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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7:00:44

1987年,我二十岁,结婚一年,我老公为了进安鑫煤厂当会计,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叫鲍参翅肚吃多了,反而觉得烂菜叶子新鲜。

1

婚这个字真有意思,女人昏了头就结婚。

我是职业中学毕业,我老公小学念到四年级,我不顾家人反对,偷户口本嫁给了他,他说会疼我一辈子。

我还记得他写给我的情书:

mu不柔,我受你一靠子,家给我吧。受你的瞿建华。

我的名字叫穆怀柔。

他唯一写对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爸妈都是教师,我爸嫌建华没文化,是个粗人,只会种地,农闲时就打牌,也不去上夜校,不思进取,但他长得实在好看,像春晚上唱歌的明星,又烧得一手好菜,会笨拙地说情话,听起来那么真诚。

当时,我在安鑫煤厂当文员,每个月八十块钱的工资,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

我偏偏看上了他,瞿建华。

我爸打了我一顿,把我关起来,我偷了户口本,翻窗从二楼跳下去。

领证当晚,在他的引导下,我们圆了房。

一个月后,我怀孕了。

我爸没办法,再气也只能成全我。

我们简单办了婚礼,之后他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上山打野兔、下河摸鱼,我很快就长胖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教他认字,他很认真地学,可今天教的,明天就忘了。

他到处跟人说:“我老婆是文化人。”语气里满是骄傲。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就变了。

那天村里来了个瞎子,说会算命,建华请了他进来,问我怀的是男是女。

那瞎子说:“你命中有贵婿。”

他听懂了,这是个女儿。

之后我的伙食就变了,咸菜、酸菜、野菜,成了饭桌上的主角。

跟我结婚后,很久没去打牌的他,又开始往牌桌上坐了,输了钱就发脾气砸东西。从隔三差五去一次,到天天都去,再到整晚不回来。

直到我生下女儿,我的伙食也没变。

我爸生我的气,从我怀孕之后就不管我。

月子里,我二姑过来看我,看着我的饭菜抹眼泪。

“我家的牛生了小牛还有米酒喝呢,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我女儿,不知道说什么。

我公公婆婆是两个身体壮实的农村人,见我生的是女儿,当天就病了,一个说腰痛,一个说头疼,没法照顾我月子,叫我自己想办法。

我自己做饭,有什么就吃什么,实在没法,我就包着头巾去外面找。

恶露持续了二十多天才断,我一天天消瘦。

我什么都不想,我眼里只有我女儿,她那样乖巧,粉粉嫩嫩,像颗能治百病的解药。

我给她起名叫小枣,大名桂英,借古人的名字,希望她别走这条路。

出了月子,我就要回去上班了,但是小枣怎么办?

建华天天打牌,对我不闻不问,我只能去求我妈。

我妈到底还是心软,抱着我哭了一场,跟我说:“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她,你爸那,我去说。”

小枣有了外婆照顾,我安心去上班。

建华回来见家里没人,冷锅冷灶,摔东西骂人,可我听不见,我每天都加班,我躲着他。

他看见我,总是冷着一张脸,说看见我就晦气。

婆婆稍有不如意,就拿着扫帚重重地扫地,边扫边骂,或者在我面前泼水,有一次还泼在了我身上。

我跟建华提过离婚,他说:“我丢不起那人。”

我开始加班到更晚,每天都打着手电筒回娘家接小枣,然后才回家,如果那算家的话。

那天,厂长找我去他办公室谈话,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缺钱。

厂长名叫李伟东,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他是我爸的学生。

他特别感念师恩,到现在还每年都去看望我爸几次,我爸也很喜欢他。

我说:“没有。”

他问我为什么天天加班那么晚,文员其实没那么多工作要做。

我告诉他我想多学习。

他看着手里的一张纸,对我说:“怀柔啊,你有没有兴趣做会计啊,工资高一点。”

这个职位我是能做的,我说:“我考虑一下。”

第二天,建华突然对我态度好起来,问我想不想吃鱼,他去弄。

我摇头,我已经对他做的菜没兴趣了。

小枣百日那天,我想给她打个金锁,我去柜子里找钱,空空如也。

那些都是我的工资,建华这一年来就卖了一头猪,钱还交给了他妈。

我气急:“钱呢?”

他倒是爽快,握着我的手,跪在地上诚恳地说:“对不起怀柔,我最近打牌运气不好,都输了。”

我该死的心软,又信了他那一套,没责怪他。

“我想给小枣打个金锁,没钱怎么办?”

“怀柔啊,我听说你们厂在招会计,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我算账是一把好手啊,我打算盘又快又准,你帮我介绍介绍,让我去,我们两个人上班,很快就能有钱了,到时候给小枣打个大的,让她脖子都累。”

说着,他大笑起来,好像金锁就在眼前了。

于是,我决定信他一回,第二天就去找厂长说这事。

2

我去找他,说我家属想来厂里做会计。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了我半晌,“怀柔啊,不是我不帮你,会计岗位至少要求初中文凭。”

“我知道,建华他能干,能不能通融一下。”

李伟东拿过一旁的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从皮座椅上站起来,走向我。

“来,我们坐下说。”

他引我到会客沙发上坐下。

“穆老师最近好吗?”他问。

“挺好。”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难道要卖我爸的面子才行吗?

“明天你回娘家吗?我想去看看老师,上一次见他,还是你结婚的时候。”

我猜对了,我的面子不够,得我爸出面才行。

我说:“我每天都回去,我女儿在娘家。”

“好,这事我会考虑的,你可以带上那个......叫什么来着?”

“建华。”我说。

我觉得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不知道我爸愿不愿意。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我早早回娘家陪小枣,带着建华。

我爸还是不待见他,冷着脸不跟他说话,他倒是殷勤,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

李伟东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我家门口,带着一瓶酒和两箱牛奶进门,我爸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喜笑颜开的迎接他。

李伟东穿了一身西装,举止儒雅,跟我爸聊着屠格涅夫。

建华插不上嘴,只能去逗小枣。

小枣很怕他,一看见他就哭,哭声惹怒了他,他没忍住,踢了一旁的凳子一脚。

我爸听到了那声响动,连眼角余光也没给一个。

吃饭的时候,李伟东像往常一样,偶尔给我夹菜,问我的近况,但没提建华去当会计的事。

我懂,吃饭不谈工作,饭吃好了,工作自然就妥了。

饭后,李伟东把我叫到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盒子递给我。

“这个送给你,没别的意思,看到适合你,就买了。”

我打开看,是一支口红,外国的牌子。

自从跟建华结婚后,我就再也没用过这种东西了。

我将膏体拧出来,看着那浓烈的颜色,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时,建华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把我挤到一旁,对李伟东说:“嘿嘿,李厂长,你看我进厂当会计的事,有戏吗?我算账可快了,又快又准。”

李伟东说:“会计不是只算账的。”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识趣地离开了,去抱我那可爱的小枣。

晚上回到家,瞿建华对我格外温柔,百依百顺,给我按肩捏腿。

“明天我们请李厂长去长丰酒楼喝一杯吧。”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哪有钱请他去长丰酒楼?”

“找丈母娘借一点嘛,等我赚钱了就还给她,咱妈最心软了。”他撒娇似的捏着我的肩膀说。

为了让他有份工作,我厚着脸皮去求我妈。

我妈摇头叹息,“傻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我觉得我妈不懂,建华已经变了,变好了,等他有了工作,我和他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3

很快,一周过去,周日这天,我跟建华说:“三个人去长丰酒楼有点冷清,再叫一个人作陪吧,叫我二姑怎么样?她口才好。”

建华说:“不了,就我们仨,好说话。”

“那好吧。”

那是我第三次去长丰酒楼,第一次是我毕业那天,我爸为我庆祝,叫了一家子亲戚。

第二次是我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请我爸妈去吃的。

这次,是为了给建华谋一份工作。

席间,建华对李伟东极尽谄媚,李伟东脸上有些僵。

中途,建华说我衣服脏了,叫我去厕所处理一下。

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也没看见哪里脏了。

我回席之后,李伟东的眉峰压得很低,我不知道是不是建华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于是我赶紧找补:“李厂长,建华是个粗人,要是有不妥当的地方,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建华也跟着敬了李伟东几杯。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发热,四肢无力。

隐约看到建华对李伟东弓背哈腰道别,说:“辛苦李厂长了,明天我来接她。”

我感到有一只手在我腰上,温热有力。

之后世界开始摇摇晃晃。

我觉得好热,脑子迷迷糊糊,身体不受控制,我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好让自己凉快一点。

之后有人抱着我,走进了一间屋子,我被放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额头上传来一阵凉意,我清醒了一些,看见了李伟东的脸。

他眉头紧锁,正用冷毛巾擦拭着我的脸。

我猛地一惊,“李......李厂长。”

他沉声说:“这里没别人,叫我伟东。”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屋子,我正躺在一张床上。

我跌跌撞撞爬起来,“谢谢,我要回去了。”

我心跳得很快,腿上一点力也没有,才走一步,就软了下去。

李伟东一把接住我,手在我腰上。

他的触碰好像抽干了我身上的全部力气,我完全软了下来。

李伟东呼吸有些乱,眉头紧蹙。

他将我抱到床上,在一旁的座机电话上飞快按下一串数字,“胡医生,来一趟我家,尽快。”

李伟东继续用冷毛巾擦拭我的脸。

我看着他模糊晃动的脸庞,觉得怎么那么好看,我盯着他的嘴唇,觉得口干舌燥。

我浑身燥热难耐,鬼使神差地去搂李伟东的脖子。

他把我的手解开,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又在座机上按了回拨,“来了没有。”

那边回答:“马上出发。”

医生给我打了针,我昏昏睡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李伟东趴在床边睡着。

意识清醒后,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昨晚,我被人下了药。

我不知道是李伟东还是建华。

我掀开被子,见自己的衣服没被人动过,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我猜,是建华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的动静吵醒了李伟东。

“怀柔,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我戒备地看着他,没回答。

我自顾自话:“看来是没事了。”

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来给我,我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准备离开这让我丢脸的地方。

李伟东叫住了我,“怀柔,聊聊吧。”

我顿住脚步,我也想知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盯着地板,说:“怀柔,你昨晚被瞿建华下药了。

上周日在你家,瞿建华看出了我对你有意思,就跟我谈了个条件,只要我让他进厂当会计,他就把你送给我。

当时我没表态,因为穆老师跟我说过,他很担心你,希望你早早醒悟,早点看清瞿建华的真面目。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想进厂当会计吗?”

“为什么?”我问。

难道不是为了赚钱给小枣打金锁吗?

李伟东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他跟厂里一个女工已经有孩子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失聪了片刻。

李伟东继续说:“怀柔,你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天真的小女孩,我去你家,你会把你认为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我,我不忍心看你这样继续受苦。

昨晚你去厕所的时候,瞿建华在你酒里下了药,两包,那剂量能让你完全失去抵抗力。”

他的话像一支又一支箭矢,将我刺得千疮百孔。

瞿建华,为了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给我下药,把我送上李伟东的床。

我知道李伟东没有说谎,所有细节全都对得上。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我看见我爸的那一刻,就扑到了他怀里。

我再也不想跟瞿建华有任何交集了。

我只求离婚。

但瞿建华不同意,说离婚丢人。

我说:“你都跟别人有孩子了,这就不丢人?”

他恼羞成怒,打了我一巴掌,他力气大,我摔倒在地。

他突然换上另一副面孔,将我搀起来,在自己脸上抽了一耳光,急切地问我:“怎么样怀柔,疼吗?对不起,我脑子不清楚。

你跟李伟东睡了没有?他同意我进厂了吗?”

我真希望天上降下一个雷来,把瞿建华劈死。

雷不会来,我的教养也不许我撒泼打滚。

我只是冷冷地说:“这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我会走诉讼。”

说完,我回了娘家,给李伟东打电话,求他告诉我那个女工是谁。

电话里的李伟东语气平静:“你不用知道,我这里有证据,照片和医院的单子,我明天拿给你。”

之后,瞿建华来我家闹过几回,说我不讲信用,答应让他当会计没兑现。

多好笑,他这么不要脸,怎么不去找李伟东。

李伟东给的那个文件袋,我一直没打开看,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他给了我两周假期,让我好好休息,可以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吗?

我萌生了一个念头:歌里唱的邓主席在南边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是什么样子的?

我最终哪也没去,我舍不得小枣。

一向不喜欢小枣的瞿建华突然频频来看小枣,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前几天,瞿建华带着瞿家爸妈吵上门来喊我回去。

要我把工资交出来。

“凭什么?”

瞿建华说:“我们还没离婚,你的工资是跟我的共同财产。”

我笑了,一个字都不会写几个的人居然知道共同财产,看来是做了功课才来的。

我唬他:“那这样说,你家房子也有我一半。”

他愣住了,看来功课没做全。

隔了几天又嬉皮笑脸来看小枣,还买了玩具。

他笑嘻嘻地说:“穆怀柔,小枣是我瞿家的骨血,要离婚可以,得把小枣留下。”

我不禁失笑,看来有高人指点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高人就是他妈。

他妈说:“那个女工没有穆怀柔工资高,娶了也没用,就拖着她不离婚,她的工资有你一半。

当妈的最在乎孩子,只要你拿那个丫头片子要挟她,她肯定听话。”

我原本不想走到那一步,毕竟人要脸树要皮。

但他家拿小枣来威胁我,我不能忍受。

我拿出了李伟东给我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除了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和一张医院证明,还有一个封了口的信封,上面写着怀柔亲启。

我把那个信封扔进床头柜里,其他东西装回去备用。

那天他们一家还来我家闹,甚至动起手来,要抢走小枣。

瞿建华伸手去夺,小枣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妈死死护住小枣,我爸上前去拉,被牛一样的瞿建华推倒在地。

我忍无可忍,啪——

我把那些照片摔在瞿建华脸上。

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散落在地,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一家暂时哑火了,瞿建华的嘴角抽搐,面目狰狞起来。

他妈捡起其中一张他们搂着的照片,说:“这是那女的摔倒了,我们建华扶了一把。”

呵,人不要脸真是无敌。

我捡起另一张两人接吻的照片,“那这个呢?”

他妈嘴角抽了几下,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话来。

我问瞿建华:“走诉讼还是私了,你选。”

他选择私了。

5

事情终于结束了,我整个人轻飘飘的,这一年多以来,好像做了个噩梦。

但是,我没法面对李伟东了。

那些丢脸的,肮脏不堪的事情,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在我小的时候,他经常来我家,给我辅导作业,他特别温柔有耐心,跟我爸那暴脾气完全不同。

他会一点点帮我捋清解题思路,我觉得他才应该当老师。

他每次来看我爸,都会给我带礼物,一个漂亮的笔记本,或是荧光笔,或是一盒糖。

这么多年,他在我心里跟我哥哥一样。

但是现在,我在他面前好起面子来了,这种想法甩都甩不掉。

我把辞职信交到了他办公室。

他拉住我的手腕挽留我,他好像看穿了我的窘迫,对我说:“那事不是你的错,不要离开......厂里需要你。”

我好像听到他说的是不要离开我,但我坚信是自己听错了。

我明白,他把我当妹妹看待,舍不得我也是情理之中。

我坐到会客沙发上跟他长谈,告诉他我要去外面看看,世界那么大,我想闯闯。

他被我说服了,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拿着,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不签你的辞职报告。”

我想着,也好,这样我就不用问爸妈要钱了,大不了以后再还他。

我走的时候,我妈不让我带小枣,说小孩子吃不了那个苦,叫我安顿好了再回来接她。

我看着我那柔弱可爱的女儿,愧疚和心疼模糊了我的眼,我抱着她亲了又亲,把心一横,跳上了中巴车。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我到了深圳。

这真是座大都市,什么都有,什么都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吵,到处都在建高楼,吊机比楼房还多,到处都是哒哒哒的声响。

但同时,机会也多。

我第二天就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营业员。

一个月后,我嫌工资低,跳槽到珠宝柜台当销售,做了半年,因为业绩好,我被提拔到总部做营销策划。

这期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学习,熬夜研究产品,我从不休息,只要想到再努力一点我就能接小枣来身边,我就不觉得累。

渐渐地,我的业绩越来越耀眼,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两年后,我被一家奢侈品公司挖走,担任华南地区营销总监。

我想,是时候接我的小枣来我身边了。

我买了张机票,回到故乡。

6

我一下车,就见李伟东从我家里迎出来。

他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揽进怀里,“怀柔,你终于回来了。”

我女儿已经会说话了,我妈教她:“叫妈妈。”

她怯怯地看着我,抱着我妈的大腿往后躲。

我心里一阵酸疼,都怪我,离开三年,她当然不认得我了。

期间,瞿建华来过一次,在我家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个女人冲进来又哭又闹,坐在地上捶腿。

“你这个没良心的啊,还惦记着那个骚货啊......”

这三年,我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她这种行为,我只觉得幼稚可笑。

瞿建华的脸上五颜六色,“怀柔,对不起啊,当年......”

“建华!“我打断了他,“处理好你自己家的事吧,你若是和和气气地来看小枣,我们欢迎,要是来闹,抱歉,请回吧。”我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瞿建华似要发作,又憋了回去,最终搀着他妻子悻悻离去。

一家人纷纷看向我,我妈是惊讶,我爸是欣赏,李伟东则是眼泛柔光,说不清是什么。

“你长大了,怀柔。”李伟东说。

我在老家过了个年,这十来天时间里,耳朵里进了不少脏东西。

说我嫌贫爱富,抛弃瞿建华,跟安鑫煤厂的厂长好上了。

还说我为了爬床,故意把李伟东灌醉。

我问我妈,我不在的这三年是不是天天有人这样说,我妈不语,只捂着小枣的耳朵瞪我。

我不生气,我懒得跟这帮人一般见识。

直到那天我带小枣出去买玩具,有人对小枣指指点点。

“就是这个小姑娘啊。”

“李厂长的私生女啊。”

“难怪她妈这么久不见人呢,觉得丢脸躲起来了吧。”

我心里怒气翻涌,提高音量说:“哎呀,有的人啊,不如把嘴巴以上的部位全削掉好了。”

那些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说咱们光会说,没脑子。”

要不是小枣在身边,我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我还听说,瞿建华后来娶了那个女工,三个月后生了个儿子,之后就不上班了,在家使唤婆婆,没事就出去打牌,有时候还夜不归宿,瞿建华则进了煤厂当矿工。

我在家的这十几天,李伟东天天都来我家,我爸都快要找不到话题跟他聊了。

他跟我妈说:“奇了怪了,这李伟东不用回家过年吗?”

我妈说:“你啊,就是个瞎子。”

初九那天,是我的生日,李伟东拿着一大束红玫瑰和一个精致的湖蓝色盒子来我家。

“怀......怀柔,我我我,喜欢你,你你你,可以跟我交交交往吗?”那个手下管着上千人的男人,永远从容儒雅的男人,居然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愣在原地。

我妈笑而不语。

我拒绝了他,我一直是拿他当哥哥的,他居然要我跟他交往,太尴尬了,害我连饭都没吃好。

这天以后,他好像解除了某种封印一般,来我家必说:“怀柔,我喜欢你。”

我每次都是拒绝。

拒词从很认真的“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到“你烦不烦啊”,再到“滚!”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他有这么厚脸皮的一面。

其实我不是完全对他无感,只是我心里有个疙瘩。

幸好,年后我就走了。

带着小枣一起去深圳。

7

我请了保姆,给小枣找最好的幼儿园,我全心投入工作。

两年后,我的顶头上司离职了。

华南地区总裁一职空悬。

同事们怂恿我去竞争,我真动了这个念头,虽然我知道自己能力还不足。

我忐忑地筹备着自荐信,准备到一半,发现不用准备了。

因为上面说要空降一位过来,据说以前是在国企领导,姓李。

新领导来的那天,静悄悄的, 没有夹道欢迎,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直到我桌上的电话响起。

“穆总监,请到总裁办公室来一趟。”

我诧异,这人挺低调啊。

我推开门的那一刹,被一阵风扑得两眼发白。

李伟东!

他坐在大落地窗旁,穿着高定西装,戴着副金丝眼镜,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最上面的扣子,“穆总监,好久不见。”

他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我怀疑我在做梦。

我揉揉眼睛,揉到一半,想起我今天画了妆,又用指腹擦拭下眼睑。

他把百叶窗降下来,“坐。”

我愣神,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他好像是李伟东,又好像不是。

从前只觉得他有几分儒雅气质,现在才发现,他有着时尚圈大佬的那种张扬与锐利。

从煤厂老板,到奢侈品品牌大区总裁,这个转变之间必然有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就从文员坐到现在的位置,所付出的努力都不敢回想。

他透过镜片盯着我的脸,“先说正事吧,上季度的营销数据和下季度的方案。”

提到工作,我这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我讲完后,李伟东推一下眼镜,温和一笑,“怀柔,我好高兴,你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就是......追得我好苦。”

我见到他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是打小的交情,那晚的事,自第二天早上开始,我们谁都没提过。

晚上我请他吃饭,我不停问他这几年都干了什么,怎么做到突然跑来当我领导的?

原来李伟东三年前就从煤厂卸任,出国深造。

他说:“两年前的春节,我听说你回家了,我也就匆匆忙忙赶回去了。”

难怪一向穿正装的他,那时候却天天都是休闲装呢。

他告诉我,这两年他在北京工作,从市场策划做到了华北总裁。

他说一点也不苦,想到能跟我并肩,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慢慢在时尚圈有了名声,他就偷偷让猎头留意我们公司,一旦有合适的职位悬空,他就过来。

“我本打算当你下属也没关系,谁知道你们总裁离职了,天意弄人。”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其中的艰辛。

那天我们在餐厅里聊到人家打烊才离开。

我又开车和他一起去海边散步,听他说他在北京的奋斗史。

说到最难的时候,他一天飞三座城市,连轴转四十八小时,我不禁眼中发酸。

“为什么?你喜欢这个行业吗?”我问他。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目光沉沉。

“为了能来到你身边。”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只看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被勾勒出动人的弧度。

我心情复杂。

第二天,公司给他配的车到了,下班后,他带我去夜爬梧桐山。

他穿了一身运动服,有种别样的沉稳与活力。

但我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穿了双坡跟鞋。

于是,上山的后半程和下山的全程,我都在他背上。

那天早上,我去上班,前台又递给我一束花。

这些年,我经常收到花,我会看卡片上写的什么,如果是表白的,我直接叫前台扔掉,如果是别的什么祝福,我就留着。

这天的是一家旗舰店店长送的,说感谢对他们店的支持。

我抱着那一大束橙色玫瑰,踩着高跟鞋,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室,拆了名片,叫助理找个瓶子插上。

我开始处理工作,刚处理到一半,前台打电话说又有我的花,还说帮我看了卡片,不是表白的,她直接帮我送进来。

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大束红艳如火的玫瑰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紧跟其后的是一个男人——李伟东。

李伟东在我诧异的目光下,自顾自把我桌上那束橙玫瑰拔出来丢进垃圾桶,把自己手里那束插进去,但太多了,瓶口不够大。

他又找来一个更大的瓶子,气鼓鼓地把花插进去。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眨眨眼,“你干嘛?”

“我嫉妒。”

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他倒是够直接,一点也不装。

但我心里莫名有点爽。

我笑他:“尊敬的李总,这是前端的同事送我的。”

他镜片后的眼眸闪烁了几下,关上门出去了。

下班后他去我家看小枣,带了一大堆零食和玩具。

小枣两年多没见他,却一眼就认出了他,还扑到他怀里,比对我还亲热,一口一个李叔叔地叫。

小枣是真喜欢他,想必我不在的时候他应该经常去看她。

李伟东说:“小枣像你,有股韧劲儿。”

阿姨问他:“李先生对小孩子好有耐心,结婚了吗?”

“没呢。”李伟东答。

是了,李伟东三十多了,一直单着,我甚至没听过他的谣言。

我不禁仔细打量他,他模样身形出挑,又有体面的工作,言谈举止得体,为什么一直没谈过恋爱呢?

8

李伟东刚来的前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他忙,我也忙。

但三个月后,他好像出了什么毛病。

每天雷打不动一束红玫瑰送到我办公室,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装着各种菜式的食盒,首饰,镶满钻的高跟鞋,小蛋糕......

还都是送到办公室,这分明是司马昭之心。

我终于忍不住了,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李伟东,你在玩什么花样?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他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今天才发现而已。”

想想以前,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经常给我买这买那,有用的没有的,我房间里的东西除了墙不是他买的,其他的都是。

我脸突然就烧起来了,“你,你……”

我卡壳了。

“这是办公室,我懒得跟你说。”说完我抬脚准备离开。

“怀柔。”他突然叫住了我,“晚上一起吃饭吧。”

吃就吃呗,反正这段时间也经常一起吃。

我唔了一声,回去工作了。

晚上他不许我开车,要我坐他的车去餐厅。

玻璃窗外是海,灯火昏黄,吃饭的大多是一男一女。

我才知道今天是七月初七。

李伟东又向我表白,我已经听腻了,我觉得他也说得顺口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着。

“怀柔,我希望你把我当做一个男人来看待。”

我不解,“不然呢?”

“你看过我写给你的信了吗?”

“?”

我更不解了,“什么信?”

他拿起酒杯摇晃两下,饮下一口。

“跟那些照片一起给你的,上面写着怀柔亲启。”

我记忆迅速倒退。

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当时我随手一扔,不知道扔哪了,想着之后再拆,结果忘了。

“我忘记看了,现在应该还在我老家的房里。”我有些尴尬,拿酒当水喝,一口一口下肚,一瓶拉菲被我喝掉了三分之二。

饭后自海边散步的时候,在李伟东搀着我的情况下,我勉强能走直线。

我听到李伟东喃喃自语:“又不清醒。”

又?

我虽然晕乎乎的,但脑子清醒。

脑子虽然清醒,但管不住嘴。

“李伟东,你对我的感情很拿得出手了,但我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你知道吗?”

李伟东脚步顿了顿,“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那年瞿建华给我酒里下药,你没有阻止,我觉得你虚伪。

我告诉你,我对你有感觉。

但是!那件事我不能接受。”

李伟东揽在我腰的手松了下去。

“怀柔,对不起,我向你坦白,那天,我是有私心。”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怀柔,我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我喜欢你,想得到你。

所以一念之差,我就做出了令我后悔的事情。

你知道那天你搂着我脖子的时候我难捱吗?

但我捱过来了,我叫了医生来,我知道你是不清醒的,我要是做了,我就是畜生。”

人们都说,有些心结说出来了就好了。

这话有几分可信。

路上不断有情侣经过,有拥抱的,也有接吻的。

我借着酒意,把手臂挂到他脖子上,“让你再难捱一次。”

他呼吸一滞,低头向我吻来,我偏过头,他没得逞。

我心情大好,往前跑去。

“小心!”李伟东大喊。

“砰——”

来不及了,我已经撞上了路灯杆子。

9

之后李伟东的毛病更严重了。

已经不只是送礼物那么简单了,由于他不分场合秀恩爱,闹得全公司都知道了,包括总部。

幸好,我们公司没有禁止员工谈恋爱的规矩。

但我和他都收到过几次警告。

那天下午开完会,我在楼下咖啡厅跟一个店长谈话,突然冒出一个瘸子来大喊:“老婆!”

我看着那店长,店长也看着我。

“你认识?”

“不认识?”

那瘸子冷笑起来,“穆怀柔,这么快就不认识你老公我了?”

我赶紧打发那店长,“你去我办公室等我。”

“瞿建华?”我有点不可置信。

眼前这个人皮肤黝黑,瘦弱驼背,瘸了一条腿,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实在不像那个能让当年的我晕头转向的瞿建华。

“怀柔,我的老婆,跟我回去好好过日好不好,我每天都打野兔给你吃。”说着,他向我扑来。

我身形一闪,躲到椅子后面。

可惜手边没有电话,不然我要打电话回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折身往办公楼跑去,他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追上了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恶狠狠地说:“穆怀柔,你嫌贫爱富,抛弃自己老公,跑到外面花天酒地。”

周围的人被他的骂声吸引过来,围上来看热闹。

我不想跟他扯,只想回到办公楼,那里有保安,还有李伟东。

但他力气很大,死死拽住我,我无法挣脱。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女人不守妇道,给我带绿帽子,爬厂长的床,还把我甩了......”他发疯似的咆哮着。

他的颠倒黑白激怒了我,我大喝:“你少在这里发疯!”

我望向人群,“麻烦谁有电话,帮忙报下警。”

没有人动。

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这些年肯定不好过,我开始戳他痛处:“你的出轨对象呢?你现在的老婆呢?在哪里?没跟你一起来吗?”

我的一连串问题成功激怒了他。

他浑身发抖,取出一把水果刀向我脖颈刺来......

我知道这么近的距离是躲不过的,只能偏头躲闪,以期保住这条命。

但我身上迟迟没有迎来痛意。

我睁开眼,见瞿建华已经被两名保安制服了,嘴里还在骂着。

直到我看见李伟东。

他还是怕李伟东,因为他知道他干了什么。

“李......李厂长,你怎么在这里?”

李伟东看也没看他,对保安说:“送去派出所。”

人群也随之散了。

“你不是在开会吗?怎么来了?”我问李伟东。

“那店长跟我说的。”

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受苦了,这个人必须要送进监狱才行,实在太不要脸了。”

“这......构不成犯罪吧?”

“你先打个电话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回去之后,给家里打了电话,问瞿建华到底怎么会那副模样来找我闹。

电话是我爸接的,他说瞿建华杀了自己老婆,现在正在潜逃。

我惊得一身冷汗,突然后怕起来。

原来两年前的春天,瞿建华头一天打牌打了个通宵,第二天下矿时操作不当,一条腿被绞断了,之后成了瘸子。

他老婆嫌弃他,要跟他离婚,他们闹得很厉害,很多人都知道。

在一天夜里,瞿建华夫妇争执之下,他拿菜刀砍到他老婆的脖颈。

我听后觉得脊背发凉,这人的暴力倾向早就有迹可循。

喜怒无常,有时癫狂,行为极端,这些都是有暴力倾向的征兆。

我爸说瞿建华曾到处托人打听我的地址,我妈跟所有亲戚都打了招呼不准把我的地址说出去。但有次我妈去邮局取我写的信,信被他抢了去,他就知道了我的地址。

瞿建华被抓了,判了故意杀人罪。

我问李伟东:“你事先知道这事吗?”

他说:“我知道他腿的事,杀人的事是在我下楼的时候打听到的。”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是。”他将我搂在怀里,“当时我吓坏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我真不知道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怎么样。”

“怀柔,我好后悔没有早点向你爸提亲,让你受了这种苦。”

后来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提亲?要是我一毕业你就要娶我,我肯定答应你。”

他说:“我写在那封信里了。”

10

腊月底,我们一起回老家,我找出了那封信。

吾爱怀柔:

首先,我要告诉你,我爱你。

请你原谅我的唐突,在你刚刚结束一段痛苦的婚姻时向你表达爱意。你嫁给瞿建华之后的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折磨,但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会永远埋藏这份爱意。可你过得不幸福。

穆老师曾问过我是否对你有意,我否认了。因为那时候你才十八岁,而我已经二十六,你还是个小女孩,我不能这么自私地占有你的青春。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丑陋的,我第一次对你动心的时候你才十六岁,那天你在晨曦中读诗,日光下的你宛若神女,我终其一生都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是阴暗的,我得知瞿建华跟厂里女工有染的时候,我是高兴的,第一时间就找了私家侦探收集证据。看到你受着折磨,我曾动过用手中的人脉将瞿建华一家驱逐出镇的念头。

你是那样美好,我是阴沟里的一条浑水鱼,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怀柔吾爱,我一个机会让我永远陪着你。

——李伟东

我没有答应跟他在一起,至少现在,我还没完全放下。

我知道,我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从骨头缝里挑肉。

可现在的我,有足够的底气要求爱情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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