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靠着几条深谋远虑的妙计,帮父兄打赢了以少胜多的仗。
北梁皇帝连夜给我爹写信。
认输、还地、赔款,都能谈。
只有一件事,务必答应。
让谢令仪滚出军营!
我爹看完,深以为然,一脚把我送回京城,附信请陛下替我寻门好亲事。
皇帝对着密信琢磨一宿,第二天,将我赐婚给了太子君知衡。
太子很不乐意。
皇帝拍着他的肩,长叹一声。
「儿啊,此女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01
我第一次见君知衡,他问我,究竟在北境做了什么。
我如实禀告:「写了几封信。」
他翻开手边的奏报。
「给北梁主帅写的?」
「那是最不重要的一封。」
我写得最多的,是各路副将的家书。
当然,没冒他们的名。我光明正大地盖了谢家军的印,给他们家中报平安,附一张活捉赏格。
谁守城厉害,谁练兵用心,谁往营里运过多少粮,都写得清清楚楚。
唯独主帅,排在最后。
活捉二十两。
还注明,若肯自行前来,另赠路费。
君知衡抬头看我。
我赶紧解释:「二十两不少了。军里钱紧。」
北梁本就是几路将领合兵,彼此不服。赏格一出,主帅疑心副将暗通我军,副将觉得主帅压着自己不许出头,连分粮都要重新争一遍。
我爹趁他们争的时候截了援路,我哥带兵夺回两座关城。
真正拼杀的是将士,我不过帮着添了一点堵。
至于写给主帅的那封,也很客气。
我称赞他深明大义,愿用一人之才,拖垮北梁三路精兵。
「大功已成,何日来我朝领赏?」
后来北梁换帅,我又写了一封,祝前一任早日复出。
君知衡合上奏报,很久没有说话。
我猜,他在后悔没早一点称病。
我也有些后悔。
我十九岁,从小在边城长大。本以为回京不过住一阵,谁知才进城,先得了一个二十二岁的未婚夫。
此人容貌很好,眉眼干净,衣领系得一丝不乱。
就是看我的眼神,不怎么热络。
「谢姑娘,孤问一句实话。」
「殿下请问。」
「这门婚事,你愿意?」
我谨慎道:「臣女可以先听听,东宫有多少家底。」
他看了我片刻,竟然笑了。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
他将另一本册子推过来。
不是诗词,也不是聘礼单,是东宫用度。
收入不算少,剩下不算多。
我看完,肃然起敬。
「殿下养了不少人?」
「上个月给伤兵补了一笔药钱。」
「这些呢?」
「边军旧欠。」
「这项又是什么?」
「孤借父皇的钱。」
我心里一松。
还好,是借出去。
君知衡接着道:「父皇说,儿子尽孝,不该提还。」
我把册子放下,终于知道那位陛下为何相中了我。
他是想替儿子娶个会讨债的。
我起身行礼。
「殿下放心,这门亲事,臣女也没有想好。」
君知衡眉梢微动。
「先不急着互相嫌弃。容我想一个两全之策。」
他点头,问我想多久。
「三日。」
「好。」
出了门,他身边的内侍追过来,递给我一盒点心。
「殿下说,姑娘进宫这么久,怕是没用饭。」
我打开,看见六块整整齐齐的栗子糕。
还特意叮嘱,别算进那本账里。
我想,此人或许也没那么难相处。
02
三日后,我带着两张纸去见君知衡。
第一张,写着东宫若不办大婚,能省多少银子。
第二张,写着这笔钱能添多少寒衣。
他看完,问:「两全之策,就是拿省婚钱去堵父皇的嘴?」
「不是。」
我指了指第二张最下面。
「还差一半。得请陛下也尽个孝。」
君知衡垂眼。
「向谁?」
「先帝。」
我解释,先帝当年在北境吃过苦,如今边军缺冬饷,陛下若拿出私库添一笔,既尽孝,又爱兵,一笔钱成两桩好事。
「殿下那笔旧债,不妨也改个好听的名目,叫父皇代先帝体恤旧部。」
君知衡看着我,忽然问:「那你自己呢?」
「出两成嫁妆。」
「两成?」
「剩下的还得留着。万一退不了婚,咱们总要吃饭。」
他端起茶,压了压唇边的笑意。
「谢令仪,孤若将这两张纸呈上去,你猜父皇最先想到什么?」
我心里隐约有些不妙。
果然,皇帝看完,非常感动。
当天召见我们,夸我俩还没成亲,就知道同心同德。
并把婚期提前了半个月。
我站在御案前,深刻体会了什么叫借刀没借着,先把自己扎了。
君知衡在旁边垂手而立,神色十分端正。
皇帝还应下,从私库添一笔。随后问,冬饷剩下的那一截,我们准备怎么办。
我抬起头。
「陛下,臣女听闻您书法冠绝宗室。」
皇帝警觉地按住案上的笔。
「怎么?」
「大婚之前,臣女想办一场赏字宴,请勋贵人家各尽心意。谁肯为边军添衣,谁便有机会请到陛下亲笔。」
「朕的字,拿去换银子?」
「是陛下以墨宝暖将士之心。」
君知衡忽然上前。
「儿臣愿先出书画。父皇的字,不便轻许,可由您定一个奖赏,赐给捐输最用心的人家。」
我瞥他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把我差点卖掉的御笔,从皇帝手底下救了回来。
皇帝果然高兴了。
「好!各家子弟亲送寒衣到北面的转运城,哪一家最用心,朕便为他题一个匾。」
我听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
匾这个东西,极好。
花不了几个钱,但京城有人能为它半夜睡不着。
出了宫门,君知衡问我,方才又想到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陛下真是体恤臣下。
他点头。
「匾不许卖官,不许许别的恩典,也不许动平民口粮。」
「殿下把我当什么人了?」
「孤正在了解。」
我忍了忍,没忍住。
「方才婚期提前,你怎么不替自己争两句?」
他看着我,片刻后说:「孤说过,不能拿两个人的一生,去跟父皇赌气。真要改,也该是你我都想明白以后。」
这话正经得很,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只好低头研究起了匾。
03
赏字宴尚未开,京里的夫人们先请我赴了茶会。
领头的严夫人,夫君在户部任侍郎,最讲规矩。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笑得温和。
「姑娘的嫁衣,可绣好了?」
我诚实摇头。
「那鸳鸯呢?」
我更诚实了。
「怕绣坏,交给绣娘。」
周围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抿茶。
严夫人慢慢放下杯子。
「女子立身,针黹不可荒废。便是将门出身,也不能总想着打打杀杀。服侍夫君,终究要亲手才显心诚。」
我点头称是。
然后问她,严大人的冬衣,是不是她亲手做的。
她神色舒展:「自然。」
「真好。」
我朝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让她把带来的小包打开。
里面是一件边军旧寒衣。
袖口磨破,里子也薄了。是我从家里带的样衣,准备请京里做衣裳的铺子照着改。
「北境许多将士尚未成家,只能等着发衣。夫人既肯亲手替夫君缝制,想来最明白,出门在外,衣裳不合身是什么滋味。」
严夫人笑意一顿。
我没给她客气的机会,亲亲热热地把她的手握住。
「不如请您指点一番。您家二公子不是正想着替陛下分忧?这回亲送寒衣,可太合适了。」
严夫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位夫人先开口。
「我家大郎,也能出一份力。」
我眼疾手快,立刻把另一只手递过去。
「我就知道,满京城最心疼将士的,都在这间屋里。」
一个时辰后,我带着样衣出来,多了七家愿意出衣、三家愿意出车,两家想知道匾上最多能题几个字。
没人再问我会不会绣鸳鸯。
君知衡在门外等,听完,问我有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自愿出多少便是多少,不凭数额定人忠心。匾得真把差事做好,才轮得到。」
我掰着手指说完,他才点头。
「那严家二公子呢?」
「严夫人说,他什么都愿意,就是没骑过远路。」
「你怎么答的?」
我想起严夫人当时的脸色,笑得十分慈祥。
「男子立身,骑射不可荒废。便是书香出身,也不能总想着吟诗作对。报效君父,终究要亲自才显心诚。」
君知衡站在风里,看了我半晌。
最后侧过脸,低低笑了一声。
04
赏字宴那天,我才知道,京城有钱的人,比北境下雪的日子还多。
君知衡拿出两幅字、一张画,原想换些布匹。
我在旁边添了一张小笺。
「殿下愿亲自为尽心之家的子弟讲解文章一篇。」
这东西比字好用。
有位夫人当场把自家出的布翻了倍。
君知衡看完小笺,慢慢转头。
我小声道:「一篇而已,您少喝半盏茶就讲完了。」
他点点头,提笔又添一行。
「谢姑娘另讲行军见闻一篇。」
我瞪他。
他回望我,神色温良。
「夫妻同心。」
我还没来得及同意,他已经把小笺递了出去。
那一刻,我对这门婚事有了新的忧虑。
我恐怕不是嫁人。
是同行兼并。
宴开到一半,肃王来了。
这位皇叔素来有贤名,出手也大方,坐下便许了一笔银子,足够把原来缺的冬饷补齐。
众人赞叹,我也赞叹。
肃王端着茶,笑得很和气。
「令仪远在边城,想必不知道,本王年轻时,也押送过军资。」
君知衡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王爷接着道:「如今将士辛苦,本王愿亲送一程,替陛下看看。」
我明白了。
他不只想捐钱。
他要领整个车队,要沿路官吏看见肃王的旗,也要接粮的将士知道,冬衣是王爷送来的。
这么大一笔银子,换一次结交边军的机会,算盘打得并不亏。
况且,他确实出了钱。
谁也不能只因猜到他的心思,就让人家把钱留下,自己回去。
君知衡还没开口,我先站起来。
「王爷大义!臣女正愁这些子弟没有长辈照拂,有您带着,他们爹娘就放心了。」
肃王的茶盏,停在半空。
「哪些子弟?」
我朝满屋夫人们一笑。
她们瞬间领会,纷纷报上名字。
有人要给儿子挣御笔,有人要替家里添光彩,还有人单纯不想输给对门。
那天下午,肃王由衷体恤将士,顺带认领了十四位他并不想体恤的贤侄。
他们押自家的车,护自家的衣,旗子各挂各的。
至于肃王,当然还是领头。
只是这份功劳,再也不能装进他一个人的口袋里。
送走宾客,君知衡问我,是不是早就算到皇叔会来。
我摇头。
「我本来想把你塞进去。」
「为何?」
「殿下字都卖了,人也不能闲着。」
他安静地看我一眼。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句实话,说早了。
05
肃王没有白吃这个亏。
第二天,他就把押运的细务送了过来。
谁家的车多大,谁家的马能走多久,哪些地方要换车夫,哪处能歇脚,全列在纸上。
他要我明白,出门不是把十四个名字写在一起就行。
我看完,承认他这回说得有理。
于是搬着东西去了东宫。
君知衡见我铺满一桌,问不是说自己只会写信吗。
「写信之前,总得知道信要往哪儿送。」
我叫人取来寒衣样件,让各家作坊统一式样,再分大小号做,车辆分好轻重,贵公子的吃住另排,不能挤占给军士备的车位。
严家二公子来问,能不能多带一辆装炭的车。
我问他怕不怕冷。
他点头。
「那你此行可太有意义了。等你想明白,自己只走几日都嫌冷,边关那些人得熬多少夜,这块匾就没白争。」
他脸一红,把那张添车的单子拿了回去。
君知衡在另一头核对沿路的驿程,听见,抬眼看我。
「这句倒厚道。」
我不愿平白损了名声,立刻补充:「添车也行,自己多出车马钱,另给军士添一车炭。」
严二公子脚下一绊。
君知衡低头继续写,唇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那几天,我们常常一忙就忘了时辰。
他案头有一本折了角的书,写满批注,旁边却放着修了一次的旧护腕。
我问起来,他说前年巡仓时磨坏的,用着顺手。
「殿下也到过外头?」
他看我一眼。
「谢令仪,孤不是养在盆里的花。」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
花不会反手把我也卖去讲文章。
有一晚,我对着路图睡着,醒来时,身上盖了他的披风。
灯还亮着。
君知衡坐在对面,替我把最后几个需要改道的地方标出来。
他没看我,先把温着的茶推近。
「明日再看,别熬了。」
我揉着眼睛,问他为什么还不睡。
他说,自己的那一半没做完。
我盯着灯下那张脸,忽然有点不习惯。
军中叔伯夸我,多半说我抵得上一个好军师;京里有人夸我,说谢家养了个能替太子分忧的女儿。
君知衡倒很少说这些。
他有事会问我,听见好主意会用,觉得不妥也直说。
忙不过来,他就把另一半接过去。
我扯了扯肩上的披风,小声道:「殿下,你若一直这样,我以后可不太好意思坑你。」
他终于抬头。
「那孤明日起收茶钱?」
「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他笑了一下,重新垂眼。
灯影落在纸上,我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跳,忽然没了地方躲。
06
出城之前,严侍郎在朝上提了异议。
他说女眷参与捐衣,是贤德;插手车马调度,便有越矩之嫌。
何况太子尚未大婚,谢家姑娘没有职分,若事情办坏,谁来担责?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所以君知衡没在朝上骂他,也没拿储君的身份堵他的嘴。
他将筹措经过呈给皇帝,连我最初交的两张纸都在,署名一个没改。
随后请旨,自己巡看北面数处官仓,与车队同行,到转运城便回,不越关、不临战地。
我得知此事,先心疼了片刻。
「我的两张纸,就这么没了?」
他把誊过的副本递来。
「孤没那么穷。」
我接过,发现上面还有皇帝的朱批。
「既有其谋,当见其行。」
附带一句,让我协理衣物交收,随队核看成效,办成之后另有赏。
车队的总领仍是肃王,太子监办,沿途属官各司其职。
谁做什么,先说清楚。
我看得高兴,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殿下也去?」
「你不是说,人不能闲着?」
我深觉自己这张嘴,时常有些不必要的本事。
他又问我:「你去不去?父皇准你同行,没说非去不可。你若不去,孤找人接你的差事。」
我抱着路图,眨了眨眼。
当然要去。
这些衣裳是我张罗来的,不亲眼看见怎么交到人手里,总不踏实。
只是我原以为,他会留在京里,等别人把事情办妥。
君知衡仿佛看出来了,轻轻敲了敲桌沿。
「孤拿自己的字换的衣,不亲眼看一看,岂不亏了?」
我立即赞同。
「那更该去。万一他们把殿下的字裱坏了……」
他将一块栗子糕放到我面前。
「吃。」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终于安静。
临出宫,正好遇见肃王。
王爷上下打量我们,先说一路辛苦,又说贵家子弟未必耐得住,谢姑娘到时可别嫌烦。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有王爷坐镇,他们哪敢不听话。」
他还没来得及谦让,我已经转向君知衡。
「殿下,咱们的严二公子想少带两个书童,我看甚好,王爷最会教晚辈了。」
肃王站在宫道上,半天没能说出那个「不」字。
君知衡等他走远,才问我,方才吃的糕是不是太甜。
我不解。
他含笑道:「不然这张嘴,怎的格外会哄人受罪?」
07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车队只往返转运城,照原定日子走,来得及回京。
我本来没什么担心。
可严夫人忽然派人来问,押车用的靴子,该照她儿子的脚量,还是略做大些。
我说略宽一点,走路肿脚。
说完,她的小丫鬟满脸感激,我却愣住了。
原来这回大家真的要走。
不是在茶席上说两句漂亮话,也不是往册子上填几个名字。
我把样靴拿给君知衡,问他,肃王是不是很恨我。
「此刻未必。」
「为何?」
「十四家的子弟,他若照顾得好,也能得十四家感激。皇叔没那么容易认输。」
我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自己低估了京城的生意。
连受苦,都有人能算出两头的利。
君知衡放下笔,问我是不是后悔。
「没有。只是觉得,我若指望一句话就让他吃亏,到底轻狂了些。」
他笑道:「知道便好。」
我蹙眉:「殿下不能趁机夸一夸我肯听人劝?」
「谢姑娘连这个也要讨赏?」
「多少给一点。」
他想了想,把手边那盒栗子糕推来。
我没接。
不是嫌少,是看见他袖口露出一道针脚。
与我送来的寒衣样件上一模一样。
「你穿过?」
「试了试。领口略紧,叫人改过。别只顾着添厚,动起来不方便。」
我伸手翻了一下袖口,发现连里子也重新缝过。
他任我看着,忽然说:「令仪,孤有话问你。」
这回没加谢字。
我手一顿,故作镇定地抬头。
「父皇已经定了婚期,但孤还是想再问一次。你如今,想明白了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
他也没拿点心引我,更没说太子妃的名头有多好。
只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认认真真地等。
我忽然发现,这个人能把我的话接回去,也能在我真说不出话时,耐心留着空处。
「若还没想明白呢?」
「那便再想。婚期的事,孤去跟父皇说。」
「他若不肯?」
「他不肯,孤也得把你我的意思告诉他,总不能只挑容易的差事做。」
我低头,摸了摸那道不算好看的针脚。
好像也不是非得坑他一次,才算没吃亏。
「我想过了。」
君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把点心盒抱起来,清清嗓子。
「嫁妆还在我家,聘礼先别往回抬。等此行回来,你再替我挑个好看的盖头。」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才慢慢笑开。
「好。」
我耳朵有点热,连忙岔开话题。
「不过,殿下若指望婚后我忽然贤惠,那是断无可能。」
他点头。
「孤也不打算忽然变笨。」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门亲事,大约确实能过。
08
出城那日,十四家子弟齐齐到场。
锦衣换成了窄袖,香囊换成了水囊。有位公子临上马前,还在跟小厮确认,城外到底有没有地方洗头。
我十分体贴地告诉他,有水。
至于水是不是热的,那是另一桩事。
肃王也来得很早。
他见人齐了,先鼓励一番,随后提出,路远天冷,不如由各家子弟送到头一处驿站,之后交他带来的车夫继续护送。
「心意到了,便是为国尽力,不必拿孩子们的身子硬撑。」
好几位夫人立刻动了心。
君知衡却没有点头。
「皇叔说得是。谁有不适,可以退出,所捐衣物照样记下。只是父皇要奖的是亲送至转运城、实心办差的人,名目不能混。」
他把选择留在那里,没多说一句。
我往前一步,给严二公子整理好肩上的绶带。
「二公子,你昨夜说的那句,写好了没有?」
他茫然:「哪句?」
「母亲亲手缝衣,儿子亲手护送,愿与边军同寒暑。」
他脸瞬间红了。
这句确实是他自己写的,昨夜还拿给我问,能不能印在队旗旁。
我没强迫他。
我只是记性好。
旁边几位公子一听,谁都不愿第一个退,齐齐挺起胸膛,说自己骑得动。
肃王看了我一眼,笑容仍在。
我也回了一个笑。
出了城,真正的差事才刚开始。
头一日,公子们还争着行在前面;第二日,有人开始偷偷揉腰;到了第三日,严二公子看见驿站的木凳,都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
我让他们换着乘车,不许硬扛,但车队分给各人的事情,谁也不能撂。
肃王逐辆巡视,确实替众人解决了不少麻烦。
他做这份贤名,不全是空的。
只是每天一睁眼,就有十四个贤侄在等。
谁的车轴响,谁的马不肯吃草,谁家的随从夜里打呼噜,全想请王爷做主。
我听见一次,险些没把茶喷出来。
君知衡接住我的杯子,轻轻放好。
「你收敛些。」
「我已经很体恤长辈了。昨夜有人问蚊子咬了怎么办,我都没让他去找王爷。」
「你怎么说?」
「秋蚊只咬心善的人,公子多担待。」
君知衡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那晚,贵公子们围在篝火旁烤靴子,没人再争谁身上的绣线更亮。
有个最爱嫌饭粗的,吃完还问能不能再添一碗。
我看着他们,把准备好的一叠旧兵书收了回去。
君知衡问,不讲行军见闻了?
「还讲。不过今日,他们自己也有见闻了,先听听。」
他在我旁边坐下,替我挡了点风。
隔着篝火,我看见肃王捧着碗,正耐心听严二公子问,军士冬天是不是也这样睡。
王爷答了。
声音比在京里时,少了些从容,多了点真累。
09
第四日,前头探路的人来报,黄石桥断了半边。
前夜山上落石,桥面受损,载重的大车过不去。
肃王的脸立刻沉下去。
他挑的这条路,年轻时走过,能省小半日,沿途也方便安置车马。若不是这场变故,确实比旧道好。
他当即命人核看别的路,倒没有强让车队硬闯。
消息回来,一条要绕三日,另一条能到河东驿渡,却有一段窄路,现有的大车照样难行。
肃王看向那群已经揉了三天腿的公子。
「不如让他们先回,本王留人照应货物,太子也不必耽搁。」
好意听着很周全。
但只要这些人走了,后半程所有人情,还是归他。
我拿着探回来的路图,问君知衡,驿渡能不能调到小车。
他已经让属官去问,转头又向肃王借了两名熟悉沿路的老车夫。
王爷盯着图,片刻后,点头给人。
能把衣物及时送到,他也不愿拖。
大车过不去,那就分载。
能用的小车数量有限,装卸要人,泥地里推车也要人,随行的护卫不能全去搬东西。
我转身,看向那十四位大善人。
他们也看着我。
一时间,彼此都很安静。
我清了清嗓子。
「诸位,报效君父的时候到了。」
严二公子差点把自己呛着。
最后,第一个卷袖子的是君知衡。
他把外袍交给内侍,俯身帮着把最外一捆寒衣抬下来。
我跟过去托住另一头。
他抬眼看我,只说小心脚下,没有让我去车里坐着。
贵公子们再金贵,也不能看着太子干,自己站着。
于是,那天京城十四家的门面,齐齐在泥里搬起了东西。
有人抬错方向,有人不知该把手伸到哪儿,被老车夫指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把一辆陷住的小车推出来,严二公子站在路边,半天没喘匀。
我问他,脚还撑不撑得住。
他点头,忽然低声说:「我娘缝衣服,夜里也这么累吗?」
我没笑他。
「你回去问问她。」
那晚进驿站,大家都没力气讲究。
君知衡把手洗干净,指节上磨出了一块红印。
我取来随行备的护布,叫他伸手。
他坐着不动,任我把布缠好,忽然问:「谢姑娘,今日这计,损在何处?」
我低着头打结。
「原想损别人,谁知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后悔?」
「不后悔。就是少算了一件事。」
他问什么。
我抬头看他。
「该先把你这双手保下来。回京还得给人讲文章,若写不了字,那些夫人要找我退布。」
君知衡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另一只手也递来。
「那这只也保好。」
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以后家用,都指着它了。」
10
车队比原定晚了半日抵达转运城,还在交收期限之内。
一进城,肃王先整冠束带,准备接见前来领衣的各营军吏。
他确实费了力,也确实出了钱。
这份谢意,他受得。
只是十四位公子也挤在后面,人人想让自己家的车先被看见。
我索性请肃王主持交衣,让各家依次上前,自报所出衣物,收领的军吏照例验看。
谁家多少,谁送过来的,谁在路上做过事,都当众讲明白。
王爷坐在主位,笑了一上午。
笑到后来,嘴角都有点放不下来。
一位军吏接过寒衣,翻了翻袖口,忽然对严二公子说:「这针脚,缝得很密。」
严二公子一下挺直腰。
「我母亲带着人做的。」
说完,他从袖里摸出半只没做好的布套。
是他夜里借针线缝的,手指还扎了两个眼。
军吏问,公子也会这个?
他憋了半天,终于承认:「不会。回去问问她。」
我站在一旁,没急着夸。
有些话,他回家亲自说,比我替他说有用。
君知衡问过兵吏,确认衣物按营分送,沿途另有人接续押运,不必这群没走过远路的人硬跟到边关。
该做的做完,谁也不拿人命逞能。
肃王以为差事终于结束,正要歇一歇,我又送上一份请赏的草稿。
他看见开头,眉目舒展。
再往下看,笑容渐渐僵住。
我请陛下赐「百家同袍」一匾,设在京中,另刻这次出力的人家与押运子弟姓名,供各家拓印留念。
王爷的名字,堂堂正正排在前面。
旁边却还有十四家。
「不是说,赏给最用心的?」他问。
「是。可王爷教得太好,诸位公子个个不肯退,实在难分。臣女不敢私定,先列明所做之事,如何赏,还请陛下裁断。」
肃王看着我。
我由衷赞叹:「有您领头,大家才知道,一件好事,可以一起做。」
这句话他若否认,过去几日那些贤侄白叫了。
他若认了,所有好处又不可能只认他一个叔叔。
王爷沉默许久,最终把草稿放回桌上。
「谢姑娘,本王如今明白,你在北境为何讨人嫌了。」
我很谦虚。
「历练多年,略有所得。」
当晚,我们把奏报和各家实绩送往京里。
君知衡没有替我抢功,也没有把皇叔抹掉,谁做了什么,写得清楚。
他写完,我看见自己名字在其中,后面没有加「准太子妃」。
只是谢令仪,协理得当。
我看了两遍,才把纸放下。
「怎么?」他问。
「觉得陛下这回该多赏我一点。」
他点头,替我把笔洗好。
「想要什么?」
「以后也能像这样,领了差事出来,把事做好了再回去。不能一进东宫,便只剩一个等人赴宴的名头。」
君知衡看着我,郑重应了。
「你的本事,不该只写在孤的功劳后面。」
我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这话太好听,害得我连趁机要银子的时机都错过了。
临睡前,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我整日算计,实在不像个好姑娘。
他想了想,反问:「今日那位老军吏叫错了你的名字,你为何没纠正?」
我一怔。
那人以为我是随队办事的谢小吏,问衣裳不合身能不能换。我忙着带他找合适的尺码,没顾上说。
「姑娘好不好,又不只看茶会上怎么笑。」
君知衡将披风搭在我臂上。
「回京风大,先把自己的衣裳穿好。」
我抱着披风,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我已经把披风分给他一半。
「殿下,往后好听的话,最好当着我爹多说几遍。」
他低头看着我们挨在一起的袖子,笑了。
「怕他舍不得?」
「怕他觉得,女婿比他会哄人,要跟你学。家里若再多一个这么会讲话的,我哥实在招架不住。」
11
回京第二日,我爹和哥哥也奉诏入城复命。
北梁退兵,停战条款已经议定,边关留了副将镇守,他们回来受赏,顺便看一眼我究竟要嫁给什么人。
我爹见我,先说瘦了。
我哥看着我圆了一点的脸,欲言又止。
我感动地叫了一声爹。
我爹转头看向君知衡。
「看来东宫确实不富裕。」
我哥把那口欲言又止咽了回去。
君知衡照礼见过,陪着他们进了厅。
茶刚上,我爹便问,听说殿下连字画都卖了?
我抬头望梁。
这是我在家书里写的。
原话是,太子穷而有志,极宜长久合作。
我爹显然只记住了第一个字。
君知衡也没替自己遮掩,老实说,换了一批寒衣。
「谢姑娘的主意。」
我爹沉默片刻。
随后问:「卖得好么?」
我立刻坐直。
「极好。尤其附带殿下讲文章之后,夫人们都很踊跃。」
我爹当场松了口气。
「那还好。有门手艺,饿不着。」
君知衡端茶的手,难得顿了一下。
我哥不忍再听,赶紧说他带了北境的礼物。
除了家里给我的东西,还有一封北梁送来的贺信,是托谈和的使臣捎上的。
信上祝我与太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最后四个字,写得格外有力。
我读完,十分欣慰。
「看来彼此都很盼着太平。」
我爹瞥我一眼。
「人家盼的是,你终于有人管了。」
君知衡听见,缓缓看向我。
我也看他。
他很识时务地低头喝茶,没有应下这个他未必担得起的重任。
午后,我哥借口看马,先出去了。
我爹这才收起玩笑,问我,婚事是不是自己想好了。
我说是。
他又问,宫里规矩多,受不受得住。
我想起第一次进东宫,君知衡拿着用度问我愿不愿嫁。
又想起泥路上,他一句废话没有,先卷起了袖子。
「规矩未必都喜欢。但这个人,我喜欢。」
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爹忽然伸手,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喜欢便好。」
他没有再说笑。
「我让陛下给你寻亲,是想你这些年跟着我在军中奔波,也该看看别处的日子。不是叫你拿自己一辈子,去换谢家一个安心。」
我鼻尖有点酸,刚要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缺德的地方,能收就收些。人家毕竟是太子,惹急了,爹不一定好替你赔。」
我那点酸,当场收了回去。
「您放心。以后都是他赔。」
君知衡坐在旁边,居然点了头。
我爹看他一眼,终于笑了。
傍晚送人出门,我哥悄悄把一个小布袋塞给我。
里面是他攒的私房钱。
「听说你把嫁妆也贴了。这个留着,真想回家,车马总要银子。」
我捏着布袋,心里热了又热。
回头却看见君知衡站在廊下。
他显然听见了,没有走过来问,也没摆出受了委屈的模样。
等我送完哥哥,他才说:「收好,别跟衣物公账放混。」
「殿下不生气?」
「嫁给孤,又不是与家里断了来往。你想他们,自然该回去。」
我走近两步,抬头看他。
「君知衡,你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怎么叫我不好意思再坑你?」
他笑着摇头。
「这还用研究?你自己已经问了第二遍。」
我决定,大婚之后,至少头三天,对他厚道一点。
不能更多了。
祖传的本事,总不能到我这一代,轻易荒废。
12
皇帝准了我们那份请赏的奏报。
「百家同袍」四个字,亲手写得又大又端正,命人制匾,旁刻诸家姓名,各家可自行拓印。
他还说,严二公子几个年轻人肯吃苦,值得再历练,明年宗亲子弟若有愿意学的,仍请肃王带着走一趟。
「皇弟做事,朕放心。」
肃王接旨时,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贤名得了,夸奖有了,连明年的苦也提前领了。
他特意把我叫到一旁,问这句又是谁提的。
我肃容道:「陛下圣心独断,臣女岂敢居功。」
王爷看着我,半晌,冷笑一声。
「行,你很好。」
我回去告诉君知衡,皇叔方才夸了我。
君知衡听完,问我是不是只听见最后四个字。
我觉得有理,不该对长辈断章取义,于是把前面那个「行」也补上了。
大婚前三日,皇帝又召我进宫。
先前许下的私库添饷,已经拨付;如今他拿着新拟的赏单,问我还想要什么。
我没有先看金银。
「臣女想继续把这桩事做下去。每年若要筹衣,查样、核看交送,臣女都愿领差。」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提笔,添了一份敕札。
差事仍归有司统领,我以谢令仪之名协理军衣,按所授职分办事,不能借东宫的名头擅作主张。
「能用的本事,别放着落灰。可也别一有差事,就光惦记着坑别人。」
我双手接过,真心实意地谢恩。
皇帝摸着胡子,十分满意。
我于是又问,十四位公子这回各写了一篇见闻,可否请陛下看看,勉励两句。
他眉头一跳。
「不是太子给他们讲文章?」
「是。不过夫人们都说,殿下的字像陛下年轻时,文章也有您的风骨。」
皇帝坐直了一点。
「他才多大,能像几分?」
我没说话,只把那叠文章往前送了送。
等他批到第九篇,才忽然抬头看我。
「谢令仪。」
「臣女在。」
「你是掐准了朕爱听哪句?」
我赶紧行礼。
「陛下明鉴,臣女还没那么高深。只是想,这些公子若得您亲自指点,明年总不好意思不去。」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沉默良久。
最后叫内侍去传肃王。
「让他也来看看。他带出来的人,文章怎么能只累朕一个!」
我退出殿门时,正遇上君知衡。
他听完,先笑了一声,随后从袖里取出一盒新点心。
「走吧。父皇再想明白一点,怕是连你也要留下。」
我接过点心,忽然觉得,夫君若挑得好,逃得都能快一些。
大婚那日,满城热闹。
严家二公子骑在送亲队伍旁,腰上系着他母亲新做的布套,见人就说这回路近,不累。
我爹送我上轿,原本还想嘱咐两句。
我哥从旁边提醒,说时辰快到了。
我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想吃什么,打发人回家讲。」
我在盖头底下应了一声,眼睛忽然有点热。
礼成之后,君知衡走进来,衣摆带着外头的凉意。
盖头挑起,他站在面前,竟也有些不知先说什么。
我看着他,忍不住先笑。
「殿下,今日怎么不讲文章了?」
他看了我片刻,坐下来,替我把压得发紧的凤冠慢慢取下。
「今日不讲。」
「那讲什么?」
「讲孤娶到一个很喜欢的姑娘。」
我耳根一热,故意挑他的错。
「还很缺德。」
「嗯。」
「以后也未必肯改。」
「孤知道。」
他把凤冠放好,回过头,握住我的手。
「只盼着你想什么,都肯跟孤说。好主意一起用,坏主意,容孤劝两句。」
我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答应。
只是还没开口,他又添了一句。
「实在劝不住,至少别把自己也坑进去。」
我瞪他,他便笑。
窗外喜声未歇,烛火把我们挨在一起的影子,照得很暖。
第二日入宫,皇帝看着我们,忽然感慨,当初真不该把话说得太早。
「朕原想,此女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如今才发现,皇叔替她押车,朕替她批文章,连你,也在替她卖字。」
君知衡端端正正地站着。
「父皇,儿臣卖字,是自愿的。」
皇帝望着他,半天才说:「你倒答得快。」
我低头忍笑,袖下的手,被身旁的人轻轻握住。
回东宫的路上,我问他,真不觉得吃亏么。
君知衡将自己的手放进我掌心,连同那只随身的荷包。
「人和家底,都在这里了。太子妃,可还满意?」
我掂了掂,荷包不重,手却很暖。
「满意。只是父皇那句话,往后得换一换。」
「换什么?」
我握紧他的手,认认真真道:
「君知衡,你也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他笑着应我。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