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我妈走了三个月。冰箱第二层空了。
那个白搪瓷碗还在,碗里没卤蛋。我拿水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碗底是干净的。我妈以前总搁一颗剥好的,保鲜膜裹着,等我回家。
我没多想。第二天早上开冰箱,碗里一颗卤蛋。剥好的。保鲜膜裹着。凉的。
我家就我一个人住。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我妈的字:“每周三,冰箱第二层要有一颗卤蛋。不放,妈来拿。”
周三。今天周四。
我拿起卤蛋咬了一口。糖心的。我妈做卤蛋从来只煮到糖心,她说全熟蛋黄噎人,我小时候被噎过一回,她记了二十年。
我把剩下半个搁碗里,关了冰箱门。手机响了。微信,来自“妈”:“吃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桌上。周瑶从卧室出来,揉着眼问早饭吃啥。
“卤蛋。”
“你妈做的?”
“冰箱里拿的。”
周瑶站那儿愣了两秒:“你妈不是——”
“嗯。”
周瑶没再问。拿了一个咬开,嚼了两下:“这蛋煮得正好。谁搁的?”
“不知道。”
“你家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我妈。”
周瑶把剩下半个蛋搁桌上,不吃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通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设备名称:林秀兰。”
2 第二层
我妈走的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每周三我加班,赶不上探视,护工给我发视频。视频里我妈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眯着眼打字。
我打电话过去:“妈,你别玩手机了,歇着。”
她回:“发个朋友圈。隔壁床说你妈气色好。”
那是她最后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医院食堂的粥,文案俩字:“还行。”
三个月后我翻那条朋友圈,底下多了一条评论。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就一个默认灰色小人。评论时间是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内容:“粥里没放糖。”
我妈糖尿病。粥里从来不搁糖。除了我,就我爸知道。我爸走了二十一年。
我当时没多想,截图发给周瑶。周瑶回:“可能哪个亲戚。”
我妈走的那天,护工赵小敏发微信:“林姐走了。你节哀。她手机我放护士站了,你记得拿。”
我第二天去拿的。手机壳是我妈自己缝的,碎花布头,边角拿黄线锁了边。开机,锁屏密码是我生日。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我上个月趴床边睡着了。我妈拍的,把我拍得挺丑。
我翻到微信,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妈,明天想吃什么?”
她回:“随便。你买的都行。”
我没买。第二天公司临时有事,我没去。再第二天,我妈走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赵小敏第一次上门那天,我堵在门口没让进。她二十七八,马尾辫,灰羽绒服,脚上套着自带的蓝色塑料鞋套。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
“你妈写的。让我今天给你。”
我展开。我妈的字,钢笔一笔一划:“晚晚,小赵是妈请的。人勤快。手不干净。你别多想。”
我看完抬头。赵小敏正盯着我家鞋柜。鞋柜上搁着我妈那双棉拖鞋,枣红色,鞋底磨偏了。
“你妈说那双拖鞋别扔。她说你冬天脚冷,穿着她的拖鞋在屋里走两圈,就暖和了。”
我没接话。周瑶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菜刀切西瓜,朝赵小敏点了下头。
赵小敏走了之后,周瑶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这人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妈走了三个月,她穿新羽绒服来的。吊牌刚剪,袖口还有折痕。一个护工上门送东西穿新衣服?”
我没说话。打开冰箱第二层。搪瓷碗搁在正中间,碗里一颗卤蛋,剥好的,保鲜膜裹着。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凉的。糖心凝住了,口感发硬。
周瑶说:“你妈以前给你煮的也这样?”
“我妈煮的从来是热乎的。”
我把剩下半个搁碗里,关了冰箱。晚上刷手机,翻到我妈朋友圈那条评论。灰色小人又发了一条。时间:三分钟前。
“卤蛋凉了别吃。热热。”
手机顶上又弹出一条通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设备名称:林秀兰。登录地点:未知。”
我打开微信登录设备管理。列表里多了一台设备,名字就叫“林秀兰”。我点了“下线”。三秒后,通知又弹出来。同一台设备,又登上了。
我拿我妈手机开机,登录微信,把它踢下线。再回自己手机看——登录记录里那台“林秀兰”又回来了。
周瑶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妈手机不是在你手上吗?”
“在我手上。”
“那谁在登?”
我把我妈手机电池抠了。登录通知不弹了。
第二天早上装回去,开机,登录微信,通知又来了:“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设备名称:林秀兰。”
3 擦手
我截图发给赵小敏。她秒回语音,声音发紧:“你妈手机你动了?”
“登了一下微信。”
“别登。你登一次,她那边就醒一次。”
“谁醒?”
“你妈手机里那个灰号。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一天你看到那个号活了,让我告诉你——别怕。那是她设的定时消息。但——”
“但什么?”
赵小敏隔了十分钟才回:“定时消息不会说‘卤蛋凉了热热’。你妈设的都是固定句子,到点自动发。你那条不像定时发的。还有,你踢它下线,它就反复登。你妈说这叫——‘你妈还看着呢’。”
我翻了翻我妈微信通讯录,拉到底。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俩字:“留言”。点进去,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个语音按钮。
我点了播放。四秒。我妈的声音:“晚晚,人走了能不能发微信——妈说能。妈没骗你。”
第二天赵小敏上门了。这回没穿新羽绒服,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先掏酒精棉片擦手。擦一遍,擦两遍,擦三遍。擦完才去开冰箱。
她手搁在冰箱把手上,指节发白。没拉开。
“你妈让我每周三来搁卤蛋。今天周三。”
“那你开啊。”
“你妈还说了一句话——‘小赵,你要是怕,就别开了。’”
她说完这句,把钥匙搁鞋柜上,转身走了。苹果都没拿。
我追到楼梯口:“你怕什么?”
赵小敏已经下了半层,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你妈冰箱里那个碗——你翻过来看过没有?”
我回去把搪瓷碗翻过来。碗底刻了一行字,指甲刀划的,歪歪扭扭:“吃。”
旁边还有一道新划痕,笔画没干透似的,像刚刻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瑶。周瑶回:“这字你妈刻的?”
“嗯。我记事起就有。”
“那旁边那道新划痕呢?”
“不知道。”
手机又弹通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设备名称:林秀兰。”我打开登录设备管理,把“林秀兰”踢下线。三秒后,又登上来。再踢,再登。我盯着屏幕看了十遍。第十一遍,我不踢了。
赵小敏发短信:“你还在踢?”
“你怎么知道?”
“你妈手机在我这儿响了一晚上。每响一次,就弹一条‘账号已恢复登录’。响到十二点,不响了。你妈说——‘她踢累了就不踢了。让她认了。’”
4 牙印
赵小敏走了三天没消息。周三过了,我没搁卤蛋。
周四早上开冰箱。第二层搪瓷碗里一颗卤蛋。剥好的。咬了一口。牙印小小的,乳牙的弧度。
我小时候换牙那会儿,我妈把我掉的第一颗牙搁在搪瓷碗底下压着,说牙仙子会来拿。后来牙没了,碗底多了个“吃”字。我妈说是牙仙子刻的。我信到十二岁。
这颗卤蛋上的牙印,跟我小时候那颗乳牙一模一样。
我翻了半天我妈遗物,在床头柜最底层找到一个小铁盒。里面那颗乳牙,牙印的弧度跟卤蛋上的一模一样。
周瑶拿起来对了一下:“这他妈是拿你牙印的模子刻的?”
“不知道。”
我装了监控。门口一个,厨房一个。对着冰箱。
当天晚上回放。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冰箱门自己开了。没人在画面里。冰箱门开了十五秒,关上。
十一点零四分,手机收到微信。“妈”:“牙印对上了?”
我没回。手机顶上又弹出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
第二天赵小敏来了。看见冰箱上装的监控,愣了一下:“你装了摄像头?”
“嗯。”
“你妈不让装。”
“我妈走了。”
赵小敏站那儿咬着嘴唇,拿酒精棉片擦手。这回只擦了一遍就停了。她看了一眼监控,又看了一眼冰箱。
“你拍到了?”
“拍到了。”
赵小敏把棉片攥手里:“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妈还说了一句话。我没说完。她说,‘小赵,你要是看见了,就告诉晚晚,别装摄像头。摄像头会拍到她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你妈没说。”
赵小敏走了之后我回放监控。白天我上班那段的录像里,多了一段。我出门之后十分钟,冰箱门开了。有人拿了一颗卤蛋搁进碗里。画面里看不见人。只有一颗蛋从冰箱外飘进碗里。悬空的。
我把视频拖了三遍。没有手,没有胳膊。蛋自己飞进去的。
周瑶看了两遍:“这视频你P的?”
“没P。”
“那这个蛋怎么解释?”
“我妈搁的。”
周瑶把手机搁桌上,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你妈连蛋怎么飞进去的都算好了?”
“她算的是我会装摄像头。”
“那她怎么知道你会装摄像头?”
“我妈知道我这人强迫症。东西不在原位就难受。碗里少一颗蛋,我肯定装监控看谁搁的。”
周瑶咽了口唾沫:“你妈用你的强迫症钓你?”
我没说话。回放视频最后一段。我下班回家,开冰箱拿水。碗里那颗飞进来的卤蛋,被我吃了。我吃完把碗洗了,碗底朝上搁灶台上晾着。
监控拍到了碗底。刻字那面。除了“吃”字,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新得发亮。我把视频暂停放大。
“小赵碰过碗。碗底话不能给她看。”
5 替死蛋
赵小敏再上门的时候,我把监控截图给她看。她脸白了。
“你碰过碗?”
她攥着酒精棉片,指头绞来绞去:“我没——我就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碗底刻的什么?”
“我没看清。你妈说不能给人看,我就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我妈怎么知道你会看?”
赵小敏蹲地上,棉片掉地上了:“你妈什么都知道。她住院那会儿,我偷她降压药,她第二天就发现了。没骂我,就把药挪了个地方。又偷,她又挪。后来我不好意思了。你妈说——‘小赵,你贪,但胆小。贪的人胆小,好管。’”
“你偷药的事,我妈写在信里了。”
“我知道。她让我看那封信了。她当着我的面写的。写一句念一句——‘小赵偷药。小赵胆小。小赵靠不住。’念完问我,对不对?我说对。”
赵小敏蹲那儿,声音小了:“你妈那会儿已经不太能坐起来了。还拿笔写。写一句,手抖一下。我看着都难受。我说你别写了,我好好干就是了。她说不行,得写。不写你记不住。”
那天赵小敏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我妈的字,铅笔写的:“晚晚,小赵碰了碗。妈知道她碰了。她碰了,碗底的话就藏不住了。你看见了。看见了别怪她。妈让你看见的。”
字条背面:“第二层只能搁一颗蛋。多搁一颗,妈就替她吃一颗。叫替死蛋。小赵说的。她懂这个词。”
我把字条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三遍。赵小敏站门口没走:“你妈说了,让我把替死蛋的话告诉你。她说你听了会怕。她让我别管你怕不怕,告诉你就行了。”
“什么叫替她吃一颗?”
“就是……你多搁一颗,你妈那边就替你吃一颗。吃一颗少一颗。吃完你妈就没了。”
“我妈已经没了。”
“你妈说的不是那个没了。”赵小敏搓了搓胳膊,“她说的是——‘彻底没了’。连微信都没了。连灰号都没了。”
赵小敏走了之后我开冰箱。第二层搁了两颗卤蛋。我搁一颗,碗里一颗。两颗。
手机弹通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
我没管。
晚上赵小敏发短信:“你多搁了?”
“嗯。”
“你疯了?你妈说多搁一颗她替你吃一颗!”
“我妈已经走了。”
“林晚你他妈——”短信断了。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我家冰箱响了。里面没东西。空的。但它响了。”
6 我爸牙比你大
我跑回家。开冰箱。第二层碗里两颗卤蛋。一颗我搁的,一颗碗里原来的。两颗都剥好的,保鲜膜裹着,凉的。
我拿起我搁的那颗。没咬过。
拿起原来那颗。上面一个牙印。牙印大,成年人牙齿,咬得狠,蛋边碎了一圈。
我打电话给赵小敏:“你咬的?”
“我咬什么?”
“蛋上牙印。大人的。”
赵小敏沉默了一会儿:“我昨晚在家发烧。没去你家。”
我挂了电话。心想可能是周瑶。周瑶昨晚夜班,早上回来咬一口也正常。我发微信问她:“你早上回来吃卤蛋了?”
周瑶秒回:“没有。我早上回来直接睡了。冰箱都没开。”
我把蛋上的牙印拍了张照片,放大看。牙弓比我宽两毫米。我又拍了一张自己的牙印对比。并排搁在屏幕上。
赵小敏发短信:“你别对了。你妈说替死蛋是替你吃。你没吃,有人替你吃了。那个人牙比你大。”
我回:“谁牙比我大?”
赵小敏隔了五分钟:“你爸牙就比你大。你妈说的。”
我爸走了二十一年。我妈这辈子没让我爸进过家门。我爸走那天,她把他的东西全烧了,连张照片都没留。她从来不说我爸爱吃什么。
我盯着那颗蛋上的牙印看了很久。周瑶下班回来看了一眼:“这牙印比你嘴大。”
“嗯。”
“谁嘴比你大?”
“我妈说我爸嘴比我大。”
周瑶愣了一下:“你爸不是——”
“走了。二十一年了。”
周瑶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这蛋咬完又拿保鲜膜裹回去了。谁咬完还给你裹上?”
我把蛋搁碗里,关了冰箱。手抖了一下。手机又弹登录通知。
我打开微信,把“林秀兰”踢下线。三秒后,又登上来。再踢,再登。我踢了二十遍。第二十一遍,我不踢了。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妈那个号:“妈,蛋谁咬的?”
红色感叹号。
换赵小敏那个号:“你帮我看看我妈手机。屏幕上显示什么?”
赵小敏隔了五分钟回:“你妈手机屏幕自己亮着。显示微信界面。对话框对面是你。你刚发的那条‘蛋谁咬的’——显示已发送。底下有回复。不是你回的。”
“写的什么?”
“写的——‘你爸咬的。他说咸了。你别吃了。明天换红烧肉。’”
7 周瑶的碗
那天晚上周瑶敲我房门。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白底蓝边,跟我妈那个差不多。碗里搁着一碗米饭。米饭上盖着保鲜膜。
“林晚,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碗搁我桌上,坐床沿上。搓了搓手。
“我妈走了三年了。她走之前定了个规矩——每天搁一碗饭在冰箱里。不放我妈就来拿。”
我看着那个碗。碗底刻了一个字:“等。”
“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没说。”
“你天天搁?”
“一天没断过。我搬过来跟你合租,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妈那个碗搁冰箱里。你以为我天天擦门把手是洁癖?我是怕冰箱。”
我想起来。周瑶进门先拿酒精棉片擦门把手。外卖盒必须当天扔。冰箱门从来只开一条缝,拿完东西就关。
“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妈不让我说。她说等你看见碗底字了,我才好说。”
“我妈知道你有冰箱规矩?”
“你妈找的我。她在医院跟我妈住隔壁床。我妈走了,你妈跟我说——‘你闺女一个人住,你搬过去陪她吧。’我说我有冰箱规矩。你妈说——‘那就对了。两个人一起怕,比一个人怕强。’”
周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妈跟周瑶她妈靠在一起,医院病号服,笑得挺开心。照片背面我妈写的:“第二个。帮晚晚看冰箱。小赵负责跑腿。周瑶负责搁饭。晚晚负责吃。别告诉她。”
“第二个”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什么第二个?”
“我不知道。你妈写的。我妈看了之后让我收着。她说等你发现了再给你看。”
那天晚上我跟周瑶坐在厨房地上。冰箱嗡嗡响着。两只碗并排放着。我妈的搪瓷碗,碗里卤蛋。周瑶的白瓷碗,碗里米饭。
我打开冰箱第二层。从左数第三个格子,搁了盒牛奶。两只碗搁旁边。
周瑶说:“你妈那个碗,碗底除了‘吃’字还有别的吗?”
“有一行小字。‘小赵碰过碗。碗底话不能给她看。’”
“那你给我看了。”
“你又不是小赵。”
周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你妈说了——碗底话给谁看,谁就得帮着搁东西。你给我看了,我也得帮你搁。”
“搁什么?”
“卤蛋呗。你妈说的,两个人搁比一个人搁稳当。”
手机弹通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我没管。周瑶看了一眼:“你还不踢?”
“不踢了。我妈想看就看。”
8 别磨
那天晚上我开冰箱拿水。搪瓷碗里一颗卤蛋。我搁的。碗底朝上搁着,刻字那面冲外。
“吃”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指甲刀新划的:“跑也没用。妈跟得上。”
我拿砂纸磨碗底。磨了二十分钟,那行字磨没了,碗底发毛,起了白粉。我把碗搁回去。
第二天早上开冰箱。碗底又多了两行。第一行:“别磨。”第二行:“再磨妈生气了。”
我不信。又拿砂纸磨了半小时,磨到碗底发亮,一个字都不剩。搁回去。
第二天开冰箱。碗底三行。第一行:“手疼不疼?”第二行:“砂纸搁哪儿妈知道。”第三行:“再磨,妈把卤蛋搁你枕头底下。”
我手一哆嗦。砂纸搁在阳台工具箱最里头,我妈不可能知道。
我打电话给赵小敏:“我妈知道我砂纸搁哪儿?”
“你妈住院那会儿让我去你家拿过砂纸。她说你阳台工具箱最里头有半张砂纸,用过的,还能用。让我拿来给她磨指甲。她说医院指甲刀不快。”
我把砂纸扔了。垃圾桶拎到楼下。当天晚上手机弹通知:“您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没管。
半夜两点,手机又弹一条。不是登录通知。微信。“妈”:“砂纸扔了?扔了就行。妈不生气了。”
我把手机扣枕头底下。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正在登录……”底下是那个灰色小人头像。我手指搁在“踢下线”按钮上。还没按,屏幕上自己跳出来一行字:“别踢了。妈就看看你睡没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扣了十秒,又拿起来看。屏幕上多了一行:“被子盖好。脚露在外面。”
我把脚缩回被子里。手攥着手机没松。屏幕又跳一行:“睡吧。妈走了。”
第二天早上开冰箱。碗底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搪瓷碗还是那个搪瓷碗,洗得发白,碗底毛糙,砂纸磨的印子还在。字没了。
我松了口气。拿水的时候碗底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今天。时间早上六点整。备注栏:“字磨没了妈再刻。刻一回管三个月。别磨了。妈刻着累。”
小票背面我妈的字,铅笔写的,特别淡:“碗底话刻一回管三个月。你磨了两次,妈刻了两回。第三回妈不刻了。妈把手劲使完了。以后碗底没字了。你记着就行。”
我翻到小票最底下。一行圆珠笔字,赵小敏写的:“你妈让我最后打一张。她说你会看。她说你看完了会哭。我没见她哭过。你哭了吗?”
我没哭。把碗搁回去。当天晚上我妈那个号发来最后一条:“妈走了。碗归你了。以后碗底没字了。你自己记着。”
发完这条,登录通知不弹了。我打开登录设备管理——“林秀兰”那台设备,没了。我妈手机开机,微信显示“已退出登录”。再登,密码错误。找回密码,短信验证码发到我妈手机号上,收不到。
赵小敏发短信:“你妈手机彻底停了。这回真停了。”
9 碗归你
停了三天。冰箱安静了三天。碗里卤蛋我搁的,每天一颗,没多没少。周瑶的米饭搁着。牛奶搁着。没多出东西,没少东西。
第四天早上开冰箱。搪瓷碗里多了一颗卤蛋。剥好的。热的。冒热气。
我拿起来,烫手,左右倒腾着剥壳。咬了一口。糖心的。
碗底压着小票。日期今天。备注栏空着。收银员签名空白。背面我妈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
“晚晚,妈最后搁一颗。热的。你摸摸碗底。没字了。妈不刻了。以后你自己搁。热的凉的都行。糖心全熟都行。妈不管你搁几颗了。妈走了。你好好吃饭。”
我把小票翻过来。正面底下圆珠笔补了一行,赵小敏的字:“你妈让我最后打这张。她说你摸碗底摸不到字,会慌。她让我告诉你——没字就是没规矩了。以后你自己定规矩。”
我翻碗底。真的没字了。砂纸磨过的印子还在,但指甲刀刻的那些笔画全没了。干干净净一个碗底。
我拿指甲刀在碗底划了一行:“知道了。我搁。你别来了。”
划完搁回冰箱。
第二天早上开冰箱。碗底我划的那行字旁边,多了一个字。指甲刀划的:“好。”
笔画歪歪扭扭,往右歪。我妈左手受过伤,三个指头使不上劲,刻字都是右手压着左手刻。刻出来永远往右歪。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赵小敏。她回了一条:“你妈手机昨晚亮了一下。显示‘已接管’。我不知道谁接管的。”
“我接管的。冰箱归我了。”
“那你妈那个号呢?”
“挂着。谁想发就发。没人发就搁着。”
赵小敏过了十分钟回:“你妈让我告诉你最后一句话——‘冰箱规矩改了。以后你自己定。’”
那天晚上我定了一条新规矩,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每周三搁卤蛋。搁一颗。多搁也行。没人替你吃了。想吃就搁。不想吃就不搁。妈不管了。你自己管。”
底下拿红笔补了一行,周瑶的字:“米饭照搁。腐乳不搁了。太咸。改搁榨菜。”
赵小敏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冰箱门,笑了一声,拿酒精棉片擦手。擦了一遍就开了冰箱。她看了一眼碗底,没说看见了什么。走之前站门口问我:“你妈那个号,还挂着?”
“挂着。”
“那要是哪天我忍不住发一条呢?”
“发呗。我妈说了,没人回也发。发多了她能收着。”
赵小敏走了。楼梯间脚步声往下跑,越来越远。我关上门。打开冰箱第二层。从左数第三个格子,牛奶搁着。碗里卤蛋搁着。周瑶那碗米饭搁着。
碗底我划的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字。铅笔写的,淡淡的:“乖。”
我锁了屏。冰箱嗡嗡响着,跟过去一百零三天一样。
第二天早上开冰箱拿水。搪瓷碗里四颗卤蛋。我搁的两颗,碗里两颗。周瑶的碗里米饭多了一勺榨菜。牛奶盒上贴了张便利贴,我妈的字:“过期了。扔了吧。”
生产日期:今天。
周瑶凑过来看了一眼:“谁买的牛奶?”
“不知道。”
“你妈?”
“嗯。”
“她不是走了吗?”
“走了。但冰箱归她了。”
周瑶没再问。拿了一颗卤蛋咬开,嚼了两下:“糖心的。你煮的?”
“我煮的。”
“你妈教的?”
“嗯。”
“那她真走了。”
“真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给我妈那个号发了一条:“妈,吃了。卤蛋。糖心的。”
发出去。没转圈。秒发。
没回。
但第二天早上开冰箱,碗底多了一颗剥好的。凉的。糖心的。保鲜膜裹着。
碗底压着小票。日期今天。备注栏:“糖心煮三分半。你爸爱吃全熟的。妈给你煮了二十年糖心的。你自己记着。”
小票背面我妈的字:“妈走了。冰箱归你了。碗归你了。蛋归你了。你自己煮。别煮老了。”
我把小票翻过来。正面收银员签名:赵小敏。底下圆珠笔补了一行:“你妈教我的。三分半。她说你嘴刁,煮老了一口能吃出来。”
我咬了一口。糖心的。跟我妈煮的一个味儿。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行“乖”字底下,又多了一行。铅笔写的,淡淡的,往右歪:“煮老了。重煮。”
我抬头看了一眼冰箱。冰箱门自己开了条缝。冷气往外冒,白雾扑到脚面上。
我关上门。回头。
碗里多了一颗卤蛋。热的。冒热气。
周瑶从卧室探出头:“你厨房又响了。”
“嗯。”
“你妈?”
“嗯。”
周瑶缩回卧室,关门之前扔出来一句:“跟你妈说,米饭别搁太多。我吃不完。”
冰箱嗡了一声。
碗底多了一张小票。备注栏:“米饭减半。小周胃口小。妈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