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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51:21

第一章 重回换亲那日

土炕烧得太热,热得刘招娣后背发烫。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上糊了旧报纸的椽子看了好半晌,才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回到1983年,农历三月初十,她娘逼她换亲的那个晚上。

灶间门帘唰地一掀,赵桂芬端着半碗玉米糊糊进来,往炕沿上一墩:“起来!喝口稀的,明儿老张家来下定,你给我精神点!”

刘招娣没动。

她记得,前世就是这一晚。她娘端来这碗糊糊,哄她说张铁柱是镇上的正式工,嫁过去吃商品粮。她信了。她嫁了。然后就是六年——六年挨打挨骂,六年寒冬腊月被锁在门外,六年里娘家没一个人来看过她。

最后那个雪夜,张铁柱把她从屋里扔出来。她栽在雪地里,爬不起来,听见屋里刘芳的声音,笑盈盈的:“姐,你也别怨我,谁让你命不好。”

命不好。

她活了两辈子,到死都在认这三个字。

“招娣!跟你说话呢!”赵桂芬不耐烦地拍炕沿,“明儿张家来人,你那脸给我绷住了,别丢人现眼!”

刘招娣慢慢坐起来,声音干涩:“娘,我不嫁。”

“你说啥?”

“我不嫁张铁柱。”

屋里静了一瞬。赵桂芬像没听清似的,凑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我不嫁。”

“你疯了!”赵桂芬把碗往炕上一墩,玉米糊溅了满手,“人家三转一响一样不少,彩礼二百块!你哥都二十五了,再娶不上媳妇,咱老刘家就绝后了!”

“我哥娶不上媳妇,是他的事。”刘招娣抬起头,直直看着她娘,“凭什么拿我换?”

“凭什么?”赵桂芬眼睛瞪圆了,“凭你吃刘家的饭长大!你是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

“那我现在就是人家的人了。”刘招娣打断她,下了炕,赤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反而更清醒了,“明儿张家来人,让他们把钱带回去。这门亲,我不认。”

“你敢!”赵桂芬抄起门后的笤帚,“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打死我,我照样不嫁。”

“你、你反了天了!我生你养你一场,就养出你这么个孽障!”

“娘,你打。打完这顿,明儿谁下地挣工分,谁夜里纺线,你自己合计。”

“你、你拿这话顶我?我是你亲娘!”

“你是我亲娘,我更得把话说明白。这亲,我退定了。”

“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明儿张家来下定,你不想嫁,自个儿跟人家说去!”

“行。我正想当面跟张家把话说清。”

门帘子掀开,刘大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闷声说了句:“大妮,你哥的事……你就委屈委屈。”

“大妮,你哥二十五了,老刘家就他一个男娃。他娶不上媳妇,爹心里急啊。你就当拉爹一把,中不中?”

“爹,我扛了十九年了。下地、做饭、缝衣裳,哪样不是我?你再让我扛,拿啥扛?”

“那、那不是没法子嘛……”

“没法子的事,咋就偏偏摊我头上?摊我头上,我就得认?”

“你、你是闺女……闺女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闺女咋了?闺女就不是人了?”

委屈。

刘招娣忽然笑了。

前世她爹也是这句话。她委屈了六年,委屈到死在雪地里,也没换来谁一句对不起。

“爹,”她看着他,“我委屈,你们谁心疼过我一回?”

刘大山闷头抽烟,没接话。

东屋传来刘芳的声音,脆生生的:“姐,张铁柱家条件真不赖,有自行车,还有收音机呢,嫁过去你就享福了。”

刘招娣转头,隔着门帘看见刘芳那张脸。前世就是这张脸,笑盈盈地把她推进火坑,又笑盈盈地顶了她的工作。

“刘芳,”她开口,“你既然这么看好,你嫁。”

“我、我才十七!”刘芳的声音有点急。

“我今年也才十九。”刘招娣说,“娘,你要是真疼闺女,让刘芳嫁。”

“娘!姐凭啥让我嫁!我才十七,我还上学呢!”

“上啥学!你姐那是吓唬你!”

“娘,姐说的话不算数,你说了才算!”

“那是!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反正我不嫁,谁爱嫁谁嫁!”

赵桂芬气得直哆嗦,笤帚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往地上一摔:“行!你翅膀硬了!有本事出了这个门别回来!”

“好。”刘招娣应得干脆。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蓝布包袱皮,把两件换洗衣裳包进去,又摸出枕头底下那十三块钱——去年冬天她纳鞋底、帮人做衣裳,一毛一毛攒下的。她把钱揣进怀里,背上包袱就往门口走。

“你、你真走?”赵桂芬追了两步,声音忽然矮下来,“你舅舅明儿还来呢。他托人捎话,说县机械厂要招女工,让你去试试——”

刘招娣的脚步顿住了。

县机械厂。

前世就是这个名额。赵富贵没给她,给了刘芳。刘芳进厂当上临时工,攀上厂长的儿子,一脚踹开刘家,再没回来过。而她被蒙在鼓里,在张铁柱家挨了六年打,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舅舅来正好。”刘招娣回头,昏黄的灯泡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我正想问他,厂里招工,是不是该按规矩来。”

“你、你想干啥!你舅好心拉拔你,你别不识好歹!”

“到底是拉拔我,还是拉拔刘芳,明儿见了舅舅,一问便知。”

“你舅舅是亲舅舅!他能向着外人?”

“舅是亲的。可亲的舅,未必干亲的事。”

“你舅咋得罪你了?你还没进城就编排他!”

夜色沉下来。

刘招娣背着包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风有点凉,吹得她耳朵生疼,可她的心是热的。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这条土路走起来这么有奔头。

身后,赵桂芬的骂声追出来:“白眼狼!走了就别回来!”

刘招娣没回头,脚步反而更稳了。

走到村头,迎面一束手电筒的光晃过来,是隔壁王婶:“哟,招娣,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去县城。”刘招娣说,“找我舅,进厂。”

“你娘让你去?”

“我自己的事,”刘招娣笑了一下,“不用她让。”

王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侧身给她让了路。

“婶,我舅上回回村,你听他跟我娘说啥了没?”

“没听着啥。就听你娘念叨,说你舅在县机械厂当了主任,正张罗招女工呢。”

“招几个,我娘说了没?”

“这倒没听说。招娣,你舅那人,心是偏的。你一个人去县城,啥事多长个心眼。”

“哎,婶,我省得。婶,你回吧,外头凉。”

“哎。路上黑,你走大道。”

走出村子,土路尽头是灰蒙蒙的田野。三月的夜风里带着潮气,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刘招娣紧了紧包袱带子。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雪落了她一身,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恍惚间有人蹲下来,往她身上盖了件棉袄,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那人的手很暖。

那件棉袄,她到死都没能说一声谢。

这一世,她得把欠的都讨回来,把欠的都还上。

“白眼狼就白眼狼吧。我这条命,往后只为自己活。”

刘招娣吸了口气,大步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人影蹲在暗处看了半天,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这闺女,”那人低低说了句,“倒是个狠的。”

“走都走了,还惦记县机械厂。这闺女,是想明白了,要往城里奔。”

“奔吧。奔条活路出来,别再回来受窝囊气。”

第二章 县机械厂的坑

刘招娣是摸黑走到县城的。

三十里土路,她走了整整一夜。鞋底磨得发烫,脚后跟起了两个血泡,她也顾不上疼——前世那些年,她挨的打比这疼多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站在县城主街上,看着两边灰扑扑的铺面,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拦住一个推车汉子:“大哥,机械厂往哪儿走?”

“顺着主街往东,见着铁门就是。”

“远不远?”

“三里地吧。”汉子打量她一眼,“你一个闺女家,打哪儿来?”

“刘家沟。”

“哦,南乡的。去吧,天还早。”

“大哥,县城这几天有集不?”

“逢五逢十。今儿初九,明儿就有。”

“闺女,头回来县城,找不到地儿就多问问。”

她问了三次路,才在机械厂那扇铁门前站住。门卫大爷探出半个头:“找谁?”

“赵富贵。”她说,“我舅。”

“赵主任啊,刚上班。办公楼二楼,东头那间。”

“大爷,”刘招娣又问,“赵主任今儿在厂里不?”

“在。刚看见他进了办公室。”大爷摆摆手,“快进去吧,外头晒。”

“哎,谢谢大爷。”

刘招娣道了谢,进了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解放牌卡车,厂房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响动,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她上到二楼,找到东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名额的事,你别急,我再想办法。”

“赵主任,不是我急,是厂长那边催——”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刘招娣听了一耳朵,推门进去。

赵富贵坐在办公桌后头,穿着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正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见她进来,他愣了一瞬:“招娣?你咋来了?”

“舅。”刘招娣叫了一声,“娘说,你捎话让我来试试招工的事。”

赵富贵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事……还没定呢。你娘也是,话传得倒快。”

“没定正好。”刘招娣说,“我人来了,省得你再捎话。”

戴眼镜的男人识趣地站起来:“赵主任,那你先忙,我回头再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刘招娣一眼。那眼神让刘招娣想起前世——她第一次见厂长儿子时,那人也是这么看她,像看一件能搬走的物件。

等脚步声远了,刘招娣关上门,开门见山:“舅,招工的名额,是不是许给别人了?”

赵富贵干笑两声:“你这孩子,说啥呢。厂里今年就招两个女工,一个后勤,一个车间学徒。你小学毕业,车间学徒怕是拿不下来——”

“我初中念了一年。”刘招娣说,“算术、记账,我都行。”

“舅,报不报名,是我自个儿的事。”

“你、你这孩子,咋说不通呢!”

“水深,我更得下去蹚蹚。我蹚过比这深的水。”

“你蹚过啥水!一个丫头片子,说话没大没小!”

“没大没小?舅,我要是没大没小,早跟你吵起来了。”

“那也得人家领导点头!”赵富贵有点急了,“这厂里的事,不是舅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不用谁点头。有考试我就考,考第一,谁也挑不出理。”

赵富贵哼了一声。

刘招娣看着他,没再争。

“舅,我要是考上了,你是不是就不为难我了?”

“啥为难不为难的!你要真能考上,那是你的本事,舅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那咱们就说好。考上了,谁也别拦。”

刘招娣把这话记下了。

前世她就是这么被他哄住的。他说“舅给你想办法”,她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刘芳进厂的消息。她那时候还傻,以为是妹妹运气好。

现在她知道了:名额就一个,谁先咬住,就是谁的。

“舅,”她放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名额,是不是早有人了?”

赵富贵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进来个高个男人,穿件半旧的军绿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两张单子:“赵主任,农机站来领配件,你给签个字。”

“老贺啊。”赵富贵接过单子,像是松了一口大气,“你们站里那台拖拉机修好了?”

“修好了,缺俩轴承。”男人应着,目光扫过屋里,落在刘招娣身上,停住。

刘招娣也看见了他。

她看见他右手虎口那道疤——弯弯的,像个月牙。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世那个雪夜,有人蹲下来往她身上盖棉袄。她意识模糊,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掌心硌过一道疤。她记得那股热,记得那道疤,就是不记得那人的脸。

原来是他。

“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位是——”

“农机站的小贺,贺川。”赵富贵随口说,“刚退伍,分来当技术员的。”

贺川。

刘招娣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知道,救她的人叫贺川。

“贺川。”刘招娣轻声念了一遍。

“嗯?”他应了一声。

“没、没啥。”她低下头,“就是觉着,这名儿起得好。”

“贺师傅,你右手虎口那道疤,是咋落的?”

“修车刮的。当兵那会儿,急眼了徒手拧钢丝。”

“疼不疼?”

“早不疼了。你倒眼尖。”

“我记性好。”

贺川没接话。

贺川像是认得她,却没说破,只把单子往前递了递:“赵主任,你先签字,我不耽误你。”

“不忙不忙。”赵富贵签了字,“坐下喝口水。”

“不了,站里还等着。”贺川把单子收好,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了,赵主任,你们厂今年招工,不是说要考文化课?文教科的卷子都出了,我家隔壁赵师傅家小子也报了名,等着考呢。”

赵富贵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赵师傅亲口说的。”贺川笑了一声,“他还问我,考试难不难。”

屋里静了一瞬。

刘招娣听懂了。

厂里招工要考试,是公开的规矩。贺川当着她的面把这事捅破,赵富贵就没法再拿“领导点头”糊弄她。

“舅,”她顺着话头接上,“那正好,我也报名。考得上就进,考不上我认。”

“你这孩子,报名也不是——”

“赵主任,”贺川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外甥女想上进,是好事。考试最公平,考成啥样是啥样,谁也挑不出理。”

赵富贵看看他,又看看刘招娣,半天,挤出一个笑:“行……行吧。回头我给你拿张报名表。”

“谢谢舅。”刘招娣说。

“姑娘是哪个村的?”贺川问。

“刘家沟。”

“没啥。看你眼熟,像是见过。”

“许是赶集时候见过吧。”

“兴许。”

“我叫刘招娣。你记着就行。”

贺川没应声。

贺川把单子装进上衣口袋,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句:“报名表上要贴照片,记得带一张一寸的。”

刘招娣愣了一下,点头:“好。”

她目送他下了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那件军绿褂子洗得发白,背影板正,走路带风。

“盯着人家看啥?”赵富贵把水杯往桌上一墩,“那贺川,退伍回来的,脾气怪,你可别动歪心思。”

“舅,你操心多了。我就是看他眼熟。”

“眼熟啥眼熟!”

“舅,你管的倒宽。你越管,我越得自己拿主意。”

“舅,”她收回目光,忽然问了一句,“贺川——他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赵富贵正喝水,呛了一口:“你打听他干啥?”

“不干啥。”刘招娣说,“就是觉得,他这人说话,挺有分寸。”

第三章 名额考出来的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三天,机械厂贴出告示:这个月十八,厂会议室,招工考试。

刘招娣是踩着点去的。到的时候,会议室门口已经挤了十几号人,有的一看就是厂里子弟,熟人打着招呼;有的跟她一样,拘谨地站在边上,手里捏着报名回执。

“哎,你也是来考的?”

“你识字不识字就来考?”

“咋不识字!我在小学念了五年呢。”

她刚站定,就听见有人喊她:“姐!”

刘招娣回头。

刘芳站在走廊那头,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她跑过来,一把挽住刘招娣的胳膊:“姐,你也来考试啊?娘不放心你一个人,让我也来考,咱俩一块儿进厂!”

“姐,咱俩坐一块儿考呗?”

“考场单人单桌,坐不到一块儿。”

“你要踏实,就把题看仔细。”

刘招娣看着她的手。

前世,刘芳也是这么笑着挽她的胳膊,说“姐你真好”。然后转身,把她的工作顶了,把她的活路抢了。

“娘让你来的,”刘招娣问,“还是舅舅让你来的?”

刘芳的笑僵了僵:“都、都说了呗。”

“姐,娘也是一片好心,怕我在家待废了。”

“好心你就应着,题上见。”

“姐,你算术好,待会儿跟我对一对答案呗?”

“考场里头对不了答案,出了场也不必对。”

“你咋跟我这么生分?我可是你亲妹子。”

“正因为是亲妹子,才各考各的,谁也别连累谁。”

刘招娣没再问,抽出手,往会议室走。

刘芳追上来,小声说:“姐,我听舅说,这回就招俩,一个后勤一个学徒。咱俩可别撞一块儿——”

“撞上就撞上。”刘招娣说,“各凭本事。”

“姐,我要是考上了后勤,咱姐妹俩还能在一个食堂打饭。”

“你先考上再说。”

“骂不骂是你的事,卷子是你自个儿答的。”

“姐,你说话咋比舅还硬。”

刘芳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考试分两场。上午语文算术,下午珠算。

“都把随身的本子、纸条收进书包,搁到讲台前头。”

“监考的说了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小条,发现了当即赶出考场。”

卷子是油印的,还带着墨香。刘招娣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语文有造句、作文,算术有应用题,另附一张珠算题。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

前世她给人做了六年衣裳,收钱、记账、算料子,都是她一个人。算盘她打得不快,可算术那几道应用题,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监考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钱,厂办的。她走过刘招娣身边,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卷子,没说话。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刘招娣握着笔,想了很久。

前世她从没想过“理想”。她只知道干活、挨打、认命。可现在她坐在1983年的考场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卷子上,她忽然有了很多话想说。

她写: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想有间自己的屋子,下雨不漏,冬天暖和。我想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有一天都得正眼看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理想”。她只知道,这是她活了两辈子,最想干成的事。

下午珠算,她打得磕磕绊绊,但没错数。

“哎,上午那道算术题,你咋算的?”

“先把人数分开,再乘工分,我是这么做的。”

“作文你写的啥?我写写厂里食堂,不知道跑没跑题。”

“题目是理想,食堂算不上理想。”

考完出来,天色还早。刘招娣在走廊里碰见钱老师,钱老师叫住她:“刘招娣?”

“哎。”

“你算术考得不错。”钱老师推了推眼镜,“作文……也写得实在。就是字得练练。”

“钱老师,我那算术第三道应用题,得数对不对?”

“卷子还没拆封,我不跟你对答案。”

“没底就往后练,考都考完了,纠结没用。”

“你那造句倒通顺,就是字写得太挤,抬头跟打架似的。”

刘招娣愣了一下,点头:“哎,我练。”

“嗯。”钱老师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是赵主任的外甥女?”

“是。”

“好好考。”钱老师说了这么一句,走了。

刘招娣站在原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咂摸了一遍。

好好考。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有人跟她说,好好考。

成绩是第三天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厂门口的宣传栏上。

刘招娣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刘招娣 语文92 算术95 珠算88

第二名是厂里一个姓吴的小子,语文89、算术87。

刘芳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算术那栏,只填了一个红红的“41”。

人群里有人议论:“咦,这刘招娣是哪家的?”“赵主任外甥女吧?听说前阵子还说不让考呢……”“嗨,人家考第一,谁能说啥?”

“头一个名儿,语文九十二,算术九十五,这水平搁厂里也够用了。”

“我就说嘛,考试最公道,卷子不认人。”

“那姓吴的小子平日在车间显摆,这回才第二。”

“你看倒数这行,四十一分也好意思来考。”

刘招娣把那张红纸看了两遍,才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就看见赵富贵站在宣传栏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舅。”她叫了一声。

“嗯。”赵富贵嗯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天挤出一句,“考上了就好好干。”

“舅,后勤科那个名额,按名次排,排得上我不?”

“名次是名次,安排是安排,厂里自有厂里的章程。”

“章程就是按成绩录,我考第一,凭啥排不上?”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冲。”

“我不冲,我只认卷子上的分。”

“行,行,舅知道了。你先回去等通知。”

“哎,我等通知。”

“哎。”刘招娣应声。

她走出厂门,天已经擦黑了。街对面,贺川推着辆二八大杠,像是刚下班路过,看见她,停下来:“考上了?”

“嗯。”刘招娣看着他,“你咋知道?”

“你名字贴头一个。”贺川说,“我路过瞅了一眼。”

“站里活儿紧,今儿算早的。”

“农机站跟机械厂,隔着两条街,你绕路了吧。”

“哦。”

刘招娣没说话,心里却烫了一下。

“往后在厂里,有事就言语一声。”贺川跨上车,又回头,“你舅那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认你的。”

“你跟钱老师认得了?”

“认得了,她管考务。”

“后勤科事儿杂,账要细,你细心得用在正地方。”

“我省得。”

“有人要是刁难你,你也别忍着。”

“我忍不惯。”

“贺川。”刘招娣叫住他。

“嗯?”

“你那天晚上,”她看着他,问得很认真,“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是不是你?”

贺川没马上答。路灯昏黄,他半边脸在灯影里,半晌,才开口:“我那天去村里看拖拉机,回来得晚。”

“你那天去村里干啥?”

“看拖拉机。村东头那台,开春要下地,提前去检修。”

“检修到半夜?”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那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贺川说,“大半夜,一个姑娘背着包袱往县城走,走得那么稳,我就记住了。”

“那你咋不上前搭话?”

“深更半夜,一个男的上前搭话,吓着你咋办。”

“你倒细心。”

“骑车子的,看一眼就过去了。”

刘招娣心里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你记住我干啥?”

贺川没搭话,跨上车,脚蹬子一踩,撂下一句:“记住你,是好事。”

第四章 第一笔生意

进厂那天,钱老师把刘招娣领到后勤科,对管仓库的赵师傅说:“这丫头算术好,卷子我亲眼看的,账上缺个帮手,你先用着。”

“赵师傅,这姑娘我领来的,算术卷子我亲眼改的,九十五分。”

“她算盘也打得,错不了账。”

赵师傅上下打量她:“能写会算?”

“能。”刘招娣说。

“以前管过账?”

“在家帮人纳鞋底、做衣裳,收钱记账都是我一个人。”

“加减乘除都打得,慢些,不数错。”

“行,先把仓库这几本流水账认认,认得熟了再上手。”

学徒工资一个月十八块。刘招娣头一回拿到属于自己的工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十八块。

前世她在张铁柱家,六年,手里没攥过一分自己的钱。每次她娘来看她,都拐弯抹角问她有没有攒下什么贴补娘家。

这一回,这十八块,是她自己的。

“我们老职工才三十二,你后头慢慢涨。”

“收料、发料、记账,月底盘库,活儿不重,得仔细。”

机会是第三天露出来的。

后勤科隔壁是采购科。那天中午,刘招娣蹲在院子里扒饭,听见屋里两个采购员闲聊:

“红旗厂那批的确良,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等外品,一车皮呢,处理价才一块三一米。”

“啧,可惜咱厂不要布。”

“可不是,白瞎那价了。搁自由市场,这花色卖两块五都有人抢。”

“那一车皮,要是拉到自由市场,能翻一个跟头。”

“听说红旗厂急着清库位,价钱一让再让。”

刘招娣扒饭的手停住了。

红旗厂。等外品。的确良。

她记得。前世1983年夏天,县城满大街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供销社排队都买不着。那批布她帮人做过衣裳——料子厚实,花色正,只是印染上有些小瑕疵,穿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

她花三天把这事办成了。

“大姐,去邻县的长途汽车,头班几点?”

“六点半,车站发车,坐到红旗厂门口下。”

“逢五逢十,集日人挤人,卖布最好出手。”

头天晌午,她坐了几毛钱的长途汽车去邻县,在红旗厂门口的仓库找着管处理的师傅。那师傅看她一个姑娘家,问:“你要多少?”

“你晓得这是等外品?”

“晓得。瑕疵我自己挑,印歪的我不要。”

“先来十米。”她把包在手绢里的十三块钱递过去,“碎花的,要印得正的。”

师傅称了布,给她扯了十米,说钱正好。

回县城的汽车上,她抱着那卷布,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这赌押得对不对——前世她认得这花色,可那到底是几年后的事。

“妹子,怀里抱的啥?”

“布料。”

“你一个闺女家敢做买卖,胆子不小。”

“混口饭吃,谈不上胆子大。”

赶集那天,她在自由市场东头占了块地方,把布摊在地上。

旁边卖扣子的摊主斜眼瞅她:“哟,姑娘,进的啥货?”

“的确良。”

“的确良?”那人笑了,“供销社都断货了,你从哪倒腾的?别是次品吧。”

“你别瞧不起人,供销社断货,我这儿不断。”

“省了柜台,省了票,利薄走量。”

刘招娣没搭话,把布头展开,露出碎花那一面。

花色确实好。水蓝底子,小白花,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婶蹲下来,摸了摸:“闺女,这布咋卖?”

“两块五一米。”

“贵了,供销社才两块八。”

刘招娣笑了:“大婶,供销社断货,你有票也买不着。再说你看这花色,做件衬衫穿上,整个县城找不出第二件。”

“做件衬衫,洗两水不褪色,穿出去邻居都得问。”

“那倒也是,供销社那票我攥了俩月也没买着。”

大婶犹豫了一下:“那……给我扯两米。”

“好嘞。”

这一扯,开张了。

“我扯一米五,给我闺女做件罩衣。”

“好嘞,一米五,三块七毛五。”

一个下午,十米布卖了七米。剩三米,第二天一早也让一个裁缝铺的老板包圆了——他说这花色做童装好看。

刨去路费,她净赚十一块。

“姑娘,今儿挣了多少?”

“挣个辛苦钱,够本就成。”

“你这布俏,明儿接着来,我给你留位置。”

“哎,多谢大哥。”

刘招娣攥着那把钱,站在自由市场门口,风呼呼地吹,她忽然想笑。

十一块,顶她大半个月工钱。

她没停。她把十一块和工资全押上,又跑了一趟红旗厂,这回进了二十米,三种花色。

“师傅,这回我要三种花色,各几米。”

“行,整卷挑给你,还是要印得正的。”

“瑕疵布我不往回拿,砸招牌。”

“你这姑娘,做买卖稳当。”

“不稳当,这二十米钱就打水漂了。”

这回卖得更快。三天,二十米,干干净净。

等她把最后一卷布交到裁缝铺老板手里的时候,口袋里已经揣了六十多块钱。

“老板,这三种花色,你做童装挑哪种?”

“藕荷色软和,做女娃衣裳合适。”

“那这两米藕荷的,归你。”

“价钱咋算?”

“照旧,两块五一米。”

“成,我包圆剩下这几卷。”

六十多。她前世攒六年,都没攒下过这个数。

天擦黑,她收了摊子往厂里走。刚拐过街角,路口电线杆底下蹲着个人,看见她,蹭地站起来,两步迎上来:

“刘招娣!可算找着你了!”

刘招娣停下脚步。

张铁柱。他穿了件皱巴巴的蓝褂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熬得通红,身后还跟着个吊儿郎当的光头。

“你个小贱人,躲县城发财是不是?”张铁柱吐了口唾沫,“老子等你好些天了!今儿你给个准话——这亲,你到底退不退?”

“柱哥,就是她?”

“就是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铁柱,你有话好好说,别在大街上嚷嚷。”

“嚷嚷?老子还想扇你!你跑出来这些天,俺娘天天在村里骂我没用。”

“咱们俩的事,跟你娘扯不上。”

“咋扯不上!定亲的日子都定下了,你抬脚就走,老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亲还没下定,算哪门子定亲?”

“彩礼、媒妁,都摆在明面上,你还想赖?”

“有没有彩礼,你心里最清楚。”

刘招娣把布卷往怀里一抱,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张铁柱,你来得正好。”

“啥?”

“我正愁着,”刘招娣说,“你那笔赌债,该找谁说理去。”

第五章 张铁柱上门

第二天一早,张铁柱堵在机械厂大门口。

三月底的早上风还凉,厂门口刚打过上班铃,工人潮水一样往里涌,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张铁柱斜靠在铁门边,褂子前襟沾着灰,眼珠子通红,专等有人路过就扯嗓子喊。

门卫大爷拦着不让他进,他就隔着铁门扯着嗓子喊:“刘招娣!你个小贱人!你家收了俺们老张家的二百彩礼,转头不认账,把俺们当猴耍!今儿你不给个说法,老子就在这门口喊一天!”

正是上班的点,大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工人放慢脚步,厂里家属院的大婶也探头探脑。张铁柱看有人围过来,嗓门更大了:“乡亲们评评理!俺娘好酒好菜上门提亲,他们刘家满口应承,转头闺女就跑了!这不是骗婚是啥!”

“哎,这后生是哪个村的?堵着厂门骂人,太不像话。”

“听他说换亲,怕是刘家沟张家的。”

“刘家沟?刘家那大闺女不是考上咱厂了吗?”

“考第一进来的,告示都贴在宣传栏上,还能有假?”

几个刚进厂的工人停下车,脚撑着地,回头往这边看。门卫大爷攥着门闩,往前探了两回身子。

光头在旁边帮腔:“就是!收了钱不认账!”

光头又朝四周一拱:“乡亲们给评评这个理!定了亲的人,说跑就跑,俺柱哥这张脸往哪儿搁!”

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姑娘不地道啊……”

刘招娣听不清身后嘀咕的都是什么,她心里反倒静下来。前世在张家六年,她躲在屋里哭都不敢大声;这一世站在厂门口,她倒要看看,这男人能把黑的说成多白。

刘招娣从厂里出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

她没恼,走到铁门里侧站定,隔着门看张铁柱:“张铁柱,你嗓门不小。那我问你——彩礼呢?”

张铁柱一愣:“啥彩礼?”

“你说我家收了二百彩礼,”刘招娣声音不大,却清楚,“钱呢?我娘收没收我不知道,我在刘家住了十九年,没见过张家一分钱。下定还没下,你们家的彩礼是隔着墙扔进来的?”

人群里有人接了话:“对呀,彩礼到底给没给?空口白牙堵门,谁看见了?”

又有人朝张铁柱问:“你说收了二百,媒人是谁?钱经了谁的手?拿条子出来看看。”

张铁柱被问得一缩脖子。

围观的人静了静。

风卷着地上一张废纸,从人群脚边刮过去。张铁柱身后那点气势,眼看着短了一截。

张铁柱梗着脖子:“那、那是你们家反悔在前!说好换亲,你又跑——”

“俺、俺娘提着礼上门的时候,你爹你娘都点了头的!”

“跑不跑的,后说。”刘招娣打断他,“你先当着大伙的面说说,你在农机站的临时工,是怎么让人撵出来的?”

有人纳闷地互相看了一眼——临时工被撵出来,这可不是谁家能替他遮掩的事。

“我——”

张铁柱眼珠一转:“农机站那是俺自己不干的!不是人家撵的!”

“还有,”刘招娣看着他,一字一句,“镇上赵师傅那十五块钱,去年七月借的,说发了工资就还。你现在还挂着农机站的临时工吗?工资发了吗?”

招娣声音不高,可周围静,每个字都送进了大伙耳朵里。

张铁柱的脸一下变了色:“谁、谁欠钱了!你别满嘴喷粪!”

“不欠?”刘招娣说,“那赵师傅的借条,怎么还在农机站压着?”

贺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靠着门柱,手里捏着个空烟盒,不紧不慢地接了句:“借条我见过,白纸黑字,十五块,落款是张铁柱。”

人群哄的一声议论开了。

人群里有认得赵师傅的,搭了腔:“老赵那人厚道,借出去十五块,催了好几回都不好意思张口,原来是叫这么个货赖着。”

“白纸黑字的借条都压着,这还有啥说的?”

张铁柱急了:“你谁啊!有你啥事!”

“农机站的,”贺川说,“赵师傅是我同事。他的钱,我认得。”

“农机站贺技术员?我认得,退伍下来的,站里修拖拉机全靠他。”

张铁柱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指着刘招娣吼:“你、你们串通好的!”

张铁柱被两边话夹在当中,嘴张了几张,一个整句也挤不出来。

刘招娣没理他这茬:“还有东村王家的闺女,去年订的亲,收了人家一对银镯子,转头嫌嫁妆少把亲退了。王家姑娘她爹堵过你家门,你躲出去半个月——那对银镯子,还人家了没有?”

“东村王家那门亲,我也听说过!镯子的事,闹得半条街都知道。”

围观的人里有人哄笑:“哟,这后生不地道啊!”

“就是,欠钱不还,还堵人家厂门口骂街——”

几个大婶往后退了退,跟张铁柱和光头拉开了两步距离。

张铁柱往前冲了一步:“你胡扯!你——”

光头赶紧拉住他:“柱哥,别别别,人多了……”

光头抹了把汗,压低嗓子:“柱哥,咱先撤,有啥话回去再说。”

张铁柱甩开他,指着刘招娣:“刘招娣,你等着!有你哭的那天!”

“我等着。”刘招娣说,“张铁柱,你娘要退亲,让她正经来退;你想闹,我奉陪。你那些账,我替你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也赖不掉。”

人群里有人点头:“这话在理!退亲找媒人,闹到厂门口,纯纯是耍无赖。”

张铁柱胸口起伏得厉害,到底被光头连拉带拽弄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骂了句什么,被风卷散了。

人群也散了。门卫大爷摇着头把门关好。

门卫大爷在门柱旁站了站,回身嘟囔:“今儿这门岗,比过去一年都热闹。小伙子,往后再让他堵,你言语一声,我给所里打电话。”

刘招娣朝大爷点了点头:“谢谢您,大爷。”

大爷摆摆手,坐回门房里那把旧藤椅上。

刘招娣转身回厂,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

贺川还靠在那儿,像是站了好一会儿了。

太阳已经升到房顶,厂门口再没人驻足。招娣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褂子上。

“你咋知道他借了赵师傅的钱?”他问。

刘招娣看着他:“你想听实话?”

“嗯。”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都没再先开口。

“我说我梦见的,”她说,“你信不信?”

贺川没言语。隔了一会儿,门卫大爷探头喊:“小贺,你那单子签了没有?”

“签了。”贺川应了一声,又看向刘招娣,声音不高,却很稳,“信。”

“信啥?”刘招娣问。

“信你说的话。”贺川说,“你说梦见的,我就信是梦见的。”

刘招娣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心里那个藏了两辈子的问题,差一点就脱口问出来。话到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时候不到,问了他也未必肯认。

贺川把空烟盒揣进口袋,往厂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晚上收摊,路过农机站,进来喝口水。”

“你那儿有热水?”她问。

“煤炉上坐着呢。”贺川说。

“……好。”刘招娣应着,声音有点飘。

第六章 摆摊风波

“您拿好,一共四米,七块五。”刘招娣把布叠好,递给一个中年妇女,顺手把钢镚找零。

“妹子,这藕荷色的,给我扯两米二,做件褂子。”

“好嘞,两米二,六块五。”

“能便宜点不?供销社都没你这价。”

“婶子,供销社断货半个月了。这花色您走遍县城,也就我这儿有。”

“行吧行吧,给我包上。”

“这布下水掉色不?”顾客又问。

“确良料子,不褪色,您放心做。”

布尺子一拉,剪刀咔哒一声,布边裁得齐整。

这两日她摊子前头人就没断过。水蓝碎花卖完了,她进的杏黄、藕荷色也跟着俏。隔壁卖扣子的摊主酸溜溜地说:“姑娘,你这是要抢了全城的布生意啊。”

刘招娣笑了笑:“哪能呢,就混口饭吃。”

“你这哪是混饭,你这是发财。”卖扣子的啧啧嘴,“照这么卖,一个月顶人家半年工钱。”

刘招娣没应这话,心里却记了一笔。

她太知道了:钱露白,就招贼。前世张铁柱那二百赌债,不就是眼红别人发财、自己又没本事挣,才走上那条道?

她把装钱的布包往怀里掖了掖。

日头偏西,市场上的人流依旧密。她把剩下的几卷布码齐,拿布掸子扫了扫摊面。

下午,三癞子就来了。

刘招娣的摊子摆在自由市场东头,正是人多的位置。三癞子带着俩小子,穿得松松垮垮,往摊子前一站,把人都挤散了。

“哟,小嫂子,生意不错啊。”三癞子蹲下来,掂了掂摊上的布卷,“听说你这确良倒腾得好,一天净挣好几十?”

“就是,三癞哥罩着这片,谁来摆摊不得懂事点。”旁边一个小子帮腔。

三癞子捏着布角捻了捻:“这料子摸着可不赖。给哥个面子,这卷布留下算见面礼,份子钱咱们就好商量。”

“这布,你掂完了,放回原处。我的货,不劳你摸。”

刘招娣抬头看他:“你买布?”

“不买。”三癞子笑了,“这地界,是哥几个看的。你摆摊,得交个份子钱,一个月五块。”

“五块?”刘招娣说,“你这规矩,写在工商局牌子上了?”

“工商局归工商局,这片归我们管。”

“谁定的规矩?”

“哥几个定的。”三癞子拍拍胸脯,“你去打听打听,自由市场谁不知道我三癞子?”

刘招娣把布卷从他手里抽回来:“我这摊子,是工商批的,有手续。你要收钱,找工商要去。”

旁边卖针线的大婶小声劝:“姑娘,给他几个钱算了,别惹这帮人。”

三癞子斜她一眼:“老东西,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大婶缩回去了。

三癞子的脸色沉下来:“小嫂子,给你脸你不要啊?”

俩小子一左一右堵到摊前,脚都踩到了布摊子边上。

他站起来,一脚踢翻摊边的竹筐,零钱散了一地。旁边摆摊的都往后缩,没人敢出声。

刘招娣没躲。蹲下去,把竹筐扶起来,一枚一枚地捡钱。

三癞子看她这模样,更来劲了:“怎么着,装可怜?今儿你不把份子钱交了,这摊子,你别想出这个市场!”

“三癞子。”身后忽然有人开口,“你上个月在城南赌坊欠的那笔账,还了?”

三癞子回头。

贺川站在摊子边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拎着半兜菜,像刚下班路过。

贺川把菜兜往摊边一放,站姿不靠前,声音平平:“城南赌坊,上月十七,你输了四十二块,打的欠条,人证都在。”

“你、你咋知道——”

“你谁啊?”三癞子眯起眼。

“农机站的。”贺川说,“你砸孙记杂货铺那事,孙所长上回说,就差你这个人没找着。要不,我帮你递个话?”

三癞子嘴硬:“你一个农机站的,跑市场上管闲事,算啥本事?”

“我不管闲事,我管耍横的。”贺川说。

三癞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贺川说,“三癞子,你上回在派出所录的口供,我可是见过的。”

贺川淡淡道:“再有下回,不用我说话,孙所长自己会找你。”

“走,走!”三癞子胳膊一甩,“今儿算我倒霉!”

三癞子嘴硬了几句,到底被身边俩小子拉着走了。临走还回头撂话:“小嫂子,你等着!”

“我等着。”刘招娣把最后两枚硬币捡起来,吹了吹灰,装进兜里,“我这摊子,工商批的,谁来都一样。”

三癞子灰溜溜走了。旁边摊主这才凑过来:“姑娘,你胆子真大……”

“不是我胆大。”刘招娣说,“是我占着理。”

她说完,看向贺川:“你咋来了?”

“路过。”贺川说,“买把葱。”

刘招娣扫了一眼那俩小子走远的方向:“你来得倒巧。”

“下班路过,听见这边动静大。”贺川说,“喊一声管用,省得你弯腰捡半天。”

刘招娣看了看他手里那兜菜——一把葱,两根黄瓜,还有块豆腐。

“你这菜,”她忍不住说,“买得跟没买似的。”

贺川低头看了看:“我一个人,吃不多。”

“你媳妇呢?”

“没媳妇。”贺川答得干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刘招娣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心里却不知怎么,松了一下。

收摊的时候,天色还早。刘招娣把布卷捆好,背在身上,往农机站那边走。

农机站在县城东头,挨着粮站,院子不大,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贺川的屋子在院角,一间平房,门口晾着件军绿褂子。

她进去的时候,贺川正蹲在煤炉前生火,见她来了,往缸子里倒了碗水递过来:“坐。”

刘招娣接了缸子,没坐,站在门口,看他把炉子捅着了。

“炉子咋生不着?”她问,“都呛人了。”

“煤潮。”贺川说,“搁窗台上晾晾就好。”

“你一个人住这儿?”她问。

“嗯。”

“家里人呢?”

贺川拿火钳的手停了停:“没了。爹娘早没了,就剩我一个。”

刘招娣端着缸子,没说话。

屋里一时只有煤炉子噼啪响。她捧着缸子,水的热度透过搪瓷壁传过来,熨在手心里。

半晌,她才接上话:“我也是。我家里有爹有娘有哥有妹——可跟没家也差不多。”

贺川抬起头,看着她:“咋说?”

“一个姑娘家,家里咋肯放你出来?”贺川问。

“我爹我娘,心里只有我哥。”刘招娣说,“我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不值半亩地。”

“我娘要拿我换亲,我不干,跑出来了。”刘招娣说得平平的,“往后,我就靠自己。”

贺川没应声,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又放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接话:“靠自己也行。我这辈子,也是靠自己过来的。”

“你就不惦记家里?”她问。

“惦记有啥用。”贺川把火钳靠在墙边,“人活着,先顾自个儿站稳。”

“我也是这么想的。”

贺川问:“你一个姑娘家,摆摊不怕人欺?”

“欺人先得掂量,我手里有没有理。”

刘招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虽然破,却比家里那间土房暖。

“贺川。”

“嗯。”

“你往后,”她想了想,“要是有空,去我那摊子上坐坐。”

贺川回过头,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应道:“行。”

“你要是来,我给你在摊子边上留个座。”

“不用座,蹲炉边吃啥都香。”

“你摊子上天天啥饭?”贺川问。

“大杂烩。白菜粉条炖豆腐,有肉就剁点肉末进去。”

“那我可真来了。”

“管够。”

“我管你饭。”刘招娣说。

贺川看着她,半晌,应道:“那说定了。”

第七章 刘芳进城

刘芳是三天后找来的。

那天下午,刘招娣正给一个女工扯布,一抬头,看见刘芳站在摊子前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褂子,辫子有点散,风尘仆仆的。

邻摊的人朝这边看,刘芳把包袱往脚边一搁,巴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姐!”刘芳喊她,声音脆生生的,跟从前一样。

“走了三十里地吧?”刘招娣看她鬓角的汗。

“搭了半截拖拉机,没敢多花车费。”刘芳赔着笑,“姐,你这摊子可真红火。”

刘招娣把布递出去,收了钱,才问:“你咋来了?”

“娘让我来看看你。”刘芳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转,“姐,你在县城发财了,村里都传遍了,都说你摆摊挣了大钱——”

“村里人都说,姐你命好,出门遇着财神爷了。”

“命好不如手勤。”

“别听人瞎传。”刘招娣把布卷码好,“我就挣个辛苦钱。”

“那也比在家强。”刘芳说着,伸手就要帮忙,“姐,我给你搭把手。”

“姐,你教我认认花色,我收错钱你别骂我。”

“看准花色再递布,价钱我教你。”

刘招娣没拦她。

刘芳手脚麻利,帮着收钱、递布,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可刘招娣看得清楚——她那双眼睛,一直往装钱的布包上瞟。

有客人问价,刘芳抢着答,答完偷眼瞄招娣,见她没挑错,脸上又得意几分。

下午人少的时候,刘招娣去隔壁摊子换零钱。回来时远远看见,刘芳正飞快地往兜里掖什么东西。

刘招娣脚步慢了一下,又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刘芳手里还捏着布,笑着迎上来:“姐,换回来啦?”

“换回来了。”招娣把零钱倒进抽屉,“你手里这块布,哪儿拿的?”

“摊、摊上展着的呀,我看看花色。”

“看完放回原处,别折了角。”

刘芳讪讪地把布塞回去。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前世也是这样——刘芳在娘家翻她的箱子,偷她的新衣裳,被抓住了就哭:“姐,我就是喜欢嘛。”她心软,就给了。给了六年,给到最后,连自己的活路都被她“喜欢”走了。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刘芳能“喜欢”走什么。

傍晚收摊,刘芳跟着她回了宿舍。

“姐,你住这儿啊?”刘芳打量那间屋,“就你一个人?”

“这屋子就一张床?铺盖够暖不?”刘芳伸手摸了摸褥子。

“够。比家里土炕清静。”

“嗯。”

“那多冷清。”刘芳坐在床沿上,“要不……我跟娘说说,我也来县城,跟你一块儿摆摊?”

“娘也说了,让我多跟姐学学,往后帮衬家里。”

“帮衬家里,先帮衬你自己。”

刘招娣倒水的动作没停:“你不上学了?”

“上啥学啊,考不上。”刘芳撇撇嘴,“姐,你那个布,是从哪进的?”

“姐,你进一趟布,能挣多少?”

“不该你问的,别问。”

“我这不是替姐高兴嘛。”

刘招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邻县红旗厂。不过那边货紧,你去了也白跑。”

“白跑不白跑的,我去看看呗。”刘芳笑着说,“姐,你把进货那地儿告诉我呗。”

刘芳凑近了,声音放软:“姐,咱俩一个娘生的,你还防我?”

“地址我给你,路你自己走。”

刘招娣说了个地址。

她没说别的。没说红旗厂上个月赶工,出了好几卷印花歪的次品,厂里正发愁销路;也没说她进货从来一卷一卷地挑,宁肯贵一毛,不要疵的。

刘芳要是老老实实问一句“姐,你咋挑的”,她也不至于瞒她。

可刘芳不问。

刘芳只想着偷。

第二天,刘芳就揣着钱走了。刘招娣站在摊子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数着日子。

她临走还把宿舍暖瓶里的水喝了个干净,门帘一掀,头也没回。

她数了数,摊上的布样少了两块——水蓝碎花那块,还有藕荷色那块。

她没问。

七天以后,刘芳回来了。

这回她没精打采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看见刘招娣就哭:“姐!你害我!”

刘芳把一个布包摔在摊子上,布卷滚出来,花色暗淡,印花都歪在一边。

刘招娣正在记账,头都没抬:“我咋害你了?”

“你说红旗厂有货!我去买了三十块钱的布,回来全是疵的!印花都是歪的!卖都卖不出去!”刘芳的眼泪掉下来,“三十块啊姐!那是娘给我攒的嫁妆钱!”

刘招娣放下笔,看着她:“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挑印得正的?”

“我、我哪懂那些!”

刘芳支支吾吾:“我就是看着花色好看,顺手扯了两块样。”

“顺手?我的摊子,你顺手拿得倒熟练。”

“你偷我布样的时候,不是挺懂的?”刘招娣问。

刘芳的脸色一下白了。

“你、你知道了?”

“姐,我一时糊涂,你别跟我计较。”

“糊涂?你揣着嫁妆钱去赌一把,赌输了回来找我担着?”

“我知道的比你多。”刘招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刘芳,你想学我挣钱,我不拦你。可你连招呼都不打,偷我的花样,抢我的路子——你拿我当姐了吗?”

刘芳的眼泪挂在脸上,嘴硬道:“我、我那不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想着卖了钱,也给娘扯块布做新衣裳。”

“你倒孝顺。钱呢?布呢?”

“惊喜?”刘招娣把笔搁下,“那批布,你打算卖给谁?卖给我?”

刘芳不说话了。

周围几个买布的停下脚,探头往这边瞧。

刘招娣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车费够了吧?拿着,回村去。跟娘说,我在县城好得很,让她别惦记。”

“姐……”

“姐,你就再拉我一把,下次我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你回村去。”

“还有,”刘招娣看着她,“那三十块,你自己挣了还上。你偷来的东西,迟早得还——这个道理,你早晚得明白。”

刘芳攥着那五块钱,站了老半天,忽然抬头:“姐,你变了。”

刘招娣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芳说,“你以前啥都让着我。”

“以前让你衣裳,让你吃的,是我当姐的本分。”

“现在连进货路子都不让了?”

“路子是我拿命换来的,不是拿来让你偷的。”

“那是因为我以前傻。”刘招娣说,“刘芳,我傻过一回,不会傻第二回。”

刘芳走了。

她攥着那五块钱,一步三回头,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走出老远,她又回头,喊了一句:“姐,你别得意!我回去告诉娘,你在县城挣了大钱,还不认娘家人!”

刘招娣站在摊子前,看着她的背影,应道:“你告诉,我等着。”

第八章 娘家人来闹

刘芳回村的第三天,赵桂芬就坐不住了。

刘芳回村那天,嘴没闲着,把县城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街坊邻里你传我,我传你,传到井台边就变了样,说成刘招娣在城里发了大财,连亲娘都不认了。

先是村里嚼舌根——“老刘家那大闺女,在县城摆摊,听说一天挣好几块”“挣了钱也不管她娘,白眼狼”。赵桂芬在井台边听了两耳朵,脸上挂不住,回家把笤帚往地上一摔:“走!找她去!我倒要问问,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挑水的王婶放下担子:“桂芬嫂,真有这事?你家大闺女也太心硬。”

另一个媳妇接话:“女孩子家,发啥财,说不定在外头学坏了。”

又一个大娘劝道:“先别上火,也许是刘芳传话传岔了。”

井台上辘轳吱呀响,几个女人边打水边拿眼角瞟她。

刘建军缩在炕上:“娘,招娣她……”

刘建军搓着手坐在炕沿,眼皮耷拉着。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赵桂芬拿胳膊肘杵他。

“我说啥……她是我妹子。”

“她啥她!”赵桂芬说,“她一个闺女,挣了钱不贴补家里,像话吗!你娶媳妇的钱,还指望她呢!”

刘建军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明儿一早咱就走,我倒要当面问问她!”

屋里静下来,赵桂芬翻出几张毛票裹进手帕,换上那件出门才舍得穿的斜襟褂子。

第二天天没亮,赵桂芬就拽着刘建军上了去县城的汽车。

长途汽车晃晃悠悠,车身上蒙着一层黄土。

“娘,要不咱不闹了?”刘建军在车上小声提了一句。

“闭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赵桂芬压着嗓子训他,“没你的事,跟着来就行,到时候替娘骂她两句。”

刘招娣看见她娘的时候,正蹲在摊子前头码布。

这天逢集,摊子刚支起来,杏黄和藕荷两色卖得正俏,买布的人围了半圈。

赵桂芬几步走过来,一把拍开她的手,站在摊子正当中,叉着腰:“刘招娣!你长本事了!”

刘招娣站起来:“娘。”

“别叫我娘!”赵桂芬嗓门一开,“我养你这么大,你拍拍屁股走了,连个信都不捎!你还有脸叫我娘?”

“你看看你,穿得花红柳绿的,钱都花自个儿身上了!”

“我凭自己力气挣的,穿件新褂子,不亏心。”

“我给你捎话了。”刘招娣说,“让刘芳跟你说了,我在县城好得很。”

“好得很?好得很你就该往家里捎钱!”赵桂芬的声音引来一圈人,“你一个姑娘家,挣了钱不想着贴补娘家,像话吗!你哥二十五了,还打着光棍呢,你就不管管?”

“大家快来看啊!”赵桂芬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倒好,进城挣了钱,亲娘都不认了!”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小声说:“这闺女是不像话……”也有人嘀咕:“先听听咋回事再说。”

“这不是摊上扯布的闺女吗?娘上门闹,八成是要钱来的。”

“当老人的,当众哭成这样,让闺女咋做人。”

旁边一个老汉摇摇头:“闺女出息了,贴补娘家也是该的,可这么闹法,不像当娘的。”

刘招娣看着她娘在地上打滚,心里没什么波澜。

前世她死在雪地里,她娘连收尸的人都没打发过。

她前世流过的眼泪,早在那个雪夜里流干了。

“娘,”刘招娣开口,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都安静下来,“你说你拉扯我长大,我不否认。那我问你——我十六岁起下地挣工分,一年三百多天,挣的工分够养半个家。这些年算下来,我欠你的,还清了没有?”

赵桂芬的哭声卡了一下:“你、你一个闺女,挣工分不是应该的?”

“十六岁就下地,放到如今,正是念书的年纪。”人群里有人说。

“应该的?”刘招娣说,“我哥呢?他比我大六岁,年年工分垫底,你怎么不说他应该?”

“你哥是男娃——”

“男娃就该躺着吃,闺女就该站着干?”刘招娣看着她,“娘,这话你自己信吗?”

人群里有人出声:“这闺女说得在理!”“就是,养闺女不是这么养的!”

赵桂芬扭头去看刘建军,指望儿子帮腔。

“娘……咱、咱回去吧。”刘建军小声说。

赵桂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爬起来,指着刘招娣:“你、你翅膀硬了!我白养你了!”

“你没白养。”刘招娣说,“这些年我给家里挣的,够抵我吃的饭了。你要真算账,我跟你算;你要撒泼,我陪你坐着看。”

“你——”赵桂芬气得直喘。

刘建军在边上,半天憋出一句:“招娣,你、你别这么跟娘说话……”

“哥,”刘招娣看着他,“你也要来跟我要钱?”

刘建军缩了缩脖子:“我、我没说要钱……”

“那你是来干啥的?”

“娘非拉着我来……”刘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招娣看着这个哥哥,忽然有点可怜他。

“哥,”她说,“你二十五了,不是小孩了。你要真想过好日子,别指着跟我要钱——自己去挣。”

刘建军低着头,没吭声。

“妹子,你、你手头宽裕,就给家里一点……”

“宽裕不宽裕,那是我自己挣的。哥,你也长点志气。”

赵桂芬闹到最后,也没闹出个结果。看热闹的人散了,她坐在地上喘了会儿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刘招娣啐了一口:“行!你狠!你就在县城待着吧,等你嫁不出去,别哭着回村找我要饭吃!”

“娘,”刘招娣说,“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哭着回去。”

赵桂芬带着刘建军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想骂,看见刘招娣站在摊子后头,腰板挺得笔直,到底没骂出口。

摊子前的人散得干净,风把地上的碎布屑卷起来,招娣弯腰把被拍歪的布卷一卷卷码齐。

刘招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忽然喊了一声:“哥!”

刘建军回头。

“你上回不是说,想学修拖拉机?”刘招娣说,“农机站的贺川,我认识。你要真想学,下回来县城,我带你去找他。”

“学修车……我行吗?”

“你肯学就行。肯下苦功,师傅就愿意教。”

刘建军愣了愣,半天,点了点头:“……行。”

第九章 贺川的来历

“我哥那人,胆儿小。”刘招娣蹲在农机站的院子里,看着贺川给手扶拖拉机换机油,“我说带他来找你学修车,他嘴上应着,怕是不会来。”

“咋的?”贺川拧着螺丝,“怕我吃了他?”

“怕你嫌他笨。”

“修车这事,不怕笨,怕懒。”贺川把油底壳拆下来,“他要是真肯学,我教。”

“我哥手也笨,学东西比旁人慢半拍。”

“慢不怕,肯上手就行。”

“他要真来,你先给他安排个下手活干着。”

“中。我这儿正缺个递扳手的。”

院子里晒着半干的机油布,风一吹,味儿散开来。

刘招娣看着他满手的油污,忽然问:“你以前在部队,是干啥的?”

“汽车兵。”贺川说,“修车这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

“那你学了几年?”

“三年。从拧螺丝学起,发动机拆装都摸过一遍。”

“部队上规矩严不严?”

“严。出操、出车、保养,一天都有一天的活。”

贺川说话不多,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停。

“那你咋回来的?”

贺川拧螺丝的手慢了半拍,又接着拧:“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回来守着家。”

“你爹娘……”

“前几年,一场病。”贺川说得简短,“前后脚走的。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就剩一间空屋。”

“回来以后,就没再回去看过?”

“看过。屋子漏雨,收拾过,没人住,又锁上了。”

“那钥匙你还留着?”

“留着,搁在墙缝里。”

她看了看他,没再追问过去的事。

刘招娣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你一个人在县城,苦不苦?”

“习惯了。”贺川说,“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你就没想过,再成个家?”

“没想过。先把日子混下去再说。”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水开了,他提下来晾着。

“那你以前在部队,”刘招娣又问,“救过人没有?”

贺川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没想到她问这个。

“救过。”他说,“有一回,路上碰见一辆翻沟里的车,人卡在里头。我把他拖出来,背了两里地才找着卫生院。”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贺川停了一下,“那回之后我就想,能搭把手的事,不能看着人遭罪不管。”

“那人后来,还记得你不?”

“不知道。送进卫生院我就走了,没留名。”

刘招娣蹲在他旁边,看他把螺丝一颗一颗码进铁盒。

刘招娣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就是他。

前世那个雪夜,她记得很清楚。张铁柱把她扔出门,门在身后哐当关上。她栽在雪地里,手脚冻得发麻,爬不起来。那时候她想,就这样吧,死就死了。

后来有脚步声过来,一个人蹲下来,往她身上盖了件棉袄。她伸手抓住那人的手,掌心硌过一道疤。那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声音很稳,像他整个人一样稳。

天亮以后,村里人发现她的时候,那件棉袄还盖在她身上。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现在她知道了。

“你在部队上,立过功没有?”

“立过一回,就是救人那回。”

“贺川。”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一件军绿的棉袄?”

贺川一愣:“有啊,当兵时候发的,旧的,在柜子里压着。”

“咋不穿了?”

“旧了,留个念想。”

“拿来我看看。”

贺川放下扳手,进屋翻了一会儿,抱出一件叠得板正的军绿棉袄。棉袄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领子内侧缝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

那件旧棉袄从柜底取出来,还带着屋里的凉气。

刘招娣接过来,指尖摸过那块补丁。

她记得这块补丁。

前世她意识模糊,脸贴着棉袄的领子,那块补丁硌着她。她当时想,这人真仔细,补丁缝得这么好。

“这棉袄,”她的声音有点哑,“跟了你几年了?”

“八年。”贺川说,“当兵时候发的,一直留着。”

“这块补丁,也是你自己缝的?”

“我娘教过两针。”

她把棉袄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得很慢。

刘招娣把那件棉袄抱在怀里,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改天,给你做件新的。”

贺川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应道:“好。”

“新的比这件合身,领子、肩宽,我都照着你身量做。”

“不急,先忙你自己的摊子。”

贺川低头擦了擦手,没推辞,也没多说。

刘招娣低头,把那件棉袄叠好,又还给他。

“你往后,有啥打算?”贺川问。

“接着倒腾布。”刘招娣说,“攒够了本钱,我想盘间铺子,开个裁缝铺——我会做衣裳,到时候自己做自己卖。”

“会做衣裳?”

“会。”刘招娣说,“以前在家,一家老小的衣裳都是我做的。”

“量尺寸、裁布、上针线,你都会?”

“都会。十二岁就守着针线笸箩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下意识比了比裁布的架势。

贺川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这手艺,摆摊是屈了。”

“不屈。”刘招娣说,“一步一步来,先把路走稳。”

“你怕不怕赔?”

“怕。可怕也得走,站在原地一步不动,才真赔。”

贺川停下手里的活,侧头看了她一眼。

“嗯。”贺川点头,拧回螺丝,像是随口说,“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言语一声。”

“用你干啥?”刘招娣问,“你会做衣裳?”

“我不会做,”贺川说,“但我能给你扛布。”

“那记账呢?”

“我在部队当过文书,账本我看得懂。”

刘招娣瞥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刘招娣低头,把布头攥了攥,半天才嗯了一声。

第十章 生意做大

过了立秋,刘招娣盘下了一间门脸。

铺子在自由市场东头往南拐,原来是卖杂货的老孙的。老孙要搬去省城跟儿子,急着往外盘,转租费只要二十块,房租一个月十二。

刘招娣去看了两回。头一回带着贺川,贺川弯腰看了看房梁,又蹲下来敲了敲墙根:“这屋子结实,就是后头窗户漏风,回头我给你糊一糊。”

“咋样,这屋子能要?”

“墙根结实,房梁也没朽。就是进深浅了点,摆货架得沿墙排。”

两人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前后门都推开看了看。

第二回她自己去的,带了一兜子钱。

“孙叔,”她说,“二十块转租费,我认。房租,你便宜点,一个月十块,我先签一年。”

老孙瞪眼:“十二就十二,十块我亏了!”

“你这后窗漏风,冬天得自己糊窗户,还占我一笔炭钱。”刘招娣说,“十块,一年一百二,现钱,今天就能签。”

“孙叔,您搬去省城跟着儿子享福,这点房子还攥着干啥。”

“话是这么说,租金也是钱啊。”

老孙琢磨了半天,到底点了头:“行……行吧。你这闺女,嘴皮子真利索。”

“穷人的钱,都是算出来的。”

“孙叔,您痛快,我也痛快。契书一签,两清。”

“行吧行吧,往后生意做起来,别忘了老孙叔。”

契书铺在老孙那张旧八仙桌上,两人按了手印。

签契那天,贺川来了。他扛了半下午木头,叮叮当当,把货架钉好了,又把后窗糊上新纸。

“这木头你从哪儿寻来的?”

“站里堆着的旧料,我跟站长打了招呼,没要钱。”

“回头折成钱给你。”

“算了,几根木头,值不了几个钱。”

太阳偏西,货架一排一排立起来,铺子渐渐有了样子。

“你歇会儿。”刘招娣给他倒了碗水,“喝口水。”

“不渴。”贺川抹了把汗,“招牌钉哪儿?”

“门口,横着。”

贺川爬上梯子,把招牌钉好,退下来看——刘记布庄,四个字,写得板正,不花哨。

风从街面上吹过来,招牌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谁写的字?”刘招娣问。

“我写的。”贺川说,“丑是丑了点,能看。”

“你以前练过字?”

“部队上抄通知、写报告,钢笔字毛笔字都得拿得出手。”

“怪不得横平竖直的。”

“不丑。”刘招娣仰头看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刘记布庄——挺好看的。”

开业那天是九月初六。

一挂鞭炮,从门口一直响到街心。刘招娣没舍得请人,自己剪的红绸,往招牌上一系,算是开了张。

街坊邻里听见炮响,都探头往这边看。

头一天生意就好得出奇。她上个月赶做的二十件碎花衬衫,挂出去,半天卖了大半;新做的两床棉被,下午也让一个办喜事的人家抱走了。

柜台上的布卷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隔壁卖扣子的摊主挤进来看热闹,啧啧嘴:“行啊姑娘,从摆摊到开店,这才半年吧?”

“半年多。”刘招娣说,“全靠大家照顾。”

“啥照顾不照顾的,是你货好。”卖扣子的这回倒是真心,“你那碎花衬衫,我婆娘也买了一件,天天穿,说舒服。”

“您那口子穿上身,街坊邻里问起来,不就是给我招客人?”

“是这话!我婆娘穿出去,好几个人追着问布料子。”

“那下回进货,我给您捎两件。”

“那敢情好!”

黄昏,客人散了。刘招娣坐在柜台后头,把一天的账拢了一遍,拢完,自己先愣了会儿。

油灯拨亮了些,她一笔一笔对着算盘核对。

“今儿来了多少客人?”

“二十多位,有零买的,也有整匹扯的。”

“比摆摊那会儿强多了吧?”

“强多了。摆摊还得风吹日晒,这下有门脸遮着。”

三十六块。刨去进货的,净赚差不多二十。

二十块,顶她当学徒时候一个月的工钱。

前世她在张铁柱家挨六年打,也没攒下过这么多。

贺川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贺川。”刘招娣叫住他。

“嗯?”

“你帮我扛了半年布,”她说,“这铺子,算你一半。”

贺川皱眉:“我不要。”

“这半年你白帮我扛布、看摊、修屋子,我都记着呢。”

“那是我乐意帮,又没要你工钱。”

“所以才分给你。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说算就算。”刘招娣把钱袋子拍在柜台上,“往后进货的钱,从这儿出。”

贺川看着她,半晌,说了句:“你这人,做起生意来,霸道。”

刘招娣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拍:“不霸道,咋在县城站住脚?”

贺川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把钱袋子收好。

夜里,贺川帮她把招牌擦亮,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刘记布庄——这名字好。”

“好啥?”刘招娣问。

“你自己的名字。”贺川说,“头一回见着,把自己的名字当招牌的姑娘。”

“你说我这名字,挂出去合适不?”

“咋不合适?你自己挣下的家业,名正言顺。”

“我原先还怕,怕人家嫌我一个姑娘家开店。”

“嫌你啥?嫌你能干?”

刘招娣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道:“那要不,改叫贺记?”

“别。”贺川说,“你挣的,凭啥挂我的姓。”

“那你天天来扛布,算啥?”

贺川没言语,把抹布收进兜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算我乐意。”

“你乐意啥?乐意扛布?”

“乐意来。”

“来了又不图啥。”

“图个热闹。”

刘招娣站在门口,瞧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过了好一阵,才冲那背影喊了一句:“明儿还来!”

“来。”贺川的声音从街那头传回来,“明儿早上,我过来卸布。”

第十一章 张铁柱的报复

张铁柱砸店那晚,是九月初十。

其实他早就该来了。铺子开张那天,刘芳回村带话,说“我姐在县城开布庄了”。张铁柱听了,在村口蹲了半宿。退亲让他丢尽了脸,赌债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那个他看不起的姑娘,反倒混出了人样——这口气,他咽不下。

“柱哥,那刘家丫头现在风光着呢,街面上都喊她刘老板。”

“风光个屁!一个跑出来的野丫头,也配骑到俺头上?”

三癞子在旁边添油加醋,光头蹲在墙根抽烟。

那晚月亮很亮。张铁柱带着三癞子和光头,踹开铺子的门,把柜台上的布划了个稀烂,又往墙上泼了墨汁。三癞子问他:“柱哥,要不要放把火?”

“放个屁。”张铁柱说,“火大了,事就大了。”

“柱哥,那布都是新的,划着真可惜。”

“可惜啥?她挣的钱,俺看着就来气。”

他没放火。可他把刘招娣三个月的心血,划了个稀烂。

夜风卷着墨汁的味儿,在空铺子里散不开。

刘招娣第二天一早去开门,远远就看见铺子的窗户黑了一个大窟窿。她紧走几步,推开半掩的门,地上碎玻璃碴子踩得咯吱响,柜台上的布卷被人划了十几道口子,墨汁泼得到处都是。招牌歪在门口,摔裂了一角。

刘招娣站在门口,没挪步。

她站了片刻,才压下胸口那口气。

她蹲下来,一卷一卷地翻那些布——一匹半水蓝碎花,一匹杏黄的,还有半匹做棉袄的厚布。翻完,她站起来,手有点抖,声音却稳:“贺川,帮我去趟派出所。”

贺川是随后到的。他看见那摊子,眉头拧起来:“谁干的?”

“昨晚。”刘招娣说,“门是从外头踹开的,锁没坏。”

“你得罪谁了?”

“门闩是踹断的,你看这茬口。”

贺川蹲下身,摸了摸断在门框上的门闩。

“熟人?”

“熟不熟的,他心里有数。”

刘招娣没答,只说:“走吧,报案去。”

“你先别急,把铺子前后再看一遍,别落下啥东西。”

“我看过了,就这些。”

“走,我陪你去。”

派出所不大,一进院子就闻见一股旱烟味。孙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听刘招娣说完,皱眉:“昨晚砸的?看清人没有?”

屋里几个办事的干部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看清。”刘招娣说,“但我听见了。”

“听见啥?”

“听见有个光头喊“柱哥,走”。”刘招娣说,“县城里叫柱哥、又跟三癞子一伙的,就一个——张铁柱。”

孙所长的眼皮抬了抬:“张铁柱?”

“所长,这人您认得?”

“认得,镇上出了名的赌鬼。”

“那就好办,省得我从头介绍。”

“农机站赵师傅那十五块,他还欠着。”刘招娣说,“他上个月又在城南赌坊输了两百,债主正追着他。这人现在,没钱、有仇、还急——砸我店,他有这个由头。”

“所长,他欠的赌债,债主都能作证。”

“这些情况,笔录上都给你写上。”

孙所长看着她,半晌,问:“你一个小姑娘,咋知道这么多?”

“我记性好。”刘招娣说。

孙所长没再问,记了笔录:“行,这事我查。你先回去,把损失列个单子送来。”

“单子我今儿就列,一匹布多少钱,一件衣裳多少钱,一笔一笔写清楚。”

“好。数目别虚,也别漏。”

笔录纸写了满满两页。

“所长。”刘招娣又说,“还有件事。”

“啥事?”

“城南巷子往里走到头,第三户院门,晚上总亮灯到后半夜。”刘招娣说,“我听说,那是个赌坊。张铁柱的钱,都是在那儿输的。”

“那地方,常有镇上的人去?”

“去的人杂,三教九流都有。”

“你咋留意到那儿的?”

“赶集路过,夜里灯亮得反常。”

孙所长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刘招娣,半天,问了句:“你这消息,准不准?”

“准。”刘招娣说,“您要是不信,今晚去看。”

“所长,这事您可得保密,别提前走漏风声。”

“所里办案,不用你教。”

当天夜里,派出所端了城南巷子那个赌坊。

后半夜,巷子那头忽然亮起手电光。

人赃并获。张铁柱、三癞子,还有三张赌桌、一抽屉现钱,一并带回了所里。张铁柱当晚就被摁在赌桌上,手铐铐住的时候,还在喊“我冤枉”。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街面上一传十,十传百,半天就传遍了。

“老张家那小子,堵伯让抓了!”“可不是,还砸人家姑娘的店呢,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听说那姑娘是刘记布庄的老板,啧啧,厉害!”

“听说赔了不少钱呢!”

“砸店加堵伯,两桩事一块儿算。”

店里被划烂的布,派出所让张铁柱照价赔。他人在拘留所里蹲着,钱是张家老太太东拼西凑送来的,还捎了句话:“我儿子有错,钱赔了,求她别再告了。”

刘招娣把钱收了,把赔偿单子签了字,没多说。

她把赔偿款压进抽屉,没跟张家老太太照面。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黑了。贺川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咋知道赌坊在哪个巷子?”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刘招娣没看他,看着前头的路:“张铁柱的事,我比他自己清楚。”

“你这话,说得像跟他认识多少年似的。”

“认识不认识,账我记得清。”

“张家老太太上门赔不是,你就这么把钱收了?”

“钱我收,状我不撤,公道得摆在明面上。”

“她娘家人要是再来闹呢?”

“来一回,我报一回案。”

“你俩以前,真不认识?”贺川问。

刘招娣停住脚步,转头看他:“贺川,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明白。你就当——我记性好。”

“你身上,藏着不少事。”

“谁身上没点事。”

贺川看着她,好一阵,才开口:“行。你不说,我就不问。”

刘招娣心里一酸,低下头:“等哪天真能说了,我头一个告诉你。”

“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啰嗦。”

“不嫌。你说多少,我听多少。”

“嗯。”贺川应道,“我等着。”

第十二章 刘芳攀高枝

入冬以前,刘招娣谈成了一桩大买卖。

供销社年底要收一批棉衣,县里找了几家铺子打听,都没接。刘招娣自己会做衣裳,又有铺面,递了话去,说能做——做工细、价格实、按时交货。供销社的王采购来看了一回,又看了她做的棉袄,当场定了:先做一百件,年底交货。

“王采购,这一百件,尺寸我按供销社给的单子裁,错不了。”

“刘老板,我们年底要得急,你可别耽误工期。”

“耽误不了。我铺子后头就是裁床,人手我再寻两个。”

柜台上摊着刚画好的棉衣尺寸单子,一笔一画。

一百件。

刘招娣算了算,这一单做下来,顶上她三个月流水。

她把算盘拨了两遍,才把这个数记下。

消息传回村里,刘芳坐不住了。

她上回在县城赔了嫁妆钱,被娘骂了半个月,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如今听说姐姐接了供销社的大单,那口气又顶上来了——凭啥她行,我不行?

“娘,姐能开店,我咋就不能?”

“人家有本事,你跟人比啥,回屋去!”

“我才不急,我就不信我比她差。”

刘芳收拾了两件衣裳,又来了县城。

这回她没去找姐姐,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大门朝东,一进门就是布匹柜台。刘芳在柜台前转了两圈,看准了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王志强,供销社主任的侄子,管着采购的账目。她听说,这单子就是他点头定的。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布匹柜台前围着几个买布的大妈。

“同志,”刘芳凑上去,笑盈盈的,“我想打听打听,咱供销社还收不收棉衣?”

王志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手艺?”

“有!”刘芳说,“我姐做的衣裳,县城里谁不知道刘记布庄?那都是我教她的!”

王志强哦了一声,没当回事,低头继续记他的账。

“王同志,你再问问主任,棉衣单子能不能分一点出来?”

“单子都定了,不好再分。”

“我手艺真不比我姐差,你给个机会嘛。”

“下回有活,我想着你。”

柜台后头另有两个营业员低头干活,没人接她的话。

刘芳不死心。第二天,她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堵在供销社后门口,把东西往王志强怀里一塞:“王同志,我那手艺,你真得看看……”

“你这是干啥!”王志强皱眉,往外推,“让人看见像啥话!”

“就看看,就看看!”刘芳把东西塞得死死的,“我姐那单子,分我一半也行,我保证做得不比她差!”

王志强被她缠得没办法,收了东西,说:“行行行,我回头问问。”

“王同志,那我啥时候来听信?”

“过两天,过两天再说。”

“那东西你可收好了,别让旁人瞧见。”

刘芳以为这事成了,在县城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花光了带来的钱,又在招待所赊了两天房钱。

“房钱你打算啥时候结?”老板娘问。

“五毛一天,我带来的钱,眼瞅着就花光了。”刘芳说。

“再等等,等我那边亲戚给了回信,就结。”

招待所的土炕硬邦邦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四天早上,她在供销社门口等王志强,没等来王志强,等来一个穿工装的姑娘——纺织厂的孙秀芬,王志强的对象。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你就是刘芳?”孙秀芬叉着腰,堵在供销社门口,嗓门亮得很,“你缠着志强干啥?送东西?送啥东西了,你给我说清楚!”

“我、我没缠着谁!”刘芳臊得满脸通红,“我就是想问问收棉衣的事——”

“收棉衣?”孙秀芬冷笑,“收棉衣你去办公室问去,堵后门送烟送酒,你当谁不知道你安的啥心!”

“孙同志,你误会了,我就是来问买卖的事。”

“问买卖你送礼?哪有这么问的!”

“我跟王同志就是认识,你别乱讲。”

“认识?认识你堵他后门塞东西?大伙都看着呢!”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刘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撑住,扭头跑了。

刘芳跑出去的时候,头巾都掉在了地上。

那两瓶酒一条烟,自然也要不回来了。

当天下午,刘招娣正在铺子里裁布,有人来告诉她:“你妹妹,在供销社那边让人骂了,蹲在巷子里哭呢。”

铺子里的缝纫机还在嗒嗒响着。

刘招娣放下剪子,想了想,还是去了。

“你跟你妹,不是一向不对付?”

“不对付归不对付,她蹲在巷子里让人看笑话,到底是我妹妹。”

“你这人心软。”

“我不心软,我是去把话说清楚。”

刘芳蹲在供销社后头的巷子里,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巷子里堆着两筐烂菜帮子,味儿不好闻。

刘招娣在她旁边蹲下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王志强跟纺织厂的孙秀芬处着对象?”

刘芳猛抬头,眼睛红红的,梗着脖子:“你管我!你就是怕我抢你生意!”

“我怕你抢生意?”刘招娣看着她,“你那两瓶酒一条烟,能值几个钱?我要真怕你抢,这单子我就该拿话堵死你——我是怕你丢人。”

“你少假好心!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你要真比我强,用不着攀谁,自己开门立户去。”

“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钱——”

“等你有了钱,也得先学会走正道。”

刘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芳,”刘招娣站起来,“我最后教你一回——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饭。你靠攀人过日子,攀来的,迟早得还。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姐,你就不能拉我一把?”

“拉你一把可以,你得自己伸手。”

“你现在有钱有铺子,帮我分点活算啥?”

“活是我一针一线挣来的,谁也不能白拿。”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她听见身后刘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刘招娣!你等着!我迟早比你强!”

“喊吧。喊得再响,路还是得自己走。”

刘招娣没回头。

夜里,刘芳蹲在县城汽车站门口,冻得直跺脚,正琢磨今晚去哪儿过夜,一个人影在她面前站定。

汽车站的灯昏黄,夜里刮起了冷风。

“芳啊。”

刘芳抬头,看见赵富贵。他穿着那件蓝布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烟,脸上挂着笑:“听说你让孙秀芬那丫头骂了?”

“舅……”刘芳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我姐她,她不管我……”

“她当然不管你。”赵富贵蹲下来,把烟掐灭,“你姐现在眼里只有她那铺子。可舅给你想了个法子——她不是账目清楚吗?咱让她,说不清楚。”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变了嘛。你别难过,舅替你做主。”

刘芳愣住:“啥意思?”

“你不用干啥,到时候听舅安排就行。”

“会不会出啥事?”

“出啥事?舅还能害你?”

赵富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听舅的。过两天,舅安排个人去她铺子里进货,进的货,舅自有安排——到时候,看她那账,还干不干净。”

第十三章 设局反杀

六子是第三天来的。

日头刚爬上对面屋顶,铺子里先进来两个扯布的婶子。刘招娣给她们量完布、收了钱,转身刚拿起剪子,门帘一挑,进来个生面孔。

“老板,有厚棉布没有?”六子进门,眼睛先往柜台后头的账本上瞟了一下,“我要五十米,做棉衣用的。”

刘招娣正在裁布,头也没抬:“有。定金三十,货到了再结。”

“行。”六子掏出一把钱,数了三十,拍在柜台上,“开个收据。”

刘招娣开了收据,一式两联,一联递给他,一联撕下来夹进账本:“你收好。三天后来提货。”

六子捏着收据,没走,又往账本上瞟了一眼:“你这账,记得还挺细?”

“细了好。”刘招娣说,“账细,心里不慌。”

“姑娘,你这账本,记给谁看啊?”

“记给自己看。”刘招娣把收据存根夹好,“挣啥钱、花啥钱,心里得有个明数。”

“做生意的人,都像你这么仔细?”

“不仔细不行啊。摊子开在街面上,谁都能伸手,自己再糊涂,那不成了人鱼肉?”

六子笑了笑,走了。

六子前脚出门,刘招娣就把那张三十块的收据存根单独压进了账本最里层。她前世吃过糊涂账的亏,这一世每一笔进出,都留着凭据,谁也别想在数目上做手脚。

三天后,六子没来提货,来的是他本人加工商所两个穿制服的。

“同志,就是这家!”六子一进门,嗓门扯得老大,“我那天交了八十块定金,她只给我开三十的收据!这是想吞我的钱啊!”

铺子里正在挑布的顾客都停下来,齐刷刷看向柜台。

“这是咋回事?”

“听着像是定金起了纠纷,别是摊上讹人的了。”

刘招娣放下剪子,看着六子,没慌:“你交了多少?”

“八十!”六子把那张三十块的收据拍在柜台上,“你看清楚了,就三十!我那五十,让她昧了!”

“你交八十,我开三十?”刘招娣问,“我图啥?”

“你图的是——”六子噎了一下,又梗着脖子,“反正你就是昧了!今儿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让工商的查你!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工商所那个戴帽子的人上前一步:“同志,有人反映你账目不清,我们得查一查。”

“查。”刘招娣说得很干脆,“我配合。不光这一笔,我铺子开张以来的账,全在这儿,随便查。”

柜台上那摞账本她平日收在抽屉最里头,今日当着众人面抱出来,封皮上一道一道的折痕,都是这大半年一笔一笔翻出来的。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蓝布面的本子,往柜台上一放。

本子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流水账,一页一天,进出都记着。”刘招娣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六子这单,九月初八定的,定金三十,收据存根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叁拾元整”。你交的钱,我当时数了两遍,三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你胡扯!”六子急了,“那天那么多人看着——”

“是有人看着。”刘招娣抬头,看向门口,“孙叔,您那天在门口修车,看见他掏钱了没?”

门口蹲着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被点了名,挠挠头:“看见了。他掏出一把钱,数了数,抽了三张十块的,递进去的。我寻思这后生挺仔细,还数两遍呢。”

“亲眼数的三十,他咋张嘴就是八十?”

“听这话音,这不是正经来买布的,是专程上门找事的。”

六子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们串通好的!”

“串通?”刘招娣说,“六子,你媳妇在机械厂食堂干活,是赵富贵安排进去的。他让你来讹我这一手,许你啥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

看热闹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出声,都等着工商所的人发话。

工商所的人看看六子,又看看刘招娣,脸色有点微妙:“同志,这事,看来是误会——”

“不是误会。”刘招娣说,“是有人想往我账上泼脏水。我刘记布庄,从开张那天起,一笔是一笔。谁要查,随时来查;可谁想讹我,我把话撂这儿——他得把脏水自己喝下去。”

人群外头,赵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挤在围观的人堆里,脸色铁青。

赵富贵站在人堆后头,脚底下往后挪了半步,想趁人多不注意退出去。

刘招娣一眼就看见了他。

“舅,”她隔着人群喊了一声,“你也来了?正好,你给评评理——六子这账,是不是该算清楚?”

赵富贵被她当众点了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笑两声:“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刘招娣说,“那正好。舅,你上回跟刘芳说,我这账,怕是不干净。如今当着工商同志的面,你说说,我这账,哪儿不干净?”

赵富贵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变回铁青。

“这舅跟外甥女,咋还当众较上真了?”

“你没听出来?他是心虚,怕当场对质。”

“你、你这孩子,胡说啥!”他挤出个笑,“我啥时候说过那话!”

“没说过?”刘招娣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条,“那这纸条是谁给刘芳的?“初十,城南巷子,有人收账”——舅,这是你的字吧?刘芳可不认识几个字,写不出这么顺溜的句子。”

赵富贵彻底僵住了。

工商所的人咳嗽一声:“这个……赵主任,要不,咱们回所里说吧?”

赵富贵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撑住,被工商所的人请了出去。六子跟在后面,垂头耷脑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门,围观的人这才回过神,交头接耳散了开来。

人群散了。隔壁卖扣子的凑过来:“行啊姑娘,你这账本,比账房先生还精。”

“不精不行。”刘招娣把账本合上,“这县城里,想看我笑话的人,多着呢。”

“姑娘,往后再有这种人上门,你言语一声,我们街坊都给你作证。”

“哎,谢谢各位街坊。”刘招娣把账本收好,“我这铺子开门做生意,凭的就是一个公道。”

贺川从人群外头走进来,站到柜台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舅这招,够阴的。”

“阴?”刘招娣说,“我要是没这账本,今儿这铺子,就让他抹黑了。”

“你那账本,”贺川问,“天天记?”

“天天记。”刘招娣说,“一笔都不落。”

柜台上的油灯捻子跳了一下,账本摊开着,满页都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下的数目。

贺川看着她,半晌,说了句:“往后你这账本,我给你看着。”

刘招娣怔了怔:“你看啥?”

“看有没有人敢动它。”贺川说。

第十四章 高考

1984年开春,刘招娣开始备考。

白天,她是刘记布庄的老板娘,裁布、做衣裳、算账,一双手利索得不像话。晚上关了店门,她就着灯看书——初中课本、高中课本,一摞一摞,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边角都卷了。

“这些书,你打哪儿淘换来的?”

“旧书摊。一本一毛两毛,翻得卷了边,里头的字还全。”

“数学那几本,看着就厚。”

“厚也得啃。我初中就念了一年,落下的课,得自己往回补。”

“不急。一道题一道题来,我陪你。”

她念到初中一年级就被家里拽回去下地了。那些年学的字,早还给老师了。可她不怵——重生回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贺川隔三差五来。他文化高,当兵时候念过高中,还当过部队的文书。他坐在柜台边上,给她讲数学,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完让她自己做,做错了也不恼,拿铅笔在草稿纸边上写个“重做”。

“这道题你再看一遍,已知条件摆这儿,问的是啥?”

“求路程。”

“路程咋算?”

“速度乘时间。”

“对了。你脑子不笨,就是手生。”

“搁下好些年了,手生。”

“多做两遍,就熟了。”

“你咋这么好脾气?”有一回刘招娣问他。

“教媳妇,”贺川头也不抬,“脾气好点,省得挨骂。”

刘招娣的脸一红,抓起账本要砸他:“谁是你媳妇!”

“早晚是。”贺川躲了一下,笑着说。

“谁跟你早晚是了?”

“我说的。”

“贺川,你这人,脸皮咋这么厚。”

“对你,厚点不怕。”

那几个月,她瘦了一圈。

白天裁布做衣裳,晚上看书做题,常常一抬头,灯芯都烧秃了。供销社的单子交完,她又接了些零活,手里没断过钱,也没断过书。有顾客问她:“刘老板,你咋还念书?”她说:“念书不耽误做生意。”那人笑:“你倒是不嫌累。”她没答,心里说:累啥,前世挨的打,比这累多了。

“刘老板,你一个开铺子的,考啥学啊?”

“多学点儿,总没坏处。”

“你这铺子生意这么好,念成书,舍得丢下?”

“念书是念书,生意是生意,两不耽误。”

“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出息。”

“婶子,我就是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有一回她做题做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搭着件军绿棉袄——领子内侧,那块补丁她认得。贺川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她的数学课本,见她醒了,说:“醒了?那把这题做了,做对了再睡。”

她瞪他:“你咋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贺川说,“舍不得叫。”

“题还做不做了?”

“做。你把棉袄拿走,我不冷。”

“披着。夜里凉,冻着了,明儿没法做生意。”

“那你坐这儿干啥?”

“我看着你做。”

4月报名,7月考试。

高考那三天,刘招娣把铺子门上挂了块牌子:“进货,歇三天。”其实她没去进货,她坐在县一中的考场里,从第一科考到最后一科。

“刘老板,歇三天?”

“嗯,出趟门。”

“生意正红火呢,咋说歇就歇?”

“家里有事,三天就回。”

考完出来,她没急着对答案,回铺子开门做生意,该干啥干啥。

贺川也没问考得好不好。他只说:“考完了?”

“考完了。”

“那今儿早点关门,”他说,“我请你吃碗面。”

“行。”刘招娣说,“加个荷包蛋。”

“老板,两碗汤面,一碗加荷包蛋。”

“好嘞,稍等。”

“你咋知道我爱吃荷包蛋?”

“你上回吃面,盯着人家碗里的蛋看了半天。”

“我那是看蛋煎得圆不圆。”

“行了,快吃,面坨了。”

“贺川,等我考完……”

“等你考完再说。先吃面。”

等通知那半个月,刘招娣嘴上说不急,夜里却总睡不踏实。有一回半夜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披衣出去,看见贺川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你干啥?”她问。

“睡不着。”贺川说,“起来溜达,正好走到你这儿。”

“大半夜的,烟都不点,蹲这儿喂蚊子?”

“没蚊子。秋虫倒有几只。”

“你回去睡,我这儿没事。”

“我再蹲会儿。你睡你的。”

“外头凉,进屋坐。”

“不进去了。你把门闩好。”

刘招娣没戳穿他,心里却软了一块。

8月,录取通知到了。

是贺川先看见的。那天下午,他骑车经过邮电局,看见门板上贴着名字,就拐进去,把那封信取了出来。他没拆,揣在怀里,一路骑到刘记布庄。

“招娣!”他进门,把信拍在柜台上,声音难得有点发紧,“你的信。”

刘招娣正在给一个顾客扯布,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手里的剪子“啪”地掉在柜台上。

省财经学校。

她抖着手拆开信,抽出里头那张纸,看了两遍,才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贺川,我考上了。”

“我看看,我看看!真是省财经学校?”

“是,录取通知,盖着红章呢。”

“老天爷,这可是跳龙门啊!”

铺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刘老板要当大学生了!”“啧啧,了不得啊!”

“刘老板这脑子,怪不得账算得那么清。”

“人家白天做生意,夜里还念书,谁比得了。”

“往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隔壁卖扣子的挤进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姑娘,你真考上了?省财经学校?那可是正经的中专!毕业包分配!”

“嗯。”刘招娣点头,声音有点抖,“录取了。”

卖扣子的咂咂嘴,转过身,冲满铺子的人喊了一句:“看见没!人家摆摊的,考上了省城的中专!你们谁再说摆摊没出息,我跟谁急!”

“姑娘,到了省城,可别忘了咱们老街坊。”

“忘不了。各位叔婶,这些年全靠大家捧场。”

“等你毕业分配,贺师傅也跟着沾光。”

人群哄笑起来。

贺川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

刘招娣隔着人群看他,忽然想,这个人,比她考上了还高兴。

夜里,铺子关了门。刘招娣把通知书放在柜台上,看了又看,收起来,又拿出来。

“贺川。”

“嗯。”

“我去念书,”她说,“铺子咋办?”

“我替你看。”贺川说,“账,我记着;货,我进着;你周末回来,查我的账。”

“你会记账?”

“你忘了?”贺川说,“部队文书,管的就是账。”

“你替我看铺子,进货的本钱亏了咋办?”

“亏不了。你选的货,我照着单子进。”

“账要是记错了呢?”

“记错一笔,你回来罚我。”

“我罚你干啥?”

“罚我给你扛一年布。”

“你一个大男人,不嫌看铺子屈才?”

“看铺子咋了?铺子是你的,我看着,踏实。”

“等我念出来,咱把铺子再扩大些。”

“中。我等着那一天。”

刘招娣低下头,好半晌,才说:“等我念出来,分到城里,咱——”

“咱啥?”

“没啥。等我念出来再说。”

她的话没说完,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刘招娣抬头。

赵桂芬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个布兜,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看着柜台上的通知书,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叫了一声:“招娣……”

“娘。”刘招娣看着她,“你咋来了?”

“我、我听说……”赵桂芬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你真考上了?省城的学校?”

刘招娣没说话。

“招娣,”赵桂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抖,“娘、娘当初……娘对不起你……”

第十五章 娘家的崩塌与哀求

“招娣,”赵桂芬的眼泪掉下来,“娘、娘当初……娘对不起你……”

刘招娣看着她,没说话。

赵桂芬看她不吭声,膝盖一软,“噗通”跪在铺子门口的地上:“招娣!娘给你跪下!娘知道错了!娘那时候糊涂,逼你换亲,逼你走……你、你就原谅娘这一回吧!”

“这是咋了?当街给闺女下跪?”

“听着像是从前亏待了人家,如今上门赔不是。”

“闺女开铺子当老板,当娘的这时候来,晚了吧。”

铺子门口,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

刘招娣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娘。

前世她死的时候,赵桂芬没来。她冻在雪地里,娘在热炕头上睡着。

“娘,”她开口,声音不大,“你起来吧。”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赵桂芬哭着说。

“娘,你先起来,有话站着说。”

“你不点头,我就不起来。”

“你跪着,我这话也得照说。”

“你跪着,我也原谅不了。”刘招娣说,“我这辈子,被你伤过的地方,不会因为你跪一下就好了。可你是我娘,这个事,我认。”

赵桂芬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娘,你哭也没用。眼泪换不回那些年。”

“娘知道错了,娘往后给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把我哥顾好,比啥都强。”

“你起来。”刘招娣又说了一遍,声音软了一点,“地上凉。”

赵桂芬被她扶起来,哭得站不稳。

刘招娣把她扶到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

“喝口水,缓一缓。”

“哎,哎。”

赵桂芬喝了口水,缓了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招娣,这、这是你哥让我带给你的……”

刘招娣接过来,打开——是五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妹,哥学修车了,贺师傅教得好。”

刘招娣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她哥,那个窝囊了半辈子、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哥哥,给她写纸条了。

“这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写了撕,撕了写,练了小半个月才写成这一张。”

“五块钱,也是他修车挣的?”

“头两个月学徒,没工钱。这五块,是他帮人补胎攒下的。”

“我哥,”她问,“学得咋样?”

“学得好!”赵桂芬擦着眼泪,“贺师傅说他手巧,修拖拉机一学就会。你哥说了,等他出师,攒了钱,先把咱家那间西屋翻翻……”

“他真打算翻西屋?”

“他说,等娶了媳妇,西屋给新媳妇住。”

“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奔。”

刘招娣听着,没接话,把五块钱折好,又放回赵桂芬手里:“钱,你拿回去,给我哥攒着娶媳妇。”

“这……”

“他学成了,比啥都强。”刘招娣说。

赵桂芬捏着那五块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辞,把钱重新揣回怀里。

入冬以后,县城里传了几桩事。

头一桩,张铁柱进去了。他拘留期满放出来,不到俩月又赌上了,欠了一屁股账还不上,偷了邻居家两只下蛋的鸡去卖,让人当场逮住,扭送派出所。这回数罪并罚,判了劳教,送走了。

消息传回村里,张家老太太哭了好几场,也没人同情——“堵伯、砸店、偷鸡,这后生,是彻底完了。”

“偷鸡?张铁柱咋混到这份上了?”

“赌债压身,正经活路不干,可不就伸手偷了。”

“判劳教,也是他自找的。”

刘招娣听说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给贺川的棉袄换里子。

“判了?”她问。

“判了。”来传话的人说,“劳教两年,送走了。”

刘招娣手上的针停了停,又接着缝:“知道了。”

“你、你不高兴?”

“你跟他不是订过亲?如今他进去了,你心里真不舒坦?”

“舒坦不舒坦,都过去了。我跟他,早没干系了。”

“没啥高兴不高兴的。”刘招娣说,“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

“这就叫自作自受。”

“可不是嘛,当初多横一个人。”

第二桩,刘芳的事。

她攀王志强让孙秀芬当街骂了一顿的事,到底传回了村里。又赶上六子那桩事,有人把赵富贵也牵扯出来,说他“教唆外甥女讹人”。赵富贵在厂里挨了批评,灰头土脸,见人矮三分。刘芳在村里抬不起头,媒人上一个吹一个,赵桂芬愁得头发白了一片。

“刘芳这回在村里可抬不起头了。”

“媒人上门,一听是她,扭头就走。”

“她舅也跟着栽了跟头,厂里批得灰头土脸。”

“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旁人。”

刘招娣听着这些消息,没说好,也没说坏。

那天夜里,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刘招娣关了店门,站在门口,看雪花落下来。

贺川从农机站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雪。

“冷不冷?”

“不冷。你咋过来了?”

“收工晚,顺路。”

“下雪了。”他说。

“嗯。”

“头一场。”

“嗯。”

“雪下得还挺密。”

“嗯,落到地上就化了。”

“再过些日子,该封冻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雪看了好一阵。

“贺川。”刘招娣忽然开口。

“嗯?”

“我从前,”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最怕下雪。”

“为啥?”

“冷。”她说,“一冷,就想起那些年。”

“那些年,一到下雪你就遭罪?”

“不说了。都过去了。”

“往后下雪,有我。”

贺川没应声,把身上的军绿棉袄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现在呢?”

棉袄带着他的体温,领子内侧那块补丁,硌着她的脸。

刘招娣伸手拢了拢棉袄,声音有点闷:“现在,不怕了。”

“棉袄借你了,我穿啥?”

“你不冷?”

“我身子骨壮,扛得住。”

贺川站在她旁边,没言语。

雪落在两个人肩头,落了一会儿。

“贺川,你爹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九。跟你离家那年一般大。”

“往后清明、腊月,我都陪你回来。”

“贺川,”刘招娣又说,“腊月,我陪你回趟村,给你爹娘上个坟,行不行?”

贺川看着她,好半晌没吱声。

末了,他点头:“行。”

“你不嫌我是乡下出来的?”

“我也是乡下出来的。”

“我家里那些事,你都知道。”

“知道。知道了,才想跟你过日子。”

“上完坟,”刘招娣低着头,声音很轻,“咱把事办了。”

贺川转过头看她。

雪还在下。她披着他的棉袄,站在铺子门口,路灯的光把雪照得亮晶晶的。

“你这话,当真?”

“我啥时候跟你说过玩笑话?”

“那我等着。”

“办啥事?”贺川问。

“你说办啥事?”刘招娣说,“你教也教了,扛布也扛了,棉袄也披了——你不娶我,还想干啥?”

贺川看着她,隔了半晌,笑了:“娶。腊月就娶。”

第十六章 雪夜还恩

腊月二十二,刘招娣跟贺川回了趟村。

贺川爹娘的坟在村后山坡上,两座土坟并排,坟头的草早枯了。贺川蹲下来,把坟前的草拔了拔,点了两炷香,又烧了些纸钱。

“草都拔净了。”

“年年回来拔,也长。”

“往后我陪你拔。”

“爹,娘,”他说,“儿子带人来看你们了。”

刘招娣在他旁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叔,婶,我是贺川的对象,叫刘招娣。往后,他有人管了。”

“起来吧。”

“你跪得比我还规矩。”

“头一回上门,礼数不能少。”

贺川侧过头,见她半天没言语,先开了口:“我爹娘听了,指定高兴。”

“那敢情好。”刘招娣说。

“冷不冷?手都凉了。”

“不冷。拜完爹娘,心里踏实。”

烧完纸,两人顺着山坡往下走。雪粒子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落在坟头的纸上,又被风卷起来。

“这坡路滑,你扶着我点儿。”

“扶着呢。慢些走。”

“你爹娘葬在这儿,能望见村子不?”

“能望见。出门就是村口。”

“贺川。”刘招娣忽然说。

“嗯?”

“你说,人死了,真能听见底下人说话吗?”

贺川想了想:“不知道。但烧纸的人,心里踏实。”

“你不信这些?”

“信人,比信坟头强。”

“那我跟你说句实话。”刘招娣站住,看着他,“你爹娘,我得谢他们一声。”

“谢啥?”

“谢他们养了你。”刘招娣说,“没他们,就没你。没你,就没有我今儿这日子。”

“这话让爹娘听见,比烧多少纸都强。”

“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川看着她,雪落在她睫毛上,他伸手,替她拂了一下:“这话,我记住了。改明儿,我烧给他们。”

“回村这一趟,心里石头落了地。”

“往后清明,我陪你再来。”

喜事是腊月二十六办的。

没大办。农机站的院子,挂了两串红绸,摆了三桌酒席——贺川的同事、布庄的街坊、钱老师、隔壁卖扣子的、门口修车的孙叔,都来了。

“贺哥今儿穿新褂子了!”

“新娘子也是头一回来院里,瞧瞧多精神。”

“三桌酒,热闹!”

酒席上,农机站的小伙子们起哄:“贺哥,让嫂子唱个歌!”

刘招娣没扭捏,大大方方站起来:“我不会唱歌。我给大伙儿算笔账吧——今儿这酒席花了多少,谁随了多少礼,我记着呢,回头都得还人情。”

满院子哄笑:“新娘子这是要记账!”“好!这媳妇娶对了!”

“嫂子记账,往后家里的钱柜就交给你管。”

“管账我在行,谁也别想乱花一个子儿。”

“贺哥,你往后零花钱可得打报告。”

“该打就打,我乐意。”

“孙叔,您随的礼我记下了,下回您家办事,我还去。”

“钱老师,当初要不是您说那句好好考,我走不到今儿。”

“嗨,是你自己争气。”

贺川坐在她旁边,嘴角翘着,只顾着给她倒了碗水。

“水烫不烫?”

“正好。你也喝一口。”

刘招娣没请娘家人。

可那天天擦黑的时候,赵桂芬来了。她站在农机站院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红布包,没敢进来。

刘招娣看见她,走过去。

“招娣……”赵桂芬把红布包往她手里一塞,“这是娘给你缝的喜被……你、你夜里盖着,暖和。”

“娘,大冷天的,你咋不进屋?”

“我、我就不进去了。你们热闹,我搁里头不合适。”

“路上慢点儿走。”

刘招娣接过来,没打开,只说:“娘,你回去吧,路黑。”

“哎,哎。”赵桂芬应着,又看了她一眼,“招娣,你……你好好的。”

“娘,进屋喝口热水再走。”

“不了,天不早了。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刘招娣看着她娘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有点驼。她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喜被进了屋。

“喜被抱进来了?”

“抱进来了。娘送的,我收着。”

夜里,客人散了。雪下大了。

刘招娣坐在炕沿上,把赵桂芬送的那床喜被铺开——大红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她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做了半年的那件新棉袄,抖开,递给贺川:“试试。”

“这半年,你就偷偷做这个?”

“白天没空,夜里点灯缝的。”

“给我的?”

“嗯。”刘招娣说,“说了给你做件新的。”

贺川穿上,抻了抻袖子:“合适。”

“那是。”刘招娣说,“量着你的身量做的。”

“袖子长短正合式?”

“正好。肩膀也不紧。”

贺川低头看了看那件新棉袄,忽然说:“那件旧的,你还留着呢?”

“留着。”刘招娣说,“那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的。”

“旧的咋不拆了重做?”

“拆不得。那布有年头了。”

贺川没听懂她的话,只笑了笑。

刘招娣没解释。

那件旧棉袄,前世盖在她冻僵的身上,她欠了它一条命。这一世,她穿着它熬过最冷的日子,如今它挂在她柜子里,跟她的嫁妆摞在一起。

有些话,她这辈子都不会跟人说清楚。可她心里明白,她的命,就是从那件棉袄开始,慢慢暖起来的。

灯芯拨亮了些,屋里暖烘烘的。

“贺川。”她叫他。

“嗯?”

“你说我记性好。”刘招娣看着他,“我记性真的好。你对我所有的好,我都记着。这辈子,我慢慢还。”

“你记着这些干啥?”

“记着,我心里踏实。”

贺川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谁要你还。”他说,“你好好儿的,比啥都强。”

“往后日子长着呢。”

“长就长,咱俩慢慢过。”

刘招娣靠在他怀里,听着外头的雪声,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想起刘芳那句“谁让你命不好”。

她想:命好不好,从来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

刘招娣躺在新铺的喜被里,被窝烧得热乎乎的,后背发烫。

“被窝烧得挺热。”

“我下午就灌了汤壶。”

她忽然想起重生那晚——也是这样的土炕,也是烫得后背发疼。她睁开眼,看见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听见她娘喊她“起来喝口稀的”。

那时候她想,这一世,她得换个活法。

如今,她真换过来了。

“睡吧。”

“嗯。”

“贺川。”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半梦半醒。

“你说,咱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不?”

贺川没睁眼,声音含糊,却稳:“会。”

“为啥?”

“因为你记性好,”贺川说,“好日子,你都记得住。”

刘招娣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窗外,雪落了一夜。

“那我也记着你这句话。”她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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