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王死在秋天。
前一日他还在廊下看景珩练字,说他这一笔撇太软,要压腕。第二日清早,人就没起来。
太医说是旧伤加上心悸,来得急,药都没入口。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从温热一直凉下去。
我哭得很厉害。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只剩气音。
我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他醉酒那夜说过的话,就低声骂了一句:“看来你还是没有我命硬啊。”
骂完更想哭了。
我这一生,终究又送走了一个人。
丧事办了四十九天。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世子萧景珩跪在我旁边,这孩子才九岁。
下葬那日,他对我说:“母亲,往后这个家,我陪着您。”
我说:“好。”
说起来,这孩子不是我生的。
我没有孩子。
我是续弦。
嫁进来那年,我十八岁,永安王二十五岁。前头的王妃已经故去三年,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
这四年,我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他不问我从前,我不问他从前,一桌吃饭,两盏热茶,各看各的书。
他是个好人。我给他熬过药,他给我留过炭盆。他病重那几夜,我守在外间榻上,他半夜醒来,隔着帐子说:“安宁,你其实可以不必守。”
我说:“王爷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才说这种话。”
他笑了一声,就没再说。
如今他不在了。
成了寡妇之后,我很少出门赴宴。
寡妇是不能出门的。这一点,满京城的规矩都替我记着。
往日那些花会、诗会、贵妇们的茶叙,一概与我断了。帖子还来,我让人一一回了,说是王妃闭门守节。
府里的事,倒还在我手里。
景珩承了爵,名分正了,可他到底才九岁,还是个孩子,账目看不懂,人情往来不懂,这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应事务,仍旧落在我手上。
我夜里算过一笔账。
等他长大了,袭了爵,娶了妻,这王府便真真正正是他的了。到那时候,我这个母妃,就不能再在王府作威作福了。
趁现在,还是多多享受吧。我于是把日子过得松快些。
早上睡到自然醒,午后管账,黄昏教景珩认几个账目里的字,晚上看闲书看到半夜。院子里养了几盆花,一缸锦鲤。
只是景珩这孩子,幼时丧母,我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疼。
刚嫁过来那一年冬天他病了一场,我在他院里守了两夜。他烧得迷糊,半夜忽然喊了一声娘。
屋里伺候的嬷嬷都低下头去。
我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没有应,也没有走。
天亮他退了烧,睁眼看见我,愣了半天,说:“……劳烦母亲了。”
我说:“不劳烦。你烧成那样,我守着是应当的。”
自此他也把我当做亲生母亲一样看待。
1 谢昭回京了
谢昭回京那年,是秋末。
我是在静安寺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时我正在殿里上香,听见外头两个妇人在廊下说话。
一个说,你听说了没有,镇北军那个谢将军回来了。另一个说,哪个谢将军?头一个说,就是当年镇远将军的儿子,如今封了镇远侯,官拜骠骑将军。听说在白狼口拿三千人挡了两万,脸上留了个印。
我跪在蒲团上,手里的香灰落了一截,烫在手背上。
我没有回头。
出了殿,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银杏正落叶,一片一片,落满了青砖。
这些年了。
我嫁进王府那年,听说他自请从军去了。后来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说他升了百户,说他烧了敌军的粮草,说他在白狼口守了七日,回来的时候半张脸都变了形。
我每一次听见,都只是低头绣手里的花,绣两针,心里倒真生出一点快意,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像他爹一样做个大将军。祝他得偿所愿。
后来听说他在军中不肯娶亲。有人笑他清心寡欲,有人替他说媒,说谢侯正当盛年,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我听着,只当没听见。
这回是真的回来了。
我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那一刻,忽然想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他十五岁,他父亲殁在疆场。
我听说消息,吩咐小桃装了桂花糕、蜜渍山楂。我拎着食盒往垂花门走,被我父亲拦在门洞里。
我父亲说,女儿家独自往男子家跑,成何体统。
我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父亲说,哪来的什么未婚夫,那都是小孩子玩闹的。
那天我砸了廊下三只花瓶,写了七八封信,坐在窗下从晨起等到黄昏。
院里的日影挪了又挪,从阶前挪到檐下,又爬上对面的白墙,最后灰下去。
他没有来。
后来来的是一张纸,上头一行字:“安宁,我自愿解除婚约,此事不要挂怀。待到功成名就,再回京相见。”
我那时十五岁,恨得整夜睡不着。后来嫁了人,事忙,也就渐渐不恨了。
我以为我早忘了。
车碾过石板路,我坐在里头,忽然发现自己把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2 雪宴护短名场面
我虽然闭门守节,只是有一件事躲不掉,年前永嘉长公主府上办赏雪宴。
按老规矩,寡妇不该赴宴。可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辈分压着满京城的宗室,她的帖子送来,我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我难得可以出门一趟,心情大好。
那日的席摆在暖阁里,四面烧着地龙,窗子开着半扇,外头的雪压着梅枝。满座都是京里的王妃、郡王妃、侯夫人,一个个穿得齐齐整整,笑起来都像画上去的。
我坐在偏下首的位置,一个寡居的王妃,位次自然往后挪。这我不计较,我本来就不爱这些场面。
可这席上的人,并不打算放过我。
先是坐在我左手边的一位郡王妃,端着茶,笑得很和气:“永安王妃这些年闭门不出,我们连面都见不着。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府,日子可怎么熬。”
我说:“府里人多,事多,倒不觉得熬。”
她笑了一声:“那是王妃有本事。换了我,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旁边一位年轻夫人接话,声音不高,偏偏满屋子都能听见:“我听说王妃还替世子管着府里的账?世子如今也要袭爵了,这账握在手里,是不是该交一交了。”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说:“世子尚且年幼,做母亲的自然要为他打算。王府的账,总不劳夫人挂心。”
她脸色变了变,笑得更好看:“我哪敢。我不过是替王妃操心。”
我笑了一下:“那我谢谢夫人操心。”
我以为这就过去了。
后来又说起了几样首饰,说谁家新得的南珠,谁家的金丝累丝冠。
有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妇人,看着我说:“永安王妃的旧物里,想必有不少好东西。先王在时,赏赐都是顶尖的。如今留在府里,只怕也压箱底了。”
她说得很慢,很轻,一个一个地夸,夸得人浑身发冷。
我坐在那儿,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说“先王待我极厚”,该笑一笑,该把话岔开。
就在这时候,厅门口有人报了一声:“镇远侯到。”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静。
他穿一身淡青色常服,雪落在肩上,也没拍。他走进来,先给长公主行了个礼,说迟了,路上雪厚。
长公主说,来得巧,坐下喝一杯。
他又转过头,对那妇人说:“方才听夫人说到压箱底,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当年家父在时,得先帝赐过一柄短刀,也不是什么顶尖的东西,刀鞘都磨破了,如今还压在我箱底。有些东西好好保管,才算尊重。”
他笑着说完,语气很和气,一点不冲。
那妇人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谢昭没有多留。他敬了长公主一杯,说了几句闲话,便告了退。临走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株雪里的梅花,我知道,那柄短刀,是真的。
他父亲的遗物,我在他家书房里见过,刀鞘确实磨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提我。
可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给我听的。
3 暗递荷包传意
那场雪宴散了,我坐在车里,忽然觉得浑身都是乏的。
我不喜欢这种日子。我一直不喜欢。
从前是不得不应付,如今我守了寡,本以为可以不必再应付。可这天底下,寡妇的门一关,是非就自己从墙头上爬进来了。
回府之后我坐在镜前,把头上那些簪环一件一件取下来。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他替我写完半册课业,我嫌他字丑,他说,字丑有什么要紧,写完了你能去玩了。
那时候他替我做事,从来也是这样的:做完就摊在那儿,不讨一句谢。
第二日,我让人去谢府送了一样东西。
是我自己绣的一个荷包,藏青的底子,压了金线。绣得不算好,我这些年手生,绣到第三遍才勉强能看。
送东西的人回来说,谢侯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
我问他看了什么。
那人说,谢侯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针脚。
他又说,谢侯问,这是王妃自己绣的?
我说,你怎么答的。
那人说,小的说是。谢侯说,那便很好。
我坐在那儿,脸有些热。
4 世子暖心撑腰
腊月里,景珩忽然对我说,他见过谢侯。
我手里的笔停在账本上:“在哪里见的?”
“上月里,我去国子监。回程遇上了,就在街口说了几句话。”
我把笔搁下,看他。
这孩子十岁,个子高了,性子也沉了,说话前总要先想一遍。他站在我案前,说:“母亲,我瞧着这位谢侯是个君子。”
我说:“怎么说。”
他说:“我在国子监听人说他,说他在军中的事。又说他在京里住了小半年,不交游,不赴宴,不去勾栏瓦舍,处得像个苦修的。”他顿了顿,“可他倒是很关心我们王府。”
我抬了抬眉。
“母亲,”他说,“外头的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我说:“景珩,你如今是永安王爷了。外头的话,你听听就好。”
他说:“我知道。”
他说:“可是母亲,儿子只问一句。您要是真不愿意,儿子替您把门关上。谁也进不来。”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闪。
我原以为他会来指责我,说我这个做母妃的有辱门风,说我丢了他父亲的脸。这些日子,我连怎么与他分说都想好了。我甚至把话说得很难听的话都备下了。
他一句也没说。
5 把柄是你啊
有一日我听府里人说,有御史递了折子,弹谢侯。
我从管事的嘴里问了几句,才知道折子上写的是“私交宗室,来往无度”八个字。折子上去,皇上压了。
我听完,什么也没说,照旧看我的账。
可那日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他来,我第一句话就是:“有人弹劾你了。”
他端起茶,很平静:“是。”
“折子上说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清楚。”
我把手里的帕子搁下:“那你少来。”
“少来,折子就没了?”他说,“我不来,他们也能从别的由头里找。”
我说:“可你不来,就没有把柄。”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安宁,我这个人,就剩这点把柄了。”
6 旧伤发作急探病
入了腊月,府里忙着备年。
祭灶、扫尘、写春联、给各处庄子发年赏,一桩桩排下来,还要备景珩正月里去宫里朝贺的衣裳。我忙了半个月,几乎没工夫想别的。
等到年三十的爆竹响完,我才发现,他已经有十来天没来了。
我坐在守岁的灯下,看着案上的一盘点心,忽然没了胃口。
这一天若是往年,我也这么过。可今年,我几次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都以为是有人来了,抬头去看,是值夜的婆子。
第二日一早,我让门房去问问,谢侯府上这几日怎么没有动静。
门房去了半日回来,说,谢侯病了。
我手里的茶盏一沉:“什么病?”
“说是旧伤发了,正在府里躺着,年下一个客也没见。”
我把茶盏放下,坐了一会儿。
我说:“知道了。”
门房退出去。我在屋里坐着,坐到日头过了正午。
后来我到底没熬住,让小桃备了一辆不起眼的车,从后门出去的。
我在谢府门口站了很久,才让人递了话进去。
7 余生只守你人
谢府的院子不大,比我想的还要小些。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种着两棵枣树,落光了叶子。
我进院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披着一件旧袍子,脸瘦了一圈。
看见我,他愣了很久。
我说:“谢侯好大的架子,病了也不递个信。”
他慢慢站起来,站得很吃力,又坐回去了。他笑了笑,说:“我这不是想着,年下王妃忙。”
我说:“忙也不耽误来一趟。”
他说:“那你今日来了,就是,来看我?”
我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说:“这是府里厨上做的年糕。拿去吧。”
他说:“我不要年糕。”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坐一会儿。”
那一日我在他院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他问我景珩的年赏发了没有,我问他的旧伤怎么个疼法。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安宁。”
我回头。
他说:“我这一辈子,除了你,没有别的人。”
我没有答话。
8 墙头对峙戳心
开春之后,天气一暖,我院里那株老桃树开了。
我嫌屋里闷,让人搬了小杌子坐在墙下看书。抬头的时候,看见墙头上坐着一个人,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垂着。
我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就那么坐在墙头,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袍子,脸上那道疤在春日的光里淡了些。
他说:“安宁,我今日就坐在这儿。你要骂,就骂吧。”
我的血往头上涌,第一句话冲口而出:“谢昭,你下来,你还有没有规矩。”
他听话,从墙头跳下来。
可我一句也不停:“这是王府,我是先王的王妃。你坐在我后园的墙头上,被人瞧见了,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守着这点清名,守了这几年。你回来不到一年,就要把它全砸了?”
我越说越快,声音都在抖。
他被我骂得一愣,张了张嘴,说:“安宁,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说,“你只是想着你自己。你想我了,你就来。你走了那些年不写信,如今你想来就来。”
他的脸慢慢白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话说到这里,忽然哑了。
我看见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像个挨训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错了。”
“你走。”我说。
他站着不动。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走。”我说,“从今往后,不必再来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在水里似的,我一时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他说:“安宁,我今日只问一句,你答我,我就走。”
我说:“你说。”
他说:“你让我走,是怕人瞧见,还是你自己不想见。”
我张了张嘴。
这一句把我钉在那里。
他看着我,等我说话。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想找一句最工整、最得体、最像永安王妃的话来堵他。
可我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我知道了。”
他就走了。
我这辈子从不服软,从不认输,从不觉得自己欠谁。
可那一天,我忽然想,这个人若是明天真的不来了,我到底高不高兴。
9 他又找上门了
他第二天就来了。
我推窗,看见墙头下站着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我隔着窗子说:“谢侯昨夜答应过我什么?”
他说:“我答应你走,没答应你不来。”
我说:“你这人真是。”
我到底没把窗关上。
或许我是欣喜他来的。
他进了院,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碟子点心,还热着。
他站在那儿,很有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
我说:“坐吧。”
他愣了一下,坐下了。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北边的雪,说他军中那些兵,说我这些年如何管家。说着说着,日头就偏了。
我忽然发现,我竟没有赶他走。
后来他隔三差五地来。从正门进来,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喝一盏茶,说一会儿话。有时候我忙,他就自己在园里走,走到桃树下站一站,也不催。
景珩有一回撞见他,两人还说了几句话。过后景珩来跟我说:“母亲,那位谢侯,说话倒是有意思。”
我说:“你少与他来往。”
景珩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10 夜半翻墙相拥
入夏之后,天气热起来。
我夜里睡得浅,到后半夜总醒。有一日实在睡不着,起身到院里坐了会儿,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凉。
我忽然听见墙头上有动静。
抬头一看,是他。
他从墙上跳下来,一身黑衣,落地的时候险些没站稳,扶了一下墙。我闻见一股酒气。
我说:“你喝酒了?”
他说:“喝了一点。”
我说:“谢侯夜半翻墙,还带着酒气,成什么样子。”
他站在我面前,没说话。月光从树叶子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就那么站着,忽然说了一句:
“安宁,你要是不赶我走,我今日就不走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一下,又一下烧起来。
我说:“你醉了。回去。”
他说:“我没醉。”
他说:“我今年二十五了。我在边上十年,从士兵做到将军。人家都说我谢昭是个狠人,城破了我都不眨一下眼。可我这十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就是一件事。”
他说:“我想有一日能坐在你家的院子里,跟你说完一句话。”
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那你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怕说完了,你就赶我走了。”他说。
后来他到底没说。
他忽然伸手,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紧。
我僵在那里,浑身的骨头都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响:快点推开他,快点推开他,快点推开他。
他在我耳边,声音闷着,一遍一遍地说:“安宁,安宁。”
我抬起手,推开他说:“谢昭,你听着。我如今是个寡妇,我头上还有一块匾,是皇上亲赐的。我这几年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个。你要我怎么样?”
我抬手,指了指我的院子,我的屋,我的那些账本,那个挂在正厅上的匾额。
我说:“我这一院子的东西,都是我一条一条理出来的。你要全都掀了,我跟着你走,可以。可你要先告诉我,掀了之后,是什么。”
他站在那儿,脸是白的。
“你要是没想好,”我说,“就别来。”
他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慢慢退了一步。
他说:“我想好了。”
“那你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可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声喊:“王妃!王妃可睡了吗?前头出事了”
我们两个都僵住了。
那是我府里的管事婆子。我一把把他推向墙边,压低声音说:“你别出声。”
我理了理衣裳,走出去,问:“什么事。”
婆子慌慌张张说:“世子方才起夜,听见西院有响动,带人去看,看到有个人影,但是没抓到。”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说:“告诉世子安心休息吧。那是我让他去查的旧账,铺子里的人。”
婆子说:“哦,哦,那……”
“你回去吧。”
待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11 拿功名换赐婚
第二日,他递了帖子来。
我见了他。
他进门,我坐在堂上,他站在阶下。
“你昨夜,”我说得很平静,“我若是喊一声,你今日的顶戴就没了。”
他抬头看我,说:“你为什么没喊。”
我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谢昭,你走吧。你往后不要再来了。”
他说:“我不走。”
我说:“你昨日自己说了,你想好了。你想好了什么?”
“我想好了,”他说,“我明日就去殿上请旨。我把这十几年的功名全交出去,换一道赐婚。你要是不肯,我就一辈子不娶。”
“胡闹。”我说,“你交出去,你以后拿什么活。”
“我拿命活。”他说,“安宁,我这十几年是拿命换来的功名。如今我拿它换你,一点不亏。”
12 病榻前的告白
那是七月里的事。我发了三天烧,烧得昏昏沉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府里人慌了,太医来了两回。
烧到第三日夜里,我醒了一回,睁眼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
是他。
他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替我擦额角。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说:“我翻墙的。”
我说:“堂堂一个侯爷。”
他说:“堂堂一个侯爷翻墙来伺候你捱病,你还挑。”
我笑了一下,又咳起来。他把帕子换了,重新敷在我额上。他的手很稳,掌心有一点凉。
我忽然就不想再撑了。
我这半辈子,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可那三日,烧得糊涂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的账本,也不是我的匾,也不是这个王府。
我想的是:他要是不来,我这一场病,就算白病了。
我抬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我。
我说:“这些年,我等的是你一句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拢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窗外有风。我听见他在小声地哭,一点声音也没敢发出来,只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有一点抖。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和年少时没什么两样。
13 金殿请旨求娶
七月里,谢昭上了殿。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只跪奏一事:臣谢昭,愿以历年积功、前后十二次军功封赏,换取陛下赐婚,求娶先永安王遗孀苏氏为妻。
满朝哗然。
有御史当场出列,说此举于礼不合。谢昭跪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
“臣这条命、这些功名,是死过三回换来的。今日一并交还朝廷,换一个人。臣心甘情愿。”
大殿里静了半晌。
听说那日散朝之后,皇上把他留在殿上,问他:“你疯了?”
谢昭说:“臣没疯。”
皇上说:“那是永安王的遗孀。”
谢昭说:“臣知道。”
皇上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说:“罢了。先王若泉下有知,看她这些年把景珩教养成器,也当欣慰。”
三日后下了旨。
旨意没有夺他的爵,也没有贬他的官。只说:镇远侯谢昭,战功卓著,忠勇可嘉;永安王妃苏氏,守节有礼,抚孤有成。两姓联姻,朕亲主之。
14 年的约定
我出嫁那天,六礼俱全,一样不缺。
谢昭说什么也要给我补上那一场我没等到的花轿。聘礼抬过三条街,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也有人嚼舌根,说新娘子是二婚。
谢昭听见了,掀了轿帘回一句:“是本侯求了数年才求来的。”
那人说不出话了。
我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哄笑,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洞房那夜,喜烛被晚风吹得晃。
他挑了我的盖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认真起来:“安宁,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早该说的。那年你父亲来我家吊唁,把我叫到廊下,说这桩婚事只是口头许的,没有文书;说他若把话传出去,满京城都要说谢家孤儿寡母赖着伯府不放。他说完就走了,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说:“我没有回你的信,是因为我实在没有颜面见你。我去了,你父亲不会放你出来,你只能看着我有多狼狈。”
“所以我走了。我留了一句‘待到功成名就,再回京相见’。”
他握着我的手,说:“那一句,我记了十二年。”
我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他愣住。
“我父亲当年回来,把话都同我母亲说了。我母亲那一夜哭着跟我说,阿昭这孩子,苦。”
可我还是恨了你五年。”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说:“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那天我在窗下等了一整天,我知道你不会来,我还是等。我等的那一刻,心里就明白了,往后我这个人,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不能再提。”
他说:“安宁。”
我说:“好了,都过去了。”
我把手里的帕子按在他眼角上,说:“一个侯爷,成什么样子。”
冬去春来。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