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那年,二婶我和大着肚子的娘赶出家门,认定我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不知道,爹爹留下的铜铃能带我穿越现代。
现代买来的一盒泡面卖二十文,我们从集市小摊卖到临街商铺,再从镇上第一家酒楼,开到全城连锁、日日客满。
后来二婶堵在酒楼门前哭着认错,我歪头问她:“你不是说,我们一家只配睡马棚吗?”
01
二婶把我们最后一床棉被扔进了泥水里。
棉被滚下台阶,“扑通”一声砸进泥坑,浑浊的泥水溅了我满脸。
我顾不上擦,扑过去抱住被角。
湿冷的泥水一下浸透了鞋袜,冻得我的脚趾都缩了起来。
“二婶,别扔……”
我的声音很小,手却抓得很紧。
这是我们唯一的棉被。
没有它,我不知道本就动了胎气的娘,能不能熬过天寒地冻的夜晚。
我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婶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我们。
“家里粮缸都见底了,还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我儿子不用吃饭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硬,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
奶奶扶着娘。
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脸色也不好看。
奶奶低声哀求。
“再让我们住几日,等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又多一张嘴!你儿子叫敌军抓了,回不回得来还两说,还指望我养你们一辈子?”
听见她说爹爹,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爹爹一定会回来的。
我刚想开口,娘忽然弯下了腰。
她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抓住奶奶的胳膊,指节都白了。
“娘……疼……”
二哥丢下木箱,急忙从另一边扶住她。
我顺着娘的裙摆往下看,一片刺眼的红色正在旧布上慢慢洇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周围的风声都像听不见了。
爷爷惊慌地问。
“稳婆呢?”
“稳婆说,先拿两斤白米,才肯接生。”
二婶翻了个白眼。
“一家子穷酸货,孩子都没钱生,倒不如死了算了!”
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娘疼得倒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蹲在她身边,胸口又闷又疼,手指在泥地里摸到了一块尖石头。
我越攥越紧,尖角划破掌心,火辣辣地疼起来。
一滴血顺着手腕滚下去,落在那只旧铜铃上。
那是爹爹去疆场前留给我的。
奇怪的是,血珠没有沿着铜铃滑落,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眨眼便不见了。
紧接着,黯淡的铜铃泛起一层柔白的光。
我忘了哭,呆呆地看着它。
“爹爹的铃铛……”
白光猛地亮起,眼前的一切瞬间被吞没。
大哥惊慌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像隔着很深的水。
“禾禾!”
下一刻,我重重跌坐在冰凉平整的地面上。
头顶的光亮得晃眼,比夏日正午的太阳还白,却一点也不烫。
我眯了眯眼,闻到空气里混着米粮、糖果和许多说不出名字的香气。
四周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离我最近的地方,整整齐齐垒着一袋袋白米。
我屏住呼吸,走过去,把沾着血的小手轻轻伸进敞开的米袋。
细白的米粒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像一小捧干净的雪。
“这是……白米?”
一双拖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见一位卷着头发的姨姨正弯腰打量我。
“丫头,你这衣服咋整成这样了?家里大人呢?”
她的声音很响,却不像二婶那样刺耳。
我鼻子一酸,赶紧开口。
“爷爷奶奶在照顾娘,姨姨,稳婆要两斤白米才肯给娘接生……你能借我两斤白米吗?”
姨姨愣住了。
“稳婆?接生?”
我用力点头,从衣襟里掏出娘给我绣的小荷包,双手捧给她。
荷包已经有些旧了,上面两只小鸟衔着细枝,是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这个能换两斤米吗?”
姨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这还是两面绣的?”
“嗯,娘绣工可好了,这个绣了好多天。”
她看看荷包,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成!这个姨留下,姨给你买十斤米,行不?”
我心口猛地一跳,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十斤?!”
02
姨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十斤是不多,那姨再给你买点别的,你看看还想要啥?”
我怔怔地望着她。
“别的?”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吃食,一时连眼睛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红色的圆盒,盒面上画着一碗面,汤汁红亮,几块肉铺在面上,看得我肚子咕咕直叫。
我凑近看了看,几乎能想象到热气扑在脸上的感觉。
“这是面吗?”
“这孩子,哪个山村出来的?穿成这样,连泡面都没吃过?”
“泡……面?”
我小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啊,用热水一泡就能吃的面。”
只用热水就能吃?
我不敢相信。
家里每煮一次饭,都要捡柴、生火,还得守着灶膛,哪有这样方便的东西?
姨姨一口气从架子上拿了五盒。
“姨给你拿五盒,带回去尝尝。”
十斤白米已经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我慌忙摆手。
“十斤米已经够多了,禾禾不能……”
“也不贵,跟姨客气啥?”
她捏了捏我的脸,掌心又暖又软。
“真招人稀罕,来,姨教你这面怎么泡。”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认真点头。
“好!”
姨姨说得很慢,我把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掀开一点盖子,取出调料,倒入滚烫的水,再把盖子压好,等上一小会儿就能吃。
我抱紧那袋白米,手腕上的铜铃忽然又亮了起来。
熟悉的白光裹住我,姨姨和明亮的屋子一下从眼前消失了。
再次睁眼时,冷风卷着枯草的气味扑在脸上。
我已经回到了老宅附近的马棚外。
草帘里面传来娘压抑的呻吟,一声比一声虚弱。
奶奶不停劝她用力,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爷爷坐在木墩上,背像忽然弯了许多。
大哥在门外来回踱步,二哥则从远处跑来,裤腿和鞋上全是泥,累得直喘粗气。
“附近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禾禾。”
“我再去找!”
“爷爷!哥哥!”
我抱着米袋朝他们跑过去。
二哥猛地回头,脸上的焦急一下变成了惊喜。
“禾禾!”
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你去哪里了?有没有人伤到你?”
我摇摇头,顾不上解释,用尽力气把米袋举到爷爷面前。
粗糙的布袋勒得我手心发疼,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沉。
“爷爷,有米了!咱们能请稳婆给娘接生了!”
爷爷和两个哥哥都愣住了。
他们盯着我怀里白花花的米,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03
“哪来的米?”
大哥满脸惊讶。
我正要回答,马棚里又传来娘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像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心,爷爷也猛然回过神。
“先去找稳婆!其他事之后再说!”
“行!”
大哥抱着米冲进夜色里。
脚步声越去越远,我站在马棚外,闻着风里的泥土味,第一次觉得夜这样漫长。
稳婆赶来后,草帘便落了下来。
我只能听见里面忙乱的脚步声、热水晃动声,还有娘一次次忍痛用力的闷哼。
天快亮时,四周仍是一片青灰。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二哥蹲在旁边看火,大哥焦躁地走来走去。
我挨着爷爷站着,手指死死绞住衣角,掌心里全是冷汗。
已经五个时辰了。
“用力,再用力!出来了,马上出来了!”
我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娘忽然发出一声痛叫。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昏暗的天色。
那哭声又亮又有力,像清晨第一声鸡鸣,一下驱散了压在我心头的阴霾。
爷爷猛地站了起来,我和两个哥哥同时扑到草帘边。
“生了?”
奶奶掀帘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全是笑。
“生了!是个女娃,母女平安!”
爷爷长长吐出一口气。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我早已钻进马棚,扑到娘身边。
娘躺在干稻草上,脸色白得像纸,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旁。
我伸出手,小心地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
“娘,还疼吗?”
娘虚弱地笑了笑。
“不疼,听说这回多亏了禾禾……”
我的脸有些发热,抿着嘴笑起来。
二哥站在一旁,也红着眼睛。
“娘没事就好。”
稳婆把裹在破布里的妹妹交给奶奶,又把剩下的热水递给大哥。
“给产妇擦擦脸,再弄点吃的吧,要是没奶水,这孩子也难活下来。”
她叹着气走了。
马棚里刚刚有了些喜气,又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
奶奶看看虚弱的娘,又看看我们。
“要不,去借点吃的?”
我赶忙拉住她的手腕。
“不用借!禾禾有用热水泡一泡就能吃的面!”
我摸了摸腕上的铜铃,心里想着姨姨送我的那些红盒子。
铜铃微微一热,白光闪过,五盒泡面凭空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二哥拿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
纸盒上的字他也认不全,只能指着那碗香喷喷的面问我。
“这东西,哪来的?”
04
我抬起手腕,把那只旧铜铃给大家看。
“这是爹爹去疆场前留下的,昨天就是它带我去了一个有很多米、很多吃食的地方,它里面还能放东西。”
大哥托起我的手,仔细看着那只不起眼的铜铃。
“这铃铛这么神奇?”
我用力点头。
“嗯!”
二哥却没有笑。
他看了一会儿,便把我的袖口拉下来,严严实实盖住铜铃。
“禾禾,这事不能告诉外人,坏人若是知道了,很可能会来抢。”
我被他说得心里一紧,下意识把手腕藏到怀里。
爷爷捋着胡子,神情也十分严肃。
“你二哥说得对,这事绝不能外传。”
“禾禾记住了。”
我郑重答应,随后抱起一盒泡面。
“我们赶紧吃吧!那里的姨姨教过我怎么泡。”
马棚里只有几只旧碗,我们便直接用纸盒装面。
我照姨姨教的法子,撕开调料袋。
细细的粉末落进面饼里,一股从未闻过的咸香立刻钻进鼻子。
我咽了咽口水,又请大哥把滚水倒进去,用小叉子把盒盖压好。
五盒泡面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我们围坐在旁边,谁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开口。
“应该好了。”
我掀起盒盖,滚热的白气扑到脸上。
原本硬邦邦的面条已经泡得柔软,油亮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香料。
浓浓的肉香霎时散开,连冰冷的马棚都像暖了起来。
大哥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好香啊!”
我用叉子挑起一缕面条,确认它已经软了,便小心端到娘面前。
“娘生妹妹辛苦了,娘先吃。”
娘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我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又吹,送到她嘴边。
她吃下一口,慢慢嚼了两下,泪水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好吃。”
我心里甜滋滋的,立刻又挑起一叉。
“那娘多吃几口,稳婆婶子说,娘吃饱了,妹妹才能有奶喝。”
“禾禾真是长大了……”
娘接过面盒,声音轻得像叹息。
爷爷招呼我过去,把一盒面放在我面前。
剩下三盒给了奶奶、大哥和二哥,他自己面前却空空的。
“爷爷,你的呢?”
“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你们吃。”
话音刚落,他肚子里便响起一声轻轻的“咕噜”。
爷爷神色一僵,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摸了摸胡子。
我赶紧从自己的盒里挑起一大团面,放进奶奶的盒中。
“爷爷奶奶一起吃!”
奶奶笑着把面盒往爷爷面前推。
大哥和二哥也各自分了一叉面过来,二哥还倒了些热汤。
我在自己的盒里认真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小块牛肉粒,把它放到了爷爷面前。
“肉给爷爷奶奶吃。”
看着面盒里越凑越满的面条,爷爷的眼眶湿了。
他低下头,哑声开口。
“好,咱们一起吃。”
娘半躺在稻草上,一边吃面,一边看着我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妹妹被奶奶抱在怀里,小嘴轻轻动着,发出细弱的哼声。
我也掀开自己的盒盖,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浓郁的肉香和咸鲜的汤汁一下在舌尖散开。
面条软软的,又有一点筋道,热意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
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眼睛一下亮了。
“好好吃啊!”
大家看着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填满了漏风的马棚。
05
大哥埋头吃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呼……太香了!”
二哥低头喝了一口汤,神情也变了。
“这里面不只有肉味,还有油和香料。”
奶奶只尝了一口,眼眶便慢慢红了。
她捧着热乎乎的面盒,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转头望向我,眼里全是温柔。
“多亏了禾禾。”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嘴笑了。
爷爷也尝了一口汤,惊讶得连胡子都忘了摸。
“这泡面不光面香,汤里还有肉味。”
我吃得额头冒出细汗,身子终于暖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草帘外忽然响起一串陌生的脚步声,其中还夹着马蹄落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大哥立刻放下面盒,起身挡在门口。
二哥也站起来,把我、娘和妹妹护在身后。
“谁?”
草帘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叨扰了,我们是路过的商队,闻见香味,想问问你们煮的是什么。”
原来方才寒风掀动草帘时,泡面的肉香也飘到了路上。
大哥只掀开一道窄缝。
我从二哥身后悄悄探头,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穿厚袄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还有几名伙计,再远些是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马喷着白气,铜铃随着动作叮当轻响。
那男人的目光越过门缝,直直落在我们手里的泡面盒上。
“老乡,这是面吗?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没闻过这么浓的肉香。”
我下意识看向爷爷。
爷爷略一思索,平静地答道。
“这是孩子她爹巡边时,从一支关外商队手里买到的行军干粮。”
我的心怦怦直跳。
爷爷没有说出铜铃的秘密,还给泡面找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妥当的来历。
“行军干粮?”
那人果然来了兴致。
“不错,只要倒些热水,焖上一会儿便能吃。”
商队老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当真只需要热水?”
06
我捧着面盒,从二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嗯!用热水泡一会儿,硬硬的面就变软啦。”
商队老板盯着我手中的面,明显有些心动。
“小丫头,能不能分我一点尝尝?我出钱买。”
我低头看着自己只吃了一半的面,闻见热气里诱人的肉香,肚子里其实还馋得很。
可我又想,若他真愿意花钱买,家里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大哥见我犹豫,立即把自己的面递出去。
“从我的里面分吧。”
我赶紧摇头,用小叉子把盒里的面拨到一起。
“禾禾饭量小,分一点就好。”
一名伙计很快从车上取来干净木碗。
商队老板双手把碗递到我面前。
“有劳了。”
我挑了几叉面放进去,又小心倒了些汤。
卷曲的面条浸在油亮的汤汁里,细碎香料在碗中打着旋儿,香味越发浓郁。
商队老板吹了几下,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我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不喜欢。
没想到他只嚼了两下,眼睛便亮了。
“面条筋道,汤汁浓郁,里面还有牛肉和香料的香味!”
他几口吃完面,又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热汤下肚,他舒服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吃食!”
旁边的伙计眼巴巴地问。
“东家,真有这么好吃?”
“比咱们路上煮的面糊强多了。”
商队老板把空碗还回去,转头对爷爷说。
“我们常年在外赶路,最麻烦的便是生火做饭,这种面有热水就能吃,味道又好,正适合商队带在路上。”
爷爷沉稳地问。
“客人是想买?”
“这样的面,你们还能不能弄到?”
爷爷没有立刻答应。
“东西是从关外走商手里得来的,我们家里也只剩这几盒,能否再弄到,得问过之后才能给您准话。”
商队老板想也没想便开口。
“若是能弄到,我要一百盒!”
大哥和二哥都怔住了。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的面都忘了咽。
“一百盒?!”
07
商队老板点了点头。
“一百盒只是第一批,若路上带着方便,伙计们也喜欢,日后我还会再买。”
我的心越跳越快,仿佛已经看见了堆成小山的白米。
“镇上的白米如今十文一斤,这泡面味道好,又能省去生火做饭的工夫,我按二十文一盒收,如何?”
大哥愣愣地看着他的手指。
“一百盒,一共两千文。”
两千文对我来说是一个大得没边的数。
我扯了扯二哥的衣角。
“二哥,两千文能买多少米呀?”
二哥在心里算了算。
“白米十文一斤,两千文能买两百斤。”
“两百斤白米?!”
我惊得张大了嘴。
十斤米抱在怀里已经那么沉,两百斤该有多少?
是不是能铺满马棚的地面,让我们很久很久都不用饿肚子?
爷爷仍没有被这笔大生意冲昏头。
他沉吟片刻,对商队老板开口。
“客人容我们确认一下,再给您答复。”
“那就辛苦替我问问。”
商队老板解开钱袋,拿出一串铜钱放在门板上。
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从没听过这么多铜钱一起响,忍不住盯着它们看。
爷爷立刻摆手。
“货还没问到,不能收定钱。”
“不是定钱,是请你跑这一趟的辛苦费,问不到也不用退,我们三日后还会经过这里,若有货,就照方才的价收。”
爷爷这才接过那一百文。
“成。”
马车渐渐走远,车轮声消失在晨风里。
大哥望着商队离开的方向,激动地开口。
“要是真有两千文,咱们就能先租间不漏风的房子了!”
二哥眼里也亮起了希望。
“他们只买一百盒就是两千文,以后说不定还会再买。”
我却高兴不起来了。
我看着爷爷掌心那串铜钱,想起被姨姨留下的荷包,心里慢慢发苦。
“可是娘只有一个荷包,已经给姨姨了。”
没有东西可以交换,姨姨怎么会给我们一百盒泡面呢?
二哥想了一会儿。
“爷爷,村里的婶子们也会做绣活。”
爷爷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握紧钱串,笑着站起身。
“没错,村里会做绣活的,可不止你娘一个。”
08
上午,我跟着爷爷去了村里一位绣娘家。
屋里有些昏暗,炕边摆着一只旧竹筐,里面整齐叠着绣帕和荷包。
最上面那只荷包绣着一尾红鲤鱼,鱼鳞层层叠叠,尾巴轻轻扬起,像下一刻便要跃出水面。
我凑过去,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鱼尾。
丝线滑滑的,泛着柔和的光。
“像真的鱼在游。”
我忍不住开口。
绣娘放下针,苦笑着叹气。
“绣得再像也没用,拿去镇上摆了两回,一件都没卖出去。”
爷爷拿起红鲤鱼荷包,仔细看了看针脚。
“这些怎么卖?”
“小件都是十文一件,您要买?”
爷爷点头,从商队老板给的钱里数出十枚铜钱放在桌上。
“就要这个吧。”
铜钱在桌上排成小小一摞。
绣娘数清后,终于露出笑容,把荷包仔细包好交给了我。
我们没有回马棚。
爷爷带我来到村外一棵干枯的老槐树旁。
这里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回去的地方太窄,免得磕着碰着,就从这里过去吧,问问那边的人收不收,过去后注意安全,卖不出去也没事。”
我捏紧荷包,认真开口。
“卖出去,我们就能不挨饿,还能换不漏风的屋子。”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
我抬起手腕,铜铃泛出熟悉的白光。
风声和爷爷的身影一同模糊,眨眼间,我又站在了那间明亮的小超市里。
姨姨正背对我往架子上摆水瓶。
我高兴地喊。
“姨姨!”
她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
“哎呀,你这小丫头!昨天一转身就没影了,姨还出去找了你半天!”
原来她还担心过我。
我心里暖暖的,抱着荷包仰头冲她笑。
“我回家啦,姨,我又有绣的东西了!”
她接过荷包,看清红鲤鱼后,当即“哟”了一声。
超市明亮的灯光下,红色丝线像水波一样闪着柔光,鱼鳞细密得几乎能一片片数清。
姨姨摸了摸鱼尾,连声赞叹。
“这鲤鱼绣得真精神,跟要从水里跳出来似的!”
“我刚才也觉得它像真的在游!”
姨姨笑了,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上回那个小燕子荷包,让姨的一个老姐妹看上了,直接给了一百块。”
“一百块?”
我完全不知道一百块是多少,只能指着她手里的荷包问。
“那这个也能卖钱吗?”
“应该能,不过上回是正好碰见特别喜欢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能卖出去。”
我紧张地攥住衣角,手心都出了汗。
姨姨想了想,蹲下来和我平视。
“这个姨先按五十块收,以后要是卖得多,姨再把多出来的钱跟你对半分,行不?”
我听不懂那些钱,却知道泡面的用处,便急忙问。
“五十块能买多少泡面呀?”
姨姨一怔,笑着开口。
“咋,上回的泡面没吃够啊?”
我没有解释商队的事,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从架子下面拉出一箱泡面,拍了拍纸箱。
“这批正好赶上厂家做活动,姨不挣你钱,按批发价算,再加上昨天那个小燕子荷包的钱,姨给你五十盒。”
我望着那只大纸箱,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盒?!”
09
姨姨笑着点头。
“对,五十盒。”
我看看堆在面前的泡面,又看看她手中的锦鲤荷包,胸口被巨大的欢喜填得满满的。
“姨,那我一会儿回去再拿些绣品,你还收吗?”
姨姨低头看了看荷包。
“姨得先拿出去试卖,要是有人喜欢,以后当然能收。”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什么时候能知道有没有人喜欢呀?”
“明天,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你再来,姨给你准话。”
我乖乖点头。
“好。”
五十盒泡面装成了两只大纸箱,比我整个人还宽。
姨姨找来一辆木板小推车,把纸箱一只只搬上去,又替我推到门外。
“这么多东西,让你家大人来接吧?”
我看着小推车,忽然有了主意。
“姨姨,这个能借我用用吗?我推着它去找爷爷,明天一定还回来。”
“行!”
她答应得很痛快。
正好有两个客人走进超市,门口响起清脆的铃声。
姨姨一边往回走,一边还不放心地问。
“你爷爷一会儿来接,是吧?那姨先去招呼客人了。”
我重重点头。
“嗯!”
我推着车慢慢离开。
轮子压过平整地面,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一直走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我才停下来,踮起脚向两边张望。
高高的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把小手按在推车上,心里默念着要把它收起来。
铜铃立刻泛出白光,两只纸箱连同小推车瞬间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光影。
我惊喜地摸了摸铃铛。
原来它真的能装下这么大的东西。
随后白光再次亮起,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刮过一阵风。
等双脚重新踩到松软的泥土时,熟悉的荒草气味已经钻进鼻子里。
爷爷正坐在老槐树旁的破木墩上等我。
他的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赶紧把小推车放出来。
白光闪过,两只装满泡面的纸箱稳稳出现在空地上。
“爷爷,禾禾回来了!”
爷爷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他没有先看货,而是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有没有摔着?那边的人有没有欺负你?”
我摇摇头,用手拍了拍纸箱。
硬纸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在我耳中,却比铜钱碰撞还要悦耳。
“姨姨可好了,她给了我五十盒泡面!”
爷爷这才转头看向那两只大纸箱。
他伸手摸了摸箱面,仿佛仍不敢相信,眼里满是震惊。
“这里面……都是泡面?”
我望着爷爷,用力点了点头。
风吹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低低的呜鸣。
可这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我知道,有了这些泡面,我们很快就能换来两千文。
娘和妹妹能吃饱,爷爷奶奶不用再挨冻,哥哥们也不必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而明天,我还会回去。
10
我用力点头,指着小推车上的两个大纸箱。
“那个赶路的伯伯说,一盒给二十文,爷爷,五十盒是不是一千文呀?”
爷爷望着我,眼角慢慢红了。
“对,五十盒就是一千文,足够咱家买粮、买炭,还能找一间不漏风的屋子了!”
一千文到底有多少,我还是想不明白。
可我听懂了“不漏风的屋子”。
想到娘和刚出生的妹妹不用再睡在冰冷的马棚里,我心里像揣进了一团暖乎乎的火,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没那么冷了。
爷爷低头看着我,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
“咱们禾禾,真是全家的福星。”
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拉住爷爷的衣角。
“那咱们快回去,让娘和奶奶也看看!”
爷爷擦了擦眼角,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握住小推车的木把。
“走,回家!”
我抬起戴着铜铃的手腕,心里想着那两箱泡面。
铃铛泛起白光,小推车和纸箱一下从地上消失了。
爷爷看着空下来的泥地,眼中还是有些惊讶。
随后,他笑了笑,牵住我的手,带着我往马棚走去。
还没走近,我便看见破旧的草帘被风吹得一下下鼓起来。
大哥和二哥正拿着几根破木条,蹲在墙边堵缝隙。
奶奶抱着妹妹坐在稻草上,娘靠着墙,脸色依旧白白的。
“爷爷和禾禾回来了?”
二哥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我掀开草帘跑进去,迫不及待地张开双手。
“禾禾带回了五十盒泡面!”
“五十盒?!”
大哥和二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把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小手一挥。
铜铃亮起,小推车和两个大纸箱稳稳落在马棚中间。
“泡面都在里面。”
二哥快步走过来,蹲在纸箱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里面都是泡面?”
爷爷把纸箱搬下来,掀开箱盖。
一盒盒泡面排得整整齐齐,红亮亮的盒盖挨在一起,像装了满满一箱宝贝。
“真的是五十盒?”
大哥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一盒能卖二十文,五十盒就是……”
“一千文!”
二哥的声音都变了。
马棚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草帘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大哥咽了咽口水。
“一千文,能买很多米了。”
“还能买炭、买盐,给娘买一床厚被子。”
我转头看向娘,又看看她怀里小小的妹妹。
“还能给娘和妹妹找一个不漏风的家!”
娘眼睛一红,对我张开手。
我跑过去,轻轻扑进她怀里,不敢碰疼她的肚子。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怀抱却依旧暖暖的。
娘抱紧我,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娘的禾禾,真的长大了。”
我笑着摇头。
“禾禾没长大,是铜铃和姨姨帮了我们。”
娘含着泪看我,唇边的笑意又轻又软。
11
一阵冷风突然从墙缝里灌了进来。
草帘被吹得高高扬起,干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我冷得缩起脖子,妹妹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又细又急,小脸很快涨得通红。
奶奶赶紧把她裹紧,娘也用力抱住她,可娘的嘴唇还是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方才的欢喜像被冷风吹散了。
我看看四处漏风的马棚,又抬头看向爷爷。
“爷爷,咱们什么时候能换个地方住啊?”
爷爷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商队三日后才回来,三日后,咱们才能把这些泡面卖出去。”
奶奶脱下自己单薄的破外衣,盖到妹妹身上,冻得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马棚这么冷,孩子一晚上都未必撑得住。”
爷爷盯着那两箱泡面看了片刻,忽然握紧拐杖。
“不能等商队了,咱们现在就去集市卖!”
他从纸箱里拿起一盒泡面。
“一盒卖二十文,今天若能卖出去,今晚就去找房子!”
我立即举起手。
“禾禾也去!”
二哥的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他慌忙捂住肚子,低下头。
“我不饿。”
大家都看向他,爷爷忍不住笑了。
“先泡三盒面,给你娘和奶奶一人一盒,剩下一盒咱们几个垫垫肚子,等到了集市再泡几盒,既能填肚子,也能让别人闻闻这泡面的香味。”
“好嘞!”
大哥和二哥立刻去烧水。
五分钟后,三盒泡面并排放在地上,塑料叉牢牢压着盒盖。
我掀开第一只盒盖,滚烫的白气立刻扑到脸上,浓浓的肉香也钻进鼻子。
“泡好啦!”
我端起泡面递给娘,奶奶则伸手接过了妹妹。
爷爷把另一盒递到奶奶面前。
奶奶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摇了摇头。
“我这把年纪,吃不吃都一样,留给孩子们吧。”
爷爷把妹妹接进怀里,又将热乎乎的面盒塞到奶奶手中。
“既然有吃的,就不能饿着肚子,给你泡好了,别推来推去。”
奶奶望着他,眼里满是担心。
“你自己还饿着呢。”
“我不饿,到镇上再吃,你们几个把剩下那盒分了吧。”
大哥端起最后一盒泡面,把叉子递给我。
“禾禾先吃。”
二哥也笑着点头。
“对,咱家的大功臣先吃!”
我赶紧摇头。
“一起吃!”
我挑起一小团面条,吹凉后送到大哥嘴边。
“大哥先吃。”
大哥看着我笑了,一口把面吃了下去。
我又挑了一团递给二哥。
二哥低头吃下,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我也吃了几根。
热乎乎的面条滑进肚子,饿得发紧的胃终于舒服了一些。
“好吃!”
娘捧着泡面,看了看爷爷怀里的妹妹。
“希望有一天,咱们每天都能吃上热饭。”
爷爷看向那两只纸箱,神情一点点坚定下来。
“会的,今天咱们就把这条路走出来。”
我捧起只剩一半的面盒,用力点头,随后把面递到爷爷面前。
“这些爷爷吃!”
爷爷愣了一下。
“爷爷不用……”
我把面盒往上举了举,故意板起小脸。
“吃!”
爷爷望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行,爷爷吃!”
12
大哥把两箱泡面和一些木柴绑在小推车上,我和他一起推着车往镇上走。
爷爷拄着拐杖走在我身边,二哥抱着装水的陶壶跟在后面。
风迎面吹来,刮得我的脸又干又疼。
车轮陷进泥里时,木把便猛地往下一沉,震得我两只小手发麻。
我抬头看着高高摞起的纸箱。
“要不把这些东西都放进禾禾的铃铛里吧?”
爷爷摇了摇头。
“铃铛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若是有人看见咱们凭空变出东西,很容易惹来祸端。”
二哥认真点头。
“爷爷说得对!”
大哥冲我笑了笑,把大半力气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没事,哥推着就行,不累。”
“禾禾跟着一起!”
身后忽然传来妹妹的哭声。
我回头望去,马棚的破草帘又被风吹开了,黑洞洞的门里传出的哭声像细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我握紧木把,用力向前推。
“爷爷,大哥,咱们快一点!”
“好,咱们快一点。”
小车轮子碾过泥路,骨碌碌地朝集市滚去。
越靠近镇子,周围的声音便越响。
卖菜的、卖布的、卖热汤的都在高声吆喝,鸡鸭挤在竹笼里叫个不停,还有铜钱落在桌上的清脆声响。
蒸饼、油糕和热汤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我的肚子也跟着轻轻叫了一声。
我低下头,悄悄把肚子按住。
先卖泡面。
卖了泡面,晚上就有饭吃,也有地方住了。
我们在集市角落找到管事。
他矮矮胖胖,坐在木桌后面,手里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爷爷指了指一块写着“待租摊位”的木板。
“管事,劳驾问一句,那块摊位怎么租?”
管事扫了一眼我们的小车。
“集市不按日租,最角落的摊位,一个月一百文。”
爷爷皱起眉。
“不能先租一日?”
“只能按月租,这是规定。”
管事冷着脸,不再理我们。
我的肚子偏偏又在这时响了一声。
我赶紧捂紧它。
“禾禾不饿。”
爷爷低头看着我,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怎么样也不能饿着咱家的大功臣。”
他带着我们来到不远处的茶摊旁。
“就在这里泡几盒面吧!”
大哥和二哥卸下木柴生火,把陶壶架在火上。
我和爷爷从箱子里取出四盒泡面,撕开盒盖,把油包、料包和菜包倒进去。
很快,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大哥提起陶壶,将热水依次倒进四只面盒。
红褐色的调料被水冲散,油花在汤面上慢慢荡开,诱人的肉香也越来越浓。
旁边茶摊的老爷爷抽了抽鼻子,忍不住走过来。
“你们泡的这是什么?”
我们同时抬头看向他。
13
“泡面!用热水一泡就能吃。”
我一边回答,一边用塑料叉压住盒盖。
茶摊老爷爷盯着面盒看了又看,闻到不断飘出来的香味,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你们方才想租摊位,这样吧,你们送我一盒面,我今日借地方给你们,再管你们一壶热水,如何?”
爷爷看了看茶摊里挡风的土炉,立即点头。
“成!”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盒泡面递过去。
茶摊老爷爷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五分钟后,五盒泡面整整齐齐摆在茶摊的桌上。
我和爷爷、两个哥哥,还有茶摊老爷爷,同时掀开盒盖。
白色热气一下涌了出来,浓郁的肉汤香味被风托着,迅速飘进集市。
附近的人纷纷转头。
“什么味儿这么香?!”
一个微胖的叔叔走到桌边,盯着泡面看。
“这是面?怎么装在纸盒里?”
“硬硬的面用热水泡一会儿,就能吃啦!”
“多少钱一盒?”
爷爷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
围过来的人一下睁大了眼睛。
“二十文?!”
“这么一小盒用水泡的面,要二十文?”
旁边面摊的老板嗤笑了一声,声音故意抬得很高。
“二十文买这么一小盒?我这里五文钱就能吃一大碗面!”
我指着盒盖上那几块红亮亮的牛肉。
“这个里面有肉味。”
面摊老板瞥了我一眼。
“纸上画几块肉,就真当里面有肉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那些笑声像石子一样砸过来,我的脸一下烧得发烫。
大哥沉下脸,刚要上前,爷爷便伸手拦住了他。
爷爷从自己的泡面里挑出一些,连汤一起放进桌上的小瓷碗。
“不信的,可以先尝一口。”
面摊老板抱起胳膊,冷笑得更大声了。
“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道吃了会不会坏肚子?”
原本已经走近的客人纷纷退后。
看着一下空出来的桌边,我的手脚也跟着凉了。
难道一盒都卖不出去吗?
14
茶摊老爷爷忽然在板凳上坐下,拿起塑料叉,挑了一大团面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
“好吃!”
他又端起面盒喝了一大口汤,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太好吃了!这面筋道,汤也香!”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
“真这么好吃?”
“这人不会是托儿吧?”
爷爷看了看围在旁边的人,又低头看看我和两个哥哥。
“没人买也没关系,咱们先吃。”
他在桌边坐下,用塑料叉吃起泡面。
我和两个哥哥也围着桌子坐下。
面条还很烫,我吹了好几下才送进嘴里。
浓浓的肉汤裹在面条上,又香又热,我饿得发紧的肚子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开了。
我吃得脸颊鼓鼓的,幸福地眯起眼睛。
周围的人盯着我们,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方才说话的瘦叔叔摸了摸肚子。
“闻着……好像真挺香。”
那位微胖叔叔也盯着爷爷手中的面盒,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面摊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想起桌上那只试吃的小碗,赶紧把它端起来,走到微胖叔叔面前。
“叔叔,这个已经泡好了,您尝尝?”
他有些犹豫,可肉香正好随着热气钻进他的鼻子。
最后,他还是接过小碗,把带着汤的面倒进嘴里。
只嚼了一口,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还真好吃!”
他立刻从钱袋里掏出铜钱。
“给我来一盒!”
铜钱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猛地回头看向爷爷和哥哥们,他们的脸上也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第一盒泡面,卖出去了!
15
爷爷赶紧站起来。
“您是带走,还是现在吃?”
“现在吃!”
微胖叔叔数出二十枚铜钱,放到爷爷面前。
爷爷一枚一枚数着,我则赶紧取出一盒泡面,和二哥一起撕开调料包。
红褐色的调料落在面饼上,油包遇到热气后慢慢融开,香味又浓了几分。
大哥提起陶壶,把滚烫的热水倒进面盒。
我盖好盒盖,用叉子牢牢压住。
“叔叔,要等一会儿,面泡软了才好吃。”
“行!”
周围的客人也跟着围了过来。
方才那位瘦叔叔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还要等?那我也看看,这面到底值不值二十文。”
五分钟后,我小心掀开盒盖。
热气腾地冒出来,面条已经完全泡软,油亮的汤汁紧紧裹在上面。
“泡好啦!”
我把塑料叉递给微胖叔叔。
他在木凳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团面条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一下亮了。
“好吃!比刚才那一小口还香!”
他又喝下一大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二十文值了,再给我来两盒,我带回去给孩子吃。”
大哥高兴得差点碰倒纸箱,赶紧取出两盒递过去。
爷爷仔细叮嘱。
“到家倒入热水,焖上一小会儿就能吃。”
“行,我回去就给孩子泡!”
微胖叔叔把两盒面放到桌上,继续低头吃了起来。
瘦叔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也解下钱袋。
“我也要一盒,现泡!”
16
瘦叔叔数出二十文,递到爷爷手中。
爷爷高声招呼我们。
“一盒泡面,现泡!”
“好嘞!”
二哥从箱子里拿出一盒面,麻利地撕开盒盖。
一位包着花布头巾的婶子看微胖叔叔吃得香,也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给我来两盒,带回去给我家男人和孩子。”
旁边卖菜的黑脸老爷爷也掏出铜钱。
“我买一盒,回去给老伴尝尝。”
爷爷和二哥忙着收钱,我和大哥忙着取面、拆调料、倒热水。
茶摊旁一下变得闹哄哄的。
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钱袋,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一盒盒泡面冒出的热气连成一片,肉香不断飘向集市深处。
我忙得额头冒汗,心里却像喝了热汤一样暖。
旁边的面摊老板看着不断围过来的客人,脸越来越黑。
“不就是几根泡软的面吗?怎么一个个还抢着买?”
一位身材魁梧的客商抱着两盒没拆封的泡面经过,听见后停下脚步。
“你的面便宜是便宜,可人家这面比你的好吃,做得还快,赶路带着也方便!”
面摊老板的脸顿时僵住了。
另一位瘦高客商挤到桌前。
“给我来五盒,三盒带走,两盒现泡。”
我开心地点头。
“好嘞!”
我转身去取泡面,大哥也赶紧提起陶壶。
不知道忙了多久,我再次把手伸进纸箱时,却摸了个空。
我低头一看,两个大纸箱都已经空了,只剩最后两盒还抱在怀里。
我把它们递给等在桌边的华服客商。
“叔叔,只剩两盒了。”
客商接过泡面,转头问爷爷。
“你们明日还来吗?”
“只要能进到货,就来!”
“那你们多进些货,我明日最少要十盒!”
“行!”
客商满意地离开了。
爷爷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这泡面不只适合现泡,让客人买走带在路上,或是拿回家吃,似乎更加合适。”
大哥抱起空纸箱,声音里满是兴奋。
“爷爷,卖完了!”
二哥把收来的钱仔细数了一遍。
“一共卖了四十二盒,每盒二十文,是八百四十文!”
爷爷腰间的破布钱袋被铜钱撑得鼓鼓囊囊,袋口都快合不上了。
他低头摸着钱袋,眼睛慢慢红了。
我仰起脸问他。
“爷爷,八百四十文能换不漏风的房子了吗?”
爷爷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斜的太阳。
“先去找,只要找到,咱们今天就搬!”
17
爷爷转头看向茶摊老爷爷。
老爷爷正捧着茶碗喝水,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老哥,这附近有帮人介绍房子的牙人吗?”
老爷爷放下茶碗,抬手指向集市西边。
“有,西边那座石桥旁常年蹲着几个房牙子,专门等人租房。”
爷爷看了看空推车和陶壶。
“老哥,能不能先把小车和陶壶放在你这里?我们去找找房子。”
“放吧,我给你们看着。”
爷爷拱手道谢,带着我们往石桥走。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茶摊老爷爷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望向集市另一边一间关着门的旧铺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石桥旁蹲着一个瘦高男人。
他戴着一顶旧帽子,手里晃着一串铜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看见我们走近,他立刻站起来迎上来。
“租房吗?”
爷爷点头。
“家里有刚生产的妇人和刚出生的孩子,想找一处不漏风的住处。”
房牙子从爷爷打着补丁的衣服,一直看到我裂开口子的鞋尖。
他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像有根细细的草梗在脸上扫来扫去。
“你们这种情况,便宜的房子倒是能找几处。”
“那就劳烦你带我们看看。”
房牙子晃了晃钥匙。
“行。”
18
房牙子先把我们带到镇西的一座破院子。
那里只有两间土屋,院墙塌了一半,歪斜的门板被风吹得不停晃动。
屋檐下面挂着一串发霉的草绳,空气里全是潮湿发酸的味道。
一个尖脸男人站在门口嗑瓜子。
“房子破是破了点,可算下来,一个月只要八十文。”
爷爷走进屋里看了看。
窗纸上破着几个大洞,冷风从洞里直往我脖子里钻。
“能不能按月交?”
尖脸房东把瓜子皮吐到地上。
“不能,必须一次交一年,一年一千文。”
大哥伸手按住摇摇晃晃的门板。
“这屋子连门都关不严,还要一次收一千文?”
房牙子拽了拽大哥的袖子。
“这个价钱能租到这样的屋子,已经算不错了。”
爷爷看了看漏风的窗户,摇头往外走。
“这屋子住不了产妇和孩子,走。”
尖脸房东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没钱还这么挑,活该一辈子穷酸!”
大哥气得握紧拳头,转身便要回去。
爷爷按住他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我们又跟着房牙子去了镇南。
第二间屋子看起来比方才那间完整,门窗也都能关上。
矮胖房东挺着圆肚子站在门边。
“这里一个月一百文,按月交,绝不涨价。”
大哥刚松了一口气,二哥却蹲到墙角,伸手摸了摸墙脚。
他抬起手时,指尖上沾着一层湿冷的黑泥。
“爷爷,这墙脚是湿的。”
爷爷走过去,移开墙边的一块木板。
一股又湿又霉的味道立刻涌出来。
木板下面积着黑水,墙根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这里地势低,下雨时,水会往屋里返。”
爷爷又抬头看向屋檐边缘那道深色水痕。
“屋顶应该也漏雨。”
二哥摇了摇头。
“娘刚生产,妹妹又小,这里不合适。”
矮胖房东不高兴地撇嘴。
“屋子湿就多烧些炭,哪有那么娇贵?”
我想起娘苍白的脸和妹妹细细的哭声,赶紧抓紧爷爷的手。
爷爷也摇了摇头。
“再看看别处。”
19
第三间屋子藏在镇北一条窄巷的尽头。
歪嘴房东刚把门推开,一股冷风便从屋里冲出来,吹得我向后退了一步。
破桌子被吹得不停晃,窗纸也啪啪作响。
大哥抬头看向屋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屋顶缺了一大片瓦,站在屋里便能直接看见灰白色的天空。
“这里也不能住。”
房牙子终于沉下脸,把手里的钥匙甩得叮当乱响。
“这个不能住,那个太潮,又嫌漏雨又嫌漏风,你们有几个钱,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找的都是最便宜的房子,你们还嫌这嫌那!”
大哥忍不住反驳。
“我们也没说要找最便宜的!”
二哥也皱紧眉头。
“我们一开始就说了,要找适合产妇和婴儿住的地方。”
房牙子用力甩了甩钥匙。
“行,要贵的是吧?那我就带你们去看一处贵的!”
我们跟着他往回走。
经过茶摊时,茶摊老爷爷一眼看见我们,急忙从摊子后面跑出来。
“老弟,等等!”
爷爷停下脚步。
“我方才替你们问了问,我有个亲戚正好想把一间闲置的铺面租出去。”
他伸手指向集市另一侧。
“就在那边,你们去看看。”
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看见一间带门脸的旧铺子。
铺子虽然有些陈旧,屋顶却是完整的,比刚才看过的三间屋子都好。
房牙子顺着我们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忽然变了。
“那可是铺面!”
他抱起胳膊,嗤笑了一声。
“那地方少说五百文一个月。”
爷爷望着那间铺子。
“先去看看。”
房牙子不屑地跟在后面。
“看了也是白看!”
20
铺面的房东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伯伯。
他取出钥匙打开铺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一股积了许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前面是一间小铺面,里面摆着几张歪斜的旧桌。
后面还有两间屋子,虽然到处都是灰,屋顶和墙壁却很结实。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座灶台,只是灶膛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爷爷走进屋,仰头仔细查看屋梁。
大哥推了推木门。
“门有些歪,我能修,里面的桌子擦干净也能用。”
二哥走到门口,望向正对着铺面的集市。
来往的客人从门前经过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这里。
“爷爷,集市最角落的摊位,一个月都要一百文。”
二哥指了指前面的铺面。
“租下这里,后面能住人,前面还能卖泡面,也不用再交摊位钱。”
我跑到后屋,用两只手推了推窗户。
窗扇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风一点也吹不进来。
我惊喜地转过身。
“爷爷,这里一点风都不漏!”
铺面房东看向茶摊老爷爷。
“既然是老哥介绍的,我也不多要,一个月五百文,不收押金,先交一个月租金就行。”
大哥脸上的笑意一顿。
“五百文?”
房牙子抱着胳膊,冷笑起来。
“我早说了,这房子少说五百文,不是你们一家能租得起的。”
爷爷没有理他。
他看看能关严的窗户,又看看屋内两间干燥的房间。
我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马棚里被风吹个不停的破草帘。
下一刻,爷爷解下腰间的钱袋,直接拍在旧桌上。
“啪”的一声,袋里的铜钱撞在一起,声音又脆又响。
“这房子,我们租了!”
房牙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21
房牙子瞪大眼睛看着爷爷。
“你们穿成这样,能租得起一个月五百文的房子?!”
爷爷没有看他,只对房东开口。
“五百文,现在交。”
他解开钱袋,一串串数出铜钱。
一百文、两百文、三百文……
铜钱在桌上越堆越多,房牙子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爷爷把数好的钱推到房东面前。
“五百文,您数数。”
房东认真数过一遍,便把一串钥匙递给爷爷。
“这是钥匙,接下来一个月,这里归你们了。”
钥匙落进爷爷掌心,发出轻轻的脆响。
我盯着那串钥匙,心口怦怦直跳。
我们真的有家了。
房牙子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始终黏在那串钥匙上。
我没有再看他,拉住爷爷的手就往后屋跑。
“爷爷,娘和妹妹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啦!”
爷爷低头看着我,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对,咱们全家都有不漏风的地方住了!”
我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一圈。
虽然桌上、地上到处都是灰,空气里也有呛人的尘土味,可我觉得这里比见过的所有屋子都好。
因为晚上睡觉时,娘不用再抱着妹妹躲风了。
爷爷把钥匙仔细收进怀里。
“走,旁边的布店快关门了,先去给你们娘买件棉衣,再接她过来,免得路上受风。”
“好!”
我和两个哥哥一起点头。
22
布店里挂着几件粗布棉衣,柜台后面还摞着一床床厚被子。
一进门,我便闻到一股新布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些棉衣看上去又厚又暖,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离我最近的一件。
爷爷走到柜台前。
“掌柜,有没有便宜些的棉衣和被子?”
掌柜低头拨着算盘,连眼皮也没有抬。
“粗布棉衣三百文一套,麻被五百文一床。”
大哥脸色微微变了。
“一套衣服要三百文?”
掌柜这才抬起头,将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我们破旧的衣服上,脸上立刻露出嫌弃。
“嫌贵就别摸,摸脏了,你们赔不起!”
我的手指已经快碰到棉衣,听见这句话,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这时,门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跟着灌进店里。
一位穿青布衣裳的婶子抱着布包走进来。
她身上的衣服又薄又旧,到处打着补丁,嘴唇冻得发白,露在外面的手指也全是裂口。
她把布包放到柜台上,小心地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衣。
棉衣的针脚细细密密,里面塞着厚厚的棉花,看上去比店里挂着的衣服还暖和。
“掌柜,这件棉衣能不能当给你?这是我姐姐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穿,可家里已经两日没米下锅,孩子还饿着,只能拿来换些钱。”
掌柜只瞥了一眼,便嫌弃地摆手。
“我们布店只卖新货,不收这些东西。”
青衣婶子急忙把棉衣往前推了推。
“这真是新的,一次都没穿过,您少给些也行,我只想换点米……”
“不收不收,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掌柜不耐烦地挥手,像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青衣婶子的肩膀慢慢垂了下去。
她重新包起棉衣,眼圈红红的,转身便要离开。
爷爷忽然叫住了她。
“大妹子,这件棉衣若是卖,你想卖什么价钱?”
青衣婶子停下脚步,惊讶地回过头。
23
青衣婶子抱紧怀里的棉衣,声音有些发涩。
“当初光买棉花和布就花了两百多文,若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也舍不得卖,您若真想要,给两百文就行。”
我走过去,小心地摸了摸那件枣红色棉衣。
布料软软的,里面的棉花也塞得很厚,手指按下去,过一会儿才慢慢鼓起来。
我把棉衣抱到身前比了比,觉得它和娘穿的衣裳差不多大。
要是娘穿上它,冷风一定钻不进去了。
我仰头看向爷爷。
“爷爷,娘刚生完妹妹,咱们买给娘好不好?”
柜台后的掌柜听见了,忍不住冷笑一声。
“小丫头倒是敢开口,两百文可不是两枚铜板,你们连自己身上的破洞都补不起,还想给产妇买新棉衣?”
大哥和二哥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爷爷却没有理会掌柜,只低头问我。
“禾禾想买?”
我用力点头。
“嗯!娘穿暖了,就不会生病了!”
爷爷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到柜台上。
“好,听禾禾的,买!”
掌柜脸上的嘲笑一下僵住了。
青衣婶子也惊讶地看着我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爷爷从钱袋里数出两串铜钱,放进她手中。
“你数数,正好两百文。”
铜钱沉甸甸地压在青衣婶子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片刻,眼眶突然红了。
“这么大的事,您真让一个小丫头做主?”
爷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些钱本就是她挣来的,她心疼自己的娘,想买什么,自然能做主。”
青衣婶子望着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接过棉衣,珍惜地抱进怀里。
新棉花隔着布料贴在胸前,又厚又软,仿佛已经带上了温度。
“娘穿上一定好看!”
掌柜盯着爷爷还没有空掉的钱袋,又看看我们身上的补丁,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24
布店掌柜看看我们,又看看青衣婶子手中的两百文,懊恼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爷爷笑着转过身。
“走,回去接你们娘和奶奶!”
我抱紧棉衣,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去接娘和奶奶喽!”
大哥和二哥也笑了,我们一起走出布店。
身后传来掌柜长长的叹气声。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回村的路上,我一直把棉衣抱在怀里,生怕沾上一点泥。
可还没走到马棚,我便听见了妹妹尖细的哭声。
风里还夹着二婶熟悉的叫骂声。
我心里一慌,抱着棉衣便往前跑。
一床破棉被从马棚里飞出来,重重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紧接着,装着破衣服的包袱也被扔了出来。
奶奶抱着啼哭的妹妹站在寒风中,娘脸色苍白,一只手扶着木桩,身体抖得几乎站不稳。
附近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里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二婶站在马棚门口,嫌弃地拍了拍手。
“刚生完孩子,血腥气这么重,孩子又整日哭,真是晦气!”
奶奶急得声音发颤。
“她才刚生产,外面风这么大……”
“风再大关我什么事?一家子穷酸货,把我家都弄得不吉利了!”
二婶尖利的声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娘没有再求她,只弯下腰,吃力地去捡地上的包袱。
“娘,别求她了……”
“这么硬气,怎么不早些滚蛋?干吗非要死皮赖脸占着我家的地方!”
“娘!”
我抱着棉衣冲过去。
大哥比我跑得更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娘。
“娘,你没事吧?”
娘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赶紧把枣红色棉衣递过去。
“娘,先穿上!”
娘看着崭新的棉衣,满脸惊讶。
“这棉衣……”
“娘,天冷,先穿上再说。”
大哥帮娘披上棉衣,又仔细系好衣带。
娘抬起袖子,像是不敢用力似的轻轻摸了摸。
“真暖和……”
二婶盯着娘身上的新棉衣,脸色更加难看。
“你们连饭都吃不起,哪里偷来的棉衣?”
我气得双手叉腰,挡在娘面前。
“不要你管!”
二哥捡起地上的棉被,用力抖掉上面的泥土。
“我娘才刚生完妹妹,连住个马棚都要被你赶出来?你难道忘了,当初你快饿死的时候,是我奶奶收留了你!”
二婶翻了个白眼。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是我家的马棚,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有本事,你们自己找房子啊!”
大哥握紧拳头,刚要上前,爷爷便伸手拦住了他。
爷爷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声音出奇地平静。
“收拾东西,我们走,回家!”
奶奶和娘都愣住了。
“回……家?”
我仰起小脸,冲她们笑起来。
“娘,奶奶,我们有家啦!”
爷爷从怀中取出钥匙和租契,递给奶奶看。
“集市旁边的铺面,前面能做生意,后面有两间屋子,租钱已经交清了。”
二婶脸上的冷笑一下僵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发出一阵惊呼。
25
一个胖婶子惊讶地问。
“集市旁边的铺面?那里可不便宜吧?”
旁边的瘦婶子赶紧接话。
“我有个叔叔以前在镇里做过生意,听说最便宜的铺面也要五百文!”
“五百文?老沈家连饭都吃不上,能一下拿出五百文?”
听见周围的议论,二婶很快又抬起了下巴。
“就凭你们,还住上集市的铺面了?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能装?”
爷爷根本没有看她,只对大哥开口。
“背上你娘。”
“好!”
大哥在娘面前蹲下,小心地把她背到背上。
奶奶抱紧妹妹,二哥则把破棉被背在身后,又提起地上的包袱。
我牵住爷爷的手,一家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马棚。
走出一段路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婶竟然还跟在后面,远远地望着我们,脸上满是不相信。
天快黑时,我们终于走到了临街的旧铺前。
大哥背着娘停下脚步,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
奶奶和二哥也仰头看着铺面,像是不敢确定这里就是我们说的新家。
跟在后面的二婶看见我们停下,脸上也露出了惊讶。
“他们停在那里做什么?难不成真要住进铺面?”
她很快又用力摇头。
“不可能,这可是临街的铺子,他们哪来的钱租这里?”
奶奶小心抱着妹妹,怔怔地望向爷爷。
“老头子,这该不会是……”
爷爷没有解释,只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爷爷推开木门,傍晚金红色的光立刻照进铺面,落在已经打扫干净的地上。
奶奶和娘同时睁大了眼睛。
不远处,二婶也像被人定在了原地。
“他……他怎么会有钥匙?”
26
我第一个跑进铺子,站在门里冲娘和奶奶招手。
“娘、奶奶,快进来!这是咱们的新家!”
大哥背着娘走进后屋,小心地把她放到炕上。
后屋的墙面虽然有些斑驳,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哥连忙把从马棚带来的破棉被铺开。
娘坐在炕上,抬头一遍遍打量四周。
屋顶是完整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也能挡住外面的冷风。
奶奶抱着妹妹走进来。
妹妹的小手从襁褓里探出,轻轻抓住奶奶的衣襟,嘴里发出细弱的咿呀声。
奶奶低头看看不再哭泣的妹妹,又伸手摸了摸干燥的土炕,眼圈一下红了。
“这……真是我们能住的地方?”
我用力点头。
“嗯!这是今天卖泡面的钱换到的,爷爷已经交了一个月的租金,咱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娘难以置信地看向爷爷。
“泡面真的卖出去了?”
二哥一边铺棉被,一边笑着点头。
“嗯!全卖光了,客人还追着问咱们明日来不来呢!”
大哥也指了指前面的铺面。
“前面能用来卖泡面,后面可以住人,门虽然有些歪,我明日修一修就能关严了。”
奶奶快步走到前面。
她摸摸结实的门框,又仰头看看完整的屋顶,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不用睡马棚了……咱们终于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站在门外的二婶听见这句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死心地走到门边,探头往里面看。
“就这么一间破铺子,有什么好高兴的?说不定是人家看你们可怜,借给你们住几日。”
我从后屋跑出来,站到爷爷身边。
“才不是借的!一个月五百文,爷爷已经把租金交清了!”
二婶猛地瞪大眼睛。
“五百文?!”
27
二婶难以置信地盯着爷爷。
“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爷爷拿起墙边的旧扫帚,将她脚边的灰尘一点点扫向门外。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二哥看着二婶,故意抬高声音。
“二婶不是说,我们连孩子都生不起,只配住马棚吗?如今我们不光有地方住,前面还能开铺子做生意!”
二婶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她不甘心地摸摸结实的门框,又扫了一眼正对街道的铺面。
“租得起一个月有什么用?下个月交不上钱,还不是要被人赶出去?”
我仰着脸看她。
“我们以后不光能交房租,还要给娘和奶奶买新衣裳、新被子!”
爷爷抬起手,用力关上木门。
门板“砰”的一声合拢,二婶慌忙后退,险些被撞到鼻子。
门外很快传来她气急败坏的跺脚声,随后便渐渐远了。
大哥在旧灶里点燃木柴。
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轻响,橘红色的光慢慢照亮屋子,也一点点赶走了寒气。
奶奶拿扫帚清理角落,二哥用旧布擦拭桌子,大哥蹲在灶边继续添柴。
我趴在炕沿上,轻轻碰了碰妹妹软乎乎的小脸。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掌心又软又暖,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咿呀声。
我忍不住笑起来。
“妹妹不冷了。”
娘看看忙碌的家人,又低头摸摸身下结实温暖的土炕,一滴眼泪悄悄滑过脸颊。
“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住上这么好的地方。”
我扑进娘怀里,枣红色棉衣又软又暖,贴在脸上一点也不扎。
“娘,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娘再也忍不住,含着泪紧紧抱住我。
奶奶转过身,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爷爷站在前面的铺面里,看着后屋的我们,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28
夜里,娘穿着新买的枣红棉衣,抱着妹妹躺在铺着破棉被的炕上。
奶奶和我挨着她们躺下,身上仍穿着白天的衣裳。
前屋里,爷爷和两个哥哥把干草铺在地上,也和衣躺了下来。
寒风从街上呼啸而过,吹得窗外呜呜作响。
屋里的窗纸却只轻轻颤动,没有一丝风钻进来。
我把冻了一天的小脚缩进衣摆里,满足地笑了。
“这里真的比马棚暖和好多。”
奶奶替我掖了掖衣角。
“多亏了禾禾,咱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前屋立刻传来二哥的声音。
“是啊,都是禾禾的功劳!”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铃。
“禾禾明天一早就去买绣品,再跟那边的姨姨换泡面,等赚到钱,就给爷爷、奶奶、娘和哥哥们买棉衣和棉被!”
大哥隔着门喊道。
“要先给禾禾买!”
“对,禾禾是全家的大功臣!”
我笑得脸颊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娘侧过身看着我,眼眶在昏暗中微微发红。
“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如今竟真有盼头了。”
我钻进娘温暖的怀里。
“娘,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娘笑着搂紧我。
柴火烧过的暖意还留在屋子里,我们一家人穿着衣服,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街上便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时,爷爷已经坐在桌边,把铜钱十枚一组,用细绳仔细串好。
我穿好露着脚尖的鞋,跑到他身边。
“爷爷,咱们现在去找绣娘婶婶吗?”
爷爷点点头。
“先去村里找绣娘买些绣品,再由你带去找超市的姨姨,换些泡面回来卖。”
大哥和二哥正拿着破旧的工具修门。
二哥从门边抬起头。
“昨日还有客人说今日要十盒,商队也预定了一百盒,咱们这次尽量多换些。”
奶奶拿来一个用旧布缝成的小包,上面打着好几块补丁。
“绣品放在里面,别弄脏了。”
我把布包斜挎在身上,认真地点头。
“奶奶放心,禾禾一定换好多泡面回来!”
奶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大哥站在门口目送我们。
我和爷爷迎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朝村里的绣娘家走去。
晨风还是很冷,我却觉得脚步轻快极了。
我紧了紧身上的小布包。
“爷爷,咱们快些,早些换到泡面,就能早些回来开铺子!”
“好,今日咱们争取把全家的新衣裳和被子都赚回来!”
29
我和爷爷刚走到绣娘婶婶家的院门外,便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院门半掩着,我从门缝望进去,看见绣娘婶婶正坐在窗边穿针引线。
阳光透过旧窗纸落在她手上,一朵红梅已经在绣布上开了大半。
旁边的竹筐里整齐放着十几件绣帕和荷包,上面有荷花、喜鹊和锦鸡,每一件的颜色都鲜亮极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婆婆站在屋里,脸色很不好看。
“地里的菜冻坏了好几棵,你倒好,还坐在屋里享清福!”
绣娘婶婶没有停针。
“我把这朵梅花绣完就去。”
老婆婆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绣绷。
“天天摆弄这些破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炭烧?”
绣娘婶婶连忙站起来。
“娘,只差几针,马上就绣好了。”
老婆婆扫了一眼竹筐,满脸嫌弃。
“绣得再好,卖不出去也是一堆烂布,有这工夫,还不如跟我下地,多种两棵菜还能填肚子!”
“昨日已经卖出去一个荷包了。”
老婆婆冷笑起来。
“你当我不知道是谁买的?”
绣娘婶婶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不就是沈家那个瘸腿老头吗?身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买你一个荷包,怕是把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而且他买荷包做什么,别是对你起了别的心思!”
我听见她这样说爷爷,气得脸颊发热,刚想冲进去,爷爷却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
屋里的绣娘婶婶也红了脸,却不是害羞,而是被气的。
“沈家爷爷不是那种人,您不能这样说人家。”
老婆婆眯起眼睛,声音变得更加尖利。
“还敢顶嘴?”
她弯腰从竹筐里抓出一块绣着牡丹的绣帕。
“刺啦”一声,漂亮的牡丹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我让你顶嘴!”
绣娘婶婶惊得睁大眼睛。
老婆婆又从竹筐里抓出一块喜鹊绣帕。
“娘!”
绣娘婶婶变了脸色,慌忙伸手去抢。
老婆婆却死死拽住绣帕两端。
“我今日就把这些破布全撕了,看你还惦不惦记着靠这些破烂发财!”
又是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绣着喜鹊的绣帕也被扯成了两半。
断裂的丝线晃晃悠悠落下来,绣娘婶婶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30
两块撕坏的绣帕落在地上,断掉的丝线散得到处都是。
绣娘婶婶心疼地扑过去,捡起绣着牡丹的碎布。
“娘!这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出来的!”
“哭什么?没人要的东西,放在这里还不如拿去引火!”
我再也忍不住,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我蹲在地上,小心捧起半块喜鹊绣帕。
上面的小鸟只剩下一边翅膀,可细细的羽毛依旧像真的一样。
“这么好看的小鸟,怎么被撕坏了?”
老婆婆回过头,看见我和爷爷身上的补丁,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老头啊!”
她从头到脚打量爷爷,眼神里满是讥讽。
“听说你昨日买了件绣品,今日别是后悔了,想来把钱讨回去吧?丑话说在前头,卖给你们的东西,钱不可能退!”
爷爷没有理她,只看向蹲在地上的绣娘婶婶。
“没有损坏的绣品,还有多少?”
绣娘婶婶愣了一下,连忙护住竹筐,低头仔细数了数。
“除了被撕坏的两件,还有十件好的。”
“都拿出来看看。”
老婆婆嗤笑一声。
“都拿出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能全买走?”
绣娘婶婶迟疑片刻,还是把竹筐放到了桌上。
十件绣品被一件件铺开,有荷包,也有绣帕。
红梅开在白雪中,荷花下面游着小鱼,昂着头的锦鸡站在盛开的牡丹旁,每一件都不一样。
我趴在桌边,眼睛越看越亮。
我拿起一只绣着荷花的荷包。
“爷爷,这个好看!”
我又拿起一方锦鸡绣帕。
“这个也好看,姨姨一定会喜欢!”
老婆婆抱着胳膊,冷声嘲讽。
“小丫头倒挺会挑,可这是绣品,不是地上的破叶子,挑中了也得拿钱买!”
爷爷看了一遍桌上的绣品,平静地开口。
“十件,我们全要了。”
绣娘婶婶猛地抬起头。
老婆婆也一下愣住,嘴巴张得老大。
“什么?!”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