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逼嫁督办,许家赔了个倾家荡产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43:45

“进了邱公馆,别再提你跟我的婚约。督办不爱听。”

陆敬文替许照雪擦掉嘴角的血,把钢笔塞进她手里。

“先签。女校搬出去,院子给督办办差,你父亲的工程就有着落。往后我也能护着你。”

许照雪抬起头,望见他胸前别着的白玫瑰。

几分钟以前,她还在另一个年月,被丈夫推下楼梯。那个男人也曾说过,他会护着她。

此刻,桌上摆着一张捐产书,一张纳妾字据。

门外的花轿,绑的却是迎正妻用的红绸。

她脑子里浮出一个女子跪着求人的画面,额头磕破了,父亲仍叫人把门锁上。

那女子长着她现在的脸。

她用力握住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父亲喝道:“不签,就把你娘的牌位扔出去!”

许照雪把纸慢慢抽到面前。

“让收这份字据的人进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灯推到了字据旁边。

刘妈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接亲的锣敲起来。父亲催着上轿,她仍把那张纸攥在手里。

1 第一章 纸上没有新娘

陆敬文按住了灯座。

“胡闹什么?这是洋灯,泼出来要烧人的。”

他先看那两张纸,再看她的手。许照雪把灯推回去,拢了拢滑到肩上的衣裳,脖子后面全是汗。她并不敢在这间屋里放火,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烧起来,先出去的也轮不到她。

只是陆敬文松开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借着灯光低头看字。那些字大半认得,竖着排,读得慢。捐产书上是宜真女校,地址在城南,签名处空着。纳妾字据上则写着她的名字。两张纸挨着,边角都被压平,显然已经预备了很久。

父亲许秉衡坐在上首,手杖抵着地。她一抬头,就能从这张脸里想起一些零碎的事:他曾抱她看过灯,也曾把她抄错的字揉成团,扔进母亲的药碗。

她已经死过了。

前一世,她做维修工程的预算,攒下钱买了间小房。丈夫私下收了买家的钱,逼她签名,争执中把她推下楼。最后记得的是门口积灰的消防栓,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现在,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个年轻些的女人。额角肿着,嘴唇裂了。墙边的旧历写着民国二十二年。

她扯住衣襟,慢慢呼了一口气。

衣襟边没有手机,手腕也没有那只廉价电子表。她下意识往墙边摸开关,摸到的只有起皮的木头。陆敬文问她是不是头晕,拿笔往她面前又送了一寸。她碰到笔,险些照自己习惯写下简体的许字,笔尖将落未落,脑子里却浮出原来那个姑娘练字的样子。

两人的名字一样,笔迹不同。

她把手收回来,先读完纸角的小字。另一份附单列着五千元礼金,收取人却写父亲,领款与进公馆的日期挨在一起。她一时弄不清这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这座城是什么地方,能抓住的只有两件事:别签,先出去。

门外的轿夫催了第二回。许秉衡嫌女儿耽误事,叫刘妈端水来,让她洗脸上轿。

“字可以到了邱公馆再签。邱先生公务忙,你别拿乔。”

刘妈端着铜盆进来,见到她的脸,盆沿磕上门框。那点声响让许照雪忽然想起,昨夜是这个老女人隔着窗缝,给原来的许照雪塞过一块冷糕。

她扶住刘妈的胳膊,站起来。

“我去洗脸。”

“在这里洗。”父亲说。

她举起衣袖:“衣服脏了。邱公馆的人要看见这些,是你们不好交代。”

袖子里一截胳膊青青紫紫,腕上还有绳子磨破的地方。陆敬文赶紧替她把袖子放下来,叫刘妈带她去后头整理。

门合上,刘妈就来摸她额头,问烧退了没有。她点头,指着后窗,低声问窗外通哪儿。

“茶房。你想做什么?”

“借条旧围裙。”

她把身上那件红绸褂子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素棉袄,拿围裙系住。后窗并不高,可她爬上去时膝盖一软,差点栽回盆里。刘妈骂她作孽,两手却托住了她的脚。

院外仍有轿夫敲锣。她从茶房绕出去,顺着正在搬礼盒的人群挤到前厅。邱公馆来的人穿长衫,袖口露出一截金表链,正与许秉衡说话。

她停在门槛外,把捐产书举起来。

“这所学校是我的房产,还住着学生。我不捐,也不去做妾。字据没有我的签名。”

父亲的手杖重重一顿。陆敬文追出来,伸手要夺纸,她退到轿夫旁边。厅里厅外十几个人都在,邱公馆来客先把手里的茶放下了。

“许会长,这事可得说清楚。我们是来接喜的。”

许秉衡说女儿病糊涂了。她立即接道:“病着的人更不能签字。你们今天接走我,就请在这里按个手印,写明我不愿意。”

来客的手缩进袖里。

她趁着他侧身,让开轿杠,钻进了街上的人群。后头有人追,拐角卖馄饨的老头忽然把挑担横了过来,骂谁他妈的踢了他的炉子。

她没有回头,赤着一只脚往城南跑。

2 第二章 学校要搬走

宜真女校的门口,停着两辆板车。

桌椅已经摞到车上,几个女生抱着被褥站在屋檐下。许照雪跑得喉咙里带着铁锈味,扶着门喘了半天,才认出廊下那个穿灰布旗袍的女人。

梁静姝,校长。母亲宋宜真的旧友。

她认出这些人时,就像摸到一件放了多年的旧衣,知道哪里有补丁,却想不起是谁一针一针缝的。梁静姝见她来了,先盯住她脚上少掉的鞋,随后把人拉进办公室。

“是敬文送你来的?他昨天拿着你的信,说你已经答应迁校。”

许照雪把那张捐产书放到桌上。

办公室里很冷,火盆已经撤了。梁静姝展开纸,看过一遍,又去抽屉里找原来的来信。信是陆敬文代写的,末尾只有他的落款,称未婚妻身体不适,由他代为致意。

“我没答应。”

她想把这句话说得狠些,牙齿却一直打战。梁静姝给她拿了双布鞋,让学生去热水。门外搬桌子的工人进来催,说许宅早已付了工钱,误了回去交差,要扣他们的。

许照雪说自己再付一趟,让他们把桌椅搬回去。

说完,她才去摸口袋。

空的。

梁静姝把眼镜摘下来,看着她。工人也看她。她脸上一阵发热,手还停在衣袋里,最后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到桌上。

“这根能当。先搬回来,钱我补。”

工人不肯拿首饰,怕回头说他们偷的。梁静姝从自己的饭钱里垫了,开了张收条,又请他们在原处等一刻钟,别立刻走。

许照雪问为什么。

“你说不迁,他们就会听?”梁静姝指了指桌上的公函,“今早送来的,说院子已经献作河防公用。我们要等主管的人来说明白。”

许照雪把公函看了两遍。上面有公署的印,却没附她签过的捐产文书。

廊下忽然吵起来。一个卖菜的妇人拽着女儿要走,女儿把被褥抱在胸前,死活不肯挪。旁边有人劝她,学校都保不住,留下等着挨赶吗。

那女孩叫春杏,十七岁,读书断过两年,靠帮厨房做事抵一部分伙食。许照雪走过去,说暂时不要搬,自己会想办法。

卖菜的蒋嫂把女儿往身后拉。

“小姐,你一句想办法,我们在这里饿几天?我明早要出摊,今天不接她,明天谁来?你们家又不差这几顿饭。”

许照雪张了张嘴。她刚从许家逃出来,肚子里也空着,但这句话说出来,不能替别人填肚子。

她让开路,请春杏先把书带上。女孩朝她看了几眼,抱着被褥跟母亲走了,书包勒得肩膀歪向一边。

一下午陆续走了七个人。

梁静姝用蓝笔把离校日期添进名册。许照雪坐在旁边,问校里还有多少钱,厨房能撑几日。答案比她想的短,许家原本答应的月捐迟迟不来,粮店也在催。

她握住茶碗,过了许久才说,自己名下还有一笔母亲留下的钱,父亲一直代管,她要拿回来。

梁静姝合上名册。

“先把你额头看了。还有,许家的话,你以后答应之前,先问问我们。”

她把那根簪子推回许照雪面前。

3 第三章 婚约登了报

当铺的伙计把簪子翻来覆去看,开了个价,低得让许照雪想拿回去。

她站着没动,伙计已把东西往外推。最后她点了头,收下当票。出门后,照着梁静姝写的地址,去了吴慎初的事务所。

吴律师听她说完,先问年龄,再问家产怎么分的。

她把能想起的细节慢慢讲出来。母亲是去年病故的,遗产已经分过,父亲拿了铺面及其他财物,她拿了城南院落和一笔现金。母亲生前办起女校,校里一直使用院子,相关文书有一份由梁静姝保存。她成年了,却仍被父亲当成不识事的孩子,许家什么都替她管着。

“院子归你,不代表学校都归你。学费、教职薪水,是另一回事。”吴慎初边听边写,“你要护校,就别一着急把校里的人也支使得乱转。”

她脸上有点热,想起昨天自己张口就许给工人的钱。

谈到婚约,吴慎初翻开法书,给她看其中一条。新民法施行已有两年,婚约不得强迫履行。父亲签了什么,并不能代她承诺做妾;况且邱兆麟有妻,抬顶轿子,也抬不出第二个正妻来。

“可以告?”她问。

“可以提请求。赢到哪一步,看证据,也看执行。”

他并不肯只凭她的口述办一切,让她先去取母产分割文书,又要验伤凭据,以及父亲代管款项的材料。费用报出来,她把当来的钱数了一遍,刚够开头。

梁静姝陪她去了医院。大夫给额角上药,她疼得吸气,旁边一个小姑娘一直瞧她。她把袖子卷起来,那姑娘立刻转开脸。

当天傍晚,她又去了报馆。

编辑沈砚平听到许家二字,原本请她坐,听到要登声明,却把稿子按在桌上,说得核清楚,不能一面之词坏人声誉。

许照雪知道,能说出这番话的地方,至少还肯谈。

她把稿里骂人的句子划掉,只保留解除婚约、不曾同意捐产、未经授权不得代她签署这几件事,又出示学校旧学籍、律师的介绍函和拟好的文书。沈砚平读到末尾,敲着桌子问,陆家的聘礼收过没有。

她说收过,记忆里是二百银元,另有几件物品。

“那就写清,依法结算返还。别让人家明天拿这条来压报馆。”

她的笔停了一会儿。那些东西在许家手里,自己此刻连饭钱都得算。但她还是把这一句添上,让律师核过,付款,约定刊登。

报纸出来那天,城南卖早点的摊上都有人议论许家。

陆敬文来时,手里也拿着一份。他在校门口叫她,脸上的笑撑得很勉强,说何苦闹到这样,督办只是看中了她的贤淑,事情还能谈。

许照雪把两张退婚通知递给他,一张留给他,一张请他签收。

“你替我写给学校的信,也请一并撤回。”

他压低声音:“你让我的差事怎么办?”

她松开手,纸掉在他的鞋面上。

“你弯个腰。”

4 第四章 姨娘管的家

许照雪回许宅取东西时,吴慎初派了事务所的书记员同行。

刘妈在门口见到她,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后就往里面看。许秉衡没露面,姨娘韩佩莲坐在厅里,身边放着两只空箱子。

“你的衣裳都理好了。走了也好,省得说我们拘着你。”

韩佩莲说完,又叫丫头端来一碗热汤,放到她手边。汤面浮着油,许照雪却闻见药味,一时分不清是额头的药,还是碗里的。她端起来,手在半空停住,最后请刘妈放到旁边。

韩佩莲笑了笑:“做原配的女儿,什么都是你的。雁秋可也是老爷的骨肉,你总得给妹妹留点。”

许照雪把带来的分割清单展开,压住桌角。父亲早已取得的那些,她没有要;属于母亲、分到自己名下的,她逐项指给书记员记。说到许雁秋的名字,她只请把清单里不属于妹妹的东西交还。

楼上传来抽屉推拉的响动,她便停下来,等人把东西拿下楼。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母亲留给她的首饰不见了。许照雪蹲下翻,韩佩莲就在旁边慢慢喝茶,说那些是许家的东西,留着给雁秋出嫁用。

她把衣服放回去,站起来问,那份遗产分割文书里列过的几件,也是许家的?

韩佩莲搁下茶杯,说一个姑娘家,成天把死人的东西挂嘴上,不吉利。

楼梯上,许雁秋穿着她的浅色呢外套下来,见到书记员,脚步慢了。她二十一岁,眉眼像父亲,长得很干净,曾跟她一起在女校读过书。

“姐姐这两天在外面,连人都变了。”

许照雪看了一眼外套:“脱下来。”

许雁秋的脸涨红。韩佩莲马上站起,说姐妹一件衣裳也要计较,传出去叫人笑话。许照雪指了指衣袋上绣的名字,仍等着。

过了片刻,许雁秋把外套脱下,甩在椅背上。

“穿过了,你还要?”

许照雪拎起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屋里暖和,她的后背却起了一层汗。这具身体记得眼前这些人说话时会发生什么:韩佩莲先笑,父亲随后进来,所有错最后总落在她头上。

她朝门口挪了半步,让自己站在书记员能看见的地方。

父亲果然从里间出来。他不看那两只箱子,先问她在报上说了什么,又让书记员出去喝茶。书记员很年轻,捏着帽子,说受吴先生委托,不能先走。

许秉衡的手杖敲了敲椅腿。

“你娘在的时候,都没这么顶撞过我。你要分家?行,城南那破院子拿走,从今往后,许家一文钱也不往学校送。”

许照雪请他把代管的现款也交还。他说款项在外面周转,三个月后再来。她让书记员记下这句话,又问母亲的首饰在哪里。

韩佩莲抢着说已经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厅里没人接话。许雁秋靠着楼梯扶手,把袖口往下拉。许照雪认出她腕上的细金镯,是母亲有一年替她戴上的,扣子松了,还用红线缠过。

她走过去,捏住镯扣旁露出的线头。

“这件先还。”

许雁秋要甩开她,父亲忽然叫了一声,让把东西都拿出来。韩佩莲转身看他,他却盯着门口的书记员,叫刘妈去取锁着的匣子。

后来许照雪才在院外听见父亲的骂声,骂韩佩莲眼皮子浅,几件首饰也藏不住。

她没有等他骂完。箱子搬上车时,刘妈追出来,把一双鞋塞进包袱,上面有双新纳的鞋垫。

“别再光脚跑了。”老人说。

5 第五章 印盖下去以后

公署收文房的窗台很高,许照雪得踮一下脚,才能把材料递进去。

吴慎初替她向法院提出了请求,今天来交的,是给河防督办公署的异议书。里面附有母产分割、院落权属和学校使用文书的抄件。原件由律师验过后另行保管,收文的人却说抄件看不清,让她改日把正本拿来。

许照雪请他先收,写明附件是什么,给个回执。

那人不耐烦,把纸推回一半。她等了一会儿,身后已有几个人排队,其中一人认识她,小声说这就是许家那个登报退婚的。收文员抬眼,终于把纸拿了进去。

一枚印盖下来,墨还是湿的。

她拿着回执走出门,脚步比来时快。院子里有块公告牌,贴着河防工程的账目核销和下月复验日期。她站住读了读,把日期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原来这座公署,也得向上交东西。

门房见她看得久,问她找谁。她说不找人,问学校尚有学生,谁负责接收这项说明。门房指向旁边一间屋,说既有师生,就把人数、籍贯、家长都列清,省得将来对不上。

许照雪回去时,梁静姝正在给退学的人结清伙食。她提起要列名册,梁静姝当即说,人数可以报,家里的事别乱递。

“人家要的是院子。你把女孩子的家底都递上去,他们找谁还用问?”

她却觉得,有名有姓,有父母家人,总比一句女校已经停办更难抹去。两人争了几句,梁静姝被厨房叫走,她抄了一份现有名册,又添上几个家长的签名,认为这样更稳妥。

下午她自己去交材料,回来时校长正替发热的学生换冷帕子。她把回执放进袖口,接过药碗。夜里回屋,又把那份名册抄件折好,夹在自己的材料中。

第三天,女校门口来了个做工的男人。

他把帽子揉在手里,见到梁静姝就鞠躬,说女儿不读了,学费不用退,只求赶紧放人。他在许家的纱行做搬运,掌柜今早叫他去,说家里女儿不听官府安排,还想不想领工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许照雪站在办公室门口,认出那几个姓,全在她抄的名单上。

梁静姝翻开名册,看了看新增的空位,又看向她。她从衣袋里拿出那张盖过印的回执,纸在指间皱成一团。

“是我交的。”

校长半天没出声。有人在外头催着领被褥,梁静姝拿起钥匙出去,把她留在屋里。

那天晚上,许照雪端着粥挨屋问,有没有人还饿。一个学生把碗推回来,说小姐不用这样,家里已经来信叫她走了,吃了也留不住。

她把粥端回厨房,蹲在灶边添柴,火怎么也吹不旺,烟呛得她眼泪直流。

梁静姝进来取热水,见她还拿着火钳,伸手夺过去。

“以后她们的事,先问她们。”

许照雪点头,把那张回执从袖里拿出来,放在干燥的架子上。

第二天,她去见被影响的几位家长,将自己递过名单的事说清。没有人当场骂她,有人只让她把写有住处的纸收回,有人说少去家里,让街坊看见又添议论。她能收回自己手里剩下的抄件,已经进了公署的那份,却取不出来。

她回去把情况一项项告诉梁静姝,没将办不到的说成办妥了。校长让她给愿意来谈的家长留一间屋,她在门口摆椅子,自己坐在最末一张上。

蒋嫂也来了。她先听别人说,后来把春杏的几本书搁到桌上,说孩子还想读,暂时接回去,也请别给除名。梁静姝答应,许照雪便把登记里那一格改成暂离,交还家长看过。

6 第六章 门口的白粉字

有人在女校门口写了两个字:不贞。

字是用白粉刷的,早上发现时,还沾在门缝里。春杏的母亲来替人送菜,看了一眼,立刻将篮子拎到旁边,怕别人以为这菜是卖给学校的。

许照雪借了桶水,蹲在门前刷。

刷了半天,字淡了,木头上的白印却进了纹路。路过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她,说许小姐竟肯自己洗门,也有人问,督办还要不要这样的女人。

她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水溅到裙摆上。

“谁问的?到前头来。”

人群向后散了散。那句问话没有人认。她攥住桶把,指甲压进手心,最后把脏水倒进沟里,回屋去换衣裳。

沈砚平下午送来一张剪报。是另一家小报的文章,写她受新学蛊惑,与不明来历的男子往来,退婚又贪财。文章没署真名,却提到了她当簪子的时辰,和来往事务所的路线。

她看完,先问能不能刊出澄清。

沈砚平说能写,但措辞要准,不能一篇文章就把整个公署拉进来。许家是报馆的老广告主,这些年付的钱不少,他得给东家一个交代。

许照雪抬起头:“你卖的是报纸,还是闭嘴?”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沈砚平将剪报折好,起身要走。她站起来叫住他,拿出付过版费的收据,说上次刊登的都是可以核实的事实,这次也一样,可以让律师一同核对。

他停在门边。

“许小姐,你一句话痛快了,我手下排字的、印报的,都要吃饭。我能做什么,先说清楚。”

她坐回去,重新改那份澄清,只要求登出本人从未同意捐产,及学校尚未停办。至于那些污言,不跟着抄一遍送给更多人看。

稿子谈妥,沈砚平留下一句话,说河防工程的材料商最近常在商会吵,许秉衡替公署承揽改建,砖瓦先叫人运去,却一直不付足钱。

“你若找他们,别指望人人都同情你。他们只怕拿不到钱。”

许照雪记下两个商号,到市场边上的饭馆去找了其中一位。对方姓冯,名敬斋,是商会里做木料生意的。见她来,先把酒杯往里挪,说自己与许家有来往,不便掺和家事。

她将公署印发的工程公告和本人异议抄件放在桌边。

“你们以为这院子已经是公家的。可我没捐,学校也没搬。你要不要在付下一批木料之前,去问一句?”

冯敬斋夹菜的筷子停住。他把纸拿过去,只看了几行,就问她带来的是否都是全本。

她说是,请他自己去核。

离开饭馆时,天已经黑了。她买了几只烧饼带回学校,在门前站住,发现那两个白字又被人添深了。

这一次,她先叫门房去请邻铺的人来作个见证,等看过,才拿水桶。

7 第七章 陆先生的伞

陆敬文约她在茶楼见面,说有一件母亲遗下的东西,不方便送去学校。

许照雪原本不去。他托人带来一只旧荷包,荷包里装着她读书时写错的字条。看到那团褪色的线,她忽然记起一个下雨的下午,陆敬文拿着伞等在校外,替她挡住父亲派来的车夫,说有功课要做,让她再留半天。

她坐在椅子上,捏了很久那只荷包。

第二天,她请刘妈同去,选了茶楼敞着门的座位。陆敬文已叫好点心,把她爱吃的那一碟推过来。她刚要拿,才发现自己其实不认识这个味道。

“你小时候就爱这个。”他说。

她把手收回来,请他把东西拿出来。

是一叠母亲给学校写的信,还有几张用过的药方。陆敬文说从许家书房寻出来的,差点被烧掉,为了拿出来,自己还挨了许秉衡两句骂。

这话她不知道真假。信上确实是母亲的字,她在脑子里认得,信纸边上还有一块茶渍。

“我知道你恨我。”陆敬文搅着杯中的茶,“督办那边,我也是被架住。你父亲都应了,我一个做文书的,能跟他硬顶?”

许照雪翻到一封信,母亲问她冬衣够不够穿,说学校的孩子多,不能总让照雪迁就,有了好布,也该先给照雪做一件。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打在信纸空白处。

陆敬文坐近些,递来帕子。她没接,拿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心里却有一瞬间松动,想问问他能不能把许家代管的现金先拿回一部分。学校厨房已经赊不到多少米,梁静姝把自己的月薪也压了进去。

他听她说完,立即点头。

“我去说。照雪,你也得给我点东西拿回去,父亲现在正气头上。”

他把一张纸从衣袋里拿出来,内容不长,说院落归属及迁校事宜尚在家中协商,先前登报系因情绪激动,愿撤回有关异议。

许照雪擦泪的手停了。

陆敬文还在说,写了也不算捐,只让大家缓口气。他可以先筹一笔钱给学校,另外给她找个清静地方住,再慢慢谈。

“住到哪儿?”她问。

“督办公馆后面有处别院。没人烦你,我也能照应。”

她把母亲的信一张张叠好,装进自己的包,起身去柜台结了自己的茶钱。陆敬文追过来,拉住她手腕。

她猛地甩开,茶杯落地,刘妈立刻站到两人中间。

“你帮我拿回信,多少钱,我给。那张纸,别再拿出来。”

他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问她是不是非要看自己丢差事,跟着她在学校吃糠。

柜台里的伙计抬起头。许照雪把袖口抻平,让他看见腕上的伤。

“不必跟着我。”

回学校后,她拿出母亲的信,把其中讲冬衣那张放到窗边晒干。泪水把一小处墨洇开了,她盯着那里,手里的纸一直没放稳。

梁静姝走进来,看见桌上多的东西,问谈成了什么。

许照雪摇头,说差一点就签了。

校长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干净的吸水纸。

8 第八章 春杏的书包

拆校的人来得比法院的回复早。

清晨,许照雪正把当来的钱交给厨房,门口突然响起木板断裂的声音。她跑出去,看见一个工人把校牌卸到地上,后面站着公署的差役,手里拿着“腾交院舍”的通知。

她拿出已经递交异议的回执,指着上面的印。

差役扫了一眼:“有话上头说去。我们接到的就是今天腾空。”

梁静姝让学生从侧门出去,带教员先清点人数。许照雪站到楼梯前,朝工人说屋里还有病人和行李,至少等人走完。有人嫌她碍事,将她推到一旁,撬棍碰在台阶上。

她跌下去时抓住栏杆,手掌被木刺划开。

前世楼梯上的那一下撞击猛地涌回来。她蜷在台阶边,喘了几口气,直到听见春杏的声音才抬头。

那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院里,今早偷偷回来取落下的课本。蒋嫂在外面叫她,她却钻进教室,说还有别人的书,不能让人扔。

梁静姝跟了进去。

许照雪想去拉她们,差役挡在门前,叫她先把东西清单签了。她往旁边挤,那人抬手就扇过来。她耳朵嗡了一下,嘴里尝到血,却仍扯着对方衣袖,朝里喊人出来。

教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推开门,看见梁静姝倒在桌边,腿被翻倒的木架压住。春杏跪在她身旁,伸手去抬,怎么也抬不动。有人还要把桌子往外搬,许照雪扑过去,抓起地上的半块砖。

“再动一下试试!”

她吼得嗓子劈了,砖也举得歪。一个工头过来,先让人停,再叫几个搬运的把木架抬开。

梁静姝满头是汗,抓着春杏的书包带,张嘴问学生都出来了没有。

许照雪说出来了,数过了。其实她没数,是蒋嫂站在门边一遍遍报名字。她照着听到的数说,声音仍旧发颤。

工头叫来板车,要送人去医院。差役还想让签清单,蒋嫂突然扑上去,扯住他衣领,骂他缺德,说今天要带走人就把自己也带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差役才收了纸,叫他们先治病,别借机闹事。

许照雪把砖放下,手上已经麻了。她跟着车跑出院门,回头看见校牌还踩在泥里,几个字上全是鞋印。

医院要先交钱。她把带在身上的银元倒出来,不够,又摘下刚从许家要回的金镯,求刘妈拿去当。

刘妈问要留活当还是死当。

她手里还握着此前那根簪子的当票。原来她一直留着打算,等父亲把钱交出来,先把簪子赎回,下一回站到那些人面前,头发至少梳得整齐些。如今两张催款的纸叠在一起,医院管事的人等在柜后,问她到底能不能交。

许照雪朝病房走了几步。门没关严,她看见梁静姝咬着一块叠好的布,双手抓住床边,连呻吟都含在嘴里。她停在门外,扶着墙,直到腿上的颤意稍退,才转身走回来。

她望了一眼关上的诊室门。

“能多拿钱的。”

晚上,春杏坐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撕坏的书包。许照雪买了馒头给她,她接过去,吃到一半,把脸埋进包里。

许照雪在旁边坐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9 第九章 工头不肯签

梁静姝醒来后,先让她把学生安顿出去。

腿伤得重,大夫暂时说不准日后能恢复到什么样。校长听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许照雪去拿纸,自己要给教员写信,不能让大家守着她耗。

许照雪张口说学校会拿回来,梁静姝却把笔搁下。

“拿回来以前呢?学生吃住在哪儿,教员的钱谁付?你先说今天。”

她坐到床边,把能借的地方、手头的银钱、愿意暂住亲戚家的学生逐一列出来。列到第三行就乱了,人数和被褥数对不上,春杏拿来名册,替她补了两个名字。

女校暂借两位教员家里的空屋,住不下的人先回家。没有谁向她保证还会回来。她给学生退剩余伙食,有个家长嫌少,当着她的面点了三遍,她等对方点完,才说差多少现在算清。

忙完已经很晚,梁静姝让她回去睡,她却在走廊看见那个帮忙抬木架的工头。

他姓蔡,叫蔡进财,手里拎着两包糖,没有进病房。他见到许照雪就先说,自己没碰梁先生,架子是谁推的,应当去问差役。

她请他坐下,问他来做什么。

蔡进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公署让他补签完工证明。他只是包搬运和拆卸,哪来的完工?别人说,签了能领钱,不签,今天学校伤人的事情也得他担着。

许照雪接过来看,最初以为是普通的用料估价。看见末尾的收讫和交验字样,才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前世她天天对着维修工程单,这种表格不陌生。可这里用的名目不同,几个字又写得潦草,她没敢乱指,拿笔把不懂的圈了出来。

“明天你肯不肯带着原来的承揽单,到吴律师那里坐一会儿?只说你做过的。”

蔡进财立刻摇头。他有老婆孩子,许会长一句话,他往后别想在澄州接工。

许照雪把纸还给他,问今天垫的工钱是不是还没拿足。

他嘴唇动了动。

“你拿一张写着都做完的纸去讨剩下的钱,人家让你证明木料、瓦片都进了场,你拿什么?”

蔡进财抹了一把脸,说自己知道不能签,可不签就活不下去。她将吴慎初的地址写下来,告诉他可以先问费用,许家的纠纷她来付自己那一份,工头的事由他自己决定。

次日下午,蔡进财到了。

他带着实际承揽的单据,列的工种和许家向公署报的项目差得很远。吴慎初请他把做过、没做过、已收到、未收到的各项另写清,签名,对着原单保存。

许照雪坐在旁边抄写,发现其中一项,写着女校已经领到迁移安置费。

蔡进财盯着她的笔,忽然说她这字跟报验单上的不同。许照雪把笔放在纸边,没急着说正好证明是假的。自己从另一个年月带来的写字习惯,不能变成要求旁人信她的理由。

她请律师调看在争议之前已存在的旧信与记录,别只拿这几天写的字比较。蔡进财捏着自己那张单据,坐了一阵,又往前挪了挪,把剩余承揽的实际情况也补全了。

梁静姝当时还在为几袋米发愁。

她把笔放下,向吴慎初指出那一行。吴慎初翻出许家的报验附件,末尾竟已有一个许照雪的签名。

她凑近看,那个雪字最后一笔,写成了向上挑。

旧身体留下的记忆里,她从没这样写过。但她仍把自己的旧信找来,放在旁边,请律师一并核。

10 第十章 妹妹也要量嫁衣

许雁秋在傍晚敲了教员家的门。

她没带丫头,穿一件不起眼的短袄,脚上的绣鞋却还干净得扎眼。许照雪让房主在旁边留着门,请她有话就说。

妹妹开口先骂陆敬文。

“他说你这边的事平了,就跟我订婚。他说早就不喜欢你,都是爹逼着他。”

许照雪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将杯子搁到她面前,问这些话她想让谁信。

许雁秋抿着嘴,过了一会儿,自己把茶喝了。

“今天裁缝来,给我量衣裳。量的就是你那件喜服。我问娘,娘说姐妹穿一样的也好。”

她声音越说越低。许照雪看见她腕上那圈细金镯留下的浅痕,想起她在楼梯上甩衣服的样子。

妹妹抓住桌沿:“你已经走了,爹还要那个工程。邱公馆催着交代,他会不会把我送去?”

许照雪没有替父亲回答。她让妹妹先想清楚,自己来这里,是要躲婚事,还是要她回去替上。

许雁秋猛地抬头,说她怎么能这样想。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她用袖子擦,越擦越狼狈。

门外有人经过,两个人都停了声音。

过了很久,妹妹从鞋里抽出一张折小的纸,是她誊过的报验项目草稿,上面留着陆敬文的改动。他把尚未腾交改成已经迁空,又添了迁移安置费的领款字样。

她承认,那个许照雪的签名,是父亲叫她学的。父亲说姐姐已经答应,只是病着不能写,妹妹替一下,省得误了领款。

“你那天都当着人说不答应了。”许照雪说。

许雁秋低着头,指甲抠住鞋边。

“我知道。我想着院子给了邱家,你就再也拦不了我和敬文。”

许照雪把茶杯推开。她很想抬手,一巴掌打在妹妹脸上,问她梁先生那条腿,又拦了她什么。手已经举起来,碰到桌边的药包,药纸散了,几粒药滚到地上。

房主进来帮着捡。许照雪蹲下去,捡完,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张纸交出去,你做过的事也要一起说。你要我替你瞒,我不收。”

妹妹问会不会坐牢。许照雪说自己不替官司许诺,让她到律师那里,问清楚后再决定。

“娘说,只要你肯说那字是你自己写的,大家就都过去了。”许雁秋轻声说完,偷看她一眼,又立刻低头。

许照雪叫房主把门再推开些。

“这样的话,你也要带给我?”

妹妹两手搓着膝上的布,说来之前确实想过,跪下来求一求,姐姐兴许就应了。许照雪问她,若自己应了,梁先生住院的钱谁出,门外被赶走的女孩怎么回来。

许雁秋说可以拿自己的首饰来,几件都拿。许照雪将纸翻到背面,让她先写清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原本从姐姐屋里拿走。妹妹僵了一会儿,拿起笔。写到第三件,自己把原来写的“赠送”划掉,换成“交还”。

门口经过的人朝里面看了一眼,她赶紧伸袖子遮,许照雪仍坐在桌边,等她一件件写完。

她把纸放回妹妹面前。

许雁秋一直盯着那张纸,最后又推回来,说今天不敢回家。许照雪答应给她找一晚住处,房钱写进垫支,明天由她自己去见吴慎初。

妹妹听见要记房钱,眼泪一下停了,憋了半天,说姐姐从前不会这样。

许照雪起身去开门,让她跟着房主去借床铺。

那夜她没睡好。隔着一堵墙,妹妹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才哭出一点声音。许照雪也睁着眼,想起原来的女孩跪在许家地上,替妹妹求过一回情,说她只是年纪小,把玉坠摔坏了。

窗外亮起来,她把药包扎紧,去医院换梁静姝的陪护。

11 第十一章 木料停在码头

冯敬斋第二次见许照雪,换了间没有酒席的屋子。

他已经核过自己的供货单,也向公署问了付款。对方仍答应,一切等验收后拨付,叫他把余下木料送去。可蔡进财那份实际施工的说明,与许家的报验文书对不上,他不肯再装看不见。

“你要我替你讨公道,我办不到。”冯敬斋把茶壶提起来,“你要我别把钱往里扔,这个我会算。”

许照雪说,自己也不请他来替她骂父亲。只请他把已交的、未交的按实说,别再替许家出保结。

冯敬斋看着她,问她肯付什么。

她有一瞬没听懂,随后想到,若商会停付,许家就得拿自己的东西担保。冯敬斋也得罪人,不会白做。

他提出,让她保证日后校舍修复的木料先向自己询价。同价同质,可优先供货,不能只许口头好处。她觉得这比要她闭嘴容易,拿起笔就要应,想起梁静姝在病床上让她先说今天,又把笔放下。

“学校的钱要校里议。我的院落维修,我能答应;学校自己的添置,我回去问。”

冯敬斋笑了一声,说姑娘终于知道哪一句能自己说了。

回去商议时,一位教员不赞成,担心以后遇到合适的供货商,也要被冯家捆住。许照雪把同价同质的条件说了一遍,对方仍摇头,说纸上写的成色,与运来的东西未必一样,谁验?谁敢退?

她原本想说,眼下只要货停下来就够了,话到嘴边又压住。最后几人定下验收方式和期限,约定只涉及这一次修复,同等条件也必须由校里核实。许照雪将改过的纸带回冯家,对方嫌麻烦,重新算了价,她也少了一项原先口头说的优惠。

她拿着新价回学校,没再删掉那几个限制。

许照雪没跟着笑。她请吴慎初核过条件,把范围写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未交的木料停在码头。

当天下午,冯家伙计送来通知,说新担保未落实,暂不交货。他还带来几句话,说许秉衡跑到商会催得很急,冯敬斋请他补上担保,也请另外两家材料商来核对进度。许照雪追问父亲答应了什么,伙计摇头,说自己没在里面听全,别的不能乱讲。

她把通知给吴慎初看。律师让她趁复验日期未到,把异议及相关证据依程序呈递省里负责工程核销的机关,地方财产诉求也继续办。两条路不能只等一条。

寄件、抄件、来往,都需要钱。她清点母亲的首饰,留下常戴的一对银耳坠,其余分批变卖,先交医疗和安置开支,再留出诉讼所需。每卖一样,就记清价钱和去处。刘妈坐在旁边,眼泪落在包首饰的绒布上,说夫人生前收了那么久。

许照雪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内圈刻着母亲的姓。

她想留,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交给了当铺的伙计。

那天下午,医院催交续住费用的单子仍搁在她包里。

材料寄出后,父亲托人来请她回家,说现金已经凑了一部分。她请对方送到律师处结清,对方却说,钱和父女情分不能拆着谈,老爷等她吃饭。

许照雪在信封背面写了事务所地址,交还来人。

来人不肯收,信封便留在桌上。她起身去送洗好的床单,走到门口才想起,还没问梁先生今天能不能吃荤。

12 第十二章 验收的院子

复验当天,女校的大门上挂起了红绸。

许照雪站在街对面,看见工人把几张新桌搬进去,墙边刷了白灰,有人提着水桶沿地面泼水,遮住尚未扫清的碎砖。公署的人早已在门前候着,陆敬文拿着名册,一位一位迎来客。

她没有带学生来。梁静姝说想看看,她也先问过大夫,得到不宜移动的答复,便请校长留在医院,由吴慎初另行安排来访询问。

沈砚平带了一个记事的同伴,站在稍远的茶摊旁。说好了只记亲眼见到的事,未核清的不发。冯敬斋的人来得很早,却一直没卸车,车上装的只是样料。

午后,省里来的庞稽核下了车。

许照雪认得他,是因为吴慎初先收到过联系函,前一天又陪她到旅馆见过一面,对着原件说明异议。庞稽核反复问了款项与实际施工,她讲到被逼上轿时,对方仍低头核着附件,没让她继续往下说。

此刻,庞稽核看了看门上的红绸,让随员先把报验图拿出来。

许秉衡挤上前,介绍捐产义举,还指着许照雪说,女儿就在这里,本来是一家人做好事,近来被一些闲话挑动了。

她走到桌前,提交本人书面陈述,请按收件程序登记。父亲伸手来拉,她往吴慎初身后退了半步,让他拉了个空。

陆敬文解释,许小姐已经领过迁移安置费,签名也在。庞稽核让人把领款凭据取出来,先问收款经手是谁,实际银钱从哪一处付出。

许照雪把自己的账户往来和学校收支材料交给随员,只说这一笔从未收到,请去付款处核。

她将附单递给随员,吴慎初补充提出签名异议,许雁秋随即从人群后走出来。妹妹一开始声音太小,被要求重说时,父亲喊了她的名字。

她缩了一下,盯着自己脚尖,仍说那个签名是自己仿的,誊写报验草稿也是自己做的。有人问谁让她做,她指了指陆敬文,又把手放下。

许秉衡要把她拉走,冯敬斋的人挡住了路,说既然已经查到担保款,大家都得听清,谁也别急着走。

蔡进财也到了。他拿出实际承揽单,说自己没有完成报表上那些活,卸过几张桌、拆过几间屋,钱收到多少,就多少。有人骂他临时翻供,他把袖子卷起来,指着同来的几个工人,说当天都在,问他们。

庞稽核让随员分开记录,暂停这一项验收。

院子里的人开始挪动,有人去找电话,有人把刚递出去的名片又往回收。邱兆麟直到这时才从里面出来,脸上没多少表情,只问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自己此前一直听说已经办妥。

许照雪看见陆敬文朝他走了一步。

邱兆麟却先叫随从把陆拦住:“各人经手的各人说。邱某不替谁兜。”

许秉衡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她垂下眼,把自己的陈述副本收好,纸角被汗浸软了一小片。

13 第十三章 五千元从哪儿来

暂停验收以后,学校仍没能开门。

院落被列入争议财产,尚未查清的工程物料也留在里面。许照雪每次经过,都能看见门上的封条。旁人恭喜她,说大人物已经过问,事情快好了。她嘴上应着,回到借住的屋子,仍得先数第二天的米钱。

吴慎初请她来事务所,讲了许家提出的新办法。

父亲愿意把代管的个人现款先退一部分,也愿意认校舍归她,条件是先按家产纠纷结清,让公署与许家自己收拾剩余的事。她只需说明收到过迁校款,但后来改变主意,没有使用。

许照雪把纸放回桌上。

“我没收过。”

吴慎初说自己已经答复不能这么写,叫她来,是要说明另一件事。许家现有银钱里,哪些是她母亲留下的,哪些是公署付出的,还得核清。若急着不问来源地拿走一大笔,后面被要求返还,会添更多麻烦。

她坐了很久。医院的费用、借住的租金、每一次抄件的钱,都在眼前晃。父亲欠她的,本来就该退,可她仍得在空荡荡的钱袋和那份说谎的纸之间,一次次坐下来。

出去时,父亲安排的车停在门口。车夫叫她大小姐,说老爷已经让厨房煨了鸡汤,还把夫人以前用的房间重新收拾出来,她若回去,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说话。

她往车里看了一眼,座上铺着厚垫子,边角很干净。自己借住的屋顶昨夜漏雨,她挪了两回床,天亮才睡着。

车夫又叫了一声。

许照雪拉紧身上的旧外套,问他脚边那只箱子是不是仍要装她签完的字据。车夫不吭声。她站了一会儿,绕过车头,走向医院那条路。走出一段,才发现牙齿一直咬着嘴唇,已经咬疼了。

“能证明属于我的,照程序拿。证明不了的,先别往我手里塞。”

她说完去医院,把情况告诉梁静姝。校长靠着枕头,听到安置费那一笔,手捏住床单边,问能不能把当时学校实际支出的单据再送一份。

许照雪说已交过,随后还是按校长指出的缺项补齐。等校长核完,她把纸收好,拿去另抄一份。

几天后,省里把另一笔付款也列入核查。

五千银元,是父亲此前收到的所谓工程先付款。可在她那天被逼签的纳妾字据附件上,这笔钱写的却是给许家的礼金。她记得那个数字,只是最初逃出来时,只顾抓住涉及校舍的纸,没把另一份带走。

吴慎初问她还记得谁在场。她把邱公馆来客的衣着、父亲说过的话、桌上纸张的位置逐项讲了,不肯确定的便说不肯确定。刘妈也去作了陈述。

后来许家书房中的有关字据、对应领取凭证被依法调取。那天来接人的管事,也被要求说明身份和钱款来历。许照雪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父亲开始找人,说自己也是被督办逼着办事。

来核问的人请她再看一遍自己的陈述,她读到末尾,把一处记不清时辰的地方注明,再签名。

她去找沈砚平,把能够公开的核查进展和学校尚未收款的说明交过去。编辑读完,说这回不收她刊登费,但要由报馆自己核实,不保证每一句都能登。

“还有,你最好别在文章里把自己写成什么都懂。”他指着她草稿里一个用错的名目,“这项你真查明白了?”

许照雪摇头,把那一句划掉。

报道刊出后,原来写她不贞的小报悄悄撤掉了摊前的旧号,换上别家的社会新闻。她经过报摊,买了一张,把那段关于女校的说明剪下来,送到病房。

梁静姝戴上眼镜,读了半页,问她剪刀借谁的,记得还。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路把报馆的剪刀揣回来了。

14 第十四章 敬文也来告状

陆敬文在旅馆等了她半个下午。

她是随律师去补充材料的,见到他,先让吴慎初留下。陆敬文原本想单独说,见她坚持,才把手里的包放到桌上。

他带来的,是一些与付款经手有关的旧资料,想通过律师提交。他说许秉衡指使自己,邱兆麟签过准拨,自己不过在中间跑腿。说到末尾,声音低下来,问她能不能承认两人以前有情分,帮自己说句话。

许照雪把椅子往后挪。

“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要我替你编哪一句?”

陆敬文的脸抖了一下。他把包带攥紧,说原来的照雪不会这样看他。她眼前一闪,确实又记起那把雨伞,伞边的雨滴落在少年袖口,他当时冻得嘴唇发白,却还说没事。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腕子。绳伤早结了痂,新皮被袖口磨着,有点痒。

“那天,你把钢笔放进我手里。”

他说是怕她被父亲继续打,先哄她签了再想办法。吴慎初请他将当时参与的过程详细陈述,陆敬文却突然停住,盯着桌面,半天不肯继续。

许照雪等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

他急忙伸手,没碰到她,又收回去,说自己已经和雁秋说清,二人以后不会再有牵扯。他可以把原来的聘礼都不要了,只求她不要把事做绝。

她听完,翻出律师保管的聘礼清单。

其中确实由陆家给的财物,已经按能证明的实际情况办理返还;父亲擅自拿去的部分,也没有被写成她可以永远扣住的东西。她请吴慎初给他看处理记录,另把今天提交的材料依程序收下。

“你的东西还你。你的话,你自己去说。”

陆敬文没再拦。他低头签了自己的陈述,笔尖停了几次,最后把指印按得很重。

走出旅馆,许照雪在路边站了片刻。有人卖糖炒栗子,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她买了一小包,剥开一颗才发现里面是坏的。她回去换,摊主不耐烦,让她自己挑。

她站在炉边,一颗颗挑了几只,忽然笑出声。

笑完,又觉得脸颊上湿了。她用手背擦掉,装好栗子,回去分给刘妈。

公署的情势随后有了变化。她从吴慎初和公开告示处得知,邱兆麟被免职,交由有权机关继续查办。有关款项有一部分进入了私人开销,凭据与实际施工无法对应,已不再是一句父女闹别扭能解释的事。

许秉衡和陆敬文也被拘押。参与强迫腾校的差役、经手伪造及转移财物的人,按各自行为接受调查。许照雪又去辨认过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只看见过背影,她照实说明,没在那一栏写下确定的名字。

许照雪到医院时,把这些只讲了已经确认的部分。春杏听见陆敬文被押起来,问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来赶学校了。

她摸摸女孩瘦下去的肩,说还得等房屋的事办清,暂时不能进去住。

女孩失望了一会儿,把给梁先生熬的药端稳,小声说好。

15 第十五章 许家的门卸了

许秉衡托亲戚来求情时,已经入冬。

案子拖过好几轮核对,许照雪也去作过证。她不记得的事,便说不记得;记得被拘着、被强迫签字的经过,就照实说。刘妈把自己亲眼见到的补上,韩佩莲却指着她骂,说吃了许家二十年的饭,回头咬主人。

那天从办事的地方出来,刘妈走了很远才坐下。许照雪在路边替她买了碗热面,她吃着吃着,把脸转到旁边,说自己年轻时也替夫人打过圆场,让她忍忍,男人外头应酬多,未必有坏心。

许照雪把面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能替这位旧夫人讨回些什么,终究有个限度。那个人已经死了,连给女儿做冬衣的信都发黄了。

父亲在托来的话里说,可以将自己将来的财产多留她一份,认她是许家的长女,让她别把一家人都逼散。亲戚还拿出母亲的牌位,像是替父亲带来一位有分量的说客。

许照雪接过牌位,用布擦掉上面的灰,问来人,是父亲请他把这个当礼物送回来的?

来人讪讪,说总得给后辈留条路。

“谁要走路,让谁自己走。牌位留下,其他的话不必再带。”

她把包牌位的布折好,请刘妈放到房里。

到了判决的时候,吴慎初陪她去听。许秉衡因本案查明的共同侵吞、伪造及拘禁等行为获判实刑,陆敬文也未能用奉命办事脱身。邱兆麟的案子由相应机关办理,随后传来的结果同样是徒刑和追缴。那些写着已领、已迁、已验的纸,一张张被摆回各自经手人面前。

韩佩莲参与拘押和强占财物的事实,经人证和原有物品清册核实,也受了刑事处罚。许雁秋因仿签和参与制作虚假文书被追究,主动说明经过、提交材料的情节被一并考虑,处罚比父亲轻。妹妹也领到单独一份判决,坐在长凳上读了很久。

许照雪拿到相关裁判文书后,在每一份后面夹了张纸,记下仍需继续追索的事情。哪一项没回来,就留着,不在饭桌上换一句算了。

许家最先卖掉的是两处铺面,随后是存货和宅里值钱的陈设。公款要追,侵占她的财物要返,外头垫付的工程材料也有人要钱,昔日一声许会长叫得响的人,开始各自捧着凭据上门。

清偿时,她申领的几件物品没有全部获准,其中一只箱子无法证明归属,被暂且留下。她带着旧清单重新查找,又等了些日子;拿回来的钱,也是一笔一笔点收,按收据核过再签名。

有位曾受许家接济的远亲来问,能否让出一笔已经查明属于她的款项,好替父亲留住祖宅。说许家一倒,外人往后提起她,也只会说那个把亲爹送进去的女儿。

许照雪正在给校舍修复的付款单签名。她停笔,想起父亲说扔掉母亲牌位的声音,又想起梁先生每次把伤腿挪上床,要用两只手慢慢抬。

她问远亲肯拿多少自己的钱来保祖宅。

对方把脸一板,说哪有这样论亲情的。她等了一阵,见对方没拿银钱,也没再提出别的办法,便把付款单签完,请刘妈送人出去。

她去领回自己的东西时,看见门匾已经摘下,两扇大门也卸了,靠在墙边。新买主说木头朽了,要换,门上的铜环算在成交价里,旧主人拿不走。

许照雪站在那里,想起第一次翻后窗时,脚底碰到的碎瓦。

许雁秋也来取几件准予领回的私人物品。两人在门口相遇,妹妹想叫她,叫了一个姐字就停住。她身上穿的终于是一件自己的旧棉衣,袖口短了半寸。

许照雪让开路,让她先进去。

搬运的人喊了一声,抬着那张许秉衡坐过的太师椅从门里出来,椅脚擦过台阶,掉下一小片黑漆。

16 第十六章 新来的学生

院子交还时,比许照雪逃进来的那天更冷清。

屋瓦拆过,窗纸破着,院中两株花被连根挖走,留下积水的坑。她和梁静姝慢慢往里走,校长拄着杖,一段路要停两回,踏上台阶时,先把伤腿往旁边放。

大夫说往后会好些,但不能许诺一定恢复如常。

许照雪下意识伸手去扶,梁静姝先把杖撑稳,才把胳膊给她。走进旧办公室,校长看见原来的书柜少了一扇门,盯了一会儿,让她拿纸来列要修的东西。

许照雪问,什么时候能再开课。

“钱够到哪儿,就做到哪儿。别一气把人招来,回头又让人抱着铺盖走。”

她低头记下。前面几个月,学校失去了好些学生,有的回家帮工,有的已经定亲。寄出的信,有人回,有人连信封都退回来。春杏跟着母亲卖菜,只能隔几日来一趟,她还想接着读,蒋嫂却说家里实在缺人手。

梁静姝与教员商量后,先恢复小规模的课,另设几个固定的补课时段。什么人能来,要看每家实际情形,不能在招生告示上把话写满。

许照雪把自己取回的财产清点过,花掉的那部分没有再长回来。母亲留下的金戒指已经赎不回,她去当铺问了一次,伙计说早出手了。她在柜前站了半晌,拿回空当票,回去时买了两卷普通棉线。

修校舍的钱,她承担自己的那一份。教学如何安排、收多少学费,由校里议。她做文书与财务杂务,领一份说好的报酬,学校使用院落的条件也重新书面写清。梁静姝一条条读过,改了几处,才与其他负责的人共同签定。

她终于不用先到许家吃一顿受气的饭,再等父亲高兴了拨钱。

刘妈仍帮着做饭,工钱照付。许照雪想把她叫婶,老人听得浑身不自在,让她别突然改口,叫了二十多年的刘妈,哪能一夜就改过来。

两个人为这件事笑了一阵,笑过后,老人又问那只牌位放哪里。她指了指安静的内屋,请单独摆好,不拿到学堂前让学生挨个磕头。

开门那天,冯敬斋送来修补用的木料,数量、成色按双方约定核对。他想把自家商号写在校门边,梁静姝说捐助可以登记,不能把上课的地方变成货栈招牌。许照雪把原本答应过的供货优先条件拿出来,两边核了一遍,冯敬斋最后叫人把那块牌子搬回车上。

沈砚平来讨一段简短的复课消息,问许小姐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女子说。她正踩着凳子补窗纸,浆糊粘了一手,说请写准确开课的时间,其他的先不写。

傍晚,学生走得差不多,她到门口收晾好的布。

蒋嫂带着春杏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抱包袱的小姑娘,说是摊上熟客的女儿,想来问问补课。女孩鞋上沾着泥,不肯踩进门,先把包袱往地上放,麻绳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许照雪蹲下来,接过绳头,拆开那个结。

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一本缺角的识字书。女孩急忙把书抱到胸前,问今天还能不能问先生几句话。

许照雪把衣裳重新包好,提起包袱,替她推开门。

“梁先生还没走,进来吧。”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