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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6:58:26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劣质旱烟叶子在土灶坑里闷烧出的苦涩烟气。

陆向东猛然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澈。

头顶是糊着一层层发黄《工农兵画报》的芦苇顶棚,墙角挂着一把磨去了一半齿的木柄手摇玉米脱粒机。房梁正中垂下的红色尼龙绳上,悬着一枚落满油垢的白炽灯泡。

墙上的硬纸板挂历停在极其刺眼的一页: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二日,惊蛰。

“向东……你醒了?你可吓死妈了!”

一个苍老干枯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掌心粗糙如老树皮,带着一股浓烈的葱油和碱水味。

陆向东僵硬地转过头。

母亲周素芬正坐在床沿上,花白头发用一根磨光了漆的塑料发卡别在脑后,眼眶通红,眼角堆满了深深的褶子。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工装外套上,肘弯处还缝着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斜纹布补丁。

而在陆向东的记忆深处,这件衣服,是母亲在一九八八年冬天跳进冰封的护城河里捞废铁时穿的。那一年,为了替他凑齐开颅手术费和退赔供销社的“巨额亏空”,母亲在零下十几度的冰窟窿里落下了一辈子的老寒腿,不到五十岁就咳血瘫痪,最后在漏雨的土屋里凄凉咽气。

至于他自己——

陆向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平整而温热,没有那枚在前世深城烂尾楼顶将他贯穿的子弹,也没有三十余年逃亡、漂泊、背黑锅积累下来的陈年枪伤与胃溃疡。

他重生了。

重回到了二十六岁,重回到了这片深陷转轨阵痛、暗流汹涌的辽南工业重镇——海城铁西工矿区。

外屋地,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粗瓷海碗被重重摔在大理石水槽边缘的动静。

伴随着这声脆响,一道尖锐刻薄、刻意压低却又透着十足底气的中年女人嗓音穿透了门帘子:

“……大嫂,不是当弟妹的说话不留情面。你家向东在机修三厂干的是啥营生?那是保卫科副科长!看着风光,手里管着全厂八百多名青工的调动档案和仓库钥匙,结果呢?仓库失火,丢了三卷进口纯铜无氧铜排,价值整整四千八百块钱!”

说话的是二婶,薛玉琴。

机修三厂动力车间后勤组的司务长,平日里专门掌管饭票和劳保手套发放,一双吊梢眼,嘴唇薄得像两片裁纸刀。

“四千八百块!”薛玉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带着刀子一样的尖酸,“那是红头文件定性的‘严重失职并涉嫌倒卖国家战略物资’!保卫处张处长昨天已经把材料报到区检察院了!如果拿不出这笔钱填账,向东下周就得被戴上铁铐子,押去大连湾劳改农场砸石头!判他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玉琴啊……向东他是被人陷害的!他那天晚上根本不在库房,是……是替建军顶班啊!”周素芬颤巍巍地站起身,挑开门帘走出去,声音带着低声下气到了泥土里的哀求。

“替建军顶班?证据呢?排班表上白纸黑字盖着章,签字画押的是陆向东!”

一道粗犷沉闷的中年男声响了起来。

陆向东的二叔,海城机修三厂动力车间副主任,陆国富。

陆国富穿着一件料子极挺括的人造革翻领夹克,里面露出一件雪白的真丝的确良衬衣领子,手里夹着一根过滤嘴的“红梅”香烟,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大嫂,现在说这些没用。”陆国富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纸判决书,“建军下个月就要调去市轻工局当科员了,手续正在部里盖章。如果向东这档子烂事闹到市里,不仅向东要坐牢,建军的前途也得被彻底毁了。咱们老陆家几代人,好不容易盼出建军这么一个能进机关吃行政编制的苗子,绝不能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那……那怎么办啊国富?向东可是你亲侄子啊!”周素芬绝望地哭喊。

“办法只有一个。”薛玉琴立刻接过了话头,从随身挎着的人造革皮包里抽出一叠薄薄的红头信笺纸和一支金星牌钢笔,“啪”地拍在掉漆的方桌上:

“第一,大房在厂区东宿舍的那套套二带暖气的工人福利房指标,转让给建军当婚房。建军和轻工局副局长家的千金订了婚,没个体面的婚房成何体统?

第二,老大哥当年因公殉职留下的那张五级铆工‘特挑名额’,改由建军的表弟接班。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供销社王主任那边答应了,只要大房把东山脚下那三亩果园的地契交出来,再让小芸退了卫校的学,嫁给供销社王主任那个患了小儿麻痹的二儿子,王主任就愿意借出四千八百块现款,替向东把账目抹平,把卷宗从检察院撤回来!”

字字如刀,刀刀剁骨!

屋角里,正蹲在煤炉旁烧水的小妹陆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才刚刚十九岁,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是全家省吃俭用供出来的全村第一个中专卫校生。听到二婶这番话,少女那张清秀白皙的脸颊瞬间没有了半点血色,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铁皮炉板上。

“二婶……我不嫁!那个王二蛋是个傻子,天天流哈喇子,去年还把公社裁缝铺的姑娘推下河……我不嫁!”陆芸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由不得你!”薛玉琴三角眼一横,冷笑道,“你哥都要枪毙了,你个赔钱货还在这儿挑三拣四?能嫁到供销社当少奶奶,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说着,薛玉琴一把抓起桌上的转让文书,迈着尖细的步子,推开门帘就往里屋冲。

然而,门帘掀开的瞬间,她的步子猛地僵在半空。

炕头上,原本该高烧昏迷的陆向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身形颀长消瘦,足有一米八三的个头,穿着一件洗得泛灰的绿色老军装外套,两只手自然下垂,眼神冰冷深邃得如同三九天护城河底坚硬的玄冰。

薛玉琴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

那绝不是平日里那个性格木讷、被大房二房压得不敢吭声的老实青年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残忍,以及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爬过的枭雄才具备的森然戾气!

“向……向东,你醒了?”薛玉琴强撑着气势,扬了扬手里的纸,“正好,醒了就把这转让同意书签了。我和你二叔也是为了你好,替你扛下这天大的祸事……”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如雷鸣的脆响,骤然在逼仄的东屋里炸开!

薛玉琴整个人像被一柄重锤击中,惨叫一声,身子凌空旋转了半圈,狠狠撞在老式穿衣镜上!

“哗啦!”

半面穿衣镜应声粉碎,玻璃碎屑落了一地。薛玉琴捂着左脸瘫坐在地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五道鲜红的指印清晰可怖,一口混着两颗黄槽牙的血水直接吐在了地上!

“杀人啦!陆向东……你……你敢打长辈?!”薛玉琴发疯般尖叫起来。

“二婶,嘴太臭,我替我死去的爹掌你的嘴。”

陆向东缓缓甩了甩手腕,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女人一眼,一步跨出屋门,走到了堂屋中央。

他反手握住门后那根长约一米、碗口粗细的槐木顶门杠,单手提起,随手在结实的实木方桌角上一磕。

“咔嚓!”

厚达两寸的硬木桌角,竟被生生磕裂脱落!

原本坐在长凳上端着架子抽烟的陆国富,眼珠子猛地一突,“腾”地一下弹了起来,烟头直接烫了手指都没发觉:“陆向东!你想造反?!我是你亲二叔!你敢动手试一下,我现在就给保卫处保卫股打电话,告你暴力抗法、当场逮捕!”

“打电话?”

陆向东冷笑一声,手中的槐木杠子猛地往前一递,冰冷坚硬的木茬子直接顶在了陆国富的喉结正中!

陆国富呼吸一窒,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被迫仰起脖子,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土墙上,冷汗刷地从额角淌了下来。

“二叔,你刚才说的那个仓库失火案,卷宗你亲眼见过了?”

陆向东的声音极低,极稳,没有半点气急败坏,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一九八八年三月九号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机修三厂南门原材料库起火。起火点是配电箱受潮短路,但现场根本没有铜排熔化的残渣。

因为那三卷价值四千八百块钱的无氧铜排,根本就没在火场里!

当天下午五点,有一辆挂着‘辽C-0482’牌照的解放牌蓝色自卸卡车,用动力车间副主任的批条,以‘支援红星农机修配站春耕排灌’为由,堂而皇之地从东侧物流便道拉走了。

出具提货单的人,叫陆国富。

接收铜排的人,是市物资回收总公司第二废旧物资收购站的站长,也是我那位堂哥陆建军未来的大舅哥,周炳坤!

二叔,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轰!

陆国富的大脑中宛如被引爆了一枚高爆炸弹,整个人从骨髓里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惧!

这是他和轻工局周副局长密谋了整整三个月、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丢车保帅、偷天换日”之计!

不仅能把三卷高纯度国家配额内无氧铜排低价套现,换成陆建军进机关的买路钱,还能顺理成章把盗窃贪污的罪名全扣在陆向东这个顶班保安头上,再顺手榨干大房仅剩的福利房和果园!

这个计划,除了他和周炳坤、还有王富贵三个人之外,绝无第四个人知晓!

这个天天在厂里巡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侄子,是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卡车车牌号和具体时间都分秒不差?!

“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陆国富牙关剧烈打颤,声音已经虚浮得变了调。

“我是不是胡说,只要我把这份藏在大连路二号储蓄所保险柜里的复印单据,直接投进市纪委和冶金工业厅的举报箱,自有人会去查周炳坤的私账。”

陆向东眼神微眯,手臂力道骤然加重三分。

槐木杠子深深陷进陆国富的喉咙软肉里,逼得陆国富双脚几乎离地,舌头不由自主地往外伸,两手拼命抓着木杠,眼里流露出绝望的求饶之色。

“向东……向东!别冲动!会出人命的啊!”周素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拉住儿子的胳膊。

陆向东这才手臂一振,将陆国富像死狗一样甩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陆国富瘫软在墙角,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领已被冷汗浸透。

地上的薛玉琴更是吓破了胆,捂着脸连滚带爬地缩在丈夫身后,看陆向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国富,薛玉琴,你们听好了。”

陆向东缓缓放下木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面如死灰的夫妻:

“第一,那四千八百块钱的窟窿,三天之内,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填上。少了一分钱,我让陆建军脱了那身人皮,陪你们一起去大连湾劳改农场团聚。

第二,我父亲当年的工伤抚恤金,当年被你们以‘代管代缴’名义扣下的八百块钱存折,明早八点前,原封不动给我送回东屋。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从今天起,大房与二房正式断绝一切宗族关系,生死不相往来。

滚。”

最后一个“滚”字吐出,如寒冬腊月里的闷雷。

陆国富和薛玉琴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敢撂下,连滚带爬地拽开房门,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夜色深沉的风雪之中,连门槛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回头去捡。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周素芬瘫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向东啊……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二叔他……他真干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陆向东走上前,轻轻将母亲颤抖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双手上满是裂口,涂着几分钱一盒的蛤蜊油,散发着廉价而温热的香气。

“妈,是真的。过去咱们太软弱,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退一步只会粉身碎骨。”

陆向东转过头,看着眼睛红肿、满脸惊魂未定的小妹陆芸,温声道:

“小芸,去把灶坑里的火升旺,给妈煮碗红糖卧鸡蛋。

记住了,从今天起,在这辽南地界,没人能逼你退学,更没人能逼你嫁给傻子。

有哥在,谁敢动老陆家二房一根草,我就要他全家的命。”

陆芸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不再是绝望,而是混着委屈与释怀。

安顿好母亲和妹妹睡下,陆向东独自一人坐在外屋地的门槛上。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干枯煤渣,在青石砖地上打着旋儿。

一九八八年。

对于中国当代经济史而言,这是一个极度狂躁、充满畸变与暴利、同时又充满绝望与危险的年份。

这一年的五月,最高层即将吹响“价格闯关”的号角,取消绝大多数商品的价格双轨制,全面放开物价。随之而来的,是建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全国性抢购狂潮与恶性通货膨胀——银行挤兑、商品脱销、火柴肥皂被抢购一空、老百姓甚至扛着整麻袋的人民币去百货大楼抢购金银首饰和滞销毛毯。

而在狂潮正式爆发前的这个春寒料峭的三月,所有大宗生产资料的价格双轨制,正处于“计划内指标价”与“计划外市场价”差价最为惊人的灰色暴利期!

一吨电解铜,计划内调拨价四千四百元,而在广东南海和大连金州的地下黑市上,现货价格已经炒到了八千六百元!

一吨建筑用螺纹钢,国家指导牌价六百五十元,转手卖给南方下海搞房地产的私营建筑队,现金结算能给到一千四百元!

信息差,权力寻租,指标倒卖。

这就是“倒爷”横行、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

但是,陆向东很清楚,倒卖国家计划内钢材和有色金属,那是背景通天、手眼通天的“大倒爷”玩的资本游戏。眼下他手里全部的启动资金,只有棉袄内兜里皱皱巴巴的四十三块五毛钱,外加一张三十斤的面粉票。

他需要一条能够在四十八小时内实现资本数十倍翻滚、且完全避开公权力打击的合法偏门!

陆向东闭上眼睛,脑海中浩瀚如烟海的时代卷宗开始飞速检索。

前世三十年,他在南方资本圈摸爬滚打,曾担任过多间上市公司的破产清算组组长和重组顾问,对于八十年代末各地工业矿产的兴衰账目,早已烂熟于胸。

忽然,一条极度偏门却无比清晰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炸开——

海城以北四十公里的孤山子锰矿!

那是辽南最大的国营露天锰矿采区。

在上周的一份内部行业通报里,孤山子锰矿三号采区由于早年苏联专家探矿数据失误,打穿了地下涌水层,导致数万吨开采出来的“伴生低品位锰矿石”被泥浆严重污染,硬度不达标,被矿务局定性为“工业废渣”,堆放在废弃的尾矿坝西侧,准备以每吨两块钱的象征性价格,处理给周边公社当修路填坑的碎石垫层!

然而,全东北甚至全中国此时还没有人知道——

这批所谓的“低品位废渣”,根本不是普通锰矿!

那是由于地质热液蚀变形成的超高品位“隐晶质软锰矿”,其二氧化锰有效含量高达百分之六十八以上,更是生产高能碱性锌锰电池、以及军工特种雷管引爆药必不可少的“特级放电锰粉”核心原料!

半年后,也就是一九八八年十月,华南电池厂的技术总工北上考察,偶然在孤山子的路基碎石里发现了这种矿石,当场开出每吨三百八十元的天价全额收购,引发了轰动全省的抢矿风潮,孤山子矿务局为此处分了整整两名副局长。

但现在,是一九八八年三月!

那几万吨被当成垃圾的黑色“金子”,正静静地躺在孤山子的风雪烂泥里,无人问津!

陆向东豁然睁开眼,眼底闪烁着如饿狼般狠厉而炽热的精芒。

两块钱一吨的废渣。

三百八十块一吨的战略原料。

近两百倍的利润真空!

这就是时代馈赠给重生者的第一口带血的甘霖!

天色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整座海城铁西工矿区便在刺耳的交接班汽笛声中苏醒过来。

数以万计身穿深蓝色劳保棉工服、骑着墨绿色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产业工人,汇成一片灰蓝色的钢铁洪流,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响彻长街。

陆向东没有去机修三厂。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还算干净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海城市青年联合会的红底铝质纪念章。那张棱角分明、略显苍白的英挺面庞上,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与从容。

八点整,海城市长途客运站旁的一间国营大众茶馆。

茶馆里弥漫着粗制花茶的微涩香气和廉价烟草的烟雾,墙上歪歪扭扭地刷着白灰标语:“提倡讲卫生,严禁随地吐痰”。

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留着络腮胡子的汉子。

汉子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翻毛老羊皮坎肩,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攥着一只粗瓷大茶碗,一双铜铃大眼里布满了血丝,正烦躁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烟头。

李铁锤。

海城铁西汽车运输三队的大队长,手底下管着二十二辆老解放141平头柴油卡车,专门给矿山跑短途货运。

但眼下,李铁锤快要被逼上绝路了。

因为包产到户后农村搞活,私人小四轮拖拉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短途矿石运输价格被压得极低;加上运输三队上个月为了给工人们发奖金,私自贷款买了两辆二手大解放,眼看着每个月的高额利息就要到期,车队账上却连加油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全队四十多号拖家带口的司机,正堵在车队办公室里要粮票下锅。

“李队长。”

一道平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李铁锤的焦虑。

李铁锤抬起头,看到站在桌前的陆向东,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你是……机修三厂老陆家的大小子?你找我干啥?老子正烦着呢,买废铁去西门废品站,老子这里没闲心搭理生客!”

陆向东拉开长凳,从容坐下,没有丝毫被怠慢的窘迫。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尚未拆封的“石林”牌香烟。

在八十年代末,这种带玻璃纸拉条、过滤嘴雪白的云南高档名烟,只有在涉外宾馆和百货大楼的高干特供专柜才能凭票买到,一盒在黑市上能换两张大团结!

陆向东屈指一弹,一根香烟精准地落在了李铁锤面前的茶盘里。

随后,他又摸出一只锃亮剔透的芝宝(ZIPPO)黄铜打火机——这是前世他弥留之际随身携带的唯一一件老物件,竟不可思议地随着他的重生带了回来。

“啪嗒!”

清脆悦耳的金属机簧声在茶馆里格外引人注目,一簇纯正的蓝色火苗随之升腾而起。

李铁锤那原本暴躁的眼神,在看到那包石林烟和那只造型奇特、工艺精湛到不可思议的黄铜打火机时,猛地凝固了。

这年头能抽得起石林烟、用得起这种纯铜高级打火机的人,放眼整个海城市,除了市委那几位主要领导,就只有手眼通天的深城大外贸商!

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中山装,但举手投足间的沉稳与压迫感,甚至比他见过的矿务局局长还要足上几分!

李铁锤眼里的轻蔑迅速收敛,下意识地把那根石林烟拿起来,凑近火苗点燃。

“滋——”

一股醇厚甘甜的顶级云烟香气在喉咙里炸开,李铁锤忍不住舒畅地吐出一口长雾,语气缓和了许多:“小老弟,有点来头啊。说吧,找我李铁锤到底啥事?”

“来救你的命。”

陆向东收起打火机,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李队长,运输三队背着建行六万块钱的购车贷款,下周一如果还不上第一期的一万二千块本息,建行保全科就要查封你们车队那两辆大解放,并且冻结你们的集体账户。

我没说错吧?”

李铁锤浑身猛然一震,瞳孔骤缩,差点被烟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今天早晨八点半建行信贷科长私下给他透的底,全车队除了他这个队长,连副队长都还瞒着!

陆向东淡淡一笑,眼神高深莫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货,需要车;你有车,需要钱。

我今天来,是给李队长送钱来的。”

李铁锤死死盯着陆向东,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什么货?拉到哪儿?能给多少运费?小老弟,丑话说在前头,违法乱纪、掉脑袋倒卖枪支雷管的买卖,老子可不干!”

“放心,干干净净的工矿物资,有矿务局开具的正规出库单。”

陆向东伸出三根手指:

“一共三千吨。从孤山子矿务局尾矿库,拉到营口老边港码头。

运费,我给你按每吨八块钱结算,比市面上通行的短途调拨价高出两块!

不仅如此,往返八十公里的柴油,我全部用平价油票给你实报实销!”

“什么?!”

李铁锤直接从长凳上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周围几桌喝茶的老头纷纷侧目。

三千吨!每吨八块!

那就是两万四千块钱的毛收入!

哪怕刨去司机的工钱、车辆磨损和打点费,纯利润也绝对在一万五千块以上!

不仅能一口气把建行的一万二贷款利息连本带利还清,还能给全队司机每人发上两百块钱的巨额年终补发奖金!

但李铁锤也是老江湖,震惊过后,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狐疑:

“小老弟,两万多块钱的运费可不是小数目。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我拿什么信你?现在市面上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倒爷多了去了,万一我的车把货拉到了码头,你拿不出运费,我们几十号弟兄喝西北风去?!”

“李队长是痛快人,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

陆向东从怀里摸出两件东西,轻轻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第一件,是一张印着鲜红公章的纸页——机修三厂团委与辽南对外经济技术协作服务公司的“代销业务委托书”,下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大印;

第二件,则是一块沉甸甸的纯金怀表!

表盘上刻着繁复的瑞士制表工坊花纹,表壳厚重,在晨光下泛着诱人而厚重的赤金光芒——这是前世陆向东在香港拍卖行花重金拍下的护身物件,同样在重生时附着在了他的内袋中。

“这块表,纯金表壳,瑞士原装百达翡丽机械机芯。拿到市中行外汇兑换处,抵押三万块现款只多不少。”

陆向东将怀表往前一推:

“这块表,押在你李队长手里。

另外,我先期支付你五百块定金,再给你批条提供五吨平价柴油的指标!

今天下午一点,你的车队准时进驻孤山子三号尾矿库,听我指挥装车!

货到营口老边港,见船结算,我拿现金结清全额运费,你把金表还我。

李队长,敢不敢接这泼天的富贵,全在你一念之间!”

李铁锤死死盯着桌上那块金光璀璨的怀表,又看了看陆向东那双深邃冷冽、带着睥睨霸气的眼睛。

他常年在江湖码头上跑,一眼就能看出,那块表的工艺和分量,绝非市面上几百块钱的“上海牌”或“双菱牌”可比,那是真正只有通天大人物才戴得起的传世重器!

能在八十年代末拿出这种东西当抵押的年轻人,背后的能量,绝不是他一个底层车队长所能揣测的!

这一刻,李铁锤骨子里的草莽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干了!”

李铁锤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乱响:

“陆兄弟!只要你定金和柴油到位,老子手底下二十二辆大解放,今天下午连人带车全听你调遣!

要是哪个司机敢在路上撂挑子、掉链子,老子亲手拧断他的狗腿!”

“好。”

陆向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端起早已冰凉的粗瓷茶碗,敬向李铁锤:

“李队长,合作愉快。今天下午,带上你信得过的弟兄,跟我去孤山子发财。”

三月的孤山子,风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作为辽南数一数二的大型国营露天锰矿,这里的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与柴油尾气混合的气味。高耸的钻塔矗立在荒凉的白浆土山梁上,巨大的苏联造电铲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将一斗斗乌黑的矿石倾倒进重型翻斗车里。

尾矿库西侧,是一片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废渣倾倒区。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泥泞。由于数日前连绵的冻雨,数万吨被定性为“含泥超标废矿渣”的黑色石块浸泡在冰冷的黄泥浆里,黑黄交织,看上去就像一片巨大而肮脏的烂泥潭。

几间破旧的油毛毡石棉瓦工棚前,孤山子矿务局综合经营科的科长孙胖子,正靠在一把用废旧汽车座椅改装的躺椅上,慢悠悠地剔着牙。

在他面前的方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半瓶喝空的“老白干”。

“我说小陆同志,你脑子真没让门夹了?”

孙胖子斜着一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打量着站在面前的陆向东,剔牙的竹签子随手弹在地上:

“这片三号尾矿渣,局里开会定性了,就是含泥量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夹石废料!连边上修公路的工程队都嫌它太脆、压路机一轧就碎,不要!

你真打算全包下来?每吨两块钱,现款现结,自采自运,出了任何塌方陷车的事,可跟矿上没半点关系!”

在孙胖子看来,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纯粹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二流子。

不知道从哪个亲戚那里借了点钱,听风就是雨,以为只要是矿石就能卖钱,竟然跑到这烂泥坑里来当冤大头。

“孙科长放心,公对公的合同,白纸黑字盖章。”

陆向东神色从容,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事先拟好的《工业废弃物清理处置协议书》,以及厚厚两沓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连号大团结。

整整四千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电视的年代,四千块现钞铺在油腻的方桌上,散发着崭新油墨的清香,视觉冲击力极其惊人!

孙胖子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按照矿上的规定,处理这种废渣属于综合经营科的“创收自留地”,除去上缴矿务局财务科的每吨五毛钱入账,剩下的差价,全是他和科里几个心腹的奖金油水!

这年头,谁会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痛快!小陆同志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孙胖子一把将桌上的两千块钱划拉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红墨水印泥,大笔一挥签下名字,随后重重按下了综合经营科的公章。

“喏!合同一式两份,提货证明给你开了!从现在开始,西坝这三万吨废渣全是你的了!爱怎么拉怎么拉!”

拿到了盖着鲜红公章的提货单,陆向东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芒。

他没有丝毫耽搁,转身走出工棚,来到风口处,猛地从兜里掏出一面红白相间的信号小红旗,迎风用力挥舞了三下!

“呜——!!”

“轰隆隆隆!!”

刹那间,山梁拐弯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钢铁轰鸣!

整整二十二辆绿色的解放牌平头重型卡车,在李铁锤的带领下,如同一群咆哮的钢铁巨兽,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卷起漫天的雪沫与黄尘,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尾矿库!

不仅如此,每辆卡车的车斗里,还跳下来三四个手拿铁锹、钢钎、身强力壮的精壮汉子!

整整八十多名装卸工!

这是李铁锤按照陆向东的吩咐,连夜从铁西下岗工人和失地农民里招募的生力军,每人每天开出三块钱的高额工钱,当场现结!

在这个工薪阶层一个月只有四十块钱的年代,一天三块钱无异于天价,所有工人的眼睛里都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兄弟们!抄家伙!”

陆向东跨上一块巨大的青石,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

“记住了!不要浮在面上的黄泥土!

给我顺着向阳坡的沟壑往下挖两米!

只要那种通体发黑、断面带着细密鱼子纹、砸碎了像黑铅笔芯一样能在石头上画出黑线的硬石头!

那是‘黑金’!

一车装满四十吨,过磅合格,每车额外奖励装卸班五块钱肉钱!

天黑之前,必须给我装满二十车!”

“嗷——!!”

几十号汉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铁锹与钢钎在空气中挥舞出道道寒光,如同一群嗜血的猛蚁,疯狂地扑向了那座沉睡的宝山!

……

站在工棚门口的孙胖子,看着眼前这排山倒海般的宏大阵势,嘴里的半截牙签“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阵仗,这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清理建筑废渣,反而像是……在抢夺什么惊天动地的旷世奇珍!

“妈的,这小子到底在倒腾啥?”孙胖子心里开始发毛。

他悄悄踱步到采石坑旁,趁着工人们不注意,弯腰从泥坑里捡起一块刚被铁镐劈开的黑褐色矿石。

矿石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断面上闪烁着金属般内敛的深邃黑光。

孙胖子用手指抹了抹,指腹上留下一道浓黑如墨的油性痕迹,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不就是含铁量高的死炭石吗?这玩意儿除了烧砖垫路,还能干啥?”孙胖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管他娘的呢,反正四千块现钱进了老子的腰包,这傻子就算拉回去当饭吃,也跟老子没半毛钱干系!”

然而,孙胖子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后,这批被他视作垃圾的“死炭石”,将会在海城乃至整个辽东半岛的重工业圈子里,掀起一场何等狂暴的滔天海啸!

夜幕降临,风雪愈发猛烈。

辽南大地上,一条由二十二辆满载黑色矿石的大解放卡车组成的车队,车灯撕裂深沉的黑暗,如同一条愤怒的钢铁火龙,在冰雪覆盖的国道上呼啸疾驰。

副驾驶座上,陆向东闭目养神。

颠簸的底盘震动丝毫无法扰乱他的思绪。他在心中精密地复盘着每一个环节,时间精确到分秒。

根据他的记忆,今夜夜潮涨平之时,一艘隶属于中国远洋运输公司大连分公司、排水量三千吨的“滨海612”号散货船,将会在营口老边港第三散货码头靠泊避风。

而这艘船的底舱里,装载着广东省电子工业总公司从苏联远东走私入境的两百吨高级电解铜板。

更关键的是,这艘船的押运负责人,正是后来在深城资本市场呼风唤雨、此时却深陷“原材料断供危机”的华南电子巨头——陈天道!

陈天道此时在东莞开办的电池代工厂,刚刚接下了外商一千万只高能碱性电池的出口订单。但由于国内原材料配额被国营大厂死死卡住,他的生产线已经停工待料整整二十天,每天面临的违约罚金高达数万港币!

只要今晚陆向东能把这批高纯度隐晶质软锰矿直接送到陈天道面前,这场不对等的交易,就将变成陆向东单方面的降维收割!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营口老边港,海风呼啸,咸腥的海水不断拍打着斑驳的水泥码头,卷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浪沫。

码头边上,一艘黑红相间的万吨级散货轮静静地系泊在缆桩上。

甲板上,一个穿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披着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正顶着刺骨的海风,焦虑地来回踱步。

男人四十岁上下,两鬓微白,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神色憔悴而焦灼,正是陈天道。

“陈总,外面太冷了,回舱里歇歇吧。”助理小声劝道,“大连那边刚才来电话,说明天的火车皮调拨单还是批不下来。物资局那帮人摆明了是要吃十万块钱的加价费,不然绝不放行那批湖南产的二氧化锰粉……”

“扑街!”

陈天道狠狠将手里的雪茄摔在甲板上,用皮鞋用力碾碎,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用粤语咒骂:

“一帮吸血鬼!扑街仔!

距离交货期只剩下最后七天!如果下周三之前原料进不了厂,汇丰银行就会查封我在葵涌的全部抵押资产!

三十年心血,全要毁在这帮蛀虫手里!”

就在陈天道陷入绝望的当口——

“轰隆隆隆——!!”

码头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重型卡车轰鸣声!

刺目的远光灯将漆黑的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辆接一辆满载着黑色矿石、车厢周围挂满冰凌的大解放卡车,以极其彪悍野蛮的姿态,强行冲破了码头虚掩的铁栅栏,稳稳地横在了“滨海612”号货轮的悬梯正前方!

码头巡逻的两个保卫干事刚想拎着警棍上前喝问,李铁锤带着几个身材如铁塔般的司机,手里拎着钢钎和扳手,面无表情地往前一站,那股常年跑长途磨炼出的江湖煞气,瞬间把两个保卫干事逼得连退数步,不敢吭声。

车门打开。

陆向东迈着沉稳的步子跳下车,迎着刺骨的海风,径直走到了悬梯下方。

他仰起头,看着甲板上目瞪口呆的陈天道,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不迫的微笑,声音穿透呼啸的海浪,清晰入耳:

“敢问甲板上的,可是广东爱华电子的陈天道陈老板?”

陈天道浑身一震,扶着栏杆俯下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北方青年:“我是陈天道。你是哪位?这是什么意思?”

陆向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反手从第一辆卡车的车斗里抓起一块拳头大小、沾满泥浆的黑色矿石,在手中掂了掂,随后猛地发力,扬手将那块矿石高高抛起!

“呼——”

矿石划过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陈天道脚边的甲板上,骨碌碌滚到了他的皮鞋旁。

“陈老板是行家里手。”

陆向东单手插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用你随身带的硝酸酒精试剂测一下吧。

二氧化锰含量百分之六十九点四,放电电位1.62伏,重金属铅汞杂质含量低于万分之三。

整整三千吨。

全部都是这种纯度的天然特级隐晶质软锰矿。

就在车上。

要,还是不要?”

轰!

陈天道的大脑仿佛被一道万伏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作为早年香港中文大学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几个数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只有在实验室里经过三道酸洗电解才能提取出的“超级电池级活性二氧化锰”!是生产出口高能碱性电池梦寐以求的极品原料!

他在全国苦苦搜寻了三个月而不得的神物,此时此刻,竟然被人用二十多辆大解放卡车,直接拉到了他的货轮悬梯底下?!

陈天道甚至连手套都没顾上戴,猛地扑倒在冰冷的铁甲板上,一把抓起那块沾满烂泥的黑石头!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和一小瓶便携式测试酸液,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滴透明液体滴在了矿石断面上。

“滋——”

一抹纯正而浓郁的紫褐色烟气袅袅升起,伴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氧化还原反应特有的清冷气息!

断面上,露出了细密如蜂巢般的纳米级孔隙结构!

“天然放电锰……真的是天然超活性隐晶质放电锰!!”

陈天道失声尖叫,两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狂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

那是他陈天道的命!是他全家老小和整个爱华电子公司的救命神仙药!

“扑通!”

在周围助理和船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身家千万的南粤商业巨子陈天道,竟顺着湿滑冰冷的悬梯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下来,因为跑得太急,甚至在台阶上重重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也浑然不觉!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陆向东面前,双手死死抓住陆向东的胳膊,嘴唇剧烈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兄弟……陆老弟!神仙!

这批货……这批货你开个价!

无论多少钱,我陈天道要了!全要了!!”

陆向东静静地看着眼前失态的陈天道,眼底平静无波。

在这个野蛮狂飙的时代,知识与信息差,就是神明赋予穿越者最锋利的屠龙宝刀。

“陈老板,大家都是做实业的,我陆向东不漫天要价。”

陆向东伸出四根手指,字字清晰:

“国家统购分配的普通电解二氧化锰,目前挂牌价每吨六百五十元,但有价无市。

我这批纯天然放电锰,免去你所有二次提纯工序,直接上球磨机就能下料。

每吨,四百元。

三千吨,一共一百二十万。

我不收支票,也不收人民币。”

陈天道瞳孔猛然一缩:“那你要什么?!”

“我要美金。”

陆向东身体前倾,在陈天道耳边吐出一句冷酷如刀的话语:

“按当前国家外汇牌价一比三点七二结算,三十 nobility 万二千二百美元,直接电汇存入中国银行大连分行的特许外汇留成账户!

或者,折算成两百吨你船舱底下的苏联电解铜排,外加十五万美元现金!

今晚验货,今晚吊装上船。

天亮之前,钱货两讫!”

海风如刀,呼啸的浪潮狠狠撞击着老边港冰冷的水泥防波堤。

整座码头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李铁锤站在卡车旁,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卷“啪嗒”一声掉在雪水里,整个人彻底石化。

一百二十万!

美金!外汇留成!苏联电解铜!

这些平日里只有在省委红头文件、或者《参考消息》头版上才能见到的神话般的名词,此时此刻,竟然从一个二十六岁、穿着破旧中山装的工厂小保安嘴里,轻描淡写地吐了出来!

李铁锤狠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翻毛老羊皮坎肩。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晚到底跟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滔天人物!

这不是在倒腾矿石,这是在用时代更迭的命脉,直接架在那些南方顶级大亨的脖子上放血!

而对面的陈天道,在听到“两百吨苏联电解铜加十五万美元现金”这个条件时,眼皮狂跳了数下,但眼底的狂喜与决绝却彻底压过了肉疼!

那批苏联电解铜,是他通过特殊渠道从远东走私弄进来的,成本极低;而十五万美元现金,虽然几乎抽干了他随身携带的全部流动资金,但跟一千万只碱性电池出口创汇能带来的数千万港币利润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批品质逆天的纯天然放电锰,他的爱华电子将彻底摆脱国营原料厂的卡脖子,甚至能在国际电池市场上直接跟日本三洋、德国瓦尔塔硬碰硬!

“成交!!”

陈天道甚至没有半秒钟的迟疑,猛地一巴掌拍在陆向东的大手上,眼球布满血丝,嘶声咆哮:

“阿豪!叫醒船上所有人!

开吊机!拉跳板!

通知老边港调度室,今晚老子包下整个三号码头!

所有装卸工每人发一百块辛苦费,天亮之前,必须把这批黑金全部给我吊进底舱!”

命令下达,沉寂的码头瞬间化作一片狂暴的战场!

两台巨大的门座式起重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长长的钢铁吊臂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巨大的弧线,钢丝绳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车车深黑如墨的优质软锰矿被整整齐齐地吊入货轮深舱;

与此同时,底舱里那一捆捆用防潮油布严密包裹、闪烁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苏联纯铜电解铜排,被成吨成吨地反向吊装上了李铁锤的车队!

凌晨四点半。

东方海平面上泛起了一抹刺目的惨白。

“滨海612”号货轮的豪华船长室里,壁炉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与蓝山咖啡的浓郁香气。

一张铺着红丝绒桌布的红木方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两只巨大的黑色密码箱。

箱子掀开。

左边一箱,是整整齐齐、用绿色纸条封箍的一百元面额美钞现钞!十五万美元,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让全世界所有亡命徒为之疯狂的油墨幽香!

右边一箱,则是大连外贸进出口总公司出具的“苏联原产特级电解铜板”全套海关正规完税调拨单、外加海城建行直属营业部的十五万元人民币本票!

整整两百吨特级无氧铜排!外加十五万美元外汇现钞!

总价值,折合当下人民币,超过一百四十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为了两块钱奖金拼死拼活、全家一年开销不过几百块的年代,一百四十万,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地级市财政局长为之瞠目结舌的泼天巨资!

而陆向东投入的全部成本,仅仅是孤山子矿务局那张四千块钱的废渣清理费,以及李铁锤车队的两万块钱运费!

四十八小时,净利润翻了整整近六十倍!

“陆老弟。”

陈天道亲手倒了一杯滚烫的热咖啡,双手递到陆向东面前,脸上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级别枭雄、甚至更深层次资本巨鳄时的敬畏:

“这是全部的货款和调拨手续。

按照你的吩咐,这批苏联电解铜的货主信息,全部挂在大连外贸进出口总公司的保税直通名下,手续合法合规,海关和经贸委挑不出半点毛病。

无论你要拉去沈阳、鞍山还是天津,一路绿灯,绝无人敢查!”

陆向东接过咖啡,轻轻抿了一小口,神色淡然得仿佛桌上那两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财富只是一堆普通的白纸。

他从密码箱里随手抽出两叠厚实的人民币现钞,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身旁满脸呆滞的李铁锤怀里:

“李队长,车队的两万四千块运费,一分不少。

这额外的五千块,是给今晚跟车弟兄们的安家费和压惊钱。

天亮之后,带弟兄们去老边港最大的国营饭店,包场吃肉,喝最好的烧刀子。”

李铁锤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捧着那沉甸甸的五千块巨款,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给陆向东跪下!

两万九千块!

在这个年代,有了这笔钱,他的运输三队不仅彻底活了,他李铁锤更是成了全海城货运行当里说一不二的带头大哥!

“陆爷!”

李铁锤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声音粗粝如砂纸,直接换了称呼:

“从今往后,我李铁锤这条命,就是陆爷您的!

您指哪儿,我手底下几十号弟兄和卡车就碾到哪儿!

谁敢挡陆爷的路,老子开着大解放直接从他身上轧过去!!”

陆向东拍了拍李铁锤宽阔的肩膀,目光深邃而冰冷。

他转过身,将那两箱沉甸甸的黄金通道扣上,拎在手中,迈步走出了船长室,来到了风暴渐渐平息的甲板之上。

朝阳终于冲破了云层,将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悲壮而耀眼的猩红。

陆向东站在船头,迎着刺骨的晨风,任由黑色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即将迎来狂暴春潮的土地。

在距离老边港不足一百公里的海城铁西工矿区,二叔陆国富、二婶薛玉琴,还有那个正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大堂哥陆建军,此时应该正在家里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陆向东戴上手铐、大房家破人亡的惨状吧?

还有机修三厂保卫处那帮构陷他的蛀虫,以及轻工局那位自以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周副局长……

他们以为,扣下一批价值四千八百块钱的计划内铜排,就能将他陆向东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他陆向东手中握着的,是整整两百吨无论纯度、规格还是国际认证标准,都足以将海城机修三厂全部库存按在地上碾压的苏联原装进口无氧铜!

是整整十五万美元足以让省经贸委一把手亲自下车接见的外汇现钞!

“陆国富,周炳坤……”

陆向东嘴角泛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冷笑,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铁质栏杆:

“时代的大网已经张开。

你们备好的棺材……准备好装谁了吗?”

汽笛长鸣,震碎了海面上的晨雾。

二十二辆满载着红色金属与复仇怒火的重型卡车,在晨光熹微的大道上轰然调头,以不可阻挡的王者姿态,挟带着雷霆万钧的风暴,全速杀回海城!

上午十点。

海城机修三厂大礼堂。

全厂干部扩大会议正在召开,礼堂里黑压压坐了上千号职工代表。

主席台上,拉着一条鲜红的大横幅:“严肃厂纪厂规,坚决打击侵吞国家财产违法犯罪行为誓师大会”。

二叔陆国富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在主席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面色红润,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在半小时前,轻工局周副局长的秘书亲自给他递了话:市检察院的逮捕令已经签发,机修三厂保卫科的荷枪实弹保卫员已经在厂区各路口布控,只要陆向东敢露头,立刻当场戴铐游街!

而大房在东宿舍的那套指标房,下午就能过户到建军名下!

“老陆,恭喜啊!建军马上进机关,你这车间主任的位置,开春换届也是板上钉钉了吧?”旁边几个车间书记纷纷凑上来敬烟,满脸谄媚。

“哪里哪里,全靠组织培养,小辈自己争气。”陆国富矜持地摆了摆手,眼底的阴鸷与狂妄几乎要溢出来。

大房那群窝囊废,拿什么跟他斗?

在这个讲究出身和编制的体制内,他陆国富一句话,就能让大房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主席台正中央,厂党委书记兼厂长赵建华正脸色铁青地宣读着全厂通报批评:

“……三月九日夜,我厂发生极其恶劣的战略原材料被盗纵火案!

保卫科原副科长陆向东,目无国法厂规,严重渎职,致使三卷价值四千八百元的计划内无氧铜排下落不明,造成国家财产重大损失!

经厂党委会研究决定,并报请市冶金工业局、市检察院批准,对陆向东予以开除厂籍、移交司法机关严肃追究刑事责任的处理……”

“赵书记,材料不实,这个处理决定,你恐怕批不了!”

一道冷冽洪亮、宛如龙吟般的暴喝,突然在大礼堂敞开的大门处如惊雷般炸响!

上千名职工齐刷刷转过头去!

只见礼堂大门外,阳光万道。

陆向东一身黑色挺括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白色衬衣,脚蹬一双纤尘不染的高筒马靴,宛如一尊自风雪中走出的钢铁战神,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魁梧、身穿大连外贸特勤制服的精干保卫人员!

每人手中提着一只沉重结实的纯黑防爆铝合金公文箱!

整个礼堂瞬间炸开了锅!

“陆向东?!他怎么敢来?!”

“他不是潜逃了吗?这小子疯了?还穿得这么体面?!”

主席台上的陆国富猛地站了起来,又惊又怒,指着台下嘶声力竭地咆哮:“保卫科!保卫科的人死绝了吗?!把这个盗窃国资的通缉犯给我按住!拷起来!当场拷起来!”

然而,台下几名原本准备冲上去的保卫干事,脚步刚迈出,就彻底僵在了半空。

因为陆向东身后的四名外贸保卫人员,已经动作极其熟练地拉开了公文箱!

“哗啦——!!”

四只箱子被重重掀翻扣在讲台前的长桌上!

一叠叠捆扎着绿色封条的百元美钞现钞!

整整齐齐的大连海关监管保税证明!

冶金工业部外贸司直调批文!

以及……机修三厂动力车间副主任陆国富亲笔签署、倒卖四千八百元无氧铜给周炳坤的全部底单原件、加盖了市纪委公章的立案复印件!

白纸黑字,红印夺目!

绿油油的美钞在阳光下折射出刺人双目的光芒!

全场上千名职工倒吸一口凉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哗然海啸!

“陆国富!”

陆向东一步踏上主席台台阶,眼神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你说我盗窃了四千八百块钱的破铜烂铁?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大连外贸进出口总公司与机修三厂联合创汇项目的首批现汇调拨资金!整整十五万美元现钞!

这是大连港保税仓直接下达的调度令——两百吨苏联原装特级无氧铜排,整整二十二辆重卡,现在就停在厂区大门口!

价值一百四十万!

我陆向东手里握着全省最大的创汇物资配额,会去偷你那三根生了锈的破烂铜条?!”

陆向东猛地转过身,将那一叠盖着市纪委鲜红印章的检举立案书,狠狠摔在浑身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的赵书记面前:

“赵书记!请你当着全厂一千二百名工友的面念出来!

倒卖国家计划内铜材、勾结轻工局周炳坤伪造火灾现场、意图侵吞国家财产的真正主谋……

到底是谁!!”

赵建华颤抖着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便如瀑布般滚滚而下,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文件最上方,赫然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批示:

“性质恶劣,触目惊心!责令海城市纪委、公安局经侦支队即刻收网,严惩不贷!批示人:省委常委、市委书记……”

就在这一瞬间!

礼堂四周的大门再次被猛烈推开!

十几名身穿深蓝色警服、荷枪实弹的公安经侦干警,以及市纪委的办案人员,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冰冷的手铐在空气中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陆国富!薛玉琴!周炳坤!”

领头的经侦支队长亮出鲜红的逮捕证,声音冷酷如铁:

“你们涉嫌特大走私、侵吞国家战略物资、伪造公文及纵火诬告陷害!

经海城市委特别批准,即刻予以逮捕!

带走!!”

“咔嚓!”

两副冰冷沉重的大铁铐子,当着全厂上千名工人的面,死死锁在了陆国富的手腕上!

陆国富那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在剧烈的拖拽中被撕得粉碎,发胶固定的头发散落下来,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挣扎哭嚎:

“向东……向东啊!我是你亲二叔啊!你饶了我!你放过建军!建军是老陆家的根啊……”

陆向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漠地擦身而过,任由两名铁面无私的干警像拖死狗一样,将屎尿齐流的陆国富拖出了礼堂大门。

门外,闻讯赶来的大堂哥陆建军,正好看到了父亲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的一幕。

而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也早已面无表情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当场宣布了取消其转正调动资格、开除党籍公职、接受隔离审查的决定。

陆建军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冰冷的泥水里。

老陆家二房这颗看似坚不可摧的参天大树,在这场裹挟着法度与资本的雷霆风暴面前,轰然崩塌,连根拔起!

……

午后的阳光洒在机修三厂的大门口。

二十二辆满载着暗红色纯铜铜排的重型解放卡车整齐排列,车头上挂着鲜艳的红绸与巨幅标语。

成百上千名曾经对陆向东指指点点的工人们,此时无不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目光,注视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身影。

苏桂兰和陆芸被李铁锤开着崭新的小轿车接到了现场。

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彻底翻天覆地的宏大场面,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捂着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只是这一次,泪水里全是洗尽铅华的自豪与尊严。

陆向东走上前,轻轻替母亲擦去眼角的泪水,又替妹妹紧了紧脖子上的红围巾。

“妈,小芸,咱们回家。”

他的声音温和如春风,再无半分杀伐果断的戾气。

“好……回家!咱们回新家!”苏桂兰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笑中带泪。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

一九八八年的春潮,终于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片东北大地。

那些沉溺在旧体制桎梏里勾心斗角的蝼蚁,终究只是历史车轮下的齑粉;而真正看清大势、敢于向死而生的弄潮儿,必将在这片波澜壮阔的时代汪洋中,铸就属于自己的不朽王座。

陆向东抬起头,目光越过破旧的厂区烟囱,投向了遥远而辽阔的南方天际。

在那里,深城的春雷即将炸响,特区的股市正在破茧,一个充满无数杀戮、掠夺、奇迹与梦想的九十年代,正张开血盆大口,呼啸而来。

大浪淘沙,唯我独尊。

属于陆向东的商业帝国,正于这片废墟与朝阳之中,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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