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凌晨一点,我一拖鞋拍下去,泡面汤溅了一脸。
墙上的蟑螂开口了:"拍歪了。"
它叫小强,嘴比我毒,活得比我通透。
它看过我备忘录里四十七篇《今天也想辞职》,也知道我们领导那句"周然这人好说话"是什么意思。
它只会说真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后来我才知道,一栋楼里能说话的蟑螂只有一只。
它住进谁家,就说明谁那天最想跑。
1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抓起拖鞋,一鞋底打在自己刚泡的面上。
汤溅进眼睛,辣得我蹲了下去。
拖鞋盖在泡面桶上,桶一歪,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流进我左脚那只袜子。
等我睁开眼,那只蟑螂正趴在墙上,冲我开口说话了。
“拍歪了。”
它用的还是我妈那种语气。
不凶,就是有点失望。
我伸手去够桌上的杂志,够了两下才够着,我拿起来就砸过去。
它往抽油烟机后面的缝里一钻,不见了,一根腿都没掉。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缝。
今晚我必须弄死它,弄不死它,我就得跟一只会说话的蟑螂,在这间屋里过夜。
“你脑子出问题了。”我给自己下了诊断,
“缺觉,低血糖,加上八个月没体检。”
“你八个月前也没体检。”它说。
我叫周然,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六千八。
今天是我连续加班的第九天,也是我头一回听见蟑螂说话。
我住嘉和苑 702,房租两千三,押一付一。
桌上那份“用户增长复盘”是老K 下班前甩给我的,原话是“你先兜一下,明早给我”。
我兜了四个小时。
兜到凌晨一点,我饿了,泡了一碗老坛酸菜。
现在泡面在地上,蟑螂在墙上,它开口说话了。
702 我住了两年零三个月。
一室一厅,四十七平,朝北,夏天热,冬天阴,阳台上永远晒不干衣服。
厨房掉了两块瓷砖,我用透明胶粘回去的,粘的时候想着下个月找人来换,粘完就忘了。
客厅这张桌子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桌面上一圈一圈全是杯底烫的印子,最外圈那个是我的。
我在客厅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跟它谈判。
“你出来。”
“你先把地上的汤擦了。”
“……”
“我说真的,”
它的声音从我头顶的抽油烟机里传出来,
“拖鞋底那块汤,明天会长毛。你们人类不是最怕这个吗。”
我蹲下去擦地。
擦到一半我反应过来,我在听一只蟑螂指挥。
我把抹布往地上一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美洲大蠊。”它说,“三亿五千万年了。”
“我问你为什么会说话。”
“一直是你们在说,”它说,
“你们说了三百万年,我听了三亿五千万年。听多了就会了。”
这个逻辑我没法反驳。
我跟它耗到两点半。
中间我试过硬的不行,它躲的速度比我反应快,我拍了七次,桌子被我拍掉一块漆;
试过软的也不行,我把泡面里那半根火腿肠掰给它,它不吃,
说“你这个牌子的肠,淀粉占七成,我要是吃这个,早就灭绝了”。
最后它自己爬出来,趴在桌沿,跟我隔着半张桌子。
“你有一个备忘录。”它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叫《今天也想辞职》,”它说,“写了四十七篇。”
“……”
“第四十七篇是昨天晚上写的,一百零八个字。你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了一句——”
“别念。”
它没停。
“你说:‘我不知道我在撑什么。’”
屋子里只剩冰箱在响。
那是房东王姐留下的老冰箱,压缩机每隔四十秒哼一声,像有人在隔壁叹气。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看到的?”
“你每次写完都把手机扣在桌上,”它说,
“屏幕三十秒才熄。我从键盘缝里爬过去,正好看见。”
“你识字?”
“我识人。”它说,
“你们屋里的字,一半是给人看的,一半是给自己看的。你那个备忘录是第二种。”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它顺着桌腿往下爬,爬到地上,停在我拖鞋旁边,触角晃了晃。
“你明天会被骂。”它说。
“你怎么知道。”
“骂你那个人,上周三在会议室说你‘好说话’。”它说,
“在我们这儿,‘好说话’是骂人的话。”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它没回答,钻进沙发底下。
我在原地蹲了很久,地上还有半摊没擦干净的汤。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一直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它到底是怎么知道上周三会议室里说了什么的。
它一只蟑螂,连 702 的门都没出过。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一睁眼,它趴在枕头上。
离我的脸二十公分。
触角冲着我,一动不动,像在等我醒。
我“操”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床架上。
“反应挺快,”它说,
“就是方向不对。你要是往下拍,我早死了。”
“你想干什么。”
“谈个条件。”
它在枕头上坐直了。
我不知道蟑螂怎么坐直的,它就是那么个姿势,前腿收在胸前,像个准备开会的人。
“我要卤蛋。”它说,
“不吃辣。你们楼下便利店那种,两块五一个,包装是红的。”
“……”
“我昨晚闻到你包里有一个,你没吃,捏碎了扔在工位垃圾桶。”
“你连我公司都知道——”
“我没去,”它说,
“我闻的。你们人类有个毛病,难过的东西不吃,扔掉,以为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
“我给你换。”
“换什么。”
“你今天会被骂这件事,我提前告诉你。你今天会有一次机会,我也提前告诉你。”
“什么机会?”
“现在不说。”它说,
“说了你就不紧张了。你一紧张就会演,一演我就看不上你了。”
“我用得着你看上?”
“用得着。”它说,
“我给过十三个人提过醒。十二个没接住。”
“第十三个呢?”
“还在撑。”
八点五十,我挤上六号线。
早高峰的六号线有个规律:你能不能上车,不取决于你跑多快,取决于你背的包大不大。
我背的是那个用了四年的黑色双肩包,左边肩带缝过两次,缝的时候我用的是订书钉。
别问,问就是省钱。
车厢里,我隔着背包感觉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在后腰那个位置拱。
我手往后一摸。
“别动。”它说。
“……你怎么进来的?”
“你拉链没拉到底,”它说,“我爬了一个小时。”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得待在你五十米以内才说得动话,”它说,
“出了这个范围,我就是一只普通蟑螂。你身上这个距离最稳。”
“所以你要跟着我上班?”
“我不进公司,”它说,“我在你们楼下花坛等你。”
“你要在那个花坛里待一整天?”
“嘉和苑离你们公司十六站,”它说,
“我贴着你后腰,坐了一路地铁。还有人给我让了座。”
这句我没听懂,也不想深究。
我们公司在九楼,整层三百来平,工位一排一排,抬头就能看见对面人的后脑勺。
我的位置靠过道,左边是打印机,右边是饮水机。
打印机卡纸的时候会叫一声,叫起来像猫,一天要听十几次。
九点五十八,老K 在群里 @我。
老K 大名叫康伟,我们背地里叫他老K,因为他开会最爱说三个词:抓手、闭环、兜一下。
康伟:@周然 复盘那个,进度同步一下
康伟:中午前给我
康伟:[加油]
那个[加油]是黄色的拳头。
我们部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康伟发[加油],等于“你完了”。
我回了四个字:“好的,康总。”
打完我就后悔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
外套内袋那儿鼓起一小块。
“你刚才说了几个好的。”它问。
“一个。”
“三个,”它说,
“你在心里说了三个,说出口一个,剩下两个你吞回去了。”
“你还能听见我心里——”
“听不见,”它说,
“你嘴上吞话的时候,下巴会动一下。你动了三下。”
我把领口拉高了。
隔壁工位的王姐抬头看我:“周然,你脖子怎么了?”
“没,有点冷。”
“七月份。”
“我体寒。”
中午我下楼买卤蛋。
回来的时候它蹲在我工位抽屉里。
“你那个备忘录,”它说,“第四十篇。”
“又来了。”
“你写了张表,”它说,“叫《康总黑话翻译》。”
“……”
“我念两条。‘这个事你先兜一下’,翻译是‘我不干’。‘年轻人要多承担’,翻译是‘我不干还不想给钱’。‘我们不讲流程讲结果’,翻译是‘结果好了算我的,坏了算你的’。”
“行了别念了。”
“最后一条你写的是他上周说的那句,”它说,
“‘周然这个人啊,好说话’。你翻译的那句,我念给你听。”
“我知道我写的什么。”
“‘这个人可以随便用’。”
我捏着卤蛋,塑料包装被我攥得咔咔响。
“你写得挺准的,”它说,“怎么嘴上不行?”
我把卤蛋撕开,放进抽屉。
刚放进去,康伟的消息又来了。
康伟:下午三点,会议室,你来讲
康伟:就当是锻炼
我盯着“锻炼”这两个字看了五秒。
抽屉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来了。”
“什么来了?”
“你今天的机会,”它说,“从今天中午,改到下午三点了。”
我握着鼠标,没动。
“这次接不接,”它说,“我看你的。”
会议室在九楼,我每天路过十七次,从来没站到那块白板前面过。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站上去。
3
下午三点零五分,我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讲了十二页 PPT。
讲完,会议室里七个人,鼓掌的零个。
康伟坐在长桌那头转笔。
“整体可以。”他说。
我心里松了一下。
“但能不能再‘抓手’一点?”
“……”
“就是你这个东西,”
他用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逻辑是对的,缺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点。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
我一点都不懂。
但我点头了。
“好的,”我说,“我再改一版。”
“不用改,”他说,
“你把源文件发我,我润色一下,明早我直接给陈总。”
陈总是我们大老板,一个月来公司两次,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灰色 polo。
康伟说“我润色”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没看我。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用了零点三秒,然后听见自己说:“好的。”
散会。
我回到工位,把 PPT 源文件发过去。
三秒后他回了个[加油]。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黄色小拳头看了很久。
胸口那儿,外套内袋里,它动了动。
“四个。”它说。
“什么四个?”
“今天你说‘好的’,说了四个。”它说,
“会上两个,发文件前在心里一个,发完又一个。”
“你在数我说话?”
“我在数你活着。”
晚上九点,我到家。
开门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我听见屋里有声音。
是洗衣机。
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那台,脱水的时候整栋楼共振,702 的地板都能感觉到麻。
701 的大哥敲过两次墙,每次敲三下,很有节奏,像在给我打拍子。
我推门进去,先给手机充电,然后看见房东的微信。
王姐:小周啊
王姐:下个月房租涨两百
王姐:市场价,你也理解一下
我看到“市场价”三个字,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奇怪。
我在电梯镜子里见过自己这个表情:嘴角上去了,眼睛没动。
外卖我点了三十八块。
因为二十三块起送,我凑单凑到三十八。
多出来的十五块是一瓶洗洁精和两包纸巾,我都不缺。
吃到一半,它从茶几底下爬出来。
“你今天吃了几顿?”
“两顿。”
“早上那顿是什么?”
“没吃。”
“所以一顿,”它说,
“一顿三十八。你们公司有饭补。”
“饭补要发票,”我说,
“发票要贴,贴完要找康伟签字,康伟签字要等三天。”
“所以你宁可多花十五。”
“所以我省了三天。”
它没说话,在茶几上爬了两圈,然后从餐盒边上叼走了一粒米饭。
那粒米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西瓜。
十一点以后的办公室跟白天不是一个地方。
灯只开一半,空调关了,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是坏的,走过去得跺脚。
保洁李姐推着车经过,问我“还不走啊”。
我说“马上”。
她“嗯”了一声推走了,车轱辘在地板上滚出一道湿印子。
十一点半,我还在改数据口径。
康伟没让我改。
是我自己想改。
第 12 页那张图,我用的是他给的口径。
那个口径有问题,它把流失率算成了活跃率的分母。
我盯着那张图,脑子里有两个我在打架。
一个说:改了,他不一定看得出来,看出来了也不一定记得是你改的。
另一个说:不改,出事的时候你背。
我把鼠标移到“撤销”上。
这时候胸口那块动了。
“茶水间。”它说。
“什么?”
“去茶水间,”它说,“现在,别坐电梯,走楼梯,慢一点。”
“为什么?”
“康伟在茶水间打电话,”它说,“他以为你走了。”
“你怎么听得见?”
“你们公司这个楼,管道是通的,”它说,“我贴着暖气管,能听见二十米。”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它说,“我只知道他今晚说了三次你的名字。”
我拿起空杯子。
“两次带着笑。”它说。
4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缝后面,手里端着那个空杯子。
空杯子是我特意拿的,万一有人出来,我可以说我是来接水的。
“……周然这个人,好用。”
康伟的声音。
他在笑。
“不闹事,不争,交给他他就干。就是——”
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就是不太会往上走,”康伟说,
“这个正好啊。你换个有野心的,干两年就跑了,还带资源走。周然这种你放心。”
“……”
“涨薪?涨什么薪,他不会提的。他连报销都不敢催。上次那四百七十块,卡了四十七天,他自己忘了。”
我手里的空杯子有点凉。
“好用就行了。”康伟说,“下季度那个大盘,让他继续兜。”
我退回工位,坐了十分钟。
胸口那块没动,它也没说话。
它知道现在不该说话。
后来我改了第 12 页。
改回我自己的口径。
改完是凌晨一点四十。
两点十分,我进楼道。
嘉和苑是老楼,一层四户:701、702、703、704。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坏了两盏,剩下那盏要跺脚才亮。
我跺了一下。
灯亮了。
703 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小满。
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我不知道。
她做电商客服,班次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所以每天十一点半左右到家。
这一层四户,我认不全。
701 那个大哥我见过七次,每次都在抽烟。
704 那家有个小孩,书包比他上半身还大。
705 是一对夫妻,门上贴着个倒了一半的福字,贴了两年没换。
703 是林小满。
我知道她的作息,知道她用蓝瓶的洗衣液,知道她每周三拎一大袋东西回来,袋子里是泡面和卫生纸。
她背对着我,手机夹在肩膀上,正在说话。
“我不是不孝。”
声音不大,但楼道空,每个字都撞在墙上弹回来。
“我每个月给你打三千,我自己剩两千一。房租一千八,我剩三百。我这三百块,我不敢生病,你懂不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弟弟结婚我出,”她说,
“我说了我出。但你别跟我说‘你姐怎么样’,她嫁人了,她有人帮。我没人帮。”
那边又说了一句。
她的肩膀塌下去。
“行,”她说,
“我知道了。我挂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挂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了大概七秒钟。
七秒钟够说一句话。
一句就够。
我脑子里过了十七个版本。
“你还好吗”,太像搭讪。
“别难过了”,我又不是她什么人。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二楼王大妈养的那条狗都比我有分寸。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往前走三步,路过她,掏钥匙,开 702 的门,进去,关门。
整个过程,她没回头。
进门以后我靠在门上,滑坐到地上。
它从鞋柜底下爬出来。
“你刚才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七秒。”
“你跟她说过几句话?”
“……”
“我数过,”它说,“你们认识十一个月。你说过七个字。”
七个字:你快递我拿了。
那天她的快递被放错在 702 门口,我拿进来,第二天晚上敲了她的门,把箱子递过去,说了这七个字,然后关了门。
“你比我们强。”它说。
“你闭嘴。”
“我们至少敢爬到人脸上去。”它说,
“你们人类谈个恋爱,比我们躲杀虫剂还难。”
我爬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袋垂到颧骨上,右边眉毛上还沾着一点下午的白板笔印。
我前女友跟我分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说:“周然,你人真的很好。”
我当时心里一暖。
她接着说:“但你好得没有用。”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她的意思是,我的好是被动的,是别人要什么我给什么,不是我想给什么给什么。
我妈上个月给我发了个 Word。
文件名叫《李阿姨介绍-王雅-26岁-县医院-事业编.docx》。
里面三页。
第一页基本信息,第二页家庭情况,第三页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个水印,是县里一家照相馆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关了,回了个“妈,我最近忙”。
我妈回:“忙好,忙说明有出息。”
我躺在床上,它趴在床头柜上。
“你今天在楼道里,”它说,“抖了一下。”
“我冷。”
“七月份的江城,”它说,“三十一度。”
我没接。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屋里也有故事。”
“谁?”
“703,”它说,“我钻进去过。”
“你不是说你只在这层楼——”
“我们这行,谁家黑我往谁家钻,”它说,“她家最黑。”
“什么意思?”
“她屋里有一盏灯,”它说,
“从晚上十一点半亮到早上六点。客厅的。她不睡卧室。”
“……”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它停了。
“什么事?”
“她屋里,也有一只我们。”
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一睁眼就问它:“703 那只怎么回事。”
它趴在床头柜上,没抬头。
“一栋楼里,能开口的,同时只有一只。”它说。
“为什么?”
“不知道,”它说,
“就跟你们一栋楼里,同时只能有一个人半夜三点在阳台上抽烟一样。位置就那么多。”
我等了等。
“那为什么是你?”我问,“为什么在我这儿?”
它抬起头。
“谁那天最想跑,我们住谁那儿。”它说。
我说不出话。
它又趴回去,“今天你有事。”
八点四十,我到公司。
进工位第一件事,我把昨晚改好的第 12 页重新导了一版,发到康伟邮箱,
标题写“复盘v3(第12页口径已修正,请用这版)”,正文里附了两行说明:
原口径把流失率放进了活跃率的分母,会算出负数,我改回了标准口径。
发完,我盯着已发送看了一分钟。
那两行字我改了五遍。
第一遍写“您之前那版有问题”,删了。
第二遍写“建议调整”,删了。
最后我写的是“我改了一下,您看一眼”。
发出去以后,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十点二十,陈总来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灰色 polo,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茶。
他一个月来两次,每次都是这个流程:先看数据,再开会,中午在楼下吃一碗面,然后走。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长桌那头,康伟每次都坐那个位置,背靠着墙,一抬头能看见门。
我从门口数过去第七把椅子是我的位置,我一般不坐,我站着,因为站着的时候投影的光打不到我脸上。
十点四十,会议室。
康伟讲 PPT,我在门口站着。
王姐让我去送一叠打印件,送完我没走,靠在门框边上。
讲到第 12 页,投影上那张图跳出来。
我的第 12 页。
用的却是旧口径。
“这一页是流失率,”康伟说,“整体是下降的,说明我们上季度的挽留策略是有效的——”
“等一下。”
陈总抬起头。
他手里那支笔在纸杯沿上敲了一下。
“流失率下降百分之十四,”陈总说,“那你这个分母,是什么?”
康伟顿了半秒。
“分母是活跃用户数。”
“活跃用户数?”陈总把纸杯放下,
“那流失的人去哪了?他们不算在活跃里,对吧。”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流失的人已经不在活跃里了,”陈总说,
“你用活跃做分母,算出来的这个数,既不是流失率,也不是留存率。它是个什么?”
康伟笑了一下:“这个口径是我们部门一直在用的——”
“你们部门一直在用负数?”
我手里的打印件有点潮。
投影上那个“下降百分之十四”还挂在那儿,红底白字,做得挺好看。
我口袋里动了动。
“你说过你要改,”它说,“你改了。”
“我改了。”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我看着自己的鞋。
左脚那只袜子昨天沾了泡面汤,我换了一双,右脚这只后跟有个洞。
“我提醒过他了,”我说,“我发了邮件。”
“你提醒过他了,”它说,“谁听得见?”
我抬起头。
“现在说。”它说。
我把打印件往门框上一靠,推开门。
会议室里九个人,一起看我。
“陈总,”我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康伟转过来。
他的脸我没法形容,只能说他看我的眼神,跟我妈看我期末成绩单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 12 页我调整过口径,”我说,
“那版在我发给康总的邮箱里,标题是‘复盘v3’,正文里我附了说明。原口径的分母用错了,我改回了标准算法,重新跑了一遍。”
我顿了一下。
“新的数是上升百分之三。”
“不是下降,”我说,“是上升。”
陈总看了我三秒。
“你叫什么名字?”
“周然。运营二组。”
他“嗯”了一声,转回去看康伟。
“你邮箱里有这版?”
康伟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蓝的。
“……有。”他说。
“会议结束以后把 v3 发我。”陈总说,“下一页。”
会议继续。
我退回门口,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口袋里。
“四个。”它说。
“什么?”
“你昨天说了四个‘好的’,”它说,“今天说了四个‘我’。”
我愣住了。
我数了一下,好像是四次。
“挺好,”它说,
“你昨天说了四个‘好的’。今天说了四个‘我的’。扯平了。”
散会的时候,康伟在门口叫住我。
“周然,你留一下。”
“把门带上。”他说。
门在我身后合上。
他要说什么,我已经猜到半句。
剩下那半句我猜不着。
这两年,我每回听见这句“你留一下”,都会抢先开口认错,认完了事就过去了。
这次我没开口。
6
小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
康伟把门关上,没锁,但关得很响。
“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只是把数据说清楚了。”
“你在会上当着陈总的面。”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那是什么场合吗?”
“季度复盘。”
“那是我汇报!”他说,
“我汇报,你插嘴,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陈总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
我脑子里那个翻译表又转起来了。
但我这次没翻译。
我只是看着他。
“说话啊。”他说。
“我在想怎么说。”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他冷笑了一声,“原来你也会想。”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背对着我。
“周然,”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还想不想干了?”
这句话我听过。
我在上一家公司听过一次,在上一家的前一家听过一次。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立刻说“想”,然后加一句“康总我错了”,然后加一句“下次不会了”。
这次我也想说。
我的嘴已经张开了。
“想。”我说。
然后我停住了。
他转过身。
他大概在等后两句。
等了三秒,没等到。
“……就这?”
“就这。”我说。
“你不想说点别的?”
我想了想。
“我想说,下次再有口径问题,我还会改,”我说,
“但我下次会提前跟您说一声,不当着陈总的面。”
“……”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说,“您现在就可以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摆了摆手。
“出去吧。”
我推门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上的空调吹得很足,我打了个哆嗦。
晚上八点半,我到家。
刚坐下,我爸打电话来了。
我爸是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九年。
他打电话有个固定流程:先问吃了没,再问身体,再问工作,最后说到别人家的孩子。
前三步是铺垫,第四步才是正题。
“吃了。挺好的。工作还行。”
“那就好,”他说,“你张叔家那个小的,考公上岸了,昨天请客。”
“哦。”
“比你小三岁。”
“嗯。”
“你妈给你相了个姑娘,在县医院,事业编,”他说,“照片发你微信了,你看看。”
“爸,我这边——”
“我知道你忙,”他说,
“我也不是催你。我就是跟你说,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的面子。她说出去,我儿子在江城大公司,做运营,管人的。”
“我不管人。”我说。
“……”
“我就是个做数据的,”我说,
“一个月六千八,房租两千三,涨完两千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爸说,“我又没跟你要钱。”
“我知道。”
“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他说,“别跟你妈说那些,她听不懂。”
“行。”
“那挂了。”
“爸。”
“嗯?”
“我这边挺好的,”我说,“刚带了个项目,陈总点名让我跟的。”
“是吗,”我爸声音里一下子亮了,“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二十个字。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它从茶几底下爬出来。
“二十个字。”它说。
“你又数。”
“‘我这边挺好的,刚带了个项目,陈总点名让我跟的’,”它说,
“二十个字。真话一个没有。”
“我不想让他担心。”
“你不想让他担心,”它说,“还是你不想让他知道。”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你一只蟑螂懂什么体面。”
“体面。”它说。
它爬到茶几中间,停在那儿,抬了抬头。
“我们这个物种活了三亿五千万年。”
“我知道,你要说。”
“我们躲过四次大灭绝,”它说,“火山、冰河、陨石、还有你们。”
它往我这边爬了两步。
“你知道我们靠什么活下来的吗。”
“不是说打不死吗。”
“打不死是因为我们不要体面,”它说,
“饿了吃纸,渴了喝水垢,找不到东西吃,我们吃同类蜕下来的皮。你们人类管这个叫恶心,我们管这个叫活着。”
它停在我手边。
“你们不一样,”它说,
“你们要先体面,再活着。所以你们白天在公司说好的,晚上回家在备忘录里写想死。”
我眼眶热了一下。
我承认了,我眼眶热了一下。
“你这话太难听了。”我说。
“难听的话都是真的。”
“我不跟你吵了。”
“你不是不跟我吵,”它说,“你是吵不过。”
我站起来去阳台。
阳台上晾着我昨天洗的两件 T 恤,一件白的,一件灰的,都起了球。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有几格黑着,有几格拉着花花绿绿的窗帘。
嘉和苑这一片,晚上八点半,家家户户都在吃饭。
嘉和苑是九十年代的房子,一梯四户,楼道墙上刷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专业开锁”,电话号码被后来贴上去的那张盖掉一半。
我住两年,只跟 701 的大哥说过话,说的是“不好意思”。
我站了十分钟。
回屋的时候它还在茶几上。
“明天是周五。”它说。
“嗯。”
“明天康伟还会给你派活,”它说,“他还会说那句‘你先兜一下’。”
“我知道。”
它抬起触角对着我。
“你要是明天还敢说‘好的’,”它说,“我就走。”
我愣住了。
“你走哪儿去?”
它没回答。
它爬回茶几底下,那天晚上再没出来。
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它在地板上爬了一整夜。
它到底要去哪儿?
我翻来覆去地想,没想出来。
7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从第一篇开始看。
《今天也想辞职》。
第一篇写在去年十月十四号。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发现热水器坏了,我用冷水洗的头。
那篇只有六个字:“今天也想辞职。”
第二篇写在一周后,三十一个字。
第七篇写在我生日那天。
我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七十九块,在便利店买的。
我在备忘录里写:“今年许愿,希望明年不用再许这个愿。”
第十九篇写了两千字。
那天康伟把我做了三个月的项目署名改成了他的,我写了两千字,最后一行的字最大: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七篇是一百零八个字。
最后一句:我不知道我在撑什么。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屋顶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我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当时想着找物业,后来忘了。
现在我每天躺下都先看见它。
我一篇一篇往下翻,翻到凌晨三点。
它爬到我脚边。
“你在看什么?”
“看我这两年。”
“看完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看别人的日记。”
“那就是了。”它说。
“什么意思?”
“你们写下来,是为了不承认是自己写的,”它说,
“写完了,你就把它放在那儿,好像那件事也跟着放下了。”
我没反驳。
它爬到我拖鞋上。
“你给我讲讲你自己吧。”我说。
“我没什么好讲的。”
“你活了多久?”
“这个身体,”它说,“七个月。”
“那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记得一部分,”它说,
“我们这个物种记东西不靠脑子,靠位置。谁在这个位置待过,下一只来了,就知道一点。”
“什么意思?”
“就是这层楼,”它说,
“我只在这层楼说得动话。出了这层楼,我就只会爬。”
它爬到地板中间,转了个圈。
“这一层四户,”它说,“我讲给你听。”
“701 那个大哥,四十来岁,老婆带孩子回老家了。他每天晚上十二点半到阳台上抽烟,抽到一点十分,一根接一根。烟头摁在栏杆上,摁出一排黑点,我数过,二十七个。”
“704 那家有个小孩,上三年级。上个月他把一张奖状贴在门上,贴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看见他撕的时候,是用手抠的,抠了很久,抠出一个角,然后一整张扯下来。”
“705 那对夫妻,不吵架。他们晚上各睡一头,中间隔了半张床,两个人都在刷手机,屏幕亮度调得一模一样。有天晚上我爬过去,看见女的在看婚纱照,男的在看二手车。”
“703 那个姑娘。”
它停了一下。
“她屋里那盏客厅灯,”它说,
“是从十一点半亮到早上六点的。她睡在客厅沙发上,不进卧室。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没进去看过?”
“我进不去,”它说,“她家太干净了。”
我笑了一下。
“蟑螂嫌人家干净。”
“太干净的地方没有缝,”它说,“没缝,我们活不下去。人也是。”
它爬到沙发底下,过了一会儿,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对折过两次,边角发黄,上面落了灰。
“这是什么?”
“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它说,“我在踢脚线后面找到的。他搬走那天,把这张纸塞进去了。”
我把纸打开。
是一封辞职信。
手写的,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戳到背面。
抬头写着“尊敬的领导”,中间写了三段,最后一行是签名,签了,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九号。
“他没交?”
“没交。”它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在这儿住了四年,”它说,“交了的人,住不了四年。”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三段话我看了三遍。
第一段写他不适应,第二段写他身体不好,第三段写“感谢公司这些年的培养”。
三个段落,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
我突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最后我两样都没做,我把纸叠好,放回茶几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什么?”
“这层楼里所有人都在撑。”
“你早知道了,”它说,
“你只是不想承认。你知道 701 半夜咳嗽,你敲过他墙。你知道 704 那个小孩天天背着比他上半身还大的书包,你让过他电梯。你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不肯看。”
它爬回沙发底下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走。”
“……”
“明天晚上。”它说,“明天过完,我就走了。”
“你去哪?”
它没回答。
那天夜里我把它叫出来,跟它聊到天亮。
聊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我问它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它说是楼下便利店那种卤蛋,
“蛋白边上有一圈褐色的,那个最好。”
我问它怕什么,它说怕光,
“怕那种一开到底、没有阴影的亮。”
我问它:“你到底比我强在哪儿?”
它说:“我明天再告诉你。”
8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之前,把最后半个卤蛋放在茶几上。
它没出来吃。
周五。
上午十点,周会。
康伟果然说了那句话。
“下季度那个大盘,”他看了一圈,“周然先兜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我。
我张嘴了。
那个“好”字已经顶到牙关上,顶了大概两秒。
“康总,”我说,“这个我兜不了。”
“……”
会议室里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手上现在有三个活,”我说,
“上季度的复盘口径要重新过一遍,陈总要的补充数据我今天下班前得给,还有那个渠道的复盘,我排到下周三。”
“你可以加班。”康伟说。
“我加了九天了,”我说,“我再排,质量上不去,出来的东西是错的。”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这是在跟您说清楚。”
康伟的脸沉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大盘那个,”我说,
“我建议拆成两块。渠道那块我自己做,我熟。产品那块给小李,他上个月做的那个路径分析,底子是对的。”
小李坐在角落,手里的笔掉了。
康伟盯着我看了五秒。
“行。”他说。
就一个字。
散会的时候,他路过我,脚步没停,说了句:“你变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不兜了。”
中午,陈总的助理在群里 @我:陈总下午两点找你,三楼小会议室。
我去了。
他还是端着那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茶。
“周然,”他说,“上季度那个 v3,你做的?”
“是我做的。”
“数据口径你定的?”
“是我定的。”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下个月我手上有个新项目,”他说,
“要跑一套新的指标体系,缺个人。你愿不愿意?”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康伟会怎么想。
我想的第二件事是:这个活肯定不轻松。
我想的第三件事是,我口袋里空空的。它没跟来。今天早上它没爬进我的包。
我想说的那句“好的”,在嘴边转了一圈。
“我有个条件。”我说。
陈总抬起头。
“这个项目,我要直接跟您对接,”我说,
“周报我自己写,署名我自己署。”
他笑了。
“这个条件你不用提,”他说,“本来就该这样。”
“我说完了。”我说。
“行,”他说,“下周一过来。”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不软了。
我想起昨天晚上它说的那句“四个‘我的’”,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五点半,我提前下班。
这是我入职两年零四个月以来,第三次准时走出公司大门。
回家路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卤蛋。
晚上八点,我在家等。
它八点四十从厨房的地砖缝里爬出来。
“你今天说了几个‘好的’?”它问。
“零个。”
“几个‘我的’?”
“六个。”
它爬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那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
“今天有人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我说。
“问了几次?”
“两次。”
“那你不需要我了。”
我心里一沉。
“现在就走?”
“嗯。”
“去哪?”
它往门口爬了两步,又停下。
“我昨天说的,”它说,
“一栋楼里,能开口的,同时只有一只。谁那天最想跑,我们住谁那儿。”
“703?”
它没回答。
那就是了。
我蹲下去,跟它平视。
“你等等,”我说,“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昨天夜里我问你的,”我说,“你到底比我强在哪儿?”
它转过身,触角对着我。
“我活三亿五千万年,”它说,“靠的是躲。”
“我知道。”
“你活二十七年,”它说,“靠的是忍。”
它往前爬了一步。
“你觉得,躲和忍,哪个难?”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们忍得住,是因为你们怂,”它说,
“我们躲了三亿五千万年,一次都没跟人对着干过。你们忍着忍着,还能站起来说一句‘我兜不了’。”
它爬到门口,停在门槛上。
“这个我们做不到。”
我蹲在那儿,看着它那个油亮的背。
“所以,”它说,“你问我谁强。”
“嗯。”
“你比我强。”
它说完就往外爬。
“哎!”
它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它背对着我,触角晃了两下。
“小强。”它说。
“谁给你起的?”
“上一个住这屋的人,”它说,
“三年前那个。他给我起的。他说我们这个物种,打不死。”
它爬出门槛。
“等一下!”
我又叫住它。
它回过头。
“你别喂她吃辣的。”我说。
它没说话。
过了两秒,它的触角点了一下,像点头。
然后它爬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我在门口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 703 门口。
我抬起手。
手举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太像搭讪。
“我认识你十一个月了”,太像神经病。
“我屋里那只蟑螂走了”,
第三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
眼圈有点红,头发扎得歪,身上穿着那件我见过很多次的灰蓝色家居服。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我说。
“你找我有事?”她问。
我张了张嘴。
我把手放下来。
“我屋里有只蟑螂。”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但她确实笑了。
“哦,”她说,“那你灭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说我听了你十一个月的电话,我想说我每次下楼倒垃圾都特意绕远一点好路过你门口,
我想说我昨天在楼道里站了三分钟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回来以后恨死自己了。
最后我说的是:
“因为我打不过它。”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靠在门框上,往我这边歪了歪头。
“我屋里也有一只,”她说,“烦死了,怎么都打不死。”
我心跳漏了一下。
“真的?”
“真的,”她说,
“前天晚上我还跟它说话来着。我说你要是再啃我的数据线,我就把你冲进马桶。”
“……它说话了吗?”
“它要是说话,我早搬家了。”她说。
我笑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又站了几秒钟。
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第二勇敢的一件事。
第一勇敢的事是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说“我兜不了”。
第二勇敢的事是,
我把口袋里那两个卤蛋掏出来,递了一个过去。
“这个,”我说,“你要不要?”
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卤蛋。
塑料包装是红色的,便利店的灯把它照得发亮。
她看了三秒。
“我屋里的那只,”她突然说,“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句话。”
我僵住了。
“……说什么?”
她伸手把卤蛋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拆。
“它说它叫小强。”她说。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这一次,我们俩谁都没跺脚。
黑暗里,我听见她拆塑料包装的声音。
咔。
很轻的一声。
然后她说:“还问我有没有卤蛋。”
楼道里很黑。我摸了摸口袋,还剩一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