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穿房梁那一刻,我抱着三岁的女儿缩在墙角。
浓烟灌进嗓子,女儿的哭声越来越弱。
我拍门拍到指甲劈裂,没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裴承衍在隔壁院子陪我庶妹沈若萍赏花饮酒。
丫鬟来报信,他只说了一句:锦瑶向来仔细,不会有事。
然后继续给她斟酒。
我和女儿烧成了灰。
再睁眼,窗外月光清冷,碧桃正替我掖被角。
她小声说:少夫人,明日若萍小姐就要入府了,您早些歇着。
我攥紧被角。
指甲是完好的,肚子是平的,女儿还没有出生。
这一世,我不会再做裴家那个低眉顺眼的贤妻了。
欠我的,一笔一笔,我都要讨回来。
【第一章】
我是被烟味呛醒的。
不对。
没有烟味。
是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的汗把中衣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又凉又黏。
碧桃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少夫人,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凑过来,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是热的,是活人的温度。
今天什么日子?
碧桃被我攥得皱了眉:四月初八啊,明天若萍小姐就要从老宅过来了,您不记得了?
四月初八。
庶妹沈若萍入裴府的前一天。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亲手替她收拾东厢房,铺了新被褥,桌上摆了她爱吃的桂花糕。
裴承衍说,若萍从小体弱,在老宅受了不少委屈,你是做姐姐的,要多照拂。
我说好。
我什么都说好。
他让我把自己陪嫁的翡翠镯子送给若萍当见面礼,我也说好。
他说若萍夜里怕黑,让碧桃去陪她,我还是说好。
后来若萍住进了我家,我的丫鬟变成了她的丫鬟,我的丈夫变成了她的知己,我的嫁妆一件一件进了她的柜子。
最后,我的命也成了她的垫脚石。
少夫人?
碧桃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松开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指甲在她手腕上掐出了红印。
没事。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很好。
我还活着。
碧桃,去把东厢房的新被褥撤了。
碧桃愣住了:可是您昨天才刚铺上的,说是给若萍小姐准备的。
撤了。
换旧的。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脸年轻得不像话,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
这张脸,上辈子笑着迎若萍进门,笑着把丈夫让给她,笑着走进那场大火。
不会再笑了。
碧桃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是我的人,还是裴家的人?
碧桃扑通跪下来:少夫人,我是您从沈家带来的,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那就去做。别问为什么。
碧桃咬了咬嘴唇,起身出去了。
我打开妆台的暗屉,里面躺着那对翡翠镯子。
上辈子,这对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亲手给了若萍。
若萍戴着它,挽着裴承衍的手臂,在中秋宴上笑靥如花。
所有人都夸裴家二姑娘温婉可人。
没人记得那镯子原本是谁的。
我把暗屉锁了。
钥匙贴身收好。
这辈子,属于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天快亮的时候,碧桃回来了,手冻得发红。
少夫人,换好了。
嗯。
还有一件事。
我转过身看她。
明天若萍来了之后,她说什么你都记着,谁去她房里你都记着,她收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
碧桃的眼睛瞪大了。
但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丫头。
上辈子我对不起你,你去给若萍当丫鬟之后,被她灌了哑药,舌头烂了半边,到死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
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火。
漫天的红光里,念念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娘,热。
娘,怕。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念念,这辈子,娘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苦。
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剥了她的皮。
天亮了。
我起身洗漱穿衣,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收拾妥帖。
碧桃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
少夫人,您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我拿簪子的手顿了顿。
哪里不一样?
碧桃想了想:以前您梳妆的时候总爱笑,今天您的眼神,怎么说呢,冷了好多。
我把簪子插进发髻里。
长大了。
裴承衍的请安帖子一早就送了过来,说是今日他在外院有客,不回正院用早膳。
上辈子我会失落,甚至亲手熬一碗莲子羹送到外院去。
莲子羹他没喝,转手给了身边的小厮。
那碗汤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后是若萍走过来说:姐姐,承衍哥哥忙,你别扰他了。
她叫他承衍哥哥。
当着我的面。
我就笑笑,说好。
现在想起来,真蠢。
蠢得让我想扇自己。
碧桃把帖子递过来,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知道了。早膳我自己用,让厨房加一碟酱牛肉。
碧桃又愣了。
上辈子我吃斋念佛,顿顿清粥小菜,说是给裴承衍祈福。
饿得面黄肌瘦,裴承衍看我一眼都嫌弃。
倒是若萍,顿顿大鱼大肉养得珠圆玉润,裴承衍说她气色好,看着舒服。
这辈子,饿死自己也喂不饱白眼狼。
不如自己吃好。
早膳用到一半,门房来报:沈家的马车到了。
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上辈子,我放下碗就跑出去迎接了,连鞋都来不及换。
这辈子,我多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块桂花糕。
碧桃急得直搓手:少夫人,沈家来人了,您不去迎一下?
急什么。又不是正经的客。
碧桃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一个庶出的妹妹,寄住到姐姐姐夫家里,算什么客。
我慢慢擦了嘴,起身。
走吧。
去看看我这位好妹妹。
二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石阶前。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柳姨娘的贴身丫鬟翠儿,然后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翠儿手腕上。
沈若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素净,柔弱,一看就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心疼的长相。
她抬头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
声音带着哭腔,软得能掐出水来。
上辈子我听到这一声“姐姐”,心疼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小半天。
这辈子我站在石阶上,低头看她。
来了?东厢房收拾好了,碧桃带你过去。
就这么一句。
若萍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非常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委屈。
是意外。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淡。
上辈子她摸透了我的脾气,知道我心软,知道我最怕别人掉眼泪,所以她动不动就哭,一哭我就缴械投降。
可惜这辈子,你面前的这个沈锦瑶,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不怕鬼。
姐姐,若萍这些年在老宅,一直想念姐姐。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低柔,父亲他,不怎么管我们。
我看着她。
眼泪确实在眼眶里打转,下巴微微颤抖,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演得真好。
我几乎要鼓掌了。
路上辛苦,先去歇着。
我转身走了。
身后若萍叫了我一声:姐姐。
我没回头。
碧桃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少夫人,若萍小姐好像要哭了。
让她哭。
我的步子没停。
回到正院,我坐在窗前,开始回忆上辈子若萍入府后做的第一件事。
对了。
第三天夜里,她会在自己的药碗里下东西,然后让丫鬟来请我过去,说她喝了药身体不适。
我过去之后,她把那碗动过手脚的药推到我面前说:姐姐帮我尝尝,是不是太苦了。
我喝了。
那碗药里加了寒胎散。
无色无味,喝下去当时没感觉,但会让人不易有孕。
上辈子我成亲三年无子,裴承衍越来越冷淡,婆母也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所有人都说我身子不争气。
没人知道是若萍下的手。
后来我好不容易怀上念念,九死一生生下来,若萍在月子里又给我的汤药里做了手脚。
我落了病根,再也不能有孕。
裴承衍叹着气说:锦瑶,若萍比你会照顾自己。
这句话我记了两辈子。
碧桃,我开口。
在。
去查查府里哪个大夫最近开过安胎方子或者补药方子,把药材单子给我抄一份。
碧桃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应了。
还有,去库房领一套银针试毒的器具来。以后我用的吃的喝的,全部过银针。
碧桃的脸色变了。
少夫人,府里谁要害您?
我笑了笑。
谁知道呢。小心驶得万年船。
碧桃咬着嘴唇跑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裴承衍回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看若萍的。
碧桃在门口小声说:少夫人,少爷去东厢房了,还让人送了一盒燕窝过去。
燕窝是我嫁妆里带来的。
上辈子我不知道,以为是府里的份例。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生气了。
生气没用,要记账。
裴承衍从东厢房出来之后,拐到正院来了。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画。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迷了眼,心甘情愿地把命都搭了进去。
锦瑶,若萍今日入府,你怎么不去关照一下?
来了。
上辈子他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语气一模一样,带着一点不满,好像我怠慢了什么天大的人物。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关照了。安排了住处,吩咐了一日三餐。
裴承衍皱了皱眉。
我听翠儿说,东厢房的被褥是旧的。
我看着他。
一个投奔姐姐姐夫的庶出妹妹,住进府里不用花一文钱的银子,有吃有住有人伺候,被褥旧了些,有什么不妥么?
裴承衍的表情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
上辈子的沈锦瑶从来不顶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锦瑶,若萍是你的亲妹妹。
庶妹。
我纠正他。
不是一个娘生的。我娘早就死了,夫君忘了?
裴承衍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衣裳上淡淡的花香。
不是我的熏香。
是东厢房的。
裴承衍,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先来关心关心我,再操心别人的被褥,行么?
他的瞳孔缩了缩。
这大概是成亲以来,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天色不早了,夫君若无事,我要歇了。
我侧身让到一边,意思很明白。
要进来就进来,要走就走。
裴承衍站了几秒。
转身走了。
碧桃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少夫人,你刚才好厉害。
我关上门。
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上辈子裴承衍也是这样,三句话不离若萍,若萍怕冷若萍体弱若萍不习惯,说得好像若萍才是他的妻子。
而我只是个管家的下人。
管了五年的家,最后管出一场大火。
好。
很好。
裴承衍,你不是喜欢当好人么?
这辈子我就让你看看,你那个心头好,到底是什么货色。
【第二章】
若萍入府第三天。
一切都在按照上辈子的剧本走。
她每天一早来正院给我请安,态度恭顺,语气温柔。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
姐姐昨夜睡得可好?
姐姐辛苦了,若萍给姐姐捶捶肩吧。
府里上上下下都说若萍小姐懂事知礼,夸我沈家教养好。
只有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三天傍晚,翠儿来了。
沈少夫人,我家小姐喝了药有些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瞧瞧。
来了。
上辈子我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急匆匆赶了过去。
这辈子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什么药?
翠儿眼神闪了闪:大夫开的补气的方子,小姐喝了觉得胃里不适。
我又问:哪个大夫开的?
翠儿没想到我会追问,支吾了一下:是,是城南的李大夫。
碧桃。
碧桃从后面走出来。
去请李大夫来府里坐坐,就说我最近也想调理身子。顺便问问他给若萍开了什么方子。
翠儿的脸色变了。
少夫人,这不至于吧,小姐只是想让您过去坐坐。
我不方便过去。
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让若萍好好休息,有事叫大夫,别什么都找我。我又不懂医术。
翠儿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行了个礼退下了。
碧桃凑过来:少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碗药里有寒胎散。
我知道若萍等着我过去,等我心疼她,等我接过那碗药尝一口。
她算准了我心软。
上辈子算准了。
这辈子,她算错了。
第二天一早,李大夫来了。
我在正院见了他,碧桃在旁边磨墨记方子。
我随口问了一句:李大夫,我庶妹若萍也在府上住着,前两天也请您开过方子?
李大夫摇头:小人不曾给沈二小姐看过诊。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翠儿说是城南李大夫开的方子。
结果李大夫根本没给她看过诊。
那碗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补气方子。
她自己熬的。
自己下的料。
就等着我去喝。
我让碧桃送李大夫出去,自己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上辈子我毫不设防地喝了那碗药,之后三年不孕,被裴家所有人看不起。
若萍就在旁边,一脸心疼地安慰我:姐姐别着急,会有的。
她的手拍在我肩上,指甲涂着丹蔻,好看极了。
那双手配好了药。
那张嘴安慰了我。
我捏紧手里的茶杯,骨节泛白。
好妹妹。
你既然这么急,那姐姐就成全你。
当天下午,我去了东厢房。
若萍正在窗前绣花,见我来了,眼睛一亮,起身就要迎。
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坐下。
我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上辈子的自己。
听翠儿说你昨天身体不舒服,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若萍眼眶又红了:姐姐对我真好。
对啊,我对你真好。
上辈子对你太好了。
我四下扫了一眼。
妆台上摆着一碗药,已经凉了。
颜色偏深,比普通补药浓得多。
我的目光在那碗药上停了一瞬。
若萍注意到了。
她的笑容没变,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姐姐,那是我的药,有些苦,我总喝不下去。
我没接话。
我环顾了一圈屋子,注意到窗台上一个小瓷瓶,被一本书压着,露出半截瓶口。
上辈子我粗心大意,根本不会注意这些。
这辈子不一样了。
若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一闪而过地僵了。
真的只是一闪。
若是我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绝对看不出来。
姐姐,我突然站起身。
若萍吓了一跳。
我笑着说:我让碧桃去请了李大夫来府里,以后你要看诊不用出府了,直接让大夫来看。
若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微微的变,是肉眼可见的苍白。
李大夫说他没给你开过方子。我歪着头看她,你这药,是哪来的?
若萍的嘴唇颤了一下。
姐姐,你听我解释。
我等着。
若萍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又开始掉眼泪了。
是我,是我自己在药书上看的方子,怕姐姐嫌我费银子请大夫,就自己抓了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若萍从小不被爹爹重视,什么都不敢开口要。来了姐姐这里也怕给姐姐添麻烦。
她哭得好伤心。
要是裴承衍在这里,大概又要心疼了。
可惜这里只有我。
我蹲下身,和她平视。
若萍。
她抬起泪眼看我。
自己抓药这事太危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伸手拿过那碗药。
这碗药我拿去给李大夫看看,确认没问题你再喝。
若萍的脸彻底白了。
姐姐不用了,我倒掉就是。
她伸手来抢。
我一侧身,避开了。
别浪费,看看又不花钱。
我端着碗起身,冲她笑了笑。
妹妹好好休息。
我转身走出东厢房。
走到廊下,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碧桃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妹妹手滑,打碎了个杯子。
我端着药碗走回正院。
碧桃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快。
少夫人,这碗药。
拿去给李大夫验。
碧桃接过碗,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日头正好,暖洋洋的。
若萍,你以为哭就能解决一切么?
上辈子能。
这辈子不能了。
【第三章】
药碗验出来了。
李大夫的脸色很难看。
沈少夫人,这药里有三味药不对。单独看没什么问题,但合在一起,长期服用会导致宫寒不孕。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住了。
上辈子我喝了这碗药。
三年不孕,裴家上下指指点点。
婆母当着一院子丫鬟的面说:当初就不该娶你进门。
裴承衍叹着气说:锦瑶,若是真生不了,就早说,我不怪你。
不怪我。
他不怪我。
他怪的是我的肚子不争气,不是下药的人。
我很平静地问李大夫:这个方子,懂医理的人能开出来么?
李大夫沉吟了一下:不是普通人能配的,至少需要读过几本医书,还得知道药性相互的作用。
若萍从小跟柳姨娘学过医理。
柳姨娘进沈家之前,就是走街串巷的药婆。
这是上辈子我死后才知道的事情。
在我烧成灰之后,柳姨娘被查出来私藏了大量违禁药材,其中就有寒胎散的原料。
但那时候已经没用了。
死人告不了状。
我让李大夫把药方写下来,签了名字画了押,收好。
碧桃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
少夫人,若萍小姐她,她怎么能。
她能。
她什么都能。
我把药方折好,贴身藏进衣襟里。
这张纸是第一块砖头,以后会有第二块,第三块。
等砖头够了,我就用它们砌一堵墙,把沈若萍围死在里面。
当天晚上,裴承衍来了正院。
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兴师问罪的。
锦瑶,你今天去若萍房里说了什么?她哭了一下午。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
我去关心她身体。
她身体不好是从小的事,你不用大惊小怪。
我问她的药哪来的。
裴承衍的眉毛拧了起来:她喝什么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慢慢站起来。
跟我有关系。
我走到他面前。
裴承衍比我高大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上辈子我总觉得仰头看他的角度很好看,现在只觉得脖子酸。
她自己抓药给自己喝,没有大夫开方子。万一吃出毛病来,她是住在我们府上的人,谁来担这个责?
裴承衍的脸色松动了一点。
他没想到我会从这个角度说。
以后她看病,请府里的大夫来看。药方子我要过目。我继续说,她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出事。
最后一句话堵死了他。
他没法反驳。
我说的句句在理,句句都是做姐姐的关心。
他站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些:是我急了些。你说得对,让大夫来看更妥当。
嗯。
我坐回去继续绣花。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碧桃从后门溜进来,压着声音说:少夫人,少爷又去东厢房了。
知道了。
我穿针引线,一针扎在绣布上。
让他去。
去得越多越好。
这辈子他跟若萍走得越近,日后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就越没有脸。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是跪着求我原谅,还是站着装聋作哑。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后路铺好。
上辈子我的嫁妆铺子全被裴家以府里周转不开的名义挪用了。
银子进了公账,出的时候却大半流进了若萍的私房。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第二天一早,我叫来了管嫁妆的张妈妈。
张妈妈是我娘的陪嫁,一直帮我打理嫁妆铺子,上辈子被裴家找了个由头撵走了。
张妈妈,从今天起,嫁妆的账目全部由你和碧桃双份记录。一份放在我这里,一份放在你那里。
张妈妈看着我,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少夫人,是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防患于未然。
我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管谁来支取嫁妆的银子,哪怕是少爷亲自来说,没有我的手印,一文钱都不许动。
张妈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少夫人,老奴明白了。
她走的时候,腰板比来的时候挺得直多了。
老人家是跟了我娘几十年的人,嗅觉灵得很。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风向要变了。
接下来几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自己嫁妆里最值钱的几样东西从库房取出来,换了新锁。钥匙只有我和张妈妈各一把。
第二件,我托张妈妈的人脉,找了城里最老牌的牙行,悄悄把我名下最大那间铺子的契纸从裴家公账里要了回来。
这件事上辈子也发生过,只不过上辈子是若萍以我的名义把铺子转到了裴家名下。
现在我先下手为强。
第三件,我给远在老宅的大伯母写了一封信。
大伯母是我娘的亲嫂子,上辈子在我死后替我收的尸。
她一直不喜欢若萍,但碍于父亲的面子没有说过什么。
信里我没写太多。
只是说,若萍已经入府了,请大伯母帮我留意一下柳姨娘最近在老宅的动静。
柳姨娘是若萍的生母。
上辈子若萍在前面唱戏,柳姨娘在后面递刀。
母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辈子,我先把幕后的手给她斩了。
【第四章】
若萍最近安静了很多。
自从那碗药被我端走之后,她见我的时候眼神总是闪躲。
每天来请安,低着头,声音比以前更柔了,柔得好像风一吹就散。
姐姐。
嗯。
姐姐昨夜休息得好么?
还行。
若萍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帕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会试探着靠近我,跟我说些贴心话,一点一点瓦解我的防备。
这辈子她发现这招不好使了。
我对她客气,但不亲近。
礼数周全,但保持距离。
她找不到突破口了。
碧桃跟我汇报:若萍小姐这两天一直在翻药书,翠儿去外头买了两次东西,都是碧桃跟到了药铺。
买了什么?
碧桃翻了翻自己记的小本子:红花、桃仁、香附。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
红花和桃仁,都有活血的功效。
用在补药里不算出格,但配上香附。
这个组合,上辈子的我在某本医书上见过。
不是补药的方子。
是堕胎的方子。
我还没有怀孕。
她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
她在提前准备。
上辈子我怀念念的时候,喝了若萍亲手熬的安胎汤。
那碗汤差点要了念念的命。
我生念念的时候大出血,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若萍每天来看我,端茶倒水,喂药擦身,府里所有人都夸她是个好妹妹。
没人知道险些害死我们母女的,就是她。
碧桃,盯紧翠儿。她买了什么,存在哪里,全部记下来。
是。
碧桃犹豫了一下:少夫人,要不要告诉少爷?
不。
我摇头。
现在告诉裴承衍,他只会觉得我在陷害若萍。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信。
这个男人上辈子亲眼看着若萍跪在他面前哭,说姐姐冤枉我,他就信了。
若萍哭的时候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谁看了都心软。
除了我。
这天傍晚,出了一件事。
婆母裴老夫人叫我去正堂。
到了之后,若萍已经在了。
跪在地上。
脸上挂着泪。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表情不太好看。
锦瑶,你来得正好。
我行了礼,站到一旁。
若萍今日跟我说了一件事,说你前几天端走了她的药去找大夫验方子。
若萍在地上抽泣:祖母,是我的不好,不该自己抓药,姐姐也是担心我。
裴老夫人看着我:锦瑶,有这事?
有。
我直接回答,没有任何辩解的语气。
若萍自己配药,没有大夫的方子。我不放心,请李大夫看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自己抓药确实不妥。
她看向若萍:以后看诊让府里请大夫,不许自己乱配。
若萍连连点头:若萍记住了。
裴老夫人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
若萍站起来,擦了擦泪,冲我感激地笑了笑。
谢谢姐姐关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出了正堂,若萍跟在我后面。
姐姐。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角还有泪痕。
但她的眼睛不像哭过的样子。
那双眼睛很亮。
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姐姐,以后若萍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姐姐直接跟若萍说就好,不用去找大夫。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传家人知道了,若萍怕给姐姐添麻烦。
我看着她。
这是警告。
她在警告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上辈子这招很管用。
我最怕麻烦,最怕被人说不贤惠。
她吃准了这一点。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若萍啊。
我笑着走到她面前。
你是我妹妹,你在我府上住着,你的身体就是我的责任。
我伸手替她拂掉肩上一片落叶。
动作很温柔。
以后你要是不舒服,只管跟我说。药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来安排就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
去歇着吧。
若萍站在那里没动。
我看见她的手攥紧了帕子。
指节发白。
我转身走了,嘴角微微勾起。
上辈子你替我安排药,这辈子我替你安排。
让你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
回到正院,碧桃递来一封信。
张妈妈送来的,说是大伯母的回信。
我拆开看了。
大伯母的信写得很短。
锦瑶亲启:柳姨娘近日颇不安分,曾托人往城里送过两次东西,目的地是裴府方向。另,你父亲已答应柳姨娘,年底前给若萍抬为嫡女。切记小心。
抬嫡。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暗屉。
上辈子若萍是以庶女的身份入府的,后来被抬嫡,成了沈家的嫡次女。
有了嫡女的身份,她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地做裴承衍的平妻。
上辈子这件事成了,我被挤到一旁,连正妻的位子都坐不稳。
这辈子。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柳姨娘往府里送了两次东西。
送给谁?
显而易见。
若萍入府不到半个月,幕后的线就已经搭上了。
母女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无缝配合。
但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碧桃。
在。
明天开始,安排人盯着府里的后门和角门。但凡有外头送东西进来的,不管是给谁的,先报给我。
碧桃应了。
然后她小声说:少夫人,我觉得若萍小姐不是个好人。
碧桃,记住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蛇要打七寸。动手之前,先得知道七寸在哪。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念念,娘正在替你铺路。
等路铺好了,谁都伤不了你。
【第五章】
半个月后,大伯母又送了一封信来。
这封信比上一封厚得多。
柳姨娘不只是送了东西。
她还托了一个远房亲戚,在裴家附近的铺子里安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吴三。
上辈子吴三是若萍的暗线,专门负责替她传递消息,买卖违禁药材,甚至帮她打点关系。
若萍在裴府表现得柔弱天真,一切脏活累活都是吴三在外面干的。
大火之后,吴三消失了,再也没有人找到他。
大伯母在信里说:吴三此人行踪诡秘,已让人暗中盯着了。
好。
我收好信。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浮出水面。
这天下午,裴承衍突然回了正院。
不是去东厢房,是直接来找我的。
这很反常。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主动开口。
上辈子的我会紧张地嘘寒问暖,现在的我只是安静地绣花。
锦瑶。
嗯。
最近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心微蹙,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上辈子我在他眼里是透明的。
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目光看我。
变了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你总围着我转,现在你不怎么找我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
裴承衍,你以前让我别烦你,我围着你转你嫌我。现在我不转了,你又觉得不对劲。
他的脸色有点不自在。
我没那么说过。
你说过。
我低下头继续绣花。
成亲第二年的春天,我给你送莲子羹,你说公务繁忙让我以后别来了。
原话是:锦瑶,你要是闲得慌,多操心操心内宅的事,别整天往外院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我缝完最后一针,把绣绷放下。
裴承衍,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操心别人的事。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也去忙你的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丝说不清的东西更浓了。
像是困惑。
又像是某种不甘。
上辈子他不甘心的是我不够好。
这辈子他不甘心的是我不再需要他。
他走了之后,碧桃从帘子后面冒出头来:少夫人,少爷今天好奇怪,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是么。
我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裴承衍的眼神跟我没关系了。
上辈子我为了他一个微笑能高兴三天,为了他一句冷话能哭一整夜。
现在他的喜怒哀乐,跟我隔了一道墙。
那道墙叫大火。
叫念念的哭声。
叫我死前最后看到的那一幕:满天火光里,远处的院子灯火辉煌,隐约传来丝竹声,和若萍的笑。
这辈子裴承衍不管怎么看我,我都不会再动心了。
心已经烧成灰了,再怎么吹也拢不起来。
过了两天,事情来了。
碧桃急匆匆跑进来:少夫人,后门截了一个包袱,是外头吴三的铺子送进来的,翠儿在角门接的。
拿来。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小盒药粉和一封信。
信是柳姨娘写给若萍的,字迹歪歪扭扭。
萍儿,这药每日少许掺入那人的饮食中,三个月后自有效用。切记莫要操之过急。
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
是我。
柳姨娘给若萍送来了新的药。
上辈子这些药不知不觉地进了我的身体,我浑然不知。
我把药粉和信都收了起来。
证据又多了一份。
碧桃的声音在发抖:少夫人,她们要害您。
我知道。
这次我没安慰碧桃。
因为我自己也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上辈子的我太蠢了。
蠢到让人想抽自己巴掌。
那些年我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碗汤,不知道有多少被做过手脚。
我浑身的病、我怀不上孩子、我身体越来越差,全都不是天意。
是人祸。
是我最亲的妹妹和她的亲娘,联手一点一点毒死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所有的证据锁进柜子里。
还不够。
我需要更多。
需要多到裴承衍无法替她开脱、裴老夫人无法替她遮掩、沈家不敢替她说话的地步。
我要让她一败涂地。
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
【第六章】
又过了一个月,府里来了一位贵客。
裴承衍的上司陈大人的夫人,陈夫人。
陈夫人来做客,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接待,内宅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这是上辈子也发生过的事。
上辈子陈夫人来访,若萍抓住机会,在宴席上弹了一曲琴,技惊四座。
陈夫人夸她才貌双全,当场说要给裴承衍保一门好亲事。
若萍羞红了脸,低声说:若萍不敢。
裴承衍坐在旁边,喝着酒,一言不发。
但我看见他看若萍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从来没有给过我。
那天之后,纳妾的事被提上了台面。
裴老夫人私下跟我谈:锦瑶,你成亲几年了还没动静,承衍总归是要有后的。若萍知根知底,比外面的人强。
我跪在地上,说好。
一个好字,把自己最后的尊严也给了出去。
这辈子。
陈夫人到了之后,裴老夫人照例安排了宴席。
若萍又准备了琴。
宴席前一个时辰,翠儿来正院借东西。
少夫人,小姐想借您妆台上那串碧玉珠子配衣裳,陈夫人来了,小姐想打扮得体面些。
碧玉珠子是我的嫁妆。
上辈子我借了,再也没还回来。
不借。
翠儿愣了。
告诉若萍,嫁妆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外借。她要打扮,用自己的东西。
翠儿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事?
翠儿咬着牙退了出去。
碧桃竖起大拇指:少夫人,干得好。
别高兴太早。
重头戏在后面。
宴席上,裴老夫人坐在上首,陈夫人坐在旁边,我坐在裴老夫人下手。
若萍坐在最末。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更显得纤弱可人。
虽然没有碧玉珠子,但她在发间簪了一朵白色绒花,配上她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看着楚楚动人。
酒过三巡,若萍站起来说要为陈夫人弹一曲。
裴老夫人笑着点头。
裴承衍也在场,目光落在若萍身上。
上辈子这一幕我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若萍刚坐到琴前,我开口了。
若萍,你最近身体不好,我听李大夫说你气血两亏。弹琴费神,要不就算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若萍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微微一僵。
姐姐,我没事的。
我笑着摇头:听大夫的。我跟陈夫人讲个笑话解解闷就行了。
陈夫人是个爽利人,立刻接话:哎呀,身体要紧。沈少夫人心疼妹妹,是应该的。
若萍被架住了。
她不能在陈夫人面前执意要弹,那样显得不听嫡姐的话。
也不能当着裴老夫人的面说自己身体没问题,因为李大夫确实开过方子。
她只好收了手,低着头坐回去。
笑容还在,但我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宴席继续。
陈夫人对我倒是颇有好感:沈少夫人把家里打理得不错,待妹妹也细心。
她看了一眼裴承衍:裴大人有福气。
裴承衍客气地笑了笑。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宴席散后,裴老夫人把我叫到后面。
锦瑶,你今天做得不错。
婆母谬赞。
裴老夫人看着我,目光沉沉:你最近确实不一样了。比以前有主见。
我低下头:儿媳只是长大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长大了好。
她说完就让我退了。
出了正堂,我在回廊上碰到了若萍。
她站在廊柱旁边,脸上没有笑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姐姐。
她叫我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了。
冷的。
姐姐今天为什么不让我弹琴?
我心疼你的身体。
若萍盯着我。
姐姐,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自己能不能弹琴。
你确实不是三岁小孩。
我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我们面对面站着。
她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
但此刻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柔弱。
全是锋利的恨意。
这才是真正的沈若萍。
上辈子她把这个眼神藏得太好了。
好到我死都不知道她恨我。
若萍,你是我妹妹,住在我的府上,吃我的,用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话。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很安静。
没有哭声,没有叫姐姐的声音。
只有夜风。
和若萍攥碎帕子的细微声响。
【第七章】
若萍开始反扑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上辈子她伏低做小,一步一步蚕食我的生活。这辈子我提前堵了她的路,她沉不住气了。
第一招,她去找了裴承衍。
碧桃来报:若萍小姐在东厢房跟少爷哭了一个时辰。说她在府上过得不开心,姐姐处处针对她,她想回老宅去。
回去?她舍得么。
我笑了一声。
这是以退为进。
她赌裴承衍不会让她走。
果然。
当天晚上裴承衍就来了正院,脸色不好看。
锦瑶,若萍说你不让她弹琴,不让她用你的东西,每天对她冷冰冰的。你到底对她有什么意见?
我放下筷子。
我没有意见。
那她为什么哭?
不知道。你去问她。
裴承衍深吸了一口气:锦瑶,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站起来。
裴承衍,你搞清楚一件事。
我直视他的眼睛。
若萍是借住在我们府上的。她不是我的主子,我也不是她的丫鬟。我对她有照料之责,没有伺候之责。
他的脸色变了。
她说想回老宅,你就让她回。路费我出。
我话音刚落,裴承衍一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又落下,汤水洒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溅在衣裳上的汤汁。
然后抬头看他。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承衍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他不懂我在说什么。
但我懂。
以前那个沈锦瑶,在大火里烧死了。
和念念一起。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口:我说的是,以前的我太软弱了。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忍让。我现在不想了。
裴承衍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说:我去跟若萍说,让她别多想。
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去东厢房。
他直接出了府。
碧桃悄悄告诉我:少爷去了酒楼,一个人喝酒,喝了很多。
让他喝去。
当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这段时间搜集的所有证据都整理了一遍。
李大夫的验方记录。
碧桃记下的若萍日常行为。
翠儿采买违禁药材的详细时间、地点、种类。
柳姨娘的亲笔信。
吴三与若萍的暗线联络方式。
还有大伯母替我查到的柳姨娘在老宅的种种行为。
一条一条,一桩一桩。
足够了。
不。还差最后一样。
我需要若萍亲口承认。
或者让她当众露出马脚。
上辈子她在暗处,我在明处,我死了都不知道真相。
这辈子我要反过来。
让她站在光下,让所有人看见她的真面目。
怎么做?
我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到了。
若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是裴承衍。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裴承衍。
如果裴承衍突然不再看她了呢?
她会疯的。
她会不顾一切。
而一个不顾一切的人,最容易犯错。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上辈子不可能做的事。
我去了外院,给裴承衍送早膳。
他宿醉还没醒,门口的小厮面面相觑。
我把食盒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没留一句话。
裴承衍醒来之后,看见食盒,叫来小厮问:谁送的?
少夫人。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但他对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碧桃打探来的消息。
很好。
上辈子我围着他转,他嫌烦。
这辈子我不理他,他来找我。
我不理他,他犯嘀咕。
我突然送一碗粥,他更犯嘀咕。
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在意。
之后几天,我每天给裴承衍送一顿饭,不多不少。
送完就走,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也不去东厢房找若萍。
裴承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正院。
借口各式各样:看账本的、问家事的、甚至有一次说衣裳上的扣子松了。
碧桃在后面翻白眼:堂堂裴家少爷,扣子松了找丫鬟缝不就行了么。
我没理她。
裴承衍来正院的次数多了,去东厢房的次数自然就少了。
若萍坐不住了。
碧桃来报:若萍小姐今天称病没有来请安,翠儿说她一整天没吃东西。
我没去看她。
以前我一听她不舒服就跑过去。
现在不去了。
第二天,若萍还是没来请安。
第三天,翠儿慌慌张张来正院:少夫人,小姐晕倒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请大夫。
翠儿愣了一下:少夫人不去看看么?
我摇头。
我不懂医术,去了也帮不上忙。大夫到了之后让他直接来跟我回话。
翠儿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白。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恭敬的表面文章。
有一丝恨意从她眼底闪过。
翠儿是柳姨娘从小调教出来的人,对若萍忠心耿耿。
她恨我,说明若萍也恨我。
说明我做的一切有效。
大夫来了之后说:若萍小姐是饿晕的,加上郁结于心,气血不畅。
裴承衍刚好在正院,听到之后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迎上他的目光。
她自己不吃东西,又不是我不让她吃。
裴承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他最后去东厢房看了若萍。
去了很久。
碧桃担忧地看我。
我很平静。
让他去。
这恰恰是我要的。
若萍会利用这个机会在裴承衍面前哭诉,把自己塑造成被嫡姐欺负的可怜人。
然后她会更急切地想要抓住裴承衍。
急切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露出破绽,就是我收网的时候。
【第八章】
收网的机会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若萍晕倒后第五天,碧桃截获了一封信。
是从外面吴三的铺子送进来的,翠儿在角门接的。
碧桃跟了翠儿三条街才确认了交接地点。
信是柳姨娘写的。
萍儿,事不宜迟。你父亲已在操办抬嫡的文书,下月便可递到官府。届时你便是沈家嫡女,可以名正言顺做裴家的人。但在此之前,必须让那人彻底失去裴家的依仗。
信里还附了一个方子。
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方子上辈子出现在我的安胎汤里。
是催命的方子。
碧桃的手在抖:少夫人,这是要害您的命。
我把信折好。
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没怀孕,她用不上这个方子。
但她在提前准备了。
柳姨娘和若萍,母女两个已经把之后每一步都计划好了。
先抬嫡。
然后想办法让我失去生育能力或者直接出事。
最后取代我的位置。
上辈子她们成功了。
一步一步,滴水不漏。
这辈子不会了。
我把所有证据汇总在一起。
李大夫的验方记录,若萍自配药物含寒胎散。
柳姨娘两封亲笔信,指使若萍下药害我。
碧桃记录的翠儿采买违禁药材的详细清单。
吴三的暗线联络方式和地点。
大伯母查到的柳姨娘私藏违禁药材的证据。
够了。
该动手了。
但我不能自己动手。
如果我拿着这些证据去找裴承衍,他可能不信。
他可能觉得是我陷害若萍。
若萍一哭,他就什么都忘了。
我需要一个他不得不信的人。
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不喜欢若萍,但也不讨厌她。
她在意的只有裴家的体面和裴承衍的前途。
如果她知道若萍和柳姨娘在暗中勾结、用违禁药物害她的儿媳,她会怎么做?
她会暴怒。
不是因为心疼我。
而是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裴家的名声就完了。
我去找了裴老夫人。
没有带证据。
只是跟她聊了聊家常。
说着说着,我提到了一句:婆母,儿媳最近听说,若萍的母亲柳姨娘在老宅行事有些不妥当。
裴老夫人放下茶杯:什么不妥当?
儿媳也不太清楚,只是大伯母来信提了一嘴。说柳姨娘私下往城里送过东西,好像是些药材。
裴老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追问。
但我知道她记住了。
裴老夫人是个精明人。
她会自己去查。
而一旦她查了,就会发现柳姨娘的问题不只是送了点药材那么简单。
三天后。
裴老夫人叫我去正堂。
这一次,若萍没有在。
裴承衍也没有在。
只有裴老夫人和她身边的嬷嬷。
锦瑶,你坐。
我坐下了。
裴老夫人看着我,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老太太。
我让人查了柳姨娘。
我没说话。
她在老宅藏了一柜子的东西,其中有几味药,我让人拿给大夫看了。
裴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
锦瑶,你知道那些药是做什么的么?
我低下头:儿媳不通药理。
裴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那我告诉你。那些药里有三味可以导致不孕,有两味可以致人滑胎。
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柳姨娘的东西是送给谁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碧桃的记录。
以及那两封柳姨娘的亲笔信。
还有李大夫的验方记录。
一样一样,放在裴老夫人面前。
裴老夫人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铁青。
好。
她说了一个字。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柳姨娘,好一个沈若萍。
她站起来。
叫裴承衍回来。现在。
嬷嬷跑出去了。
裴老夫人站在正堂中央,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在发抖。
裴家几代人的清名,差点毁在一个妾生的丫头手里。
她转过身看我。
锦瑶,你早就知道了?
我跪了下去。
儿媳一开始只是觉得若萍自己配药不妥当,多了个心眼。查着查着,才发现事情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裴老夫人看着我。
很久。
你受委屈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的眼眶热了。
上辈子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
我在裴家忍了五年,受了五年的苦,最后连死都是无声无息的。
这辈子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哭。
咬着牙,把眼泪忍了回去。
谢婆母。
裴承衍是被从外院叫回来的。
他进正堂的时候,脚步很快,表情带着一点不耐烦。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证据。
和裴老夫人铁青的脸。
母亲,出什么事了?
裴老夫人把那些东西推到他面前。
自己看。
裴承衍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翻到柳姨娘那封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
若萍和她的生母联手,用违禁药物害你的嫡妻。裴老夫人的声音冰冷。
裴承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没有哭,没有控诉,没有歇斯底里。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锦瑶,这些是真的么?
是真的。
我的声音很平。
你可以叫李大夫来对质,可以叫翠儿来对质,可以派人去老宅搜柳姨娘的房间。
裴承衍站在那里,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动了很多次,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信么?
他愣住了。
如果我在一个月前拿着这些东西来找你,你会信么?你会觉得是我在陷害她。因为她一哭,你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裴承衍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我说中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老夫人开口了:把沈若萍叫到正堂来。
若萍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祖母,姐姐,承衍哥哥,你们找我?
她环顾四周,看到桌上的东西,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从温柔变成了恐惧。
然后是慌乱。
然后是凶狠。
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若萍,这些东西你认识么?裴老夫人把柳姨娘的信推到她面前。
若萍低头看了一眼。
脸白了。
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裴老夫人的声音冷得结冰。柳姨娘的信里写着你的名字,翠儿从吴三手里接的货,你的房间里搜出了配好的药粉。你告诉我,不是你的?
若萍的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姐姐,姐姐你听我解释。
她转向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是柳姨娘自己做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裴承衍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若萍,药方是你自己配的。李大夫没有给你开过那个方子,你的药碗里有寒胎散。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了所有人。
若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裴承衍。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柔弱和可怜。
是赤裸裸的恨意。
承衍哥哥,你也不信我么?
裴承衍后退了一步。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若萍这样的眼神。
裴老夫人拍了桌子:来人,把沈若萍关进柴房。明天一早送回沈家老宅,从此裴家的门她再也不许踏进半步。
若萍疯了。
她扑过来抓我的衣裳:沈锦瑶,你害我,你故意害我!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又是泪又是恨。
不好看了。
一点都不好看了。
若萍。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说我害你?
我从来没害过你。
从始至终,害人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若萍的身体在发抖。
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丫鬟嬷嬷上来把她架走了。
她被拖出正堂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沈锦瑶,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站在正堂里,听着那声音消失。
碧桃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少夫人,结束了。
我摇了摇头。
还没有。
裴承衍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若萍被拖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很多次。
震惊。
不信。
后悔。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转向我。
锦瑶。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我死心塌地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红,嘴唇发白。
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上辈子你在花园里跟她饮酒的时候,我和念念在火里。
上辈子你说我不如她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她的药毁得不成样子。
上辈子你让我给她让位的时候,她正在谋划怎么杀我。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你不想知道。
裴承衍,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
我平静地说。
但我不接受。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锦瑶,我。
你什么?
你想说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看我。你的眼睛里只有她。
他的嘴唇在颤抖。
不是的。
我太累了。不想听了。
我转身走出了正堂。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是裴承衍的膝盖。
碧桃回头偷看了一眼,小声说:少夫人,少爷跪下了。
我没有回头。
走出正堂的那一刻,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我走了很远,走到没人的地方。
然后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念念。
娘做到了。
娘替你讨回来了一点点公道。
只是一点点,但娘会继续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砸在青砖上。
碧桃蹲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她的手很暖。
在这个凉薄的世界里,这一点暖意就够了。
【第九章】
若萍被送走后第三天,沈家来人了。
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闹的。
柳姨娘带着沈家几个没出息的旁支亲戚,浩浩荡荡堵在裴府门口,哭天抢地。
我的萍儿做了什么?她一个弱女子,你们裴家欺负她!
柳姨娘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上辈子柳姨娘就是这个套路。
一哭二闹三上吊。
沈庭远拿她没办法,每次都是息事宁人。
裴老夫人让人关了门,不理她。
但柳姨娘不走。
她在门口从早上哭到中午,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裴家的管事几次出来请她走,她都赖在地上不起来。
裴承衍从外院回来,脸色铁青。
让她进来。
管事犹豫了。
裴承衍说:让她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柳姨娘被请进了正堂。
她一进来就扑向裴承衍:裴大人,我的萍儿从小就乖巧懂事,不可能害人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承衍没有看她。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
那些证据他已经看了几十遍了。
柳姨娘,这封信是你写的?
他把信递了过去。
柳姨娘看了一眼,脸上的哭相僵住了。
然后她又哭了起来:那是被人陷害的,不是我写的。
笔迹鉴定过了。裴承衍的声音没有温度。吴三也被找到了,他交代了你们母女这两年做的所有事情。
柳姨娘的哭声卡在了嗓子里。
所有事情。
包括她在老宅配药的事,包括她私下联络的那些人,包括她原本计划在我怀孕之后下手的全部步骤。
吴三为了自保,把什么都说了。
柳姨娘瘫在了地上。
她终于不哭了。
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到绝望,最后是一种近乎疯癫的狂怒。
沈锦瑶!她扭头朝我尖叫。是你!是你害了我的萍儿!
我站在裴老夫人身后,低头看她。
柳姨娘,你害人在先。
我没害任何人!她的眼珠子通红。萍儿从小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么?你一个嫡女,有爹疼有娘宠,她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嫁进裴家享福,她就要在老宅受罪!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
裴老夫人冷冷地开口:那就可以害人了?
柳姨娘愣了。
来人,送出去。裴老夫人摆了摆手。以后沈家再来裴府闹事,直接报官。
柳姨娘被架了出去。
她在院子里还在喊,声音尖利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锦瑶,你会遭报应的!
门关上了。
声音被隔在了外面。
裴老夫人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锦瑶,这件事到此为止。若萍已经被送回老宅,柳姨娘闹不出花样了。
我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还没有结束。
柳姨娘不会善罢甘休。
若萍也不会。
上辈子她们能一步一步把我逼到死路上,靠的不只是心狠手辣,还有百折不挠的执念。
若萍对裴承衍的执念。
柳姨娘对翻身的执念。
这两种执念不会因为被赶出裴府就消失。
我得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裴承衍来了正院。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锦瑶。
我坐在窗前,没有抬头。
我今天给沈家去了信。要求沈庭远把柳姨娘发卖了,若萍禁足三年,不许出老宅半步。
我的手停了。
发卖?
裴承衍的声音低哑:一个妾室,指使女儿谋害正妻。按律该杖责发卖。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里,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
我知道这些不够。他说。
我没有接话。
但我会做得更多。他看着我。锦瑶,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和他面对面。
裴承衍,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么?
他愣住了。
当然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上辈子这回事。
但我这句话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因为他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东西。
是深渊。
锦瑶。他伸出手想碰我。
我后退了一步。
你先做你该做的事。
我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碧桃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少夫人,少爷在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让他站。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上辈子裴承衍一辈子没为我站过一个时辰。
这辈子让他多站几次。
我不心疼。
这颗心已经在火里烧干了。
对裴承衍,我不会再有任何期待。
他做的补救,我看着。
够了我就点头,不够我就摇头。
仅此而已。
我不是为了他活着。
我是为了念念。
为了上辈子那个在火里喊着娘的小女孩。
为了她,我要活下去。
活得好好的。
让所有害过我的人看着我活得好好的。
这比任何惩罚都让她们难受。
【第十章】
若萍被送回老宅之后,日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不安。
果然,半个月后,消息传来了。
若萍逃了。
碧桃满脸惊恐地跑进来:少夫人,大伯母来信说若萍趁夜翻墙跑了,看守的人追了一夜没追上。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意料之中。
上辈子若萍没有被赶回老宅,所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逃。
但以她的性格,被困住是不可能安分的。
碧桃,别慌。
我站起来。
让张妈妈加强铺子的看守。告诉门房这几天提高警惕,不认识的人一律不许进府。
碧桃应了,跑出去安排。
我坐在窗前,想了想。
若萍逃了之后会做什么?
找裴承衍?不可能,裴府她进不来了。
找柳姨娘?柳姨娘已经被发卖了,去向不明。
她会找外援。
吴三。
吴三被抓了之后交代了一切,但他在城里还有人脉。
若萍有可能通过吴三的旧关系找到新的靠山。
我叫来了碧桃。
去查吴三被抓之前跟哪些人来往最多,列个名单出来。
碧桃领命去了。
三天后,名单出来了。
吴三认识的人不少,但最关键的一个名字让我皱了眉。
钱二。
城东钱氏药行的二当家。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个人。
但碧桃查到,吴三买违禁药材的渠道就是钱二提供的。
如果若萍通过钱二搞到了新的药材或者资金,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当天傍晚,裴承衍来找我。
他的脸色很差。
锦瑶,若萍跑了。
我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我已经让人在城里搜了,官府也报了案。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把钱二的事告诉了他。
裴承衍听完,眼神冷了下来。
钱氏药行我知道,背后有人撑腰,不太好动。
那就找能动的人。
我看着他。
陈大人。
裴承衍愣了。
陈大人管着城里的商户。钱氏药行贩卖违禁药材,这是他的辖区。
裴承衍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不是变厉害了。
我转过身去。
是被逼的。
裴承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去找了陈大人。
陈大人很给面子,当天晚上就派人去查了钱氏药行。
结果一查吓一跳。
钱氏药行的库房里,违禁药材堆得像小山一样。
不止是寒胎散的原料,还有好几种可以致人慢性中毒的药物。
钱二当场被抓。
在审讯中,钱二供出了一个消息:若萍找过他,想买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他拒绝了,因为觉得风险太大。
若萍没有买到药。
但这说明她没有放弃。
她还在想办法害我。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碧桃气得直跺脚:这个若萍简直疯了。被赶出去了还不死心。
因为她觉得一切都是我害的。
我闭上眼,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在她心里,裴承衍是她的,裴家是她的,一切都该是她的。我只是一个碍事的人。
碧桃蹲在旁边:少夫人,您不害怕么?
我想了想。
不怕。
上辈子我怕过。
怕她,怕裴承衍不爱我,怕婆母嫌弃我,怕所有人看不起我。
结果怕来怕去,最后还是死了。
这辈子不怕了。
怕有什么用呢?
不如动手。
又过了三天,若萍被找到了。
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她瘦得脱了形,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得打了结。
被带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
半疯半癫的样子。
看见我的那一瞬,她突然安静了。
然后笑了。
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干裂。
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对不对?从我进府那天起,你就在等着今天。
若萍,我从来没算计过你。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害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滑下来。
不一样的眼泪。
不是假装的,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正的,绝望的眼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么?
她哑着嗓子说。
你什么都有。爹疼,娘爱,嫁了好人家。我什么都没有。柳姨娘一个妾,谁把她放在眼里?我一个庶女,谁正眼看过我?
你可以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努力?她惨笑一声。我努力过,我比你读的书多,比你弹的琴好,比你绣的花漂亮。有用么?嫡庶之分,从生下来那天就定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选择害我。
她没有说话。
若萍,你恨你的命,可以。但你不该把刀子捅向一个没有害过你的人。
她的嘴唇在抖。
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入府的时候,我亲手给你铺的被褥,亲手给你备的饭菜。
她低下头。
头发遮住了脸。
我站起来。
若萍被送走了。
这一次是真正地送走了。
沈家老宅不要她了,沈庭远写了断绝书,把她从族谱上除了名。
柳姨娘被发卖后不知所踪。
母女俩的结局,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裴承衍在正院门口站了很久。
碧桃去请了他好几次,他才进来。
他坐在我对面,一句话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我。
我绣花,他看着。
茶凉了,他也不喝。
最后他开口了。
锦瑶。
嗯。
我不配。
我的手停了。
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一开始我就信你,如果我没有被若萍蒙蔽,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
我把绣绷放在膝盖上。
裴承衍,你说得对。
他的身体僵了。
如果你信我,我确实不用受这些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如果。
他低下头。
我能看见他的睫毛是湿的。
上辈子裴承衍从来不掉眼泪。
他是裴家的少爷,是前途无量的官员,是所有人眼里的风光人物。
他不会哭。
但此刻,他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我看着他。
心里平静得出奇。
没有心疼,没有原谅,也没有恨。
只是觉得安静。
裴承衍,我不恨你。
他猛地抬头。
但我也回不去了。
以前那个围着你转的沈锦瑶,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我,只想好好活着。
他的嘴唇在抖。
我可以等。
我摇了摇头。
不要等。去做你该做的事,当一个好官,别再被人骗了。
他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出去。
碧桃从后面冒出来:少夫人,您真的不原谅他么?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是回不去了。
上辈子的火烧掉了太多东西。
爱也好,恨也好,都在那场火里烧成了灰。
这辈子我只要平安。
念念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等她来了,我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至于裴承衍。
他的余生,自己过吧。
夜深了。
我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和重生那夜一样亮。
碧桃。
在。
明天早起,我要去庙里上一炷香。
碧桃点了点头。
给谁?
给我闺女。
虽然她还没来。
但我已经在等她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像这辈子我想要的日子。
不争,不抢,不忍,不让。
只守着自己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若有人再敢伸手。
我必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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