。
小满高兴得又蹦又跳,围着沈青梧直转圈:"姐姐!我爸好了!我爸能坐起来了!"
沈青梧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你爸会好的。姐姐保证。以后你爸要是再喝什么来路不明的药,先来告诉姐姐。"
小姑娘重重点头,一脸郑重。
沈青梧站起身,看着柳湾村上空渐渐散去的晨雾。
"借煞局……"她轻声说,"这城里,懂这些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十七章 女明星与黑猫
柳湾村的事传开后,指玄堂的名声更响了。
这天中午,一个戴着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带着一只黑猫,走进了指玄堂。
女人摘掉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却疲惫的脸。竟是当下正当红的流量女星,林晚晴。
"沈大师,"林晚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最近被黑得体无完肤。网上铺天盖地,说我整容、说我和导演不清不楚、说我偷税漏税。那些照片、那些截图,连我自己看了都信了。"
"你信了吗?"沈青梧问。
"我……"林晚晴眼圈红了,"我有时候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过了。可我明明没有,我是清白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做过。"
沈青梧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一直盯着自己、黑得发亮的猫,忽然问:"这只猫,是你什么时候养的?"
"半年前。"林晚晴愣了愣,"我在路边捡的,看它可怜,就带回家了。"
"它救过你?"
林晚晴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喝水,它一直抓我的腿,把我往门口拖。我骂了它两句,结果一抬头,厨房的燃气灶没关严,差点——差点就……"
"你养的这只猫,是你的贵人。"沈青梧说,"它能挡煞。林小姐,你网上那些事,不是冲着你来的。"
"那、那是冲着谁?"
"冲着你这只猫。"沈青梧淡淡道,"有人想害你,先要想办法除掉你身边这只挡煞的猫。你最近,是不是有人劝你把猫送走?"
林晚晴脸色一白,想起自己团队里,那个一直劝她"养猫不吉利"的经纪人,正是三个月前才新来的。
她"腾"地站起来,抓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沈青梧按住她的手:"别急。你先把猫看好,今晚它会帮你挡一劫。明天,你再来找我,我教你怎么破这个局。"
林晚晴抱着黑猫,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只黑猫趴在女明星怀里,路过沈青梧时,忽然回过头,乌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记住了什么。
沈青梧看着那只黑猫离开的背影,指尖在桌上一叩一叩。
"这满城的风水局,"她轻声说,"一个一个,都浮出水面了。"
第十八章 名流纷至
林晚晴的事,沈青梧帮她破了。
她的经纪人果然有问题——收了对家公司的钱,造了一整套假料,就等着把她拖下水。林晚晴当场报警,那一夜,她抱着那只黑猫,睡得出奇的安稳。
第二天,她带着厚厚一叠钱,再次登门,非要谢沈青梧。
沈青梧只收了九块九,把钱原样推回去:"林小姐,这只猫救过你的命。你要谢,就好好待它,别听那些'养猫不吉利'的鬼话。"
林晚晴眼眶红了,抱着猫,深深给她鞠了一躬:"沈大师,以后我林晚晴,记着您这份恩。"
从那以后,指玄堂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开了。
城南老街的这条小巷,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每天天不亮,指玄堂门口就排起长队——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企业家,有戴着大金链子的暴发户,有愁眉苦脸的家庭主妇,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有人来问财运,有人来问姻缘,有人来问前程,也有人,是冲着"那个能看穿生死的高人"的名头,想来碰碰运气。
沈青梧坐在桌后,一天下来,喉咙都哑了。可她始终记着祖母的话——只救有缘人,只断生死局。
她不替人改命,不替人挡灾,只把话挑明,把路指出来,剩下的路,要他们自己走。
这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她正要关门,门口忽然停了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旗袍、保养得体的中年女人。
沈青梧认出来了——那是她养了二十二年的养母,周秀兰。
周秀兰站在指玄堂门口,看着墙上那块"指玄堂"的匾,又看了看堂里坐着的沈青梧,神色复杂,半天,才挤出一句:
"青梧……沈家的风水,是不是真的,撑不过三年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虚。来的路上,她原本并不想信这个被自己赶出家门的养女。可这些日子,沈家的怪事一件接一件——账上明明丰盈,却总觉得哪里堵着一口气;她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沈家老宅那片荒了的院子。
她想来想去,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城南老街。
沈青梧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她知道,这位养母,当年赶她出门时那般决绝,如今肯放下面子登门,心里想必已经慌了。
"沈夫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坐下说。您今天能来,说明您心里,已经信了一半。既然信了,那就先把话说清楚。"
第十九章 沈明珠上门
沈青梧看着门口的周秀兰,没有立刻答话。
她当然记得周秀兰。养了她二十二年的"母亲",那天把她赶出家门时,扶着真千金沈明珠,哭得比谁都伤心。
"沈夫人,"沈青梧淡淡道,"您今天来,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
周秀兰脸色一僵,还没说话,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沈青梧!你别在这装神弄鬼!"
是沈明珠。真千金沈明珠穿着一身名牌,气势汹汹地从车里下来,径直冲进指玄堂,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青梧,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听人说,你在城南开馆,算命骗钱,骗得满城风风雨雨!"沈明珠冷笑,"怎么,被沈家赶出来,就靠这种下九流的手段,在外面坑蒙拐骗?你也配!"
沈青梧看着她,没恼,反而笑了。她看着沈明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明珠,你最近,是不是老是梦见自己穿着一件红裙子?"
沈明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僵住。那双原本盛满怒火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惧。
"你、你胡说!"她强撑着,"我什么时候梦见——"
"你梦见自己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底下有人喊你,你却一步一步,往边缘走。"沈青梧盯着她,一字一句,"你醒来的时候,总是浑身冷汗,枕头都湿透了。"
沈明珠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浑身都在发抖。
"你到底……"她声音发颤,"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青梧看着她,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我不只知道你做梦。"她说,"我还知道,你们沈家,二十三年了,一直在被人当牛养。你们养的,从来不是沈家的气运——是别人的命。"
堂里静了一瞬。
沈明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忽然想起,从小到大,父亲总说"沈家是祖上积德,才旺到今天"。可如今细细回想,沈家的富贵,来得确实蹊跷——父亲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商贩,短短几年就成了这城里的豪门,快得不合常理。
"你说……'别人的命'?"她声音发颤,"谁的命?"
"沈夫人知道。"沈青梧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向门口那抹身影,目光深远,"你回去,问问你父亲。让他好好想想,当年沈家发家的第一桶金,是从谁手里来的。"
沈明珠还想追问,沈青梧却已经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玄堂打烊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剩下的话,要等你们沈家自己,先想明白。"
沈明珠站在原地,看着她,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惧意。
这个被她赶出家门的"假姐姐",那双眼睛,像是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
第二十章 反将一军
沈明珠当场就慌了。
她死死盯着沈青梧,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少在这吓唬我!我们沈家风水好好的,旺得不得了!"
"旺?"沈青梧轻轻笑了一声,"沈家这三年,是不是看着蒸蒸日上,账上却总差一口气?你爸是不是今年开始,老是梦见自己掉进水里?你妈是不是总头疼,查不出病根?"
沈明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三件事,件件戳中。她爸沈明远今年确实常做噩梦,她妈周秀兰也确实总喊头疼,跑了多少家医院都查不出毛病。她一直以为只是家里最近事多,累的。
"你到底……"沈明珠声音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青梧淡淡道,"我被人赶出沈家的那天,就说过——沈家的风水,撑不了三年了。你们不信。今天我再说一遍:你们沈家,不是风水坏了,是被人借了二十三年的命。再借下去,你们全家的命,都要填进去。"
沈明珠"蹭"地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尖声叫道:"你少在这妖言惑众!我们沈家的事,轮不到你个被赶出去的假千金插手!"
"我没打算插手。"沈青梧语气平静,"我只是看在周夫人今天上门,才多嘴说一句。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她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玄堂打烊了。沈小姐,请回吧。"
沈明珠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发作,被周秀兰一把拉住。
周秀兰神色复杂地看了沈青梧一眼,又看了看墙上那块"指玄堂"的匾,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沈明珠,转身离开了指玄堂。
上了车,沈明珠还在骂骂咧咧:"妈!你信她的话?一个被赶出去的野种,在城南摆摊算命,她懂什么!"
周秀兰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明珠……你爸今年,是总做噩梦。你妈,也总头疼。"
沈明珠愣住了,骂声戛然而止。
她忽然想起,那个被她赶出家门的"姐姐",那天站在沈家门口,说的那句"沈家的风水,撑不了三年了",一字一字,重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她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第二十一章 沈明珠夜不能寐
那晚,沈明珠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沈青梧的话——"你们沈家,不是风水坏了,是被人借了二十三年的命。"
她嗤笑一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不想,那些话越往脑子里钻。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睡着了。
梦境里,她穿着一件大红的裙子,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底下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里满是焦急。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楼底的汽车小得像蚂蚁。
她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往边缘走去。
"明珠!明珠!"一个声音猛地在她耳边炸开。
沈明珠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背上的睡衣都能拧出水来。
她坐在床上,环顾空荡荡的卧室,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她想起沈青梧白天说的话——"你梦见自己站在楼顶,底下有人喊你,你却一步一步往边缘走。"
一字不差。
沈明珠忽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跑下床,冲到父母的卧室门口,用力拍门:"爸!妈!你们醒醒!"
门开了,沈明远披着睡袍出来,一脸疲惫:"明珠,大半夜的,怎么了?"
"爸!"沈明珠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你最近……是不是真的老梦见自己掉进水里?"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你怎么知道?"
沈明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完了……"她哭道,"爸,我们沈家,完了……"
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此刻,他却头一回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发虚。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白手起家,起早贪黑,他自认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如今回头一看,原来冥冥之中,早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他,把他一家,往一个看不见的深渊里引。
"明珠,你先别哭。"他蹲下身,扶着女儿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沉稳,"你告诉爸,青梧她……还说了什么?"
沈明珠抽噎着,把沈青梧的话,断断续续地转述了一遍。沈明远听完,脸色更白了。
他扶着门框缓缓站起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哑得不像话:"明天……明天一早,我去指玄堂。沈家的根,我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
第二十二章 聚财阵反噬
沈明珠把沈青梧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沈明远。
沈明远听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一个许久没联系的电话。
"赵先生,"沈明远的声音又低又哑,"沈家的聚财阵……是不是要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沈先生,你终于想起来了。"
沈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聚财阵,那是二十三年前,他花重金,请一位姓赵的高人,在沈家老宅布下的一座大阵。那位赵先生当年说,此阵可聚财旺运,保沈家二十年富贵绵长。
沈家信了,靠着这座阵,这二十三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商户,一路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
可如今——
"赵先生,"沈明远声音发颤,"您当年不是说,这阵能保沈家二十年?如今才二十三年,怎么就要出事了?"
"二十年。"电话那头,赵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的,是二十年。你们沈家,多贪了三年。"
"那我该怎么办?"沈明远急了,"赵先生,您一定要救救沈家!多少钱我都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良久,赵先生才缓缓道:"沈先生,聚财阵反噬,谁也救不了。这阵,借的是你们沈家二十三年的气运。如今气运尽了,阵要反噬了。你们沈家,从今天起,一盏灯,一盏灯地灭。"
"这是……沈家的报应。"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沈明远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当年布阵时,赵先生曾说过一句,他当时没当回事的话:
"此阵借运,反噬极重。沈先生,你要想清楚了——沈家的富贵,是拿命换的。"
原来那句"拿命换",不是一句空话。
沈明远瘫在椅子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他枯坐了一整夜,把二十三年前的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翻了个遍。
他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求爷爷告奶奶,才请来那位赵先生;想起赵先生布阵那夜,他站在老宅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烛火,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也想起赵先生临走时那句轻飘飘的警告,他当时只当是江湖人故弄玄虚,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如今回想起来,桩桩件件,都像是有根线在暗中牵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这一夜的工夫,他仿佛老了十岁,连脊背都佝偻了下去。
"报应啊……"他喃喃自语,"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第二十三章 拨电话
沈明远在书房里枯坐了一下午,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通了沈青梧的电话。
"青梧,"他的声音,又哑又疲惫,"我……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沈青梧平静的声音:"沈先生,指玄堂打烊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求你了。"沈明远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哽咽,"当年的事,是沈家对不起你。可明珠还小,秀兰还病着……求你看在沈家养了你二十二年的份上,救救沈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沈青梧才缓缓开口:"沈先生,我不是不救。我是救不了。你们沈家的聚财阵,不是我布下的,我破不了。你们要破,得找到当年布阵的那个人。"
"赵先生!"沈明远眼睛一亮,"我、我有他的电话!"
"他有电话,人却未必还在。"沈青梧淡淡道,"他布完阵,就躲了。他躲的不是你们,是那阵反噬回来,第一个要他的命。"
"那、那我怎么办?"沈明远几乎要哭出来。
"沈先生,"沈青梧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冷意,"你们沈家的阵,是二十三年前布下的。你想想,二十三年前,你们沈家,有没有见过一个姓顾的老太太?"
沈明远猛地愣住了。
二十三年前……姓顾的老太太……
他忽然想起,当年沈家老宅请的那位"顾半仙",那个只收了他们一顿饭,就帮沈家安宅的老太太。老太太临走时,还留下了一句话,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沈先生,"沈青梧在电话那头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起来了,再来指玄堂找我。"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沈明远握着手机,手心里的汗,一点一点渗出来。
顾半仙……顾半仙……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里。
沈明远记得,当年请顾老太太来安宅时,她还年轻,一双眼睛沉静温润,看着满院子的旧宅子,只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座宅子,气太足了"。
他当时不懂,如今想起来,那句"气太足",分明是话里有话。
"青梧说,让我好好想想。"沈明远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喃喃自语,"顾老太太……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家这座宅子底下,埋着什么不该埋的东西?"
他越想越心惊,猛地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沈家发家前的旧物,他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上,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正是当年那位顾老太太。
她站在老宅门口,微微笑着,眉眼间,竟隐约与沈青梧有几分相似。
沈明远盯着那张照片,手心里的汗,一点一点渗出来。
"原来如此……"他哑着嗓子,"原来如此……"
第二十四章 借命局
第二天一早,沈明远就来了指玄堂。
他坐在沈青梧对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鬓角都白了。
"青梧,"他哑着嗓子,"我想起来了。二十三年前,沈家老宅,来过一位姓顾的老太太。她帮沈家安过宅,临走时,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沈先生,你家这座宅子,气运太旺了,旺得不像话。你小心点,别让人借了去。'"沈明远回忆着,"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玄乎。"
沈青梧垂着眼,指尖在桌上一叩一叩,半晌,才缓缓道:
"沈先生,那位顾老太太,是我奶奶。她当年不是帮沈家安宅,她是来救你们沈家的。"
沈明远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沈家二十三年前那场'大运',是被人布了借命局。"沈青梧说,"布这个局的人,不是赵先生,是赵先生背后的一个高人。赵先生只是那个高人的白手套,负责布阵,可那个局真正的阵心,是你们沈家一个'流着顾家血脉'的人。"
"什么……顾家血脉?"
"我奶奶顾半仙,当年被你们沈家请来安宅,其实是被你们沈家'借'走了镇宅的运。"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布局的高人,需要顾家的血脉做阵心,才能让借命局运转二十三年。他借的,不是沈家的气运——是顾家后人的命。"
沈明远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个老太太,安完宅子就匆匆走了,好像生怕多留一刻。
"我奶奶,"沈青梧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被你们沈家,'借'了命的那一个。"
"二十三年前,"她抬起头,眼底一片冰冷,"你们沈家的富贵,是拿我奶奶的命,换来的。"
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明远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脚底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这些年,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谁——可此刻,面对沈青梧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亏"字。
"我……"他哑着嗓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沈青梧淡淡道,"要是知道,你们沈家,也不会安安稳稳享了二十三年福。可不知道,不意味着没欠。奶奶用命还的,不是沈家的恩,是沈家的局。"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沈先生,奶奶她……不恨你们。她说,守这个局,是她的命。可她盼着,有一天,沈家能自己站起来,把该还的,还了。"
沈明远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青梧,你告诉沈叔叔……沈家这笔债,要怎么还?"
第二十五章 顾半仙
指玄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明远坐在沈青梧对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青梧……你是说,你奶奶……"
"我奶奶顾半仙,"沈青梧垂着眼,"是这江南一带,最后一个真正懂'望气'的人。她不是来安宅的,她是来破局的。可你们沈家,二十三年了,一直没让她破成。"
"为什么?"
"因为她破局要动沈家的根基。"沈青梧淡淡道,"动根基,沈家的富贵就保不住了。你们沈家,舍不得。所以你们留着她,让她在沈家当了二十多年的老保姆,看着她一点一点,被那个阵,抽干了命。"
沈明远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我们从来没——"
"你们不知道。"沈青梧打断他,抬起眼,"可你们舍得。当年你们请顾半仙回来,图的是她那个'镇宅'的名头,能镇住沈家的运。你们把她留在沈家,图的是她那个'顾半仙'的身份,能让满城权贵,高看沈家一眼。"
"二十多年,她给你们扫了二十多年的地,端了二十多年的茶。"沈青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借'给了你们沈家。"
沈明远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沿,脸色灰败。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老太太,在沈家当了那么多年保姆,人人都叫她"顾奶奶",谁都没想到,她会是名动江南的顾半仙。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个好好的半仙,为什么要留在一个大户人家,当个不声不响的老保姆。
"她为什么不走?"沈明远喃喃,"她为什么不直接走?"
"她走不了。"沈青梧说,"她当年被请进沈家时,那个借命局,已经借了她一半的命。她要是走了,局没人镇着,她当年就得死在半路上。她留下来,还能多撑几年,还能……看着我长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奶奶这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守着沈家这个局,不让他害死更多人;一件是把她会的,偷偷教给我。"
"她说,这个局,早晚有一天要破。破局的人,不该是她,该是沈家自己。"
沈明远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沈青梧被赶出沈家时,会说出"沈家的风水撑不了三年"那样的话。
那不是吓唬。
那是她奶奶,用命给她留的最后一句真话。
"青梧……"沈明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奶奶她……是怎么走的?"
"自然老去的。"沈青梧垂下眼,"她守了那个局二十三年,把该护的都护住了。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青梧,沈家的局,奶奶替你守到今日了。往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沈青梧抬起头,目光落向窗外,"她没有恨,也没有怨。她说,这一辈子,能守着这座城的平安,值了。"
沈明远听着,喉头一阵发哽。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一个老太太活得明白。
"我这一辈子……"他喃喃,"欠你奶奶的,怕是还不清了。"
第二十六章 偷命镜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青梧……那这个局,到底怎么破?"
"破局不难。"沈青梧说,"难的是,找到那个'阵心'。"
"阵心?"
"借命局,借的是顾家血脉的命。阵心,就是那个被借命的人。"沈青梧淡淡道,"我奶奶是阵心之一。她去世前,把顾家最重要的镇物,偷偷藏了起来——一面铜镜。"
"铜镜?"
"那面镜子,叫'偷命镜',是顾家传了八代的镇物。"沈青梧说,"那个布局的高人,找这面镜子,找了一辈子。因为偷命镜一旦现世,借命局立破,他攒了二十三年的道行,就全废了。"
"所以,那个高人,一直在找这面镜子?"
"一直在找。"沈青梧说,"他甚至安排人,盯着顾家后人。他需要一个'流着顾家血脉'的人,来做新的阵心。这样,就算旧的阵心废了,他还能再借二十三年。"
沈明远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
"沈明珠。"沈青梧说出这个名字,"明珠她妈,周秀兰,当年是顾家的远房亲戚,身上带着顾家的血。明珠是周秀兰的女儿,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
"那个高人,一开始是想借明珠做新的阵心。"沈青梧看着他,"可明珠是你沈家的千金,他不敢轻易动。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明珠'自动'走进那个局里。"
"什么时机?"
"等沈家风水反噬,等沈家走投无路,跪着求他。"沈青梧的声音,冷了下来,"到时候,不是他强逼明珠,是沈家自己,把明珠送到他手里。"
沈明远"噗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他忽然想起,当年赵先生布阵时,曾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沈先生,你家的风水,旺是旺,可旺到极致,是要出大事的。到时候,你别怪我。"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沈明远,二十三年了,一直被人当棋子,一步一步,把沈家,把明珠,往那个吃人的局里送。
"青梧,"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求求你……救救沈家,救救明珠。"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南老街的暮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沈先生,我不是不救。我是怕,这个局,你们沈家,舍不得破。"
"我舍得!"沈明远急忙道,"只要能救沈家,救明珠,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这话,我奶奶当年也听过。"沈青梧回过头,目光沉静,"二十三年前,也有人对你们沈家说过'舍得'。可到头来,该散的没散,该还的没还,才让这个局,拖到今天。"
她顿了顿:"所以,我要的不是你一句'舍得'。我要你看清楚——沈家的富贵,是拿命换来的。你还了这笔债,沈家从此,就只是一个寻常人家。你舍得这个,我才能出手。"
沈明远愣在那里,喉头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嘶哑:
"青梧,只要沈家能平安,我这几十年的家业,散尽……我也认了。"
沈青梧看着他,眼底的光,终于微微柔和了一分。
"那好。"她说,"明天,你带沈家上下,再来一趟指玄堂。我把话,跟你们说清楚。"
第二十七章 沈家跪求
第二天,沈家全家,都来了指玄堂。
沈明远、周秀兰、沈明珠,一家三口,站在城南老街那间小铺子门前。
沈明远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满脸的憔悴。周秀兰穿着素净的旗袍,脸色苍白。沈明珠站在最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三人身后,还跟着沈家几个得力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堆在指玄堂门口。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在指玄堂门前,直直跪了下去。
"沈青梧,"他声音沙哑,字字清晰,"我沈明远,替我沈家二十三年前犯下的错,来向你,向你奶奶,请罪。"
周秀兰也跟着跪了下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沈明珠迟疑了一下,也跪了下去,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这不是沈家那个被赶出去的假千金吗?"
"沈家这是怎么了?怎么全家跪在这求她?"
"听说沈家风水崩了,家业都散了一大半。"
沈青梧坐在堂里,看着门口跪着的沈家三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沈先生,你跪的,不是我。你跪的,是我奶奶——那个被你沈家留了二十三年,抽干了命的老太太。"
沈明远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我知道。青梧,我知道。我这一跪,是替我沈家,替我自己,还我欠你奶奶的。"
"你欠她的,不是这一跪能还清的。"沈青梧淡淡道。
堂里堂外,一片寂静。
沈明远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青梧,我不求你原谅沈家。我只求你——看在明珠还小的份上,看在秀兰还病着的份上,帮我们破了这个局。救他们,也救我自己。"
"你不要你原谅。"他哽咽道,"我只要……我只要这错,到我这一代为止,别再传下去。"
指玄堂里外,一片死寂。
围观的街坊,渐渐听出了些门道,有人小声议论:"这沈家,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听这意思,是欠了人家老太太的命。"
沈青梧站在堂里,看着跪了一地的沈家三口,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奶奶临终前,把她一个人留在世上,孤零零的,没有依靠。也想起自己刚被赶出沈家的那晚,躺在城中村的阁楼里,连灯都不敢点。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你跪的这一下,我替奶奶受了。可你要记住——这一跪,不是还清了我奶奶的债,是替你们沈家,认下了这个错。"
"认了错,才好还债。"她缓缓道,"你们起来吧。这错,到你们这一代为止,我不会让它再传下去。"
沈明远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久久没有起身。
第二十八章 青梧的条件
沈青梧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明远,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堂门前,站在跪着的沈家三口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平静:
"沈先生,我可以帮你们破这个局。"
沈明远眼睛猛地一亮。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沈明远忙道,"别说三个,三十个我也答应!"
"第一,"沈青梧竖起一根手指,"破局之后,沈家的家业,该散的就散。那些靠借命局'借'来的富贵,一分都不能留。留了,反噬就不会停。"
沈明远咬了咬牙,点头:"我答应。"
"第二,"沈青梧竖起第二根手指,"那个布局的高人,我要他现身。你当年请赵先生,是他给你牵的线。你要想办法,把赵先生背后的那个高人,给我引出来。"
沈明远沉默了片刻,点头:"我答应。我想办法。"
"第三,"沈青梧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明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破局之后,我要带明珠,认顾家的门。"
"什么?"沈明珠猛地抬起头,"你要我……认顾家?"
"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你是顾家的后人。"沈青梧看着她,"那个高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你做阵心?就因为你身上有顾家的血脉。你认了顾家的门,才算真正明白,你身上流着的,是谁的血。"
"你不想认?"她问。
沈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我……我认。"
沈青梧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柔和了一分。
她转身,走回堂内,在桌后坐定,抬头看着墙上那块"指玄堂"的匾,缓缓道:
"好。那这个局,我来破。"
"沈先生,你回去,先把你当年请赵先生布阵时,留下的所有东西,一个字不落,拿给我看。"
沈明远点头应下,带着沈家三口,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青梧送走他们,独自站在堂里,看着沈家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个月前,她还被人从这个家里扫地出门;如今,却是这个家,跪在她面前,求她相救。
"奶奶,"她轻声说,"您守着这个局,守了一辈子。如今,该轮到孙女儿,替您把它破了。"
她转身,走进里间,从床底摸出那只旧木匣,取出那枚刻着莲花的铜牌,握在手心,轻轻摩挲。
"守运牌……"她喃喃,"顾家的运,该回家了。"
窗外,暮色渐深,城南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聚财阵
沈明远动作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就让人送来了一只旧木箱,里面装着二十三年前,布阵时留下的所有东西。
沈青梧关上堂门,在灯下一件一件翻看。
木箱里,有一卷泛黄的阵图,几根陈旧的桃木钉,一张褪色的红纸——红纸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那座"聚财阵"的完整布法。
沈青梧摊开阵图,看了很久。
聚财阵,她认得。祖母在《指玄经》里写过,这是一种极阴狠的借运阵——在阵眼埋下镇物,借宅主一家的气运,聚拢八方财气。可借运必反噬,阵越旺,反噬越重。
她顺着阵图,一点一点推演,指尖忽然在阵图东南角一个位置停住。
那里画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旁边用极小的字,标着三个字:"阵心,顾。"
"阵心……在这里。"沈青梧喃喃,"在地下室。"
她抬起头,目光落向窗外。沈家老宅,就在城南。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布局的高人,要选沈家老宅。因为沈家老宅的地下,埋着顾家最重要的东西——那面"偷命镜",就在阵心正下方。
"他借顾家的命,"沈青梧轻声说,"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引顾家那面镜子现世。"
她合上阵图,心里有了计较。
她站起身,走到里间,从床底摸出一只旧木匣。木匣里,静静躺着一枚生了锈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朵莲,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顾家守运。"
这是祖母临终前,交到她手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奶奶,"沈青梧握着铜牌,轻声说,"您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孙女儿,替您去取了。"
她合上木匣,正要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本翻烂了的旧口诀本,一页页翻过去。
那是祖母抄的破阵之法,字迹工整,墨色已深。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祖母晚年添上去的:
"破此局者,非凭术,乃凭心。心正,则阵自破。"
沈青梧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抚过,仿佛又看见祖母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心正,则阵自破。"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把口诀本小心收好。
她心里,忽然有了底。
第三十章 偷命镜
第三天夜里,沈青梧独自去了沈家老宅。
沈明远早早在门口等她。老宅多年没人住,荒草丛生,门锁都锈了。
两人穿过幽暗的庭院,沿着一条青石台阶,一路向下,走进老宅的地下室。
地下室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沈明远打着手电,照着墙角——那里,被人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阵图,阵眼正中,静静放着一面乌黑的铜镜。
镜子通体漆黑,镜面却异常光滑,反射着手电的光,幽幽地亮。
"这就是……聚财阵的阵心?"沈明远声音发颤。
"不是阵心。"沈青梧走上前,蹲下,看着那面铜镜,"这是顾家的'偷命镜'。那个布局的高人,把它埋在这里,就是为了借镜子的'偷命'之力,镇压阵眼,让借命局运转二十三年。"
她伸手,想要去碰那面镜子,指尖却在将要触及镜面时,猛地顿住。
"别碰。"她收回手,"这面镜子,沾了太多命数。外人碰了,会被'偷'走气运。"
她站起身,回头看着沈明远:"沈先生,当年赵先生布阵时,有没有留下过一句话,说这面镜子,是从哪来的?"
沈明远想了想,忽然道:"有……赵先生说过一句,说这面镜子,'原是本不该留在这世上之物'。"
"本不该留在这世上之物。"沈青梧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那个布局的高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把这面"偷命镜"埋在沈家老宅,镇压借命局。
因为偷命镜,本就是顾家用来镇压邪物的镇物。
那个高人,是把顾家的镇物,反过来,用来吸顾家的命。
"奶奶,"沈青梧轻声说,"您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一直在您眼皮子底下。"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明远站在她身后,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那、那我们……怎么破这个局?"
"破这个局,"沈青梧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那面乌黑的铜镜上,"要用顾家的血。"
"顾家的血?"
"这面镜子,是顾家的镇物。它认顾家的血脉。"沈青梧说,"要用顾家后人的血,滴在镜心,才能引动镜中之气,破掉这个借命局。"
"那、那我……"沈明远迟疑道,"我和明珠——"
"明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沈青梧打断他,"她可以。"
沈明远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青梧要明珠认顾家的门。
原来那个局,一开始,就是要用明珠的血。
"你愿意吗?"沈青梧看着他,"让明珠,用她的血,破这个局。"
沈明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为了救沈家……为了明珠自己,她愿意。"
第三十一章 以血解阵
沈青梧蹲在地下室里,看着那面乌黑的铜镜,指尖在《指玄经》的封皮上,一点一点按过。
祖母在书里写过破这种借命局的法子——阵心既为顾家之物,便当以顾家之血,引动镜中之气,破阵还运。
"沈先生,"她抬起头,"你去上面,把明珠叫下来。"
沈明远一愣:"明珠?"
"破这个阵,需要顾家血脉的'引子'。"沈青梧说,"我身上,是顾家的血。明珠身上,也是。两个人,正好。"
沈明远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去楼上把沈明珠叫了下来。
沈明珠站在地下室里,看着那面幽黑的铜镜,有些发怵:"我、我怕……"
"别怕。"沈青梧看着她,"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沈明珠犹豫着,走到她面前,颤颤巍巍伸出手。
沈青梧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扎,一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疼吗?"她问。
"不、不疼……"
"顾家人,受得住。"沈青梧说着,也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两滴血珠,并在一起,滴落在那面铜镜的镜心。
镜面"嗡"地一震,仿佛活了过来。
幽黑的光,顺着镜面,一圈一圈扩散开。地下室里的朱砂阵图,忽然像烧起来一样,亮起猩红的光。
"来了。"沈青梧低声道。
她咬破的指尖,死死按在镜面上,鲜红的血,顺着镜沿,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缝。
"破!"她低喝一声。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从镜面深处传来。
那面乌黑的铜镜,从镜心开始,裂开一道细纹,细纹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镜子。
沈明珠吓得"啊"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却见沈青梧纹丝不动,仍死死按着镜面,指尖的鲜血,顺着裂缝,一点一点渗进去。
"别怕。"沈青梧的声音,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格外沉稳,"这面镜子,认了顾家的血,正在'还'。它吸了顾家二十三年的命,如今,一滴一滴,都在还。"
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幽黑的光,从裂缝里泄出来,却不再是那股压抑的黑,而是一种渐渐透亮的光。
沈明珠站在一旁,看着那道裂开的镜面,看着沈青梧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落下。
"明珠,"沈青梧忽然开口,"你记住了。这面镜子,是顾家的镇物。它认顾家的血,也认顾家的'正'。心不正的人,握不住它。"
沈明珠怔怔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第三十二章 破镜
"咔嚓、咔嚓、咔嚓——"
那面乌黑的偷命镜,在沈青梧指尖的鲜血下,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幽黑的光,从裂缝里泄出来,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沈明珠站在旁边,看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它、它要碎了!"
"它早该碎了。"沈青梧盯着镜子,声音平静,"它吸了顾家二十三年的命,如今,该还回来了。"
她指尖的鲜血,顺着镜面流成一条条细线。那些细线,仿佛活物一般,游走着,汇聚着,最终,在镜心正中,汇成一个暗红的"破"字。
"破!"
沈青梧再次低喝,指尖猛地发力。
"砰——"
一声闷响,那面铜镜,应声而碎,碎成一地乌黑的残片。
镜片落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地下室里的朱砂阵图,猩红的光猛地暴涨,又"啪"地一下,彻底熄灭。
空气里,那股压抑的土腥味,散去了。
沈青梧站起身,看着一地碎镜,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松了。
"阵,破了。"她轻声说。
"破了?"沈明远激动地往前一步,"那、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沈青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一丝复杂。
"阵破了,可债,还没还清。"她缓缓道,"这个局,借了沈家二十三年的运,也借了我奶奶二十三年的命。破阵,只是让'借'停下来。可已经借走的,不会自己还回来。"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青梧淡淡道,"看你们沈家自己了。该散的富贵,散掉;该还的因果,还上。你们要是舍不得,反噬,还会回来。"
她说完,弯腰,拾起一片碎镜,仔细收进怀里。
"这块镜子,"她站起身,"我要带走。它是我奶奶的,也该归顾家。"
沈明远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碎镜,又看了看沈青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青梧……"他迟疑道,"那、那我们沈家,是不是……"
"阵破了。"沈青梧说,"从今日起,沈家再不会被人借运。可债,还没还清。你们沈家这二十三年享的富贵,是用我奶奶的命换来的。这笔账,要你们沈家自己,一点一点,还回去。"
"怎么还?"沈明远急切地问。
"散财、积德、行善。"沈青梧看着他,一字一句,"该散的富贵,散掉;该还的因果,还上。沈家若真能把这条路走下去,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也会安心的。"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抬脚,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出了地下室。
身后,那满地的碎镜,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最后一点微光,然后,渐渐暗淡下去,归于沉寂。
沈家的借命局,彻底破了。
第三十三章 反噬
破镜的第二天,沈家就出事了。
先是沈家的主楼,一夜之间,灯火全灭——不是因为停电,是那栋楼里所有灯,同时坏掉了,线路查不出任何问题。
接着,沈家旗下正在盖的城南楼盘,半夜"轰隆"一声,塌了一角。虽没伤到人,可消息传开,舆论一片哗然,股价应声暴跌。
再然后,沈家的账,一夜之间乱了。几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突然集体毁约,一笔笔本已谈好的大单,全打了水漂。
沈明远坐在沈家的客厅里,听着管家一项项汇报,脸色越来越白,手心里的茶杯,捏得咯咯作响。
"爸……"沈明珠站在一旁,声音发颤,"这、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反噬'?"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赵先生布阵时,说过的那句话——
"此阵借运,反噬极重。沈先生,你要想清楚了,沈家的富贵,是拿命换的。"
如今,命债到了,该还了。
周秀兰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发抖:"明远……我们怎么办?"
沈明远睁开眼,看着满室狼藉,一字一句:"怎么办?按青梧说的办。"
"该散的富贵,散掉;该还的因果,还上。"他站起身,"我沈明远,这一辈子,做错了一件大事。如今,我不能再错了。"
他转身,看着沈明珠,声音柔和下来:"明珠,你妈说得对。这错,到我这一代,就该结束了。别让它,再传到你们头上。"
沈明珠看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日子,她看着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看着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看着这个家,从云端跌进泥里。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可她也隐隐觉得,父亲说的对。这个错,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爸……"她吸了吸鼻子,"我明白了。我们沈家,会好起来的。"
沈明远看着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窗外,沈家的灯火,又灭了一盏。可这一次,沈明远没有再慌。他知道,这是沈家在"还"。
还清了,就好了。
第三十四章 家业尽毁
沈明远说到做到。
他变卖了沈家的大半家业——城南的楼盘,转让给了别人;城东的商铺,低价出手;连沈家老宅,他都挂牌卖了。
一夜之间,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被掏空了根基。
消息传出去,满城哗然。
"沈家这是怎么了?""听说沈家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风水崩了。""我看是破产了,连老宅都卖了。""那个假千金不是说过,沈家的风水撑不了三年吗?真让他说中了。"
沈明珠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传来的议论,咬着唇,一句话没说。
她想起那个被她赶出家门的"姐姐"——那个被她当众羞辱的"假千金",如今,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明珠。"门口传来周秀兰的声音。
沈明珠抬头,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旧木箱。
"这是你爸让我交给青梧的。"周秀兰说,"里面,是顾老太太当年留在沈家的东西。你爸说,物归原主。"
沈明珠接过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支旧钢笔。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蓝布衫,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沈明珠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妈……"她抬起头,声音发颤,"这就是……顾奶奶吗?"
周秀兰眼眶也红了,点了点头:"是她。她当年,是沈家的保姆。你爸说,她一辈子,没跟沈家要过什么。就留了这三样东西。"
"她说,这三样东西,等沈家的局破了,再还给她家里人。"
沈明珠抱着那只旧木箱,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眶又红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见过这样一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衫,在后院扫地。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那个老太太总是安安静静的,见了她,会笑着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妈……"她哑着嗓子问,"顾奶奶她……对咱们沈家,就这么好吗?"
"她是个好人。"周秀兰叹了口气,声音也哑了,"咱们沈家,欠她太多了。你爸说,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沈明珠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件蓝布衫,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箱里,又合上盖子。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等沈家这一关过去,她要亲自去指玄堂,把这三样东西,还给顾家的后人。
第三十五章 沈明远旧房
三天后,沈明远独自去了城南,一间荒废的旧房子。
那是沈家发家前,住过的最早的老房子。二十多年前,就是在这里,他们请来了顾半仙。
他推开门,屋里灰尘厚积,光线昏暗。他凭着记忆,走到里屋,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压着一只油布包。
沈明远的手,有些抖。他慢慢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字迹苍老娟秀,一看就是顾老太太的手笔。
他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下去。
"沈先生: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沈家的局,已经破了。我这一生,守着沈家这个局,守了二十三年。今日,总算可以放下。"
"我当年入沈家,本是想破这个局。可局破,就要动沈家的根基,你舍不得。你舍不得,我便留下了。这一留,就是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我不怨你。怨也没用。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那孙女儿青梧。她是顾家最后的孩子,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无依无靠。"
"我求你,日后若她遇到难处,你看在她在沈家住了二十二年的份上,帮她一把。她是个好孩子,不该被这个局,拖累一辈子。"
"此局若破,沈家富贵散尽,你莫要心疼。命数这东西,该来的总会来。散尽家财,换得沈家上下平安,值了。"
沈明远读完,久久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手里那封信,字字句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上。
原来那个老太太,二十三年了,从不怨他。
她守了沈家二十三年,到最后,心里放不下的,还是她那个流落街头的孙女儿。
沈明远跪在昏暗的旧房里,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他活了半辈子,自认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可此刻,对着这封泛黄的信,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活得实在太浑。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在沈家扫了二十多年的地,端了二十多年的茶。她明明是名动江南的顾半仙,却甘心在沈家当个不起眼的老保姆。她图的,从来不是沈家的富贵,是沈家的平安。
"顾老太太……"他哑着嗓子,喃喃道,"是我沈明远,对不起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又在那块青砖下,重新掩好,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荒废的旧房。
第三十六章 蓝布衫与旧照片
沈明远把油布包、蓝布衫、旧照片,连同那支旧钢笔,一起送到了指玄堂。
沈青梧坐在堂里,接过那只旧木箱,一样一样,慢慢打开。
蓝布衫,是她奶奶穿了一辈子的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记得小时候,奶奶总是穿着这件蓝布衫,在沈家后院扫地。她跑过去,奶奶就直起腰,笑着摸摸她的头,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旧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顾半仙。眉眼温柔,嘴角带笑,站在一座桥下,身后是一个算命小摊。
她记得,奶奶说,那座桥,叫七里桥。
"你奶奶……"沈明远站在一旁,声音沙哑,"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还有这么一件衣裳。"
"她这人,"沈青梧轻声说,"一辈子,就是什么都要自己扛。"
她拿起那支旧钢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她记得,奶奶晚年眼睛不好,还是用这支笔,一笔一划,给她写那些口诀。
"她临走前,"沈青梧说,"把这支笔,也留给了我。可我一直没舍得用。"
她说着,把蓝布衫、旧照片、旧钢笔,一样一样,仔细收好,放回木箱。
"沈先生,"她抬起头,看着沈明远,"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我奶奶的一辈子,就在这里了。"
沈明远站在堂里,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青梧……"他张了张嘴,"对不起。"
沈青梧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良久,她轻声说:"沈先生,我奶奶不怨你。她守沈家二十三年,是为了不让那个局,害死更多人。她要是看见你们沈家如今散了家财,换回平安,她会高兴的。"
"她这一辈子,图的,从来不是钱。"
沈明远站在堂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白手起家,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可如今回头一想,若不是顾老太太用命镇着那个局,他沈家,恐怕早就在某一次"风水反噬"里,灰飞烟灭了。
"青梧,"他声音有些发哑,"你奶奶……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恨不恨我?"
沈青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奶奶说,她这一辈子,只盼着一件事——沈家能好好地把这个局破了,别再让人借了命去。她从来,没想过恨谁。"
"她说,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沈明远听了,久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你奶奶……"他喃喃,"是个好人。我沈明远,这辈子,欠她的。"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指玄堂。那背影,比来时,又佝偻了几分。
第三十七章 赵先生夜访
破镜之后的第七天夜里,指玄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前,没有急着开门,先问了一句:"谁?"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姑娘,我是赵先生。沈明远当年,请我布阵的那个赵先生。"
沈青梧的手,在门闩上顿住了。
她拉开一条门缝,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你布了沈家的局,"沈青梧没有开门,"现在来,是想做什么?"
"我来认错。"赵先生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沈姑娘,我赵某人布了一辈子阵,也害了一辈子人。可我从没想过,会害到顾半仙的头上。"
"你知道我奶奶?"沈青梧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知道。"赵先生低声道,"我年轻的时候,受过顾半仙的恩。她教过我'望气'。她是我……半师。"
"那你为什么还要害她?"
"因为……"赵先生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因为我贪。我贪那个借命局能带来的'大造化'。我师傅说,那个局,能借来一世富贵。我信了,就布了。"
"我师傅,"他顿了顿,"就是那个布局的高人。他叫——"
"我知道。"沈青梧打断他,"偷命镜的主人,姓什么,我查过。你师傅,姓周。"
赵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
"我奶奶留下的话里,提过这个人。"沈青梧看着他,"她当年,把'望气'传给了一个姓周的小徒弟。她到死都记得,那个小徒弟,后来走岔了路。"
赵先生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沈姑娘……你奶奶她,到最后,还记着我师傅?"
"她记得。"沈青梧说,"她说,那个小徒弟,本性不坏,只是被人带岔了路。她一直,等着他回头。"
赵先生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背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三十八章 桃木剑对决
"你师傅周先生,"沈青梧的声音,冷得像冰,"偷了顾家的偷命镜,用沈家老宅布了借命局,借了我奶奶二十三年的命。他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那面镜子,和镜子背后,顾家那一脉的'望气'传承。"
"你今晚来,"她盯着赵先生,"是想替你师傅,取我奶奶留下的东西?"
赵先生站在门外,脸色变了三变,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姑娘!"他声音发颤,"我赵某人今晚来,不是来取东西的。我是来——替你奶奶,还她当年救我的恩情!"
"什么?"
"我师傅他……他今夜,就在城南。"赵先生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要来取偷命镜的碎片,取顾家的传承。他是冲着你来的——你是顾家最后的血脉,他要拿你,重新做阵心!"
沈青梧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长啸。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铁皮,在夜色里远远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来了。"赵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他已经来了。"
"咔嚓"一声,指玄堂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踹开。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门口,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卷。他手里,握着一柄乌黑的桃木剑,剑尖,直直指向沈青梧。
"顾家的小丫头,"那黑袍人声音沙哑,阴恻恻地笑,"你奶奶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该还回来了。"
沈青梧站在堂里,看着那道黑影,缓缓抬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枚生锈的铜牌。
"周先生,"她声音平静,"你来的正好。我也等你很久了。"
黑袍人站在门口,看着沈青梧手里的铜牌,又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我要来?"他沙哑地问。
"我奶奶临走前,算过一卦。"沈青梧看着他,"她说,沈家这个局一破,那个人,就该现身了。她让我替她,等你。"
黑袍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才哑着嗓子,低低道:"顾半仙……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奶奶一辈子,算无遗策。"沈青梧淡淡道,"唯独你这一关,她算不准。她说,人心这东西,算不准。她只信,你心里,还存着那一线善。"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堂里的灯火,忽明忽暗。
第三十九章 三十年执念
黑袍人站在指玄堂门口,看着沈青梧手里的铜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一线贪婪的光。
"顾家守运牌。"他沙哑地笑道,"你奶奶,到底还是把它交给了你。"
"周先生,"沈青梧握着铜牌,一字一句,"我奶奶守了这东西一辈子。你今天来,是想替它,还是想害它?"
"替它?"黑袍人冷笑一声,"我找了这面镜子,找了一辈子。当年顾半仙把它藏起来,我翻遍了整个顾家都找不到。如今,你自己送到我面前——你说我是替它,还是害它?"
"你找我奶奶,找了一辈子。"沈青梧说,"你布的借命局,借了我奶奶二十三年的命。你图的,是那面偷命镜,和它背后的'望气'传承。"
"你既然知道,"黑袍人阴恻恻地笑,"那你也该知道,你奶奶那一脉的'望气',本该是我的。是我师傅教给她的,她却——"
"却什么?"沈青梧打断他,"却用它来救人,没用它来害人,是吗?"
黑袍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恨我奶奶,是因为她把'望气'传给了我,没传给你。"沈青梧盯着他,"你恨了三十年,布了二十三年的局,就为了抢回那面镜子,抢回顾家的传承。"
"可惜你抢不走。"她淡淡道,"因为顾家的传承,从来不是一面镜子,也不是一张阵图。是'只度不夺'四个字。"
"你守着这四个字,守了一辈子。我奶奶也守着这四个字,守了一辈子。"她看着黑袍人,"可你把它丢了。所以你今天,才会站在这里,抢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
黑袍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攥紧手里的桃木剑,声音冷下来:"小丫头,嘴上功夫不错。可你今天,是走不出这扇门了。"
"你留不住我。"沈青梧抬起眼,"我奶奶留下的东西,我不会让你拿走。你拿走了,也还是还不了你自己那三十年。"
黑袍人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死死盯着沈青梧,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丫头,"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你跟你奶奶,倒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这么硬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奶奶守着那个局,守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落得个心安。"沈青梧淡淡道,"她守的,从来不是那个局,是她自己心里那点'正'。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黑袍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呢?"沈青梧看着他,"你夺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黑袍人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第四十章 只度不夺
黑袍人握着桃木剑,一步步走进指玄堂。
沈青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缓缓上前。
"周先生,"她声音平静,"我奶奶当年,教了你'望气'。她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黑袍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教你的第一课,"沈青梧说,"是'只度不夺'。度人度命,不夺人气。可你布了借命局,借了沈家二十三年的运,借了我奶奶二十三年的命。你把'度',变成了'夺'。"
"住口!"黑袍人怒喝一声,桃木剑一挥,剑尖直刺她面门。
沈青梧不躲不闪,反而抬手,把那枚铜牌,举到身前。
铜牌上那朵莲,在夜风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刺得下,你就刺。"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我奶奶当年,就是在这枚铜牌面前,把'望气'传给你的。你这一剑下去,刺的是我,也是你师傅,当年种下的那一念善。"
黑袍人的剑尖,停在离她眉心三寸的地方,再也进不了一寸。
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桥下摆摊的年轻女子——她教他"望气",教他"度人",临别时,把那朵莲,画在他手心里,说:"小周,记住,咱们这一行,图的是度,不是夺。夺来的东西,早晚要还的。"
"师傅……"黑袍人喃喃,声音忽然有些发哑。
"你师傅她,"沈青梧看着他,声音柔和下来,"到死,都没有恨过你。她只恨,你没记住她的话。"
黑袍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握剑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却始终,刺不下那一剑。
良久,"哐当"一声,那把乌黑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指玄堂里,格外清晰。
黑袍人看着掉落的桃木剑,又看看自己的手,怔怔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这一辈子攒下的狠厉,竟在这一刻,全都不听使唤了。
"你……"他哑着嗓子,"你到底……"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沈青梧看着他,"你师傅当年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害人,是怎么度人。你把它丢了,可它还在你心里。方才那一剑,你刺不下来,就说明,你还没丢干净。"
黑袍人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把剑,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哽咽:"那……我还能捡回来吗?"
"能。"沈青梧轻声说,"只要你愿意。"
第四十一章 七里桥
黑袍人瘫坐在指玄堂的地上,看着那把掉落的桃木剑,久久没有说话。
"周先生,"沈青梧弯下腰,拾起那把桃木剑,放在他面前,"我奶奶说过,一个人,只要心里还存着一线善,就还没到不可救的那一步。"
"你布了二十三年的局,"她看着他,"可你今夜,跪在指玄堂前,替她来报恩。这一跪,说明你心里,还记着她当年那一饭之恩,那一课之教。"
黑袍人低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奶奶说,"沈青梧继续说,"'只度不夺'。她守了一辈子,也度了一辈子。她度了无数人,也度了你——只是你,走岔了路。"
"还能……回头吗?"黑袍人哑着嗓子问。
"能。"沈青梧说,"我奶奶守的这座城,有一条河,叫七里河。河的尽头,有一座桥,叫七里桥。我奶奶年轻时,就在桥下摆摊。"
"她守了一辈子,那桥下的风水,平和得没有一丝煞气。"沈青梧说,"因为那桥下,埋着她二十多年,替无数人化解的灾。"
"周先生,"她看着他,"你要是想还这一念善,就去七里桥,替我奶奶,守三年。三年后,你想走,就走吧。"
黑袍人抬起头,看着沈青梧,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流下两行浊泪。
"沈姑娘,"他哑着嗓子,"我赵某人,不,我周某人,这一辈子,算错了无数局。可今天这一局,我想,我是算对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捡起那把桃木剑,朝沈青梧深深一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指玄堂。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沉沉的黑。
沈青梧站在堂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远处,轻声说:
"奶奶,他回来了。"
夜色很深。城南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安静地亮着。
沈青梧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记仇,是放下。
她方才,把周先生放下了一回。也替奶奶,把这一念善,接住了。
她转身,关上门,走回堂里。桌上那枚铜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朵莲,仿佛又看见祖母坐在灯下,对她温和地笑。
第四十二章 放下与不恨
周先生走了之后,指玄堂安静了下来。
沈青梧关上门,坐在灯下,拿起那枚铜牌,看着上面那朵莲,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祖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过的话:
"青梧,你记住,咱们这一行,最难的,不是看穿别人的命,是放下自己的恨。周先生布了沈家的局,害了我半条命。可我不恨他。"
"我恨他,我也活不成,他也活不成。"祖母说,"恨这东西,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我守沈家二十三年,不是守沈家,是守自己那颗心——别让恨,把我变成了和布局的人一样的人。"
沈青梧握着铜牌,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是摸着她的头说:"青梧,奶奶这一辈子,别的不求,只求你,别变成我们这一行,那些'夺命'的人。"
"奶奶,"她轻声说,"孙女儿记住了。只度不夺,只救有缘人。"
她起身,走到香案前,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朝着南方,郑重拜了拜。
"奶奶,"她说,"您守的那座桥,我替您看着。您教我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香火明明灭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窗外,夜色沉沉,城南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青梧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不再恨沈家。
也不再恨那个布局的人。
她只是,记住了奶奶教她的那句话——只度不夺,只救有缘人。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城南老街一点烟火的气息。沈青梧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虽是被扫地出门,虽是一度孤零零一个人,可如今,她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奶奶,"她轻声说,"您说的对。人这一辈子,最难放下的,是恨。可放下了,前面,就是一片宽阔。"
她转过身,坐回桌后,拿起那本《指玄经》,就着灯火,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窗外,城南老街的夜,安静而绵长。
第四十三章 沈明珠来访
隔了两日,沈明珠来了指玄堂。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盛气凌人,也没有带一帮人。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一个人,站在指玄堂门口,踌躇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沈青梧开了门,看见她,没有意外:"明珠,你来了。"
沈明珠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来跟你说声谢谢的。"
"谢我什么?"
"谢你,救了我们沈家。"沈明珠的声音有些发颤,"也谢你……没恨我。"
沈青梧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她让开门,把沈明珠让进了堂里。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都有些沉默。
半晌,沈明珠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你被赶出去,是活该。可现在我才知道……我身上流着的,是顾家的血。我从小到大,享有的那些富贵,都是借来的。"
"那不是你抢的。"沈青梧说,"是沈家的局,让这一切变得这么乱。你不欠我。"
"可我欠你。"沈明珠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被我赶出去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为你说。你一个人,在城中村摆摊,被满城的人笑话,我也没帮过你。"
"我那时候,"她哽咽道,"还觉得,你活该。"
沈青梧看着她,眼底的光,慢慢柔和下来。
"明珠,"她轻声说,"你能承认这些,就已经很好了。"
"我奶奶说过,"她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能认下自己的错,才算真正长大了。"
沈明珠低着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骄傲的千金小姐。可如今她才明白,她从前那些骄傲,都是靠着一场借来的富贵撑着的。真正让她能挺起腰杆的,从来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青梧姐……"她第一次,这样叫沈青梧,"我以前,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沈青梧看着她,声音温和,"你是我奶奶的曾外孙女,身上流着顾家的血。咱们顾家的姑娘,从今往后,要往前走。"
沈明珠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朝沈青梧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指玄堂。那背影,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第四十四章 沈明远还遗物
沈明珠走后,沈明远也来了。
他这一次,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保镖,只一个人,拿着一只旧木箱,走进指玄堂。
"青梧,"他把木箱放在桌上,"这些东西,都是顾老太太当年的。蓝布衫、旧照片、旧钢笔,还有这封信——我一直没舍得还,可我想着,该还你了。"
沈青梧打开木箱,把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
"沈先生,"她读完信,抬起头,看着沈明远,"我奶奶在信里说,让你日后若我遇到难处,帮我一指。她守了沈家二十三年,到死,心里放不下的,还是我。"
沈明远站在堂里,眼眶红了,声音发哑:"我知道。青梧,是沈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奶奶。"
"我奶奶,"沈青梧轻声说,"她没有怪过沈家。她守沈家二十三年,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局破了,沈家才能平安。她要是看见你们沈家如今散了家财,换回平安,她会高兴的。"
沈明远重重地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正要离开,沈青梧忽然叫住他:
"沈先生。"
沈明远停住脚步,回过头。
"那支钢笔,"沈青梧说,"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我想用它,给你写句话。"
她拿起那支旧钢笔,在一张黄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她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沈明远。
沈明远接过,展开一看——纸上,是两行娟秀的字:
"只度不夺,只救有缘人。沈家,会好起来的。"
沈明远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深深朝沈青梧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指玄堂。
走出门口,他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青梧,沈家的富贵,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家底,我打算拿出来,在城南办个义诊堂,请坐堂的大夫,替穷苦人家看看病。"
"算是……替你奶奶,积点德。"
沈青梧站在堂里,听着他的话,怔了怔,随即,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的光。
"沈先生,"她轻声说,"奶奶要是听见您这话,会高兴的。"
沈明远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然后,脚步沉稳地,走远了。
第四十五章 钢笔与信
沈明远走后,沈青梧坐在堂里,看着桌上那支旧钢笔,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奶奶晚年,总是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青梧,"奶奶说,"咱们这一行,最讲究的,是'正'字。字正,心才正。心正,命才正。"
"奶奶,"她当时问,"什么叫'正'?"
"正,"奶奶说,"就是不偏不倚,不害人,不夺人。该你得的,你得;不该你得的,一分不取。"
沈青梧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
她想起,奶奶就是用这支笔,一笔一划,把那些口诀,写满了半个本子,教她认。那时候她小,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歪歪扭扭,好玩。
如今她才明白,奶奶写在那些纸上的,不只是口诀,是顾家八代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正"。
她起身,走到里间,从床底摸出一只旧木匣。木匣里,静静躺着奶奶当年用过的那些东西——一支旧钢笔,一本翻烂了的口诀本,一枚生锈的铜牌。
她把那支旧钢笔,放回木匣里,和它们放在一起。
"奶奶,"她轻声说,"您的钢笔,孙女儿用过了。您教我的字,孙女儿记住了。"
她合上木匣,把它放回床底,锁好。
窗外,暮色渐浓,城南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堂门口,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一个人,在这座城里,终于,站住了。
她关上门,走回里间,又把那只旧木匣,从床底摸了出来。
她打开木匣,把那支旧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和那本翻烂了的口诀本、那枚生锈的铜牌,放在一起。
"奶奶,"她轻声说,"您教孙女儿的,孙女儿都记下了。您留下的这些东西,孙女儿会一件一件,好好收着。"
她合上木匣,锁好,放回床底,在床边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火,拿起那本《指玄经》,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城南老街的夜,安静而绵长。她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守着奶奶传下来的那些"正",一步一步,走着自己的人生。
第四十六章 物归原主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家的局,破了;周先生,去了七里桥;沈明珠,来认了顾家的门。
指玄堂,从早到晚,门口的长队,一天比一天长。
这天傍晚,快打烊时,堂门口又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坐在沈青梧对面。
"姑娘,"老太太声音有些哑,"我听说,这儿有个'指玄堂',能看命。我想……求一卦。"
沈青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老太太,穿着一件和她奶奶一模一样的蓝布衫。她坐在那里,佝偻着背的样子,像极了她奶奶晚年的模样。
"大娘,"她轻声问,"您想求什么?"
"我这一辈子,"老太太说,"一个人过。无儿无女,攒了一辈子钱,也没人花。我就想问问,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孤零零的,到头了?"
沈青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大娘,您不是孤零零的。"
"您这辈子,做过一件好事——二十年前,您在东街口,扶过一个跌倒的老太太,还陪她等了她儿子来。那个老太太,就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轻轻笑了:"是我奶奶。"
老太太愣住了。
"我奶奶晚年,"沈青梧轻声说,"常常念叨您。说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她说,您那一次伸手,她记了一辈子。"
老太太的眼眶,忽然红了。
"大娘,"沈青梧轻声说,"这一卦,我送您。您这辈子,不是孤零零的。您的一念善,有人记着。"
老太太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她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姑娘……谢谢你。我这一辈子,总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人,没人记得。可你这么说,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您没白活。"沈青梧看着她,轻声说,"您的一念善,有人记了一辈子。这世上,没有白做的善事。"
老太太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朝沈青梧深深鞠了一躬,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了指玄堂。
沈青梧坐在堂里,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青梧,咱们这一行,图的不是钱,是'度'。度一个是一个,能让人心里透亮一点,这一卦,就没白算。"
"奶奶,"她轻声说,"您放心。这间指玄堂,孙女儿会一直守着。只度不夺,只救有缘人。"
第四十七章 指玄堂立住
沈家的事,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谈资。
而指玄堂,却在这座城里,彻底扎下了根。
城南老街的那间小铺子,门口的老槐树下,天天排着长队。从清晨到黄昏,沈青梧几乎没有歇过——有人来问财运,有人来问姻缘,有人来问前程,也有人,是慕名而来,想看看那个"破了沈家风水局"的高人,到底长什么样。
可沈青梧立下的规矩,从来不变:
"九块九一卦,只救有缘人,只断生死局。"
有人捧着一叠钱,跪在门口求她多收点,她摇头不收;有人提着名烟名酒,要她看家宅风水,她摆手不接。
"我奶奶定的规矩,"她总是说,"多了,一分不收。"
时间一长,满城的人都知道了,城南指玄堂的沈大师,是真清高,也是真本事。
有人在她摊前,一蹲就是一整天,就为了看她怎么断卦;也有人,把自己家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事",一股脑儿倒给她,就信她那双眼睛。
沈青梧偶尔也会累。可每当她累的时候,她就抬头看看墙上那块匾——"指玄堂",魏老亲笔题的字。
然后她就想起奶奶的话:名头越大,越要把心放正。
她守得住这颗心,就守得住这个堂。
这间铺子,如今不仅是她的立身之所,更是奶奶那一脉,在这座城里重新立起来的一块碑。她守的,不是一间铺子,是一个念想。
这天黄昏,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沈青梧独自坐在堂里,没有急着打烊。
她看着墙上那块"指玄堂"的匾,又看了看堂前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被赶出沈家时,一个人蹲在城中村的天桥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她满心的委屈和茫然,只想着,先把日子过下去。没想到,竟一路走到了今天。
她低头,摩挲着《指玄经》的封皮,轻轻笑了一下。
"奶奶,"她轻声说,"您看,孙女儿,总算在这座城里,立住了。"
第四十八章 普通人的卦
这天中午,指玄堂门口,来了一个灰扑扑的汉子。
汉子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磨破的工装,站在门口,搓着手,踌躇了半天,才敢往里探头:"大师……我、我能求一卦吗?"
"进来吧。"沈青梧招呼他。
汉子局促地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又数,才凑够九块九,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大师,"他声音有些发哑,"我叫老郑,在城南工地干了八年。今年开春,包工头欠了我半年工钱,说资金紧张,拖着我。我闺女要上大学了,学费还差一大截……我、我就想问问,我这工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他说着,手指不安地搓着那堆零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只看着他脸上那道道沟壑,看了很久。
"老郑,"她开口,"你欠工钱的那个包工头,姓刘?"
老郑一愣:"是、是姓刘!"
"他欠的不止你一个。"沈青梧说,"他账上,其实有钱。钱被他转走了,放在城西一个叫'鸿运'的小公司名下。"
老郑眼睛一亮:"那、那怎么办?"
"你回去,明天去城南劳动局,把'鸿运'这个名字报上去。"沈青梧说,"他们一查,就能查到那笔钱的去向。你的工钱,会要回来的。"
"真的?"老郑又惊又喜。
"真的。"沈青梧点点头,"老郑,你闺女要上大学,是好事。这笔钱,是你该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老郑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天后,老郑又来了,这回是红着眼眶来的,提着一兜子自家种的菜。
"大师!工钱要回来了!全要回来了!"他激动得直搓手,"我闺女,下个月就开学了!这菜,是我自家种的,您收下!"
沈青梧收下那兜菜,看着他,笑道:"老郑,好好供你闺女读书。她是你的福气。"
老郑憨憨地笑了,临走时,又回过头,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
沈青梧站在堂门口,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青梧,咱们这一行,遇的多数,都是些平凡人。他们求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一家平安,一碗热饭。你能帮他们把这碗饭端稳,这一卦,就没白算。"
老郑这样的人,她一天能遇上好几个。有打工的,有摆摊的,有开小店的。他们求的事,件件琐碎,却件件,都是一家人的指望。
"奶奶,"她轻声说,"您说得对。这一卦,值了。"
第四十九章 病痛老人
这天下午,指玄堂门口,来了一个更特别的客人。
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被人搀扶着,慢慢走进来。他脸色蜡黄,咳嗽不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扶着他的是个中年女人,是她的女儿。
"大师,"女儿眼圈红红的,"我爸查出了病,医生说……怕是没多少日子了。他不肯住院,非要我陪他来这儿,说想听您,说说话。"
"爸,"她又劝,"您别闹了,咱们还是去医院——"
"不去。"老头摆摆手,固执地坐下,看着沈青梧,声音沙哑,"姑娘,我这辈子,做过不少亏心事。我想问问你,我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善终?"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说话,只看着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看了很久。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老爷子,您做过亏心事,可您也做过好事。"
"二十年前,"她说,"有个冬天,一个外地的年轻人,冻倒在东街口。是您,把他背回了家,还给他熬了一碗姜汤,让他活了过来。"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你、你怎么知道?"
"那个年轻人,"沈青梧轻声说,"现在,在城南开了一家药铺,救了无数人。他每年冬天,都要熬一大锅姜汤,放在店门口,给过路的人喝。"
"他说,那是他欠一个老爷子的。"
老头坐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老爷子,"沈青梧说,"您这一辈子,虽然做过亏心事,可您也种过善因。善因会结善果。您放心,您会有善终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他女儿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姑娘……"老头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做错的事,是不少。可我没想到……我随手做的一件好事,竟还有人记着。"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沈青梧轻声说,"您种下的善,不会因为您做过的错事,就被一笔勾销。这世上的因果,从来不是一刀两断的。"
老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沈青梧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位老人,大约是听懂了。
她这一卦,没白算。
第五十章 被弃之猫
又过了一段日子,林晚晴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怀里,抱着那只黑猫。那只黑猫似乎更胖了些,毛色油光水滑,趴在她怀里,懒洋洋地眯着眼。
"沈大师,"林晚晴一进门就笑,"我来谢谢您。您上回让我把猫看好,它果然帮我挡了一劫。"
"怎么回事?"沈青梧问。
"我那个经纪人被抓了以后,"林晚晴说,"我本来以为,事就过去了。结果上个月,我半夜拍戏回来,走到楼下,那猫一直不让我上楼,拽着我往旁边跑。我跟着它一跑,回头一看——我家阳台的花盆,掉下来,正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要是没跑那一步,"她后怕道,"那盆花,就砸我头上了。"
"所以我说,"沈青梧笑道,"你这只猫,是你的贵人。它替你挡了多少劫,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林晚晴点头,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猫,"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它。"
"那你就多做好事。"沈青梧说,"你红了这么多年,也帮了不少人。你种下的善因,都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回来护你的。"
林晚晴抱着猫,郑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时,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沈大师,我听说……您以前,是沈家的千金?"
沈青梧一顿,随即淡淡笑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是指玄堂的沈青梧。"
"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林晚晴说,"以前那个沈家千金,我听人提过,傲得很。现在的你,接地气,也活得更像你自己。"
沈青梧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送走林晚晴,站在堂门口,看着那只黑猫的背影,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猫这东西,灵得很。它认的人,都是心里存着善念的人。"
她转身回堂里,把门带上,心里却还惦记着林晚晴那句"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沈家端茶递水,被人呼来喝去;如今,却在这座城南老街,替人看命,解人困厄。
"是啊,"她轻声自语,"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她走到香案前,点上三炷香,看着袅袅青烟,忽然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定。
第五十一章 沈明珠道歉
入冬以后,指玄堂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这天傍晚,快打烊时,沈明珠又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衣,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站在堂门口。比起上次来,她瘦了些,也沉静了许多,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平和。
"青梧姐,"她改口叫了姐姐,"我来跟你说句对不起。"
沈青梧看着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沈明珠说,"我以前,总觉得是你抢了我的位置。可现在我才明白,是我们沈家的局,把我变成了那样一个人。我怨恨你,其实是在怨恨我自己。"
她说着,朝沈青梧,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她声音有些发颤,"当年把你赶出家门,是我错了。"
沈青梧看着那个曾经趾高气昂的真千金,如今低下了头,一时也有些感慨。
"明珠,"她轻声说,"你能想明白这些,就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我奶奶说过,"她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能认下自己的错,才算真正站起来了。你站起来,就很好。"
沈明珠直起腰,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她有些局促,"我以后,能常来坐坐吗?我想听你说说话。"
"来。"沈青梧说,"指玄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明珠笑了,眼底的光,亮亮的。
她转身要走,沈青梧忽然叫住她:"明珠。"
"嗯?"
"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沈青梧说,"你要是愿意,我教你'望气'。不是教你算命,是教你,怎么护住自己心里那点'正'。"
沈明珠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我愿意。"
她转身,走出指玄堂。夜色里,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青梧站在堂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有些感慨。
她想起,当初沈明珠第一次来指玄堂,是如何的盛气凌人,如何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假千金"。可如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真千金,竟也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认错,学会了说一句"对不起"。
"奶奶,"她轻声说,"您说过,人心里那点'正',早晚会醒的。看来,明珠她,也醒了。"
她关上门,走回堂里,就着灯火,继续翻那本《指玄经》。
第五十二章 钱万豪白玉扣
年底的时候,钱万豪又来了指玄堂。
他这回,不是来求卦的,是来还愿的。
"沈大师,"他一进门,先让人搬进来一箱箱东西,"我城南的生意,今年顺得不得了。多亏了您当初那句话,救了我一命。这些,是我一点心意,您千万收下。"
沈青梧看着那堆东西,没有接,只问了一句:"钱总,您今年,做了多少善事?"
钱万豪一愣:"善事?"
"我奶奶定的规矩,'只度不夺'。"沈青梧说,"您要真谢我,不如多散点财,多做点积德的事。比给我送东西强。"
钱万豪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您说得对!我今年,捐了两所希望小学!"
"那就好。"沈青梧点点头,"钱总,您的财运,靠的不是我这一卦,是您种下的善因。善因多了,财运自然就来了。"
钱万豪咧嘴笑了,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白玉平安扣。
"沈大师,"他双手捧着那枚玉扣,"这枚玉扣,跟了我二十多年,是我当年发家时,一个老和尚给我的。他说,等我遇到一个'真心为你的人',就把它送出去。"
"我这一辈子,"他说,"钱是赚了不少,可真心为我的人,没几个。您是头一个。这枚玉扣,我送给您。"
沈青梧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
"钱总,"她说,"这枚玉扣,我收下了。您这份心,比那些钱,金贵多了。"
钱万豪听了,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咧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沈青梧把那枚白玉扣,轻轻放在桌上,借着灯光,细细端详。
温润的玉质,在光下泛着柔光,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玉。她摩挲着那枚玉扣,忽然觉得,有些沉。
这沉,不在玉的分量,在钱万豪那句"真心为我的人,没几个"。
"钱总,"她对着那枚玉扣,轻声说,"您说的对。这世上,真心难得。您把它送给我,是您的真心,我记下了。"
她把玉扣小心收好,放进里间那只旧木匣里,和奶奶留下的那些旧物,放在一起。
第五十三章 泰斗再访
开春以后,魏行舟又来了指玄堂。
他如今精神好了许多,不再拄拐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步履稳健地走进来,看见沈青梧,先笑了:"青梧,我来还愿了。"
"魏老,"沈青梧起身相迎,"您说什么还愿?"
"我上回跟你说过,"魏行舟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这辈子,医得了身,医不了命。可我前些日子,遇见一个病人——老毛病,寻医多年不治。我忽然想起你教我的那句话:'医心'。"
"我试着,不去医他的病,先去医他的心。"魏行舟说,"我跟他聊了一下午,问出了他心里的结。他放不下,才病不好。我解开他的结,他的病,竟自己好了一半。"
"沈姑娘,"他看着沈青梧,"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医者,医的不是病,是人。你让我这后半辈子,总算,把'医心'二字,接住了。"
沈青梧听着,心里有些发暖。
"魏老,"她轻声说,"不是我接住了'医心',是您自己,一直都有这个本事。您只是……一直没敢用它。"
魏行舟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说得对。我是没敢用。怕医不好,怕误了人。如今我才明白,有些事,怕,是最没用的。"
他端起茶杯,朝沈青梧举了举:"青梧,谢谢你。让我这一把年纪,还能再年轻一回。"
两人隔着袅袅茶烟,相视一笑。
茶喝到一半,魏行舟忽然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沈青梧:"青梧,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一身本事,是你奶奶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奶奶,又是跟谁学的?"
沈青梧一怔:"奶奶她……是我曾祖母教的。顾家的'望气',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是啊。"魏行舟点点头,"一辈传一辈,传到你这里,已经是第八代了。你奶奶守了一辈子,把它守到了你手上。这是天大的缘分,也是天大的担子。"
沈青梧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魏老,我有时候,也会怕。怕自己,守不好奶奶传下来的东西。"
"怕,是对的。"魏行舟说,"可你不能因为怕,就不守。你奶奶当年,也怕过。可她守住了。你,也能。"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而郑重:"青梧,你比你想象中,更能守得住。"
第五十四章 绢帛之约
那天下午,魏行舟临走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青梧,"他把绢帛递给沈青梧,"这东西,是你奶奶,二十年前,托我保管的。"
沈青梧一愣,接过那卷绢帛,缓缓展开。
绢帛上,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桥。桥下,是一个算命的小摊。摊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蓝布衫,眉眼温柔。
正是她奶奶年轻时的模样。
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他日若顾家后人,立起'指玄堂',把此画交与她。告诉她——奶奶这一辈子,图的是'正'字。望她守住。"
沈青梧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青梧,奶奶没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样旧物。等你立起来那天,会有人,把它交给你的。"
原来奶奶说的,是这个。
"魏老,"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我奶奶……她当年,是不是就知道,会有今天?"
魏行舟点点头,目光深远:"你奶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的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可她知道,她的本事,她的人,会在她走了之后,继续在世上'正'下去。"
"她把这个托付给我,就是信我,能等到你立起来那天。"
沈青梧握着那卷绢帛,久久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画上奶奶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魏老,"她抬起头,"这卷绢帛,您藏了二十年,怎么知道,就是现在,该交给我了?"
魏行舟看着她,温和地笑了:"你奶奶当年说,等她孙女儿'立起来'那天,就把它交出去。我前些日子,路过城南老街,看见指玄堂门口排着长队,就明白了——她立起来了。"
"这卷绢帛,"他说,"我保管了二十年,总算,物归原主了。"
沈青梧握着那卷绢帛,眼眶微微发热。她忽然觉得,奶奶其实一直都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铺着路,等着她,一天一天,长成如今的模样。
"奶奶,"她轻声说,"您放心。您交代的事,孙女儿,一件一件,都记着呢。"
第五十五章 祖母的画
当晚,沈青梧把奶奶那幅画,仔细裱好,挂在了指玄堂的墙上。
画上,奶奶坐在桥下,眉眼温柔,身后是一棵老槐树。
她记得,奶奶说过,那座桥,叫七里桥。她一辈子,就在那桥下,摆了二十多年的摊,替人看命,分文不取。
如今,她孙女儿,在城南老街,立起了"指玄堂"。
她把奶奶那幅画,挂在堂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打烊后,都要对着那幅画,发一会儿呆。
"奶奶,"她轻声说,"您的摊子,孙女儿替您接着摆了。您教的'只度不夺',孙女儿记住了。"
画上的奶奶,眉眼温柔,像是隔着岁月,在静静看着她。
沈青梧有时候觉得,奶奶其实一直没走。
她只是,从桥下,搬到了城南老街,搬到了她孙女儿的"指玄堂"里。
她握着那卷绢帛,忽然想起奶奶晚年常说的一句话:
"青梧,奶奶这一辈子,没给自己攒下什么。可我攒下了一个你。你就是奶奶这辈子,最'正'的一笔账。"
如今,这笔"正"的账,在这座城里,生根发芽,开了花。
夜深了,指玄堂的灯火,还亮着。
沈青梧没有急着打烊,她坐在堂里,借着灯光,一遍一遍,看着画上奶奶的眉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奶奶的摊子边,看奶奶给来人看命。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奶奶的手很暖,奶奶的声音很轻。
"奶奶,"她轻声说,"您守了一辈子的摊子,孙女儿替您接着摆了。您看着,孙女儿没给您丢脸。"
画上的奶奶,眉眼温柔,仿佛在说:你做得很好。
沈青梧看着那幅画,笑了。她站起身,吹熄了一盏灯,只留堂里那一盏长明灯,静静亮着。
她忽然想起,奶奶当年在七里桥下摆摊时,摊子上,也总是挂着这样一盏灯。她说,这盏灯,是给那些夜路走得孤单的人照路的。
"奶奶,"沈青梧轻声说,"您那盏灯,孙女儿接过来,点着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那盏长明灯,轻轻晃了晃,火苗却稳稳的,亮得温润。
她守着这盏灯,守着这间铺子,守着奶奶传下来的"正",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第五十六章 守得住
日子如水,缓缓流淌。
指玄堂,在城南老街,一天一天,稳稳当当地立着。
沈青梧每天清晨开门,深夜打烊。她看着一个个有缘人走进来,又看着他们带着心事进来,带着答案走出去。
她依旧只收九块九,依旧只断生死局,依旧守着"只度不夺"四个字。
有时候,会有老人颤巍巍地走进来,说是年轻时受过顾奶奶的恩,如今听说了指玄堂,想来给她上炷香。
沈青梧就引着他们,去里间的香案前,点上三炷香。老人们拜完,总会拉着她的手,说一句:"你奶奶,是个好人。你也是。"
每当这时候,沈青梧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她忽然明白,奶奶守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什么玄学命理,而是"正"这个字。
守住心,守住善,守住因果。
她守得住,这个堂,就立得住。
她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画上眉眼温柔的奶奶,轻声说:
"奶奶,您放心。孙女儿,守住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怔了怔。
原来,"守住"两个字,说来轻巧,做来却重。可她一路走过来,被扫地出门时没倒下,独自摆摊时没倒下,面对那个布局的周先生时,也没倒下。
她守住的,从来不是一间铺子,不是一面匾,不是一身玄学本事。她守住的,是奶奶教她的那颗心——那点"正"。
只要这点"正"还在,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指玄堂"。
她关上门,吹熄了灯,只留那盏长明灯,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夜半,她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那盏长明灯,在角落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城南老街偶尔传来的犬吠,忽然想起,自己刚被赶出沈家的那晚,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城中村的小阁楼里,辗转难眠。
那时她心里,满是不甘和茫然。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倒下。
"奶奶,"她对着夜色,轻声说,"您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最难守的,不是荣华富贵,是那颗心。心守住了,往哪走,都是正路。"
她翻了个身,合上眼,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五十七章 一年后
一年后的春天,城南老街的指玄堂,依旧热闹。
门口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树下,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清晨到黄昏,人们慕名而来,又带着答案,满意而归。
沈青梧坐在堂里,一年过去,她沉淀了许多。那双眼睛,比一年前更沉静,也更透亮。
她的规矩,一年不变:九块九一卦,只救有缘人,只断生死局。
有人问她:"沈大师,你一年赚多少钱?"
她笑:"够生活。"
"你不亏吗?那么多钱摆在你面前,你不要?"
"我奶奶说过,"她说,"命这东西,重得像山。我接得起几斤,就端几斤。贪了,就端不稳了。"
那人似懂非懂地走了。
沈青梧送走他,低头继续翻那本翻烂了的《指玄经》。
一年了,她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变成了这座城里,让人又敬又怕的"指玄堂沈大师"。
可她心里清楚,变的只是位置,没变的,是那颗心。
她守住了祖母教她的"正",也守住了自己。
傍晚打烊前,最后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进门就说:"沈大师,我听说您这里,九块九一卦。我想问问,我该不该去外地工作?"
沈青梧看了看她,笑了:"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姑娘一愣,随即也笑了:"是啊……可我还是想,找个人,跟我说一声'去吧'。"
"那就去吧。"沈青梧说,"你眼神里有光,是奔前程的光。出去闯一闯,是好事。只是记住——不管走多远,心里那点'正',别丢。"
姑娘重重点头,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沈青梧坐在堂里,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揣着一身本事,却不知路在何方。
"奶奶,"她轻声说,"您看,一年了,孙女儿,总算走明白了。"
她起身,关了堂门,准备打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青梧打开门,看见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扶着门框,喘着气道:"沈、沈大师!求求您!我妈……我妈今天出门买菜,到现在还没回来!天都黑了!"
沈青梧看着他焦急的脸,没有多问,只让他把母亲的模样、出门的路线,细细说了一遍。
她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你别慌。你妈没走远。她去城东那个旧市场,给老邻居送自己腌的咸菜了。走的时候,忘了带手机。你沿着城东那条河堤去找,她在那儿。"
年轻人一愣,随即转身就跑。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朝沈青梧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师!找着了!我妈就在城东河堤那儿!她老邻居犯了腿疼,她去帮着看了一下午!谢谢您!"
沈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找到就好。往后,让你妈出门,记得带手机。"
年轻人连连应着,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青梧站在堂门口,看着晨光里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平淡,却有滋有味。
第五十八章 故人往来
一年间,故人们各有了各的归处。
钱万豪的生意越做越顺,还捐了好几所小学。他逢人就说,是城南指玄堂的沈大师,救了他一命。
周凯——那个当初被诬陷的会计,如今在一家正经公司做了财务总监。他每年清明,都要来指玄堂,给沈青梧送一束花,说是还当年的恩。
林晚晴的事业越走越稳,那只黑猫,她养成了宝贝,走到哪带到哪。她后来接拍了一部公益片,讲的就是"善有善报"。
沈明珠,也常来指玄堂。她跟着沈青梧,学着"望气",学着看人,学着守住心里那点"正"。她不再骄纵,眉眼间,渐渐有了顾家人那种沉静的气度。
沈明远和周秀兰,把散尽家财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沈明远偶尔还会想起当年那个老太太,想起她留下的那封信,心里总会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愧疚和感激。
魏行舟,还是隔三差五来指玄堂,跟沈青梧喝茶、下棋、聊天。两个忘年交,一老一小,隔着茶烟,说着医心,说着命理,也说着人生。
沈青梧有时候想,这一辈子,能遇到这些人,是她奶奶留给她的福气。
她守着"指玄堂",也守着这些人,守着这座城,这方天地。
这天下午,沈明远和周秀兰一起来看她。
周秀兰提着一篮水果,站在堂门口,有些拘谨:"青梧……我们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这城里,还习惯吗?"
沈青梧把他们让进堂里,倒了茶:"习惯。这儿,就是我的家。"
沈明远坐在一旁,看着堂里墙上那幅画,看着画上顾老太太年轻的模样,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青梧,你奶奶她……当年,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奶奶说,"沈青梧轻声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沈家种下的因,早晚会结出果。'她守着的,从来不是沈家的富贵,是沈家能平安渡过这一劫。"
沈明远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茶,握得紧紧的。
临走时,周秀兰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青梧,往后你要是有难处,一定告诉我们。沈家,永远是你娘家。"
沈青梧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第五十九章 学卦的孩子
春天的一个午后,指玄堂门口,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张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姐姐,"她小声问,"这儿,是算命的地方吗?"
沈青梧看着她,笑了:"是。你想算什么?"
"我、我想给我妈妈算一卦。"小姑娘说,"我妈妈总是很累,每天早出晚归,一个人养我。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累。"
沈青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收她的钱。
"你妈妈,"她问,"是不是在城南,摆了个早点摊?"
小姑娘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沈青梧轻声说,"明年,会遇到一个贵人。她那个早点摊,会开成一家小店。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吗?"小姑娘又惊又喜。
"真的。"沈青梧说,"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你长大了,你妈妈就不会那么累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把那张十块钱,郑重地放在桌上:"姐姐,那卦钱,我付!"
"不用了。"沈青梧把十块钱,又放回她手里,"这一卦,姐姐送你的。你好好长大,就是最好的卦。"
小姑娘攥着那十块钱,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青梧站在堂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攥着奶奶的手,在桥下,看奶奶摆摊。
她忽然明白,这一门本事,这一种"正",正在一代一代,传下去。
傍晚打烊后,沈青梧独自坐在堂里,翻着那本《指玄经》,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小姑娘。
她想起小姑娘说起妈妈时,眼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也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奶奶,把"正"字一笔一划,教给她。
她合上书,走到香案前,又点上一炷香。
"奶奶,"她轻声说,"您看,有孩子,开始学着心疼她妈妈了。这世上的善,一代一代,传着呢。您教孙女儿的,孙女儿往后,也会这样,教给愿意学的人。"
窗外,城南老街的灯火,亮成一片。那间写着"指玄堂"的小铺子里,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着。
第六十章 尾声·只有一卦
又是一年深秋。
沈青梧坐在指玄堂里,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一年又一年,她守在这座城南老街,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悲欢离合。
她依旧只收九块九,依旧只断生死局,依旧守着"只度不夺"四个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问过她一个问题:
"青梧,你说,咱们这一行,图的是什么?"
她当时回答:"图的是……看穿别人的命。"
奶奶笑着摇头:"不对。咱们这一行,图的是——让看命的人,好好活着。"
如今,她终于懂了。
她站起身,走到香案前,点上三炷香,朝着南方,郑重拜了拜。
"奶奶,"她轻声说,"您的摊子,孙女儿替您接着摆了。您的'正',孙女儿守住了。您教的那些话,孙女儿一个字,都没忘。"
香火明明灭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窗外,城南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走回堂里,在桌后坐定,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画上,奶奶坐在七里桥下,眉眼温柔,像是隔着岁月,在静静看着她。
"只度不夺,只救有缘人。"
"九块九一卦。"
"奶奶,"她轻声说,"这一卦,孙女儿,替您守着。守一辈子。"
夜色里,城南老街,灯火通明。
那间写着"指玄堂"的小铺子里,一个年轻的姑娘,守着一位老人留下的念想,守着这一方天地的因果,安安静静,一直守下去。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堂门口,看着长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这么多年,她看过了太多人的命。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平安的。可到头来,她发现,真正难得的,不是看穿别人的命,是让人在看完命之后,能好好活下去。
她转身,走回堂里,把那本翻烂了的《指玄经》,又轻轻放回桌上,抚平了卷起的书角。
这一行,她守定了。这一生,她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