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我写遗书,我交了份八万字的合同。
三分钟,《买命契约》,签字保命,违约暴毙。旁边的人抖着手画了押,按条款当场自裁。
我推了推眼镜,在补充条款空白处手写三百条:免责声明,反向收购,劳务抵偿。
来索命的红衣厉鬼没读完一条,倒欠我三千万冥币,现在是我的保镖。
它说上面不信我凭本事赢的,派了最高审判官来封我的合同。
审判官当庭宣布:补充条款,全部无效。
我抬头看她落款的地方,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习惯,我前女友也有。
1 一炷香,三百条
货车右转的时候没减速。
我站在斑马线中间,臂弯里夹着刚打印出来的一摞合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磨花的一元硬币。手机屏幕亮着:15:07。
白光一闪,耳朵里只剩一种声音。嘀。嘀。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按节拍器。
再睁眼,我站在一个白色大厅里。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没有分寸,正中间洇着一块地图形状的水渍。那嘀声像是从水渍下面渗出来的。
“欢迎来到契约怪谈,第七区。”声音也从那里来,“入区规矩一:先立遗书,再谈买卖。遗书时限,一炷香。”
我低头,发现自己还夹着那摞合同。口袋里,硬币还在,下午茶剩下的半块曲奇也还在。脚下是一张矮几,一叠素纸,一支黑笔。
纸上印着两行字:“遗书。立嘱人须写明,死后灵魂归属何人,附条件与否。所书须为真实意思表示,辞不达意者,鬼怪有权按字面理解,并取得相应部分。”
灵魂还能附条件?
旁边的人没工夫听我吐槽。大厅里二十来号人,有抖的,有哭的。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一边抖一边写,写着写着哭出声来。我对面的壮汉把笔一摔:“凭啥听它的!”
我叫岑聿,二十七岁,合同法务,入行七年,经手的合同比我自己写的字多。我不怕鬼,我怕甲方。鬼不会在第五条里埋“包括但不限于”。
“规矩一。”天花板的水渍亮了,“缔约流程如下:玩家可在《买命契约》补充条款空白处亲笔书写;甲方须在签署期届满前,对乙方补充条款逐条提出书面异议;未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接受,与主条款同等效力。补充条款的书写,不受签署期限制,但须在乙方落笔签署前完成提交。”
“规矩二。副本内一切以文本立据。遗书辞不达意者,鬼怪有权按字面理解;契约纠纷由审判庭裁决,审判官只依据契约文本字面;口头解释、主观意图与缔约背景,不作为裁决依据。”
“规矩三。契约生效后,条款约定的违约责任在条件成就时自动执行,无需审判官介入;任何一方不得以口头或行为方式变更、撤销已生效条款。”
“规矩四。契约自乙方落笔签署时生效;甲方签署仅为确认收到文本,不影响生效。缔约期为三分钟,自厉鬼现身宣示缔约时起算;乙方超时未签的,视为放弃交易,立即处刑。遗书立毕,鬼怪凭纸遴选买家。”
我盯着“字面”两个字,后颈慢慢热起来。
干了七年合同法务,我太知道这两个字值多少钱了。
“借我用一下。”我朝那校服女生伸手,“笔,我的没水了。”
她像看鬼一样把笔递给我。
我摘了眼镜,从纸叠最底下抽出一张素纸,落笔第一行:关于本次灵魂归属事宜之反向收购及免责条款(共三百条)。
写完这一行,纸不够了。
我伸手去抽第二张,手底下那张纸自己活了。它顺着标题往下长,行行铺开,我写多快,它长多快,墨迹立干。
矮几边上浮起一行小字,煞有介事:“本契约文本空间,随条款增加而延展,条款字数、密度与字体大小,不受纸张物理限制。”
行。它没说不许写长。
一炷香,够我写完八万字。
这半个小时里,我给自己立了个草稿规矩,也看懂了这地方的规矩:禁止要数着写,没禁止的地方,比禁止的地方大得多。
一炷香到头,我数了一遍,三百条,一条不少。
我戴上眼镜,把那份还在冒热气的八万字遗书推到矮几正中。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没人再看我了。他们在看那张纸。
2 三条死路
先死的是那个哭够了就签字的斯文男人。
他的遗书只有一行:求各位大爷放过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他的鬼来得最快,一袭灰袍,递上《买命契约》,条款第二:【履约协助】乙方应配合甲方收取亡魂,听从甲方与契约有关的现场指令。
斯文男人抖着手画了押。
灰袍鬼笑了:“现在,把你的魂交出来。”
他真就往柱子上走。
“别听它的!”有人喊。
他回头,整张脸没了血色:“它,它是甲方。”
灰袍鬼点头,很讲道理:“对啊。你签了。所以我让你交,你就得交。这是第二,你自己签的。”
撞上去之前,他听见自己的遗书在风里响。求各位大爷放过我,我什么都愿意给。鬼怪有权按字面理解。他没写“除了撞死”。
砰。
一声闷响。大厅的地板连缝都没有,血顺着看不见的沟渠流走,像有人拿橡皮擦擦过一张废纸。
第二个死的是那个摔笔的壮汉。
他拒不立嘱,一炷香烧到头,天花板的水渍暗下来,一行字浮出来:“逾遗书不立者,视为放弃交易,立即处刑。”
他甚至没来得及骂第二句。几只墨一样的手从水渍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倒着拖了进去。声音停得很干脆,喀拉。
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第三个死的是那个自诩精明的中年男人。他现场补了一条: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他的鬼当场掏出红笔,在下面批:异议。该条与本契约第二【履约协助】冲突,驳回。
男人愣了:“我加钱不行吗”
鬼说:“规矩一,异议期三分钟,您还有一分钟。”
他没再写出一条。三分钟到,甲方落笔,契约生效。他连斯文男人那种撞柱子的死法都没抢到,直接被卷进地上的纸里,纸包着他,越包越小,最后成一颗干硬的团子,滚到角落里。
我蹲下来看那颗团子,用手机屏照了照。这是在教我做人,用三条命。
第一条路,裸签,等于把脖子伸进绳圈,绳子的松紧全凭甲方定义什么叫“配合”。
第二条路,不签,直接抹除。
第三条路,是活人走的路:补短条款。可短条款就一定撞车,甲方一句话就能驳回,你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没被堵死的路,是把条款写到甲方来不及逐条书面异议。规矩一写得明白:未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接受,与主条款同等效力。
风险、对策、先例,全齐了。我缺的只剩一个甲方。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把三百条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每一处“包括但不限于”,每一处定义,每一处解释权的归属,我都用微雕字号排得整整齐齐。
大厅角落的鬼怪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它们凭纸遴选买家,别的纸一行就成交,我这张八万字的,它们翻到第几条就骂一句娘,然后叉着腰走开。
“这也能叫遗书?”
“老子不伺候正经人。”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沙哑女声:“这小子有点意思,老子要会会他。”
大厅四角红了起来。
一双红绣鞋,从水渍正下方,一步一站。
3 您倒欠我三千万
红衣厉鬼落到我对面的时候,我数了数它的指甲。十指漆黑,长近及寸,在灯下泛着油光。
它叫血嫁衣,第七区挂名的甲方,专收横死鬼。
“你的纸,老子看了三十条。”它咧嘴,“写得花里胡哨,一条有用的没有。”
“您看慢点。”我说,“后面还有两百七十条。”
“不看。”它把《买命契约》拍在我面前,指甲刮得纸面滋滋响,“三分钟。签了它,你今晚归我。拒签,你现在归天。”
纸上是六条主条款。我一条一条读过去,职业病让我读得很慢。
【标的与对价】乙方将自身灵魂之全部权能转让予甲方;甲方承诺保障乙方在本次契约存续期内免于死亡,直至契约结清。
【履约协助】乙方应配合甲方收取亡魂,听从甲方与契约有关的现场指令。
【违约责任】一方违约的,按乙方亲笔补充条款承担违约责任;乙方未写补充条款的,违约责任由审判庭裁定。
【文本形态】本契约之文本空间随条款增加而延展,条款字数、密度与字体大小,不受纸张物理限制。
【不可撤销】契约自签署时生效,非依本合同约定,不得撤销、解除或转让。
【期限】本契约自签署生效,至本次契约怪谈通关结算时止。
“读完了?”血嫁衣敲桌子,“一分钟了。”
“读完了。”我说,“补充条款空白处,我已经写好了。规矩一,请您在三分钟内,逐条书面异议。”
它扫了一眼我那份八万字,嗤笑出声:“雕虫小技。”
它没异议。它一条都没读。它把笔抢过去,在主条款末尾画了个花押,就当完事。
那就是它的承诺了。未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接受,与主条款同等效力。
轮到我了。我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枚硬币,落笔,签下岑聿两个字。
契约生效的那一刻,整张纸亮了一下。六条主条款边上,我写下的三百条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条一条烧进正文里。
“从今天起,你的魂,归我了。”血嫁衣伸出手,指甲直直刺向我心口,“第二,履约协助。现在,配合一下,交出来。”
我没躲。我在等它这一下。
“依据补充条款第二条。”我说,“所有权自签署时转移,占有、使用权仍归乙方;甲方未取得乙方明示授权的,不得读取、利用乙方记忆。您碰我一下,就是越权读取。”
它停都不停:“老子现在就撕了你。”
“依据补充条款第一条,本合同所称违约,指一方做出本合同明确禁止之行为,或未履行本合同明确约定义务之行为。凡未明确禁止、未明确约定者,均不构成违约。”我看了眼它,“您刚才说我违规。口头的,不作数。”
血嫁衣的指甲在我领口三寸停住了。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纸上,【标的与对价】那一行正在发烫:甲方承诺保障乙方在本次契约存续期内免于死亡,直至契约结清。
“你刚才,想杀我。”我说,“这是您自己写的对价义务。现在您违反它了。”
“放屁!”
“依据补充条款第一百二十七条,甲方违反对价义务的,视为根本违约,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叁仟万圆冥币;逾期不付的,按日加收千分之一滞纳金。”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
血嫁衣的账号亮了。一个攒了八十年的横死鬼,账户余额:叁万壹仟肆佰圆。
叁万壹仟肆佰圆,全额划扣,入账。滞纳金按日滚动,一分没少它的。
“第一百二十八条。”我推了推眼镜,“逾期未付的,以劳务抵偿:为乙方提供安保服务,未经乙方书面同意不得离开乙方十丈;乙方对甲方的劳务指令,甲方不得拒绝。”
黑字爬上它的手腕,烙成一圈,像给犯人上的镣铐。
它暴起,想撕了那份合同。整张纸纹丝不动,反倒把它弹回原地。
规矩三,违约责任自动执行,无需审判官介入;任何一方不得以口头或行为方式变更、撤销已生效条款。
它喘着气,眼珠子红了:“老子跟你拼了。”
“依据第七十八条。”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曲奇,咬了一口,“甲方在乙方进食期间发出超过三十分贝之声响,视为干扰用餐,每次扣减劳务抵偿额一冥币。您刚才那一嗓子,少说六十分贝。”
它嗓门戛然收住,憋得整张脸发青。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保镖。”我把眼镜戴好,“月薪从三千万里扣。”
它张了张嘴,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给老子等着。”
头顶的水渍忽然亮了,一行新字浮出来,压过所有嘈杂:
“审判庭传唤。乙方岑聿,三日后过堂,核验契约。”
满厅的鬼怪齐刷刷看向我。
我抬头看着那块水渍。这就是它说的,上面派人来了。
4 丙方也配
说是三日后过堂,其实是被血嫁衣押着过了三天鬼日子。
第一夜它就出了门。它作为甲方的月度收魂额度还差两单,结算司按工单催它,催得它在屋里转了七八圈,坐不住。它前脚出门,后门就跟进来三个不速之客。
三只厉鬼,一个提灯笼,一个挑扁担,还有一个,直接把我的“悬赏令”拍在桌上:“这小子坏规矩,兄弟们弄死他,赏钱平分!”
我连站都还没站起,灯笼鬼的指甲已经到了我喉咙前。
“依据第二百九十八条。”我说,“任何第三方以直接或间接方式妨碍本合同订立、生效或履行的,自动成为本合同丙方,承扛甲方之全部义务,包括但不限于本补充条款第一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二十八条。”
灯笼鬼的指甲僵在半空。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黑字正顺着它的脉门往上爬,写着“丙方”二字,底下跟着一串数字,起头就是叁仟万。
“现在,”我指了指它,“你也欠我三千万了。”
扁担鬼嗷地一嗓子扔了担子:“这他妈是债主!跑!”
三道黑影撞出屋外,速度一个比一个快。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悬赏令”,落款处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眼睛。第三天头上,这样的眼睛,还有十七只。
门被撞开,血嫁衣冲了进来,嫁衣上冒着黑气:“谁敢动老子的债权!”
它环视一周,只看到我、一地狼藉,和三只鬼留下没来及带跑的脚印。
“你的鬼跑了。”我说。
“放屁!”它吼,“老子一路赶回来,鞋都跑丢了!它们呢?”
“看到我手腕上的字,跑得比你还快。”
它沉默了。它在肉疼。它在心疼它那三千万冥币的独家经营权。
“以后少出门。”它憋了半天,“你的债权,老子的。丙方也配。”
“丙方欠我,你急什么。”
“你懂个屁。”它掰着指头跟我算,“它欠你,它还你,还能抵了劳务抵偿的账?你是老子的乙方,你的债权流水,全记在老子头上。多一个丙方,多一个人跟老子分你的剩余价值!”
我肃然起敬。干了八十年甲方,眼界确实不一样。这地方连瓜分债权的姿势,都这么专业。
我笑了。这是我进第七区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原来在这地方,护身符不用请,自己写就行。
第二天它带我去了契栏。第七区的鬼怪在这里领工单、看悬赏、交换灵魂行情。我扫了一圈行情牌:横死鬼,叁仟万;壮年鬼,肆仟万;我这种,标的价叁仟万,备注四个字:瑕疵,带脑。
我扫了一眼就回头。三级市场,处处都是套利空间。
契栏尽头立着审判台。台上供着一块怀表,指针钉在三点零七,一动不动。
“别瞅了。”血嫁衣给我当解说,“那位审判官的表,从来不走。全区都传,她的时间是烫嘴的,看一眼烫一眼。”
“三点零七。”我念了一遍,心头莫名一跳。我出车祸那会儿,手机屏上就是这个数。我告诉自己,巧合。
第三天夜里,天花板的水渍亮了:“审判堂开问。乙方岑聿,甲方血嫁衣,即刻过堂。”
血嫁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它最体面的一件外套穿上了。
我揣着那枚硬币,跟它往后殿走。硬币边缘被我的汗捂得发热。
审判堂后殿里,我见到了那位审判官。
她穿一身玄色判官袍,长发束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案卷,右手一支红笔,笔尖压舌,压得死紧。
“乙方岑聿。”她开口,声音像冰面上滑过的刀,“本庭今日,核验你与甲方血嫁衣所订《买命契约》。合约附本,当庭诵读。”
她拿起我那份八万字。
“诵读三百条。念完为止。”
5 补充条款,全部无效
她念得很快,一条一条,不快不慢,像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卷宗。
念到第七十八条,满堂的鬼怪没忍住,哄堂大笑。
“甲方在乙方进食期间发出超过三十分贝之声响,视为干扰用餐,每次扣减劳务抵偿额一冥币。”她抬眼看了看我,“乙方,你很幽默。”
“大人过奖。”我说,“幽默是保命的修辞。”
笑声里,她继续往下念。
第一百二十七条,她念“叁仟万”三个字时,语速顿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八条,劳务抵偿。血嫁衣在被告席上坐立难安,它现在听到自己的义务就过敏。
第二百四十条,甲方如厕,时限三息。满堂的笑声刚起又落,都替血嫁衣害臊。
第一百五十六条,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打探乙方婚前财产。有个鬼怪当场笑到岔气,被同伴捂住嘴拖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八条,她的声音停了。
“任何第三方以直接或间接方式妨碍本合同订立、生效或履行的,自动成为本合同丙方,承扛甲方之全部义务。”
审判堂里落针可闻。我看着她握着红笔的右手,笔尖悬在“丙方”二字上方,悬了足足三秒。
三秒后,她念完了第三百条。
她把笔搁下,把八万字合上,抬起眼:
“落笔为界,白纸黑字。本庭宣判。”
“该三百条补充条款,显失公平,非善意缔约,属格式条款之滥用。”
“补充条款,全部无效。”
审判堂里炸了。血嫁衣从被告席上蹦起来:“好!判得好!审判官英明!”
我站着没动,等她把话说完。
“以上,即是本庭的裁决。”她看着我,“乙方,你可有话说?”
“有。”
我往前一步,站到案前。
“依据本区规矩二,审判官只依据契约文本字面;口头解释、主观意图与缔约背景,不作为裁决依据。”我说,“大人刚才用了三个理由:显失公平、非善意缔约、格式条款滥用。请问,这三条,哪一条写在本契约文本之内?”
她不说话。
“契约里没有‘公平’二字,没有‘善意’二字,也没有‘格式’二字。我写的每一条,甲方血嫁衣,都亲眼见过。”我指了指案上那份八万字,“它未提出书面异议。这是它自己放弃的权利,不是我的罪过。”
“大人若要废我的合同,请依据文本。没有文本依据的判决,依规矩二,无效。”
审判堂里死一样的静。
血嫁衣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垂着眼,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案卷边缘按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按某个旧的、发了炎的伤口。
“核验期内,合同冻结。”她终于开口,“本案延期再审。退堂。”
她起身走得很快,玄色袍角带起一阵风。
我盯着她落在案上的文书。落款处写着她的判号,字迹瘦而利,最后一笔总是压着边线走。
我盯着那行字,后颈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落款“乙方”二字的右下角,压着一个红笔点下的小墨点,小得像格式错误。
我见过这个墨点。
三年前,在律所,在废弃的A4纸背面,有人替我改第一份合同时,也这样点。
“审判官”这个身份,我在第七区头一次听说。
可那个人,我三年没见过了。
她说她出国留学了。
6 十七秒
延期再审的令牌发下来,血嫁衣比我还激动。
“她延期了!”它咬着我的耳朵,“她居然延期了!她等于当众认怂!”
“她不是认怂。”我说,“她是在打架。”
打给谁看,我不敢想。我只知道,无效宣判没落地,合同就还活着。合同活着,我就活着。
但系统不答应。
第二天,天花板的水渍连闪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亮,亮到整个大厅的鬼怪都趴在地上不敢动。那嘀声也变得又急又密。
我仰头看着那块水渍。嘀。嘀。
“乙方岑聿,审判庭第三次延期,已逾仲裁时效。”水渍里的声音说,“本司限令:一个时辰内,终结本案。”
我知道这是冲我来的。也知道审判官在替我扛。
一个时辰后,审判堂重新开问。她来得比我还早,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右手那支红笔换了一支新的。
“本庭今日,依调解程序结案。”她说,“乙方解除契约,甲方放弃已发生债权,乙方获得通行凭证,即刻离区。第七区保障乙方,安全返乡。”
审判堂里一片哗然。
血嫁衣跳了起来:“驳回!老子的叁仟万!我的债权已经发生了!驳回!”
我也说:“驳回。”
她抬眼看我。那眼神很冷。可我看见她握笔的手指,松了一松。
“理由。”她说。
“三个。”我说,“第一,解除契约,即为主契约第六条约定的期限届满:通关结算,放行。结算司盼着我结算,盼了三年了,大人此刻送我出去,是送谁?”
“第二,第一百二十七条债权已实际发生,甲方账户已划扣,第一百二十八条劳务抵偿已实际履行。依本契约第五条,非依本合同约定,不得撤销、解除或转让。解除它,得先问问它同不同意。”
“第三。”我抬起手,把那份八万字翻到第二百九十八条,“我若离区,副本即失丙方约束之标的。而审判庭近日三度延期核验,若最终仍不能自圆其说,依第二百九十八条,审判庭自动成为丙方,承扛甲方全部义务。大人,您打算拿第七区,来换我这一条命吗?”
审判堂里静得连鬼都不敢呼吸。
她看着那份文书,很久。
“你在逼本庭。”她说。
“我在求活。”我说,“大人若真心想结案,就该受理丙方介入之诉,把运营方请到堂上来。它一天不上堂,这案子,就一天结不了。我要见它。”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是想在规则里赢。我是想看一眼,看这地方到底是谁在管事。看它是不是也写字,也签押,也会留下一两处“不严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花板的水渍又开始闪。
“准予受理。”她终于说,“丙方介入之诉,即日立案。运营方代表,三日内到堂。”
她合上案卷,起身。
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我怀里一热,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滑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过案前,一直滚到她的靴子边上。
她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她低头看着那枚磨花的硬币,看着她整个人定在原地。硬币在她靴边停住,边缘一道指甲掐过的旧痕,正对着她。
满堂鬼怪大气不敢出。
一秒。十秒。十七秒。
我数着。在副本里,十七秒,够一个念错条款的玩家死十七次。
她终于弯腰,捡起那枚硬币,搁回我案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它。
“审判官收押证物一枚。”她说,“退堂。”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很快地,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血嫁衣凑过来,压低嗓子:“老子干了八十年,头一回见审判官延期宣判十七秒。她认识这硬币。”
“她也认识我。”我说。
“那你不跑?”
“跑不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袍角消失在审判堂后,“她的契约还没念完呢。”
7 落笔为界
三日之期到了,运营方的代表没有来。
来的是一张纸。一张惨白的、没有署名的裁定书,直接拍在审判堂的案头。
“丙方介入之诉,不予受理。”天花板的水渍里传出声音,平得像一条尺,“运营方不到庭。”
“关于乙方岑聿显失公平一案,本司径行裁决:合同无效,即刻处刑。”
我脑子轰的一声。
径行裁决。它连庭都不开,直接判死。
“依据第二百九十八条,”我指着天花板,“运营方以处刑乙方之方式,妨碍本合同履行。自此刻起,贵司即为本合同丙方,承扛甲方全部义务,含违约金叁仟万,及按日千分之一之滞纳金。”
水渍里没有回应。回应我的,是后殿天花板裂开的一道缝。
一只墨构成的手从缝里伸出来。巨大,缓慢,指节上没有指纹,只有一行行细小的条款在皮下游动。它往下压,压过审判堂的正梁,压过那些看热闹的鬼怪头顶,笔直地压向我。
契约条款救不了我。第三百条还在兜里躺着,第298条让它欠了债,可债务压不住一只当场抹除的手。
我被那只手的阴影钉在原地。十丈?劳务抵偿的甲方血嫁衣被无形的力掀到柱子上,它吼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声撕碎。
距离我头顶三尺。一尺。
我摸到了怀里那枚硬币。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依据本区规矩五。”她站在案后,声音一字一字压过了风声,“处刑决定作出前,乙方有权提起上诉。本庭现受理,乙方岑聿上诉。”
“上诉期,即刻起。”
那只巨手停了。
停在我鼻尖上方半尺。墨汁凝固在空中,连一丝墨纹都没再动。
“上诉期与核验期内,一切结算与处刑中止。”
她握着红笔,一笔一笔在案卷上写下这几行。写到第三行,红笔的笔尖裂了。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抽走,抽得她指尖发白,眼眶发红,她却站得更直。
“审判官。”水渍里的声音冷下来,“您越权了。”
“依据规矩五,受理上诉,是审判庭之权限。”她说,“本庭依法办事。”
“依法。”那声音笑了一声,“那就请您,依法支付对价。”
她写的字突然开始褪色。
那些字正在被什么东西含着,一口一口咽掉。她写过的“受理”,她写过的“中止”,她判过的每一行字,都在从案卷上淡下去。
她看着那些字淡掉,忽然抬笔,在案卷末尾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写的是四个字:落笔为界。
字成即褪。她连这四个字都没能留住。
她搁下笔,扶着案角站稳。这四个字她守了三年,是她的规矩里最后能动用的一条。用它换一个乙方的上诉期,怎么算都值。可她指尖那圈缠了三年的黑影,分明又厚了一层。
“本案移交代理判官。”她退后一步,声音终于抖了,“本庭,停权。”
“别查我。”
她消失在审判堂后。那支裂了尖的红笔留在案上,笔杆上缠着一圈细不可见的裂纹。
代理判官来得很快。一个没有脸的纸人,端着她的案卷,坐上她的位置,翻开第一页就是无效裁定,就等我签字认罪。
满堂鬼怪都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血嫁衣爬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小子,还活着没?”
“活着。”我吐出一口气,“她还活着吗?”
“谁?”
“她。”
血嫁衣愣了愣,压低声音:“你问那个审判官?干了八十年,老子头一回见审判官为一个乙方把自己搭进去。”
它没说错。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嘀声从里面渗出来,又急又密。
我忽然不怕死了。我怕的是她用十七条命换我这一条,我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8 她把自己按进去了
代理判官给我一炷香。香烧完,签字认罪,合同作废,我魂飞魄散。
我没理它。我往后殿走。
后殿空着。审判台还在,案卷收了一摞,那支裂尖的红笔搁在原处,没人敢动。台上,那块怀表还钉在三点零七。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表背刻着一行小字,被摩得发亮:只属于你,时间也会让路。
我认出这是她的笔迹。瘦,利,最后一笔压边。
三点零七。
我出车祸那一刻,手机屏亮着:15:07。
我车祸醒来之前,最后听见的声音:嘀。嘀。跟我在第七区听了半个月的那个,同一种声音。
我进入第七区第一眼看到的天花板:白的,白的没有分寸,正中间洇着一块地图状的水渍。那嘀声就从那下面渗出来。
我把三件事排在一起,排了很久。
抢救室的天花板。抢救室的灯。抢救室的心电监护。
第七区不是仿抢救室。第七区就是抢救室。所有声音都从那里渗出来,因为它的根就扎在那里。我低头看自己这身衣服,还是出车祸那天的。我低头看怀表,她的时间停在三点零七。
我的时间也是。
原来她的时间不走。
那块表停在她按手印的那一刻,也是货车撞上我的那一刻。三年,她买的就是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两头画在同一个时刻上。三年后的同一个下午三点零七,延缓到期。我在抢救室里躺了三年,到今天,才轮到被拉进来结算。
她把起点画在表上。用三年,就等这一个时刻。
“后生。”
血嫁衣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蹲在旁边,难得没大声:“老子跟你讲个事。讲完你甭问老子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有个女人,来运营方签死契。”
“她不是求命的,她是来卖命的。卖相难看,运营方本来不要,横死鬼的账它看不上。可她按手印的时候,连抖都没抖一下。”
“她把自己按进去了。卖进第七区,当审判官,卖三年。老子亲眼看着她按的手印。按完,她哭了。哭完,又笑了。”
“对了,那天遴选买家,老子排在最后一个到场。后来才琢磨过来,不是老子挑剩的,是有人把老子的号,压到了最后。”
“她跟运营方就买了一样东西。”血嫁衣难得放低了声音,“买一个人,晚点死。”
“运营方的账上写得明白:岑聿,死亡结算延缓,三年。今天,正好第三年。”
“你不是问运营方为啥不早收你?”血嫁衣撇嘴,“你的魂,契约挂着,所有权未结清,它按规矩只能排队。她买的就是这个:先把你的名字挂上契约,让结算司按流程走。走流程,就得过她的审判庭。她卡在中间,卡的正是这个结算时间。”
“老子记她到今天,是因为她按完手印,问过运营方一句话。”
“问的什么?”
“她说,这三年,你们别动他。”血嫁衣咧嘴,“动他也行,得让我看见。你们干我们这行的,都懂。哪有什么谈判筹码,筹码就是她自己。”
我攥着那枚硬币,站了很久。
硬币边缘有一道指甲掐过的旧痕。三年前分手那晚,她把这枚磨花的硬币塞进我手心,说:押一块,以后你还我新的。
我说我哪天死了再说。
她说:你闭嘴。
原来这副本从来不是随机拉人。
它拉我,是有人借运营方的规矩,把我从死亡结算的手里偷出来,藏了三年。
我能活到今天,是有人拿命,给我换了一条命。
我转身往回走。
“去哪?”血嫁衣喊。
“见她。”我说,“现在。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审判堂。”
代理判官在后面追着喊,说香烧完我若不签,它就是依规办事。我没理它。我这经手过三千份合同的人,头一回见到一份合同,委托人把自己写成了对价。我经手过附条件赠予,经手过阴阳颠倒的连环担保,我没经手过这个。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把第七区这半个月重新过了一遍。纸自动续页,是规矩没禁;甲方不读条款,是它自己放弃了书面异议;她判我输的那三条理由,一条都不在文本里。全部门儿清,全是字面。只有一个地方门儿不清:她一进审判堂,看我的眼神,就不像在看乙方。
像在看一份她读了很多遍的合同。
熟到不用看条款,就知道第几页写了什么。
香烧到了一半。
9 乙方,温南
审判堂上,代理判官正要落笔。
我走上去,没看它,只把那块怀表放在案上,表面朝上,三点零七,正对着它。
“本案关联契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还稳,“本庭依规,应当开示。”
“你算什么东西。”纸人判官冷笑。
“依据第三百条。”我把话说完,“不可抗力致契约终止的,双方互负返还义务。契约终止之前,本案一切未结事项,依规矩五,乙方仍在上诉期。我现在,还是乙方。”
“乙方要求开示关联契约。”
审判堂的门开了。
她走进来,还是那身玄色判官袍,还是那支笔。她比三天前更瘦,眼下两片青影。
她看也没看纸人判官,把一份陈旧的契约放在我面前。
“本庭依规,开示本案关联契约。”
“契约订立方:乙方,温南。”
“甲方,副本运营方。”
“第一条,乙方以己身入册,任本区审判官,期限三年。”
“第二条,甲方给付之对价:岑聿之死亡结算延缓三年。”
“第三条,乙方任内每次动用权限庇护特定玩家,应支付对价:一段本人记忆。记忆支付完毕仍有余债的,以乙方存在本身抵偿。”
“第四条,甲方未履行第二条,或提前收回延缓的,乙方有权解除本契约,互不返还。”
“第五条,乙方向任何玩家披露本人阳间身份的,甲方有权立即终止第二条,并当场回收乙方。”
纸很轻。我拿它的手很稳。
七年合同法务,我签过三千份合同。这是我头一次,签不下自己的名字。
契约最后一页,按着一个手印,指印旁边,签着两个字:温南。
字迹瘦而利,最后一笔压着边线。
“乙方”二字的右下角,压着一个红笔点下的小墨点,小得像格式错误。
三年前,在律所,在废弃的A4纸背面,有人替我改第一份合同时,也这样点。她说,这叫防伪标。她说,以后你签的每一份合同,都得有。
三年了。我签了三千份,再没人给我点过。
“审判官。”我把契约放在案上,抬眼看她,“丙方介入之诉,您判我赢,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求她。用她教我的规矩求她。
她看着我,很久。
审判堂里几千岁的老鬼都看懂了,没人出声。
“温南。”我说。
这个我三年没叫过的名字,在审判堂里响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一滴墨从她的笔尖落下来,砸在献契上,把那个手印洇开了一点。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放弃了。
天花板在这时裂开了。
“最终清算,即刻启动。”水渍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像锈住的齿轮重新转动,“三年前那笔账,本司不等了。审判官,你的权限,本司收回。”
“延期,终止。收取,开始。”
她忽然笑了。
她笑着提起笔,在案卷上写下一行字。
“甲方提前收回延缓。”她说,“三年期满,尚差一个时辰。依据第四条,解除条件成就。”
“我的契,解了。”
笔落。她指尖那圈缠了三年的人影,像墨入水,散了。
附则五只约束在任的审判官。她自由了。审判官的架子,宣判的语速,她一样都不需要了。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向我伸出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按契用了太多权限。”她说,“岑聿,我现在,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我记得你的规矩。落笔为界,白纸黑字。”
“我只剩这个了。”
三年前,律所的楼道里,她把一杯凉透的咖啡搁在我桌上,问我:合同这东西,到底看什么?
我说,看字面。白纸黑字,落笔为界。你心里想什么,甲方心里想什么,在法庭上都不算数。写下来的,才算数。
她拿笔在本子上抄了一遍,抄的就是那八个字。
后来她经手的每一份卷宗,都写得比我见过的鬼都规矩。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我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停在半空的那只。
“我记得。”我说,“我记得你全名,记得那枚硬币,记得三点零七。你想不起来没关系,我记得。”
她反手攥紧我,攥得生疼。
头顶的水渍烧起来一样亮,整个第七区开始震颤,梁上簌簌地掉着纸灰。
“它来了。”她说,“最终清算。你的合同,够不够硬,就看这一次了。”
“不是我的合同。”我捡起那份八万字,“是我们的。”
10 我是来收购您的
最终清算的样子,是一张白到刺眼的榜文。
它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垂下来,榜文上只有一行一行的账:第七区,全部挂名契约,清算倒计时,三百息。
“三百息后,副本终结,未结契约,一律销毁。乙方岑聿,你最好的下场,是写进‘其他’。”
它的声音从榜文后面传出来,第一次有了起伏,像谁家几万年的算盘,一朝被打翻。
“依据第二百九十八条。”我仰头,“运营方三次直接妨碍本合同履行:一,径行裁决处刑;二,操纵代理判官强推无效;三,启动最终清算销毁未结契约。每次妨碍,皆使贵司成为本合同丙方,承扛甲方之全部义务。”
“丙方义务三笔。三笔违约金,每笔叁仟万。”
“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一,自妨碍之日起算。”
“结算司,您现在欠我:玖仟万冥币,外加滞纳金。”
血嫁衣在我身后嗷地叫了一嗓子:“玖仟万!哈哈哈哈!老子的叁仟万先到了!”
“安静,还有你。”我没回头,“你嗓门过了三十分贝。”
它立马捂嘴。
榜文上的字停住了。整个第七区都在听我们说话。
“无效宣告。”水渍里的声音说,“本条对丙方不生效。”
“依据本区规矩二。”我说,“审判官只依据契约文本字面;口头解释、主观意图与缔约背景,不作为裁决依据。您现在这句话,解释,主观,全占。规矩三还写着,违约责任自动执行,无需审判官介入。”
“第二百九十九条。”我举起第三百条文书,“乙方对甲方、丙方之债权,可用于抵销甲方、丙方对乙方之一切主张,包括但不限于结算、处刑、收取。”
“您要结算我。可以。”
“第七区自己的行情牌写着,岑聿,标的价,叁仟万。”我指了指契栏方向,“我的命,在你们账上,就值这个数。”
“我的债权,玖仟万,加滞纳。”
“我申请抵销。”
死寂。
三百息在走。两百八十。两百七十。
“抵销后,我方剩余债权,陆仟万外加滞纳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请结算司,支付。”
“支付不能的,依据第一百二十八条,以劳务抵偿。”
“第七区,不,第七区不够。您这座副本,连本带利,都归我管。”
“我不是来躲结算的。”我看着那张榜文,“我是来收购您的。”
“破产申请。”温南忽然开口。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手里握着那支裂了尖的红笔。
“依据本区规矩七,运营方有权对任一副本宣布最终清算;清算中的副本进入破产程序。”她说,“本庭现依丙方介入之诉,受理丙方对运营方之破产申请。”
“乙方岑聿,为本案债权人,现申请出任副本管理人。”
她转头看我。这一次她没有用法官的眼神,用的是当年在律所、教我看合同违约金条款时的那种眼神。
“干不干?”她问。
“干。”我说,“我经手过三千份合同,没一份是让我当管理人的。”
“现在有了。”
我们同时伸手,握住那支裂尖的红笔,笔尖压在破产申请的落款处。她看我的手,我看她的手,谁都没说话,却一个字都没错地写下了同一个日期。
三百息。一百。八十。
榜文上的账开始翻页,翻得飞快。每一页都写着赤字,赤字,赤字。玖仟万变成两亿,两亿变成它付不起的数字。它的账本在自我增殖,因为它每一次想反驳,每一次催逼,每一次下令,都是在履行第二百九十八条:以直接或间接方式,妨碍合同履行。
它停在了两百息。
“副本进入破产程序。”榜文自己改了字,“管理人,岑聿。”
“按第三百条,因副本主体消灭、契约客观履行不能等不可抗力致契约终止的,双方互负返还义务:灵魂所有权恢复乙方签署前状态;互不追究已发生的违约责任。”
“全部挂名契约,终止执行。”
“全部挂名契约,终止执行。”
白榜碎成千万张纸片,飘飘扬扬落下来,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归字。我看见血嫁衣手腕上那圈黑字一寸寸淡掉,它呆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冲过来抱住我:“三千万!老子的三千万!”
“你的三千万,抵你三年保镖工钱。”我说,“多的没有。”
它想了想,居然哭了。
梁在塌。审判堂的白柱子一根根化作灰。我拉着温南往外跑,跑到契栏,跑到大厅,跑到我来时的那扇门。
门口站着我的尸体。
不,站着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半透明,抱着一摞合同,站得笔直。他看见我,笑了。
“出去了。”他说,“别忘了,你还有三百条没念完。”
然后他碎成一片白光。
我眼前一白。
耳朵里的嘀声,第一次离得那么近。那么真实。
11 505空了三年
我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
眼前是白的。白的没有分寸的天花板,正中间洇着一块地图形状的水渍,形状跟第七区那块,一模一样。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是我的。
“奇迹啊。”一个护士凑过来,按铃,“504 的,504 醒了!他躺了三年,脑死亡判定都下了两轮了!”
脑死亡判定。我记着这个词。我听见它落地的声音。第七区三百息倒计时的尽头,原来就是我这张病床。
我想抬手,抬不动。我想说话,喉咙里像塞着一份没审完的合同,每一个字都要审三遍才能出口:“隔壁。”
“什么?”
“505。”我说,“505 有人吗?”
护士按铃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505?”
“505 有人吗?”
护士的表情变得奇怪:“505?那床有个姑娘,躺了三年了。没家属,没探视,跟空床似的。”
“邪门的是,她每天都好好的,仪器从来不报警。”
“就是每天下午三点零七,她的心电准得跟闹钟似的,乱跳那么一拍。大夫查过多少回,查不出毛病。她那身子骨,好得不像躺了三年的人。”
“全科都见怪不怪了。都说她那床是镇科之宝。”
她絮絮说着,我一声没吭。三年。她把自己躺进同一家医院,等我被抬进来。她每天在三点零七探一次头,看我那具判了死亡的躯壳,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很快赶来,翻着我的脑电彩印,一路翻一路喃喃自语,说什么自主呼吸恢复,脑干反射重新建立,医学上不成立,但它就是成立了。他问我名字,我说岑聿。他记下来,说我的床位要调,要观察。
“医生,”我说,“505 那床,能调到我对面来吗?”
“你问她干嘛?”
“续约。”我说。
眼泪往耳朵里流。
医生最终拗不过我,也可能是被我的脑电彩印吓着了。观察床推过来那天,全科的护士都来围观。她们看见 505 那张躺了三年的脸,又看看我,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最后一致得出结论:这俩病人,有病。
她们说得对。我们确实有病。我们的病,写在第七区第三百条里,不可抗力,双方互负返还,谁也不许单方面死。
复健比写合同难。我重新学走路,学拿筷子,学在一天里喝下足够的水。护工推着我去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假的。副本里也有阳光,我差点又信了一次。
只有嘀。嘀。嘀。这个做不了假。
我床头的心电监护,她床头的心电监护,隔着半面墙,一应一答。
一天一天数着过。
数到第三天,午后还没到,我就坐不住了。
12 续约
三天后,下午三点零七。
505 的仪器忽然一阵乱响,乱得毫无规律,又处处是规律。
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穿过长廊,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合同的边角被我捏得失了形,封面上四个字:续约书。
正文八万字,我熬夜写的,一条一条排的版。我经手过三千份合同,这一份,是我写得最慢的一份。
505 的床上,她睁着眼睛。
三年了。她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在,看见我,先弯了一下。
护士推我进门,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我把续约书递到她被子上。
“温南。”我说,“你涉案的那份合同,运营方已经破产清算,管理人是我。你的献契,解除条件成就,已终止。”
“但是有一笔账,管理人对你,另有主张。”
她看着合同封面,没动。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磨花的硬币,放进她的手心。
“押金。”我说,“另一半,慢慢还。”
“什么主张。”
我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句念:
“第一条。甲方岑聿,乙方温南。契约期限:一辈子。”
“第二条。甲方义务:保障乙方在契约存续期内,免于死亡,免于遗忘,免于一个人扛着。”
“乙方义务:同。”
“第三条。违约金:任一方擅自离场的,向另一方支付叁仟万圆冥币,支付不能的,以劳务抵偿。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不得离开十丈。”
“附加条款共二百九十九条。没有第三百条,不可抗力那一条,我们用不上。包括但不限于:甲方不得在乙方进食时发出超过三十分贝的声响;双方如厕不得超过三息;甲方不得对乙方隐瞒病情,隐瞒一条,扣一月。”
念到最后,她的眼睛早已红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很慢,像一张自己长开的纸。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合同的某一处,停住了。
那是落款“乙方”三个字。她的指尖悬在“乙方”右下角,停在那里,像在找一个不在了的墨点。
她在找她的防伪标。
“忘了?”我说,“没关系。”
我抽出一支红笔,拧开,在“乙方”后面,点了一个小红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砸在被子上。
“这个习惯,你也有。”她说。
“我教的。”我说,“三年前,你学的。”
“想不起来了。”
“不用想。”我把红笔塞进她手心,“以后每一次续约,我都点给你看。”
她攥着那支笔,忽然凑近,额头抵着合同,声音闷闷的:
“违约金,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我说,“叁仟万,一分不能少。这是起步价。”
“那甲方,”她抬起头,“工钱怎么结?”
“按月。”我说,“从三千万里扣。”
她终于笑出了声。
窗外,下午三点的太阳斜进来,落在续约书的封面上。我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压了边线。
她看见了,点头:“嗯,还像我教出来的。”
我手一抖,笔尖戳破了一点纸。
我写了三千份合同,头一回,有一份,是我生怕写错一个字的。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很轻,很稳。
这一次,它只报平安。而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