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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7:06:39

在成为天下第一的四年后,我如愿娶到了心上人。

婚宴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我以不胜酒力为由,孤身一人前往婚房。

家庭事业自此平衡,修仙大道从此坦途,思及此,我又想起小师弟清逸出尘的容貌,欣喜地挑开他的盖头。

只一眼,我便惊得四肢冰凉,魂魄动荡。

榻上坐着的,赫然是我平日不苟言笑的高冷师尊。

师尊仍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说出的话也格外冰凉。

“温舒砚向魔族投诚。”

“如今已经叛逃,试图打开人魔两界结界。”

————

他口中的温舒砚正是他最小的徒弟,我的师弟,我的新夫。

脑中一片混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缓缓飘了上来。

我浑身冰凉,盯着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好像有什么记忆冲入脑中。

我和师尊好像也有一段情。

只不过我清楚,这段记忆被我自己封闭,如今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能说不算是件糊涂事。

作为天下第一隐世世家长子,修仙界的天才,我五岁测出极品木灵根,六岁拜入天下第一门派天承宗,八岁结丹,十八岁夺得门派大比魁首。

我的人生一向顺风顺水,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

天承宗当初收我入宗,一方面看中了我的天赋,另一方面也是忌惮与垂涎我家族的实力。

毕竟天下第二大派太玄宗掌门是我姨母。

只不过她闭关了十来年不见人影,于是母亲便让我拜入了天承宗。

只要我想要,家族与门派定会倾尽全力,将我所想之物双手奉上。

好在我并非世俗之人,不喜玩乐,除了必要的交际之外,我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修行。

就这样,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天下第一。

但天下第一也并非如表面风光,也有诸多苦恼。

门派中女女男男皆倾心于我,只要我踏出设了禁制的院子,便经常无意撞倒一名柔弱的男修,亦或者是捡到一件法器,随后在拐角处碰巧遇到面容羞涩的女修。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欠揍,但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件负担。

小师弟温舒砚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人皇之男,性格和顺,与我同年出生,实力虽远不及我,但也算尚可。

最重要的是,他对我绝无二心,平日里除了修行,便是围着我转。这样的人,作为我的夫婿最合适不过。

不求开枝散叶,只愿家庭和睦,这就足够了。

但,为什么师尊说,他叛逃了?

我有些恍惚,想起了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历练。

————

三月,春林初盛,落英缤纷。碧空如洗的天底下,是如镜的湖面。

那是离门派稍远的一个小镇,据温舒砚所说,这里处于大盛国的边境,如今正是他一位皇姐的封地。

我对人间不甚了解,只粗略学过一些数理知识,并不懂他口中所说的一草一木有多么稀奇,绫罗绸缎有多么炫目,美味佳肴有多么可口,只是听着声音觉得舒心,便听了一耳朵。

到了地方,我才觉出人间的热闹来。

市井闹巷,游人如织。

食物的香气萦绕周身,丁当的环佩声不绝于耳,彩窗红袖,楼轩巍巍。

我们一行十几人,此次的目的是斩杀一只山中的百年大魔。领路人是师尊越景与另一名长老。

它为非作歹,已经要了十余人性命,伤者更是无数。

那时的我是队伍中年纪最大的,已经过了十五岁的生辰,除了温舒砚,其余的师妹师弟们皆比我小上三四岁。

至于为什么这个年纪才第一次下山历练,还得问师尊。

他说我心性不稳,需得好好磨炼,便一直拘着我。

虽然并不知道每个月至少稳定突破一个小境界的自己为何心性不稳,但由于师尊过于美貌,我便顺从了他。

自然而然当上队伍小头目的我被一群师妹师弟拥簇着,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愤愤地盯着前面的师尊。

他像是感受到我的视线,回眸看了我一眼。

有风扬起,吹拂着他的长发,

真真是如圭如璧,郎艳独绝。

我的脾气立刻偃旗息鼓,心中叫喊的小人立刻昏睡,规规矩矩地低下头,攥着剑穗的手收紧了些。

实在是一眼万年。

休整了一天后,便进了山。所有人面色严肃,手中死死捏着佩剑符咒不放。

正当周围草木葱茏,周围仅存的魔气消失,所有人都渐渐放松警惕时,变故突生。

那只躲在暗处的魔族突然发难,炸开山体,巨大的岩石滚滚而下。

所有人都四散躲避,我拽着最近的师妹试图御剑飞行,但却发现魔族已然设下禁制,法力早已失效。

我往前看,见长老与师尊已经飞身上前与魔族厮杀,便开始寻找师弟的身影。

石头仍然劈头盖脸地往下砸,好不狼狈。

作为门派中最有潜力的新人,师尊时常教导我,如若遇到普通的危险,切勿主动舍身。

我的所有灵力,都得留到未来与魔族可能发生的浩劫之中。

是浩劫,而非小打小闹。

通俗地说,就是危急时刻把别人推出去挡灾。

毕竟每一名修仙界大能,都是这样成长的,无一例外。

死在天灾人祸中的修士,注定是家族与门派无法洗刷的耻辱。

但是听见身旁师妹的哭腔之后,我又不忍心了。

她与我上一次回家时,遥遥望见的幼妹很像。

那是十二年前了,是父亲离世的那一天。

白幡飘摇,寒风瑟瑟。

我站在灵堂最前方,视线掠过面色严肃的族亲,长老,飞去妹妹身边。

也许是怕扰了灵堂的肃穆,她被母亲抱的远远的,哭的肝肠寸断。

小小的粉色身躯合成一团,缩在母亲的怀抱里。

我一滴泪也没流,只是先看看棺椁中因久病而显得有些瘦削的父亲的面庞,又看看她。

与此同时,在我怀里紧紧揪着我衣袖的师妹,有着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泪眼。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后悔,后悔将师妹带到身边。

但她紧紧地贴着我,那冰凉就像我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体温。

————

魔族朝着我的方向奔袭而来,迅如闪电,所过之处枝折花落。

它壮如山丘,形如猛虎豺狼,通体漆黑,身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大小不一的眼。

似乎只有一瞬,它便冲至我身前,张开血盆大口。

我眯起眼,只闻腐臭的腥气扑面而来,其中尽是黏糊的烂肉。

灵力依旧被禁锢,我只能挥出剑,拼尽全力朝它命门击去。

但这只魔族绝非情报上所说的那样,只是一只普通的百年大魔,而且足有近千年的道行。

魔界灵力低微,许多魔修苦练百年也不过只有修士短短十余年年的进益,而这只魔族,实力却远超同阶魔族。

我很快便被一掌拍飞,轻易地感受到自己肋骨即将扎穿胸膛的响动,不动声色地将师妹往另一边推去。

自己的人生,这样轻松的便结束了吗?

我盯着重新发动攻击的魔族,明白它想要自己的内丹,随后拼尽全力,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跑去。

很快,我体力不支,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

在掉下悬崖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一个一跃而下的白色身影。

再次醒来,我看见的便是趴在我床头的师弟。

他感受到我坐起的动静,立刻搓搓眼睛,一脸欣喜地打量我。

活脱脱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我做了一个从未做出过的出格举动,摸了摸他的脑袋,明白了最后那个身影的主人是谁。

他像是重新拾回丢失的至宝,小心地避开我前胸的伤口,搂着我的腰。

几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我脖颈上,痒痒的,像是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在蹭。

我的思绪飘远,想起方才他脸庞一道细小的伤口。

别说,这么温柔的长相,留了道疤,也别有几番韵味。

我一边斥责自己的不良居心,一边收回了拥抱温舒砚的手。

他脱开我的怀抱,面色似有不舍,但很快开始絮絮叨叨报起大家的平安来。

我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坐在窗边,看窗外幽静的小院,近处是药童与医修共同辨识着药材,更远的地方有耕田的老牛与农妇,炊烟袅袅,芦花映晚。

我摩挲着师弟的剑穗,感受着窗缝钻来的几丝春意,静静地听着。

听天青日暖,长风吹彻。

不过自此,我便再也未曾出门游历。

族中长辈只怕我犯傻,再次给别人挡伤。

————

再次回神,眼前是师尊近乎墨色的眼瞳与故意装饰后殷红的唇。

我有些恍惚,放下了挑起盖头的扇子。

我感受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

“不。”

师尊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起盖头,神情有些疑惑。

“什么?”

我脚下有些踉跄,但终究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细究起来,竟有些讶异。

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扶住一旁的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平日最痛恨魔族的师弟,为何会叛逃?

魔族作恶多端,人魔两界向来势同水火。

想起那双温润的杏眼,我仍旧不敢置信。

师尊一把掀去盖头,白发亮得有些晃眼。他步步紧逼,红色的嫁衣层层委地,迤逦而来:“来不及了,他的目的地是昆仑。若是放开禁制,免不了一场人魔大战。”

我面上苦涩,手上动作却没停,飞速地抽出佩剑。

人魔大战。

这不用说出口,只要从脑中想起,便令人肝胆俱裂,神魂震荡的四个字。

上次人魔大战的场景历经九百年仍旧口口相传,哪怕是普通农户家的三岁幼童,也能说出这个故事。

但我不同,它对我来说,不是故事。

我每隔几月都会重新进入那些万金难求的留影珠里,一遍又一遍学习魔族的招式。

那些珠子用一颗少一颗,每一颗都是一条前辈用命换来的死亡留影。

天是化不开的浓墨,翻着堆叠的深红,刀光与剑影是其中唯一的亮色。

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无数初入修仙门槛的修士,我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死去,运用

噬骨捅心,掏肠挖脑,这些画面我看过一遍又一遍,阻止过一遍又一遍。

只不过都是无用功。

还逝去的生命还是逝去,该离开的人还是离开。

九百年过去,曾经大战的起点早已草木葱茏,万物复苏。

但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我能够阻止这种灾难的发生。

————

我脑中划过一万种解决方案,最终决定由我亲手解决这件事。

我清楚师尊的考量,夜深人静时悄悄潜入喜房找我,也是为了稳定局势,以防天下大乱。

今日喜宴是在我的峰头办的,这件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天承宗与太玄宗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出席了宴会,若是消息传出,魔族还未打来,便一定会天下大乱。

在确定消息真假之前,我决心凭一己之力先找到并控制温舒砚。

如果消息是真的,我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在我受到魔族攻击的那一刻,喜宴上的所有人都将立刻通过阵法传送至昆仑墟,同时所有门派的护山大阵一起开启。虽然以我的灵力只能做到这些,但也不算过失太大。

他是与我朝夕相伴的师弟,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我做不到直接带着人了结了他的性命。

即便是路边的阿猫阿狗冲我摇尾乞怜,我也会停下来丢给它们一份吃食。

我与师尊踏着月色与摇曳的烛影翻墙离开,一前一后在夜色里穿行。

周围的山被喜庆的红灯笼映得发粉,纷纷簇拥着我们,让我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等一出了护山阵法,我便立刻开始御剑飞行,冲往昆仑。

当年那场浩劫,便是从昆仑开始。

从前西王母守着这座万古神山,在飞升前随口留下的几句谶言,竟轻而易举地结下封印,断了人界与魔界的来往。

但没了西王母的威慑,魔族们蠢蠢欲动。

在封印结下前未能回到魔界的魔物们开始寻求破解封印之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究是无用功。

后来的魔族妄想来到人界行伤天害理之事,只能以寿命为代价行禁忌之术,人间的灵体自然而然地也是昙花一现了。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

自此,人界安稳万年。

直到那一任魔王的继承者,一只可以称得上乳臭未干的魔物。

它血洗了整个魔族王室,将它们的灵力夺去,用魔王传授的秘术撕开了这道封印。

魔物大肆冲入人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思及此,我眉头紧皱,心中不安加剧。

正进入昆仑墟,释放灵力感受着周围的异常时,我忽然听见一道委屈巴巴的声音。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仿佛在我耳边,又仿佛距我千里之遥。

“师姐……”

我有些不可置信,转头对上师尊的眼睛。

这是师弟的声音。

“师尊,你听到了吗。”我硬着头皮发问,心中警铃大作,同时捏着剑柄的手加重了几分力度。

他没说话,缓缓祭出他的本命法器。

我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师姐,是我。”

意料之中,是师弟那张熟悉的面庞。

他挑了挑眼皮,也许是因为周围环境太暗,竟显得他眉宇间有几分凌厉之气。

“越景,你真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困住我?”

我看见他笑着,将手贴在我的侧颈,轻轻地摩挲着。

纯粹的灵力环绕在我周身,像一阵风,流过我的四肢百骸。

他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我盯着他的笑,还是如往日那样温和。

只不过,这样纯粹的灵力,我从未在他的身上见过。

相对无言。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我出声了。

“等等。”

我望着穿着同样喜服的两人,心中觉出味来,升起一股被戏耍的愤怒之情。

“所以,你们两个耍我?”

————

我怒气冲冲,直接甩去一道剑光,一霎间便将温舒砚震了开来。他被逼得吐了一口血,踉跄跌倒在地。

越景没动,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我看了看温舒砚委屈的模样,仿佛之前他身上那道强悍的灵力仿佛是我的错觉。

他的眼泪比他的话先跳出来,很快滴滴答答落了一片:“师姐,不是我。”

他呜咽着起身,慢腾腾挪到我身旁,抓着我的袖子掉眼泪。

“我在新房坐的好好的,他忽然把我绑了,然后把我扔到封印石边上,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逃了出来。”

正当我面上显出一丝不忍时,越景也开口反驳了。

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胡闹。”

我立刻打了个激灵。

虽然现在这个场景很不适合想这些,但我心底里还是冒出一丝恐惧。

在那些夕阳垂落的午后,在为数不多的无法施展剑招的瞬间,我也曾经有过这样薄薄的恐惧。

他放出灵力,直直地打向温舒砚。

温舒砚立刻没了动静,软软地倒在地上。

越景一手扛起他,一手拉着我的手,开启了阵法。

他的手分明温暖干燥,此刻却传给我一丝不安的情绪。

“师尊。”我轻轻念着,他却没有回头,只是踏出阵法,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往封印石走去。

平常最重礼义廉耻的人,此刻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地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他的过去,他与我的过去,早就被我埋在了记忆深处,雁过无痕。

但我依稀想起,曾经初入门派,他也是这么紧紧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山门。

前方不远处便是封印石的位置。站在山巅,我盯着脚底的万重青山与浩渺烟云,悄悄在另一只手运起灵力。

越景像丢垃圾一般一把将他甩在身旁的空地,示意我看向前方。

我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前方有重重叠叠的云雾,我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封印石裂开了一个豁口,但并非全然破损,还在我能补救的范围之内。

我只觉得手中灵力越聚越多,眼角有一丝温热溢出。

我清晰的感受到了封印石上的灵力与方才温舒砚放出的如出一辙。

我掐着温舒砚的脖子,疼痛与窒息很快将他唤醒。

他嘴角溢出一道血痕,眸子里浸满了哀伤。

他懵然地看着我,又看向越景,随后视线停在封印石上。

他双手轻轻握在我正在不断发力的手上,面色涨红,一言不发。

我心中有些失落,陡然松开了手,缓缓起身。

在空蒙的雾气里,地上的温舒砚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他摇头,只嗫嚅着,一言不发。

————

我有些不忍,别过头去:“你走吧。”

他的眼睛霎时间爆发出一道光亮,但很快又被惨叫声掩埋。

我沉默着,在亲眼看着越景废了他满身修为,挑了他右手手筋过后,缓缓修补好封印石,确保万无一失后,背着晕死过去的温舒砚下了山。

越景在我身旁慢慢讲着事情经过。

他说,他从几年前便发现,他与魔族勾结,互通信件。

他说,他修炼了魔族秘法,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这才有了如今的实力。

他拿出了许多保存完好的信件,上面还有久久不散、淡淡的魔气。

等出了昆仑墟,我和师尊告别,独自背着他去往北方,找到了一个位于边境的小村庄。

这里没有修士生活,没有魔族的威胁,在一个门派的辖地内,只有寥寥无几的修士会不定期过来巡逻,很安全。

我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从储物袋中拿出了足够他们生活几辈子的金银,叮嘱他们好好照顾温舒砚,等到他伤好全了以后便赶出去,并留下了传音符和一道剑意来保护他们。

她们起初被我们身上的嫁衣吓了一跳,但在看见这么多财宝过后,一言不发,只是连声答应。

我谢绝了他们留我做客的好意,只借用房间换了一套寻常衣服,将喜服叠好,塞进储物袋最深处。

踏着月色,我将护体灵力收回,全身停满雪花。

寒意很快席卷全身。

我停下脚,低头,有几滴液体落下。

我想,南宫颀,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亲昵地叫你师姐了。

永远不会了。

————

那一夜后,我的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

我回到喜房,用傀儡仿照着记忆里的温舒砚,做了一巨逼真的尸体,还带着未褪去的温热。

当我抱着他走至前厅,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我记得自己语调平静地宣布了温舒砚突发疾病暴毙的消息,立刻有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对我嘘寒问暖。

有许多同辈捂住嘴,面上流露不忍,也有人唉声叹气,让我别再伤怀。

温舒砚父家皇族那边派来的使者大臣跪倒一片,正在起舞奏乐的侍男们战战兢兢地垂下脑袋。

没有人敢提出质疑,没有人敢把他从我手中接过。

我只是搂着它,把它的头埋在我颈侧,抬起眼,望着仿若鹌鹑的众人,叹了口气。

很快红绢被撤下,窗贴被撕去,洒落一地的红色纸片彩条也被清除,依照人间的旧俗挂上了白幡。

看着头簪白花的人们忙忙碌碌地走动,我没有同意人皇传书的请求,一意孤行地把尸身留在天承宗。

皇帝便偃旗息鼓,再没多说一句,只是为我留了不少财宝,算作补偿。

温舒砚的父侍早已在他幼时仙去,除了母亲,他唯二的亲人只有我和师尊。

人群渐渐散去,直到整个院子里只剩我和越景二人。

他走到我身侧,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发顶。

我有许多想问的事,但只是盯着他的唇畔,问了一句话。

他愣住了,最终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我的小院。

我叫住他。

我清楚地看见他脊背有细微的颤动,但还是吐出话来:“师尊。”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话音刚落,天上也纷纷扬扬飘下雪来,状若柳絮,斑斑点点。

他站了许久,久到发丝与雪融为一体,最终没有回头。

因为修补封印石和制作傀儡,导致我的灵力短缺,全身有些发冷。

我望着茫茫雪地,感受着傀儡身上最后一丝余温,锁上了门。

————

再一次出门历练,已经是三年后。

也不是我主动想下山,实在是没有办法。

我那仅有一面之缘的妹妹听说我足有三年未曾出门,躲过所有看守的下人,孤身一人闯进天承宗山门,跑了无数座山头,这才将我找到。

对于母亲与掌门来说,实在是颜面尽失。

她责罚了家中与之有关的所有下人,散了无数的封口费。

整个门派也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我本以为魔族入侵,正欲提着剑上阵杀敌,打开门却忽然看见黑压压几百号人立在门外,妹妹个头最小,却站在最前方,朝着我开心地笑。

我挡了半天,不想让她进屋看见那巨傀儡,只得听从她的提议,出门散散心,顺道惩恶扬善。

后来听说不少弟子因为未能守住山门遭了戒律堂的雷击之刑。

不过妹妹自然也被冷着脸的母亲带回去好好教导了。

等到了凡间,我发现我比我想象得出名,世间流传着许多我的传说。

有对我家族门派以及容貌的想象,还有对我门派大比一举夺魁的描述,活灵活现,仿若亲临现场。

我坐在茶楼角落里,捏着桂花糕听得津津有味。

楼下的说书老太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静下来,开始讲起了最重要的一折。

我满脑子都是南宫颀为蓝颜一怒,与皇室断绝往来,甚至迁怒药王谷,从此一心求道的传奇故事。

我问一旁戴着帷帽的女子:“这和药王谷又有哪门子关系?”

她笑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又饮了一口茶,呸的一声吐出一条茶梗。

“凡人就喜欢添油加醋,也说不准是不是药王谷偷偷投钱编书。”

这样一来,确实会有许多人对药王谷多些心疼,药自然也能卖的更贵几分。

毕竟没有人会说,南宫颀不让人请医修,不让人触碰温舒砚尸身这种丑事。

一个偏执的怪人,只会让家族与门派蒙羞。

也可以说,温舒砚的命,在他们眼中远不及名声来的值钱。

温舒砚可以有很多个,天下第一只有一个。

我又有些伤心,默默吃空了一盘各色糕点,灌了一杯茶下肚。

还是海棠糕最合我心意,最甜最腻。

昨日一出山门,便遇见了重新出关云游四方的姨母,架不住她盛情难却,便跟着她一同游玩。

也许是我们二人威压太强,一路上都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任何一只魔物。

今天到达的是南方最大的城市,处于运河下游,繁华异常。

比当年我第一次下山历练见到的城市要富裕数倍。

我和姨母溜了秦楼楚馆,吃了各路小吃,逛了几街灯会。

等姨母即将要踏进第四所茶楼时,我与她道了别,溜回客栈歇脚。

提着方才猜谜赢回的兔子灯,我顺道抽出剑,一脚踹开房门。

一个人影正泰然自若地坐在窗台。

他回头,一半脸隐在夜色,一半显在月色中,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比方才一路见到的所有小郎君都好看。

没有感受到灵力波动,我将门带上,紧贴着门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他一跃而下,轻盈地没有一点动静,一点不像是个没有修为的人。

一身梨白,人也清瘦。

我看清了他的脸,任由他贴近,牢牢地环住自己。

三年没见,他的样貌我甚至快要忘却。

“温舒砚,”我将剑随手一扔,捏起他的下巴,“来找我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拽下我的手,亲昵地低头蹭了蹭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立在原地。

“这么久了,师姐,哦,不,本来我应该叫你夫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你也不来看看我。”

抱了一会儿,他像是抱够了,终于抬起头,笑起来仍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师姐,去昆仑。”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再次把我的思绪带回那个冰冷的夜。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缕幽香遍渐渐飘远,我望着他耳畔的小坠,捡起地上的剑。

窗门大开,只留下一地冰冷厚重的月光。

————

靠近昆仑,我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魔气,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撒出无数传音符,通知周围门派的修士。

很快,陆陆续续有几位修士与我在空中相遇。

等到了昆仑墟附近,冲天的魔气已然染黑了天空,浓墨一般的黑幕下,是一只只狰狞逃窜的魔物。

我目眦欲裂,立刻开启阵法,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我往周围扫去,寻到一座寺庙,用灵识震开楼阁,隔空取出一口大钟,把储物袋中所有传音符都贴了上去,随后立刻将它震响。

整个天地仿佛都要被这钟声劈开。

我确认魔物还没有跑出昆仑墟的范围,抬手劈开最近的群山,将它移到去往人界必经的峡谷上堵住,同时加固了阵法,确保魔物全无逃出可能。

做完这一切,我舒了一口气,正欲落地斩杀魔物,忽然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转头,是神色各异的修士。

修士越积越多,惊叹之声络绎不绝。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实力……”

“真是厉害。”

说话间,她们也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什么招式都忘地上魔物身上使。

我不常与人打交道,如今被这么多人齐声夸赞,反而耳根有些发烫。

见没有极高等级的魔物,我立刻冲往封印石所在,却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景越与温舒砚两人一左一右站着,拔剑对峙。

温舒砚见我来了,立刻凑上前,乖巧道:“师姐。”

景越一如既往,还是那副清冷高洁的仙尊模样,一身青衣飘然欲仙。

我见他左手已被折断,脚边堆着几只魔物尸身,大片大片的血迹泼洒在外袍上,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他见状立刻用右手用力一扭,将骨头移了回去:“师姐,我没事的。”

我的视线掠过他,盯向不远处失效的封印石,正欲出手封印,却被叫住。

景越薄唇轻启:“南宫颀,停下。”

见没有魔物再次从通道跃出,我有些不耐地停下手中动作。

他见我一脸怒气,没有再说话,只是打出一道灵力,随即建起一个结界,向外人隐去我们三人的身影。

我没有设防,被这道灵力带着往后退去,踉跄了几步。

灵力没入我的眉心,我被落入温舒砚的怀抱,看见他失去血色的脸。

许多记忆涌入脑海,我像是变成了一艘小舟,在汪洋中沉沉浮浮。

我额头变得滚烫,落下眼泪,死死抓着温舒砚的手,指甲因为疼痛深深没入他的肉中。

可他的眸中只有担忧,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他紧紧抱着我,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桃花落下的季节。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

再次睁开眼,还是那只初次历练时遇到的魔族。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从中没有看见半分自己倒影,只有化不开的怨恨与恼怒。

将我拍下悬崖后,它随着我一起掉落,随后一掌挥开了我身旁的师妹。

它将无数只冒着魔气的眼对着我,缓缓地眨动:“你为人族卖命,到底为什么?”

“一个魔族,在仙门里浑水摸鱼了这么多年,已经充满了人族的臭气,究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它一口咬下我腿上的肉,我痛得欲生欲死,却又忍不住诱惑,答:“我不是魔族。”

魔物被我激怒,将我钉在崖壁上,停止下落。

我的血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汩汩不绝。

我尝试止血,却被一巴掌拍碎手骨。

疼痛让我快要抑制不住大喊的冲动,但更痛的还是灌入耳中的话。

魔物嗅着我的心,发出赞美的喟叹:“这样的修为,若是人族,真是大补。”

它似乎很享受折磨我的过程,一边盯着我流血,一边给讲述起我的身世。

我感觉浑身无力,可每当快要昏厥时,总会被魔物捅上一爪,被刺痛唤醒。

“王族的后代……还享受着人族的供奉……”

我昏昏沉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它快些了结自己。

原来母亲和父亲,都不知道父亲有一半魔族的血脉。

原来……自己也继承了他的血脉。

而妹妹则是纯正的人族。

“为什么,”我哽咽着,“为什么。”

我盯着景越,快要喘不上气,双手麻木,眼前一切都变得重重叠叠。

为什么。

要让我想起来。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我确实深爱着师尊。

————

只不过这种爱,是家人之间的,只限于亲情的爱。

是他找来崖下,斩了魔族,将我救回,给我治伤。

那段日子,我整日过得如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满脑子全是魔族在死前双眼暴凸,反复重复的话。

“跟我回魔界。”

“……”

“你逃不掉的。”

是师尊与师弟两个人,每天给我捏净身术,给我买新衣,给我整理房间。

师弟一日又一日,不厌其烦地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过我们宗每一个无人角落,看春风春鸟,斜阳草树,云蒸霞蔚。

像照顾一个幼童一般,每餐一口一口地给我喂饭。

过了月余,我终于变得神志清醒。

我求师尊洗去我的记忆。

他答应了,连夜动身去千里之外的门派借法器。

我又重新变成了那个万事顺意的天之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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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吗。”我扣住师弟的手,抬头盯着师尊,双目赤红。

我又回到了九年前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

有一只修成人形的大魔悄无声息地闯入我的卧房,将我带到了景越与温舒砚前。

它用我的性命做要挟,让他们二人找到打开人魔两界通道的方法。

自那之后,它时不时便无视所有禁制来我房中威胁,所有攻击对它都不起效。

师尊与师弟也快要疯魔。

它的实力实在是太高强了。

魔物的实力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师尊甚至无法探查出它的实力。

他们并非没有想过求救,但只要一离开门派,魔物便捏着我的脖子如影随形地跟上。

最后,师尊与魔物达成协定,会在两年后完成它的需求,届时再来不迟。

他再次为我洗去记忆,只为了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去修自己喜欢的道。

幸好我素日争气,修为超过了那只魔物。

自此,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

但那只魔物的实力很快便反超。

常年勤加修炼,隐藏实力的师弟师尊仍旧不敌。

它咧开嘴,显得格外狰狞,说:“你们食言了。”

它为我种下魔族特有的咒,说我如果不在一定时间内回到魔界,便会受咒反噬,日日夜夜受挖心之苦。

它又说,他是我父亲的祖父,当年就是他打开了人魔两界的通道。

本来想带他回去的,可惜他太弱,死得太早,是废物一个。

而你足够强大,也一定有方法。

说完这些,他便离开了。

那天,是门派大比的清晨。

天光熹微,风动云开。

已经有修士提前出门准备进场,嬉笑怒骂与少年意气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我的耳中。

师尊为我第三次洗去记忆。

感受着他强大而源源不断的灵力,我试图阻止,却被他强硬地扣住双手。

我只觉得万分凄凉。

茫茫人间,竟没有一处我的容身之所。

我唯一的家,也将被轻易拆散。

那些从前轻而易举获得的,现在也将轻而易举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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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翻尽秘术,找到了去魔族同出本源的术法,以自身血肉献祭,方可打开几息通道。

是师弟跪在他身前,把额头磕破,好话说尽,求他不要这样做。

他说,师姐已经没了父亲,不能再没一个师尊。

他说,自己实力不够强,愿意心甘情愿赴死,虽是皇男,却从不得宠,六亲缘浅,在人界无牵无挂。

他说,他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教导他多年的师尊。

可等到终于要打开通道的日子,他却等来了我的求亲。

这件事仿若晴天霹雳,将他们二人从身到心劈了个稀碎。

那魔族有出现了,像戏耍猎物一般,说出了另一种可能。

它要温舒砚做他的炉鼎,让他曾经的魔族大将寄存魂魄,重新复活,并答应了暂时放过我。

但必须让我或师尊亲手将温舒砚的修为废去,由它选定日期,让我尝到与它相同的,在幸福时亲人离世的痛楚。

师弟答应了。

如此,便有了新婚夜的那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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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扑向景越,一手揽过温舒砚。

“对不起。”

我说完这句话,喉咙变卡了壳,开始放声大哭。

我像个孩童那样哭着,可以感受到自己拙劣的模仿,就像是妹妹在母亲怀里肆意哭泣那般。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放声大哭过,哪怕一次。

“师姐,我没事,我跑了,”温舒砚故作轻松,“我把他困住,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们一言一语地安慰我,我抽抽搭搭地,好半天才听清了重点。

他们经过实验,发现宰杀大魔也可打开通道,只要去魔界解开我身上的咒,我们三人就能如法炮制地回来。

我紧紧攥着他们的衣袖与领子问:“我还是得去魔界,是吗。”

师尊摸了摸我的发顶:“对,我们陪你去。”

不远处传来一阵大笑,几乎要冲破周围的结界。

下一秒,结界被一掌拍碎,宛若蛋壳般脆弱。

那只魔物又来了。

它仰天长啸,嘲讽着我们:“我可没有同意让你们一起过去。”

它闪至我们身前,一拳把师弟轰出十几米外:“你放走了它的魂魄,这笔债就留到魔界还吧。”

说罢,它伸手,任由魔气笼罩我们三人周身,卸了我们的武器。

我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呆愣地往魔界走去。

终于有修士清理完周围的低阶魔物后追来,见此情形,立刻朝着它放出攻击。

成百上千道攻击下,魔物竟毫发无伤。

正当我一脚踏入魔界时,我问了它一个问题。

“你知道吗,这咒不止只有一种破解之法。”

它将脑袋探了回来,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凝尽修为,用力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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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怒喝一声,趁着他止步的功夫,唤起地上的武器。

三柄剑皆与我一同长大,很是听话,立刻合为一道剑意,往它心头击去。

越来越多,成百上千的修士往这边赶来。

魔物见形势不对,拔腿想跑,却被攻击绊住了脚,移动缓慢。

他抬脚甩掉脚上的几十条捆仙锁,一鼓作气甩开师尊师弟,拉着我跳进魔界。

周围人焦急万分,许多修士恨不得以身相待,将我换出。

一股宛若即将溺毙的窒息感深深压来。

手上忽然传来一股拉力,一道闪着金光的长鞭卷住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从魔界拉回人界。

抬起头,天色煌煌,流光灼灼。

鞭子另一头连着姨母的手。她冲着我笑,露出八颗齐齐的白牙。

“姪儿,打架不叫姨,姨自个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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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姨母以及各大门派的帮助,她们像拔河似的,渐渐把我从魔界拉出。

我听见我手臂脱臼的声音,肌肉被撕扯的声响。

但我死死抓着那魔物不松手,不断用力,半只手没入了他的肩膀。

魔物生气了,被拉出半边身子,立刻有人把各路法器往他身上套。

师弟紧紧拉着我的手,没有用一丝灵力来护身,任由周围的灵力噼噼啪啦砸在他背后。

我紧紧咬着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魔族见局势不妙,立刻想扯断我的手臂跑路,却不曾想我忽然爆发出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拽出一大截。

他心急如焚,口中不断骂着粗话。

我静下心,向所有人脑中传了一道音。

所有人动作停了一瞬,我也适时地放开手。

随后,魔族的身影没入通道。

通道快要关闭,变得越来越小,不少焦急的声音响起,试图寻求破解之法。

不知是谁大声喊了起来:“快,快照着南宫仙尊说的,传法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近乎万道光芒同时亮起,没入我的身体,融入我的经脉。

我同样抬起手,万千光华在我周身流转。

随后,我一把撕开了只有拳头大小的通道,拼尽全力将它往外扯,口中轻念,开启了三年前设置的传送阵法。

天地骤变,风云再起。

周围群山似乎受到了我的召唤,无数植株朝着我的木灵力奔袭而来。

那些枝蔓缠住通道,将口子拉的越来越大,直到所有人都能看见魔界的山石魔物。

白光起,银剑鸣。

我一跃而起,衣摆簌簌作响,卷着残花败叶,落进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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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起,惠风和畅,不时有仙鹤掠过,发出清戾的鸣声。

距离那次大战已经过了三月。

小厨房敞着门,里面传来炖汤的咕嘟咕嘟声,时不时飘来一阵阵肉香。

我两只手皆缠绕着厚厚的纱布,任由小师弟为我布置饭桌。

我没有向世人澄清他的身份,只因他自己不愿再现于人前。

他说只要有师姐知晓便足够,旁人的眼光与他何干。

他倒是清闲了,可当初那场大战时,众人见他与我相拥,还以为这是我费尽心思寻来的替身。

人间的茶楼,又能有新的故事传说了。

师尊从院门外拐来,放下一盘新鲜瓜果。

我勾了勾上半身唯一能动的手指,温舒砚立刻将提子递到我嘴边。

我再次勾勾手指,只见他满脸期待地凑过来,我笑了笑,借着师尊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他的脸腾得一下飞起两团红云,转头一本正经地回厨房忙碌去了。

见师尊坐在我身侧,我有些心虚地别过视线。

师尊挑起眉头,轻轻嗯了一声,表达疑惑。

“对不起,”我诚恳极了,“师尊,我当初以为是你故意不管他和魔族通信,然后才讨厌你。”

我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下头,但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全,很快又被师尊掰了回去。

“胡闹。”说完这话,他自己都笑了起来。

这回我不再恐惧,和他一同傻笑。

他释放灵力,开始为我疗伤。

上次冲进魔界,我一路杀到它们王族,把它们所有宫殿砸了个稀巴烂,还顺带砍了一城魔物。

它们痛哭流涕地跪下求饶,最终主动封闭通道,保证安分守己。

而我的咒也随着那只魔物被我一击毙命而消失。

可惜打的太起劲,全身骨头都不知道碎了多少,最后是被几人合力抬着回来的,到如今伤还没好全。

还好师尊如往日一样,不计前嫌地为我疗伤。

正当我被挪到桌前,嚼着师弟精心炖的排骨时,一道童声让我动作一顿。

“姐姐!”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快得让我几乎看不清。

见我表情惊愕,她连忙解释。

“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着母亲一起。”

我抬起头,和面前的妇人对上眼。

她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仍旧是穿着暗色衣袍,面容威严。

母亲有些不自在,只是放下礼物,简单聊了几句,便牵着活泼的妹妹快速离开。

从前那双泪眼,此刻在我记忆里已经换成言笑晏晏的少年面庞。

妹妹摆摆手,发间的红绳随着风飘飘扬扬,直到消失在我视线中。

我有些不习惯母亲如此,央师弟帮我打开。

最长的盒子里,是一柄上品宝剑。

和我大战中折了的那一柄宛若一个模子中铸出。

我开心地用灵力摸了摸,并控制一旁的纸条展开。

上面有姨母画的小小笑脸,还有出门游玩的邀约。

不知想到什么,师弟的眼尾开始发红,情绪也低落了下去。

我用灵力碰了碰他的侧脸,幻化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摸了摸,随后靠进他的怀中,向他对我那样,把头埋在他颈侧,嗅着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轻声说:“你和我一同去。”

以后山高路远,天宽海阔,我们都不用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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