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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17:07:30

1 第1章 突遇横风掉队

最外侧的那只 秋分清晨,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飞翔站在村口最高的电线上,两根细脚爪踩着凉丝丝的铁线。她左边排着一溜燕子,从头到尾十几只,羽毛有蓝有黑,尾巴有长有短。风一吹,整排燕子轻轻晃,像谁挂了一串会呼吸的小铃铛。 这是出发的日子。往南,翻三道山,跨一个大湖,最后落在冬天不结冰的湿地。老燕子飞过好几回了,像飞翔这样尾巴还没长齐的,还是头一遭。 蹲在最前头的老燕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打鼓一样的声音。"记着,飞'人'字。打头的累了就换,后头别看岔了眼。" 七八只小燕子一起应:"记住啦。" 飞翔没跟着喊。她眼睛盯住远处那道最高的山梁,心里默默数:山梁往南拐,跟着河走,见着大水就偏东。老燕子这一路要讲上好一阵,她听了一半,剩下的自己琢磨出来了。 "飞翔,你飞右翅最外侧。"老燕子点了她的名。 她抖抖翅膀尖,应了一声。外侧风最硬,飞得痛快,她喜欢这个位置。 头一回飞这么远的路,她打算靠自己看地形飞过去。 灌木丛里冒出一串急急的叫声,像谁在摇一串小豆子。 一只麻雀蹦上电线,胸口灰扑扑,两颗眼睛黑豆似的转个不停。他跳到飞翔右边,隔着两寸远站定,歪头打量她。 "外侧?你确定?"麻雀嗓门不小,"外侧风最野。回头大伙儿一拐弯,你还在原地打转。" "喳喳。"飞翔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跟来了。" "送一程嘛。"喳喳抖抖尾巴,"南边那片湿地我上年去过,芦苇高,虫子肥,熟得很。"他顿了顿,"你这对翅膀,练过几回远飞?" "三十七次短飞。" "记得还挺准。"喳喳乐了,"可惜数数不算本事,认路才算。" 飞翔没接这句。她盯着前头的老燕子,翅膀根绷得紧紧的。 老燕子一低头,扑棱飞了出去。一排燕子跟着拔高,翅膀一齐扇,哗啦哗啦,像有人把一整筐树叶撒上天。 飞翔飞在最外头,风从翅膀底下兜上来,托着她往上蹿。底下那片银杏林全黄了,风一过,金叶子跟着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雨。她看见一条河银亮亮地蜿蜒过来,又看见一座塔尖尖地戳在薄雾里。她一边飞一边记:山在哪,河在哪,哪个方向能抄近路。 飞了一阵,她故意往外偏了半尺,想看看旁边那片林子后头藏着什么。 "哎。"喳喳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她侧面,翅膀扇得飞快,才勉强跟上燕子的速度,"你往哪儿飞呢?大部队在那边。" "我看一眼就会。" "看一眼容易,回得来不容易。"喳喳喘着气,"我说真的,你抬头看看天。" 飞翔抬头。天还蓝着。可她留意到东南角压着一层灰白,比别处的云厚,颜色也闷。风里的味道变了,先前是干草和霜,这会儿掺进一股潮乎乎的、泥塘的腥气。 "云压得低,风里带湿气。"喳喳说得很快,"今天后半晌准要变天。我们麻雀看这个比你灵。你信我一回,往队伍里收一收。" 飞翔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你一只麻雀,还管起燕子飞'人'字了。" "我这是为你好。" "你真想帮忙,就少说两句。"飞翔头也不回,"我自己会看。" 喳喳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它扇着翅膀跟在后头,时不时抬头瞟一眼那片越压越低的灰云。 午后的风猛地变了方向。 先前托着翅膀的那股气,倏地打侧边横抽过来。飞翔一个趔趄,翅膀尖刮过一片树梢,才勉强稳正。前头老燕子喊了一声:"编队,往里收!" 燕子们纷纷往中间靠,编队像被人打了个结,越收越紧。 飞翔没有立刻动。她想,横风来得急,去得也快。地形她认得,山在那头,只要自己对准方向,绕一点也跟得上。 就这一转念的工夫,风第二次打过来,比头一回猛得多。她整个身子被掀起来,翻了半个跟头,翅膀乱扇,天和地搅成一团。耳边那哗啦哗啦的队形散了,变成零零碎碎、四面八方的一阵乱响,紧接着那点乱响也被风吞掉了。 等她从翻滚里挣出来,稳在半空,四下空荡荡。 一只燕子都没有了。 底下是一片不认识的坡地,树都矮矮的,往南一道沟,沟对面还是山。她想找出先前记的那道高梁,可灰云压得那么低,山脊全藏进了云里。 "飞翔。"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风里钻出来。 喳喳从斜底下蹿上来,羽毛全乱了,歪歪斜斜落在她旁边一根树杈上。"我跟了一路,"他喘得厉害,"差点也被刮跑。" 飞翔落上另一根枝。树干比电线冷,也比电线晃。风还在刮,天一点点暗下去。她朝南看,南边是一片灰;朝西看,西边也是一片灰。 她记的那些山、河、塔,这会儿全对不上号。她认得清地形,可地形这会儿看不清了。她辨得出风向,可风向这会儿自己都乱成了一锅粥。 她聪明,会盘算,这些在这里一点也没帮上忙。 "这天,变得也太快。"她低声说。 喳喳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我早说过不对劲。" 飞翔没接话。她把翅膀往身上收拢,风顺着羽毛缝钻进来,凉得她往旁边挪了挪,挨着喳喳近了些。 天越来越黑。远处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走了调的笛子。 她没问喳喳该往哪儿飞。喳喳也没再提天气的事,只把毛蓬松地撑着,挡了半边风。两个靠在一根枝上,脚下的树晃一阵,歇一阵。 风从沟那边过来,带着湿土和烂叶子的味道。这地方她一次没来过,树的样子也陌生,叶子是圆的,不是家乡那种尖头的。 她盯着黑下来的天,忽然想起一个说不上来的念头:这会儿要是队伍还在,老燕子一声叫,她闭着眼都能跟上。 可她连队伍朝哪边飞的,都说不上来了。

第2章 云底下的亮带

云底下的亮带 北坡的雨落下来,砸在羽毛上像小石子,一颗一颗,密得连成一片闷响,砸得矮树叶子直往下滴水。 飞翔把身子缩进叶丛最里头,翅膀收得死紧,连翅尖都掖进腹下。风从坡底往上灌,掀得满树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一股湿土混着烂叶子的气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又潮又闷。她昨儿还说过,横风来得急,去得也快。这会儿风一阵赛过一阵猛。旁边那团毛蓬蓬的东西又抖了一下,喳喳从这根枝子挪到那根,甩背上的水,甩出一串珠子,又甩出一串,甩一下嘟囔一句。 “我早说了要变天。”它说,“云压得那么低,风里全是湿土气,后半晌准砸下来。” “你一只麻雀,”飞翔没抬头,“还管起燕子飞人字了。” 她把脸埋回翅膀底下。雨顺着树皮往下爬,汇成一条细线,绕着她的爪子淌过去,凉得她一激灵。出发前她当着喳喳的面把这话顶了回去,这会儿雨就砸下来,砸得又准又狠。她嘴上不接,那句话却在她心里翻了个个儿,沉在那儿了。 她想自己找路,这事不跟谁商量,也不想麻烦谁。她扒开一片叶子往上瞄,云是灰的,压在头顶,连一条缝也没漏。老燕子教过她,这个时辰星星该斜到哪边,认准两颗,东西南北就出来了。这会儿一颗也看不见。云底下压着一条发灰的亮带,一条细细的、比别处亮些的缝,横在树冠上头,被风吹得斜斜的,她拿不准这算不算一条能认的路。 那就看山。往南的路上有河,山脊一层比一层矮,都朝河那边沉下去,这是她打小记下的。她扒着枝子探出脑袋往坡外望,雨被风横着刮,扯成一片一片的雾,坡朝哪边,她看不透。风把她的羽毛吹得倒竖,她连自己是冲着南还是冲着北都分不清。 她又试着数身上的雨点,哪边打得重,哪边就是迎风面,风一歪,雨点全乱了。她缩回去,又探出来,又缩回去,雨砸得叶子噼啪响,砸得她心口也乱。头一天,头一场雨,她就把路走丢了。她不敢想队伍会落到哪儿去,只怕这么一等,回头连个影子都追不上。 她站起来,翅膀一展,扑进雨里。 雨点砸在身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她不敢飞高,贴着山坡往下滑,风从右边推,她就顺着偏一点,风从左边推,她再偏回来。身后一个身影追上来。 “你往哪飞?你看得见路吗你?” “看不见也得飞。”她没回头。 喳喳还是跟上来。它飞不高,贴着坡面低低地掠,翅膀尖几乎扫着草尖,一路撵一路嚷。嚷着嚷着,它喊起来:“那棵树!歪脖子那棵,脖子朝东歪,我认得,早上咱们打它旁边过去的!” 飞翔顿了一下。早上她飞在人字最外侧,眼里只有前头的路,哪顾得上看一棵歪树。 “水往哪边流?”喳喳又嚷,“你看那道沟,水往哪边走?” 她低头。坡上有一道小水沟,浑水顺着沟槽淌,从北边淌过来,往南边去。她盯着那道水看了几息,翅膀上的动作慢下来。“往那边。”她说,“水往那边去,那边地势低。地势低的地方存得住水,存得住水就汇成溪,溪凑到一块儿,就是河。” 她说着,自己先信了。老燕子说的大河,就压在地势最低处。她朝水淌的方向偏了偏翅膀,这一偏,心里那口乱气顺下去一半。雨还在下,她贴着一道山脊飞,一路数歪向同一边的树。这一坡的树梢都朝一边倒,是这场风推的,也像是常年有什么风在推。她一路飞,心里一路画:哪边树密,哪边草矮,哪道沟里的水往哪拐,都画成一条线。这条线往前一伸,就是南。风小下去,是先小的一阵。 “风要转了。”喳喳抖着羽毛凑过来,“雨快歇了。你闻闻,风里的味变了。” 飞翔抽了抽鼻子。风裹着湿土气、烂叶子气,她起初没觉出什么。再抽一下,一股别的味混进来,很淡,压在水汽底下,像那处的水晒过太阳,又暖又潮,还带点草烂熟的气味。这味她闻过。老燕子带她认路那天说过,往南去有一片大湿地,水晒得暖,草长得齐人高,那儿的味道跟别处不一样,闻着了,就顺着走。 “那边。”她的翅尖指着一个方向,正是水淌的方向,也是树梢倒的方向。 她翅膀一振,离了坡面往上爬。云裂开几道口子,底边透出一条发灰的亮带,越往上越亮。从高处看下去,地摊平了,一道亮闪闪的河从山那边拐出来,甩着弯,一路往南伸,伸到眼睛够不着的地方。雨后河面泛着白光,一颤一颤。 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河谷朝南,山脊一层比一层矮,燕群要往南走,多半贴着河,贴着山,沿着海岸线飞。方向回来了。队伍还是没影,她心里那点空,没让这条河填上。 她收翅悬住,回身冲底下喊了一句:“跟着我,别掉队。”她顿了顿,“你看地上的,我看天上的。”喊这话时她没回头,喳喳却应得飞快,扑棱棱蹿上来,飞到她翅膀旁边。 她们顺着河往南。河越飞越宽,水光一片一片铺开。拐过一道河湾,她望见河尽头横着一片灰蒙蒙的东西,铺得很开,一路铺到天边,看不到对岸。 那是水。说不清多宽的水。 飞翔悬在半空,翅膀不动,也没出声。

第3章 借你一程风

海风灌进翅膀缝里,飞翔闻出不对。风又咸又厚,直往嗓子里钻,和山里的、河上的都不一样。 她落在贴地的野草上,脚爪一沾沙,硌得慌。海在三丈外,浪一层推一层,白泡沫漫上沙滩又退回去,岸线干干净净。她顺水面看到天边,灰线细得像根头发。海面上没有树,没有坡,没有房顶,连一块伸出来的石头都没有。 “我早说了,出门该多囤两天食。”喳喳蹲下来,嘴皮子比平时还利索,“你瞧这水,一眼望不到边,连个放爪子的地方都没有。人家管这个叫海。河算啥,河就是海打了个喷嚏。” 他嘴上说着,眼睛没歇。嗅嗅海面,又抬头看天。“风一层一层,比山里稳,打南边来,腥味也往南走。”他把爪子换了换地方,声音低下去,“河再宽,中间总有块石头歇脚。这个……没有。” 飞翔没接话,只顾心里算:最省力能飞多久,风是顶是顺,灰线中间哪里能落。算了三遍,答案一样:中间没地方落。她把爪子往沙里掐了掐。 “我先试试。” “试啥?” “飞过去。” “哎,你等我一句,” 她冲出去了。 她爬到海面十来丈,翅膀平着扇,开头还顺,海风从底下托着,比想的省力。心里刚松一口气,风一下硬起来。海上风一层一层,越往上越急。她爬得太高,踩进最急那层,翅膀被拍歪。赶紧压低,落回风稳处,重新扇。 这一回全靠自己。翅膀撑开又收,收拢又撑,肩根发酸,后来发沉,像灌满沙子。灰线还是灰线,一寸没进。底下的水黑得发亮,浪头翻起白边。 再撑一会儿,她心里喊,再撑一会儿就到了。翅膀在风里发抖,每一下都像要把肩根扯开。她知道再往下掉一寸,就进去了。喳喳在后头尖叫,声音被风扯碎。她没力气回头。 一道白影从右上方斜插下来,擦着翅膀尖过去。“往上抬!别扇了!”嗓音又老又冲,“松开,让风托着你!” 飞翔第一反应是不听。凭什么听一只不认得的鸟。可她刚想再扇,肩根一抽,翅膀塌了半寸。白影又折回来,从她头顶掠过。那鸟翅膀几乎不动,身子却往上飘了一截,斜滑到前头浪头,又滑回来,稳得像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绳。“看明白了?学我。” 这句她听懂了。她试着把翅膀松下来,没过肩。风立刻从翅下钻进来,把她往上顶。她愣了一瞬,照着白影的方向斜斜跟上去。这一回,翅膀几乎没怎么扇。 那是一只海鸥,尾巴上一道黑边。它落在一条木船的船头上。船头劈开浪,正往南走,甲板上有人影在动。“上船。”它抖了抖翅膀,“这条线往南。海上的活儿,靠借,不靠蛮扇。” “你是……”飞翔张了张嘴。 “白浪。”它斜眼看她,嘴角一道旧疤,“你刚才那架势,是想自己一口气扇过去?” 飞翔没吭声。 “海里没给你留一口气的地方。”白浪说,“风往上走,你就滑,滑多远算多远。累了找船,桅上能站;桅杆站满了,站我背上也行。反正我顺路。” “你顺路去哪。” “追鱼汛。鱼往南走,我跟着走,带你们不亏。”它朝海面一撅嘴,“你们眼睛尖,瞧见水花里翻鱼,喊一声给我听。” 喳喳这才追上来,落在船帮上,趴了半天才缓过气。他瞅了瞅飞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歇够了走。”白浪说。 飞翔趴在桅杆横木上,爪子抠得死紧,风一过就晃。船上有人抬头,看见桅杆上两只小鸟,愣了下,指给旁边人看,笑了,没赶它们。那人往甲板撒了点碎屑,被风刮跑,他也没再管。 歇够了,白浪领着他们往南。她照着白浪的样子,风一顶上来就把翅膀压平,让风从底下兜。兜住那一下省力得很,她头一回飞得这么轻快。白浪在前头替她俩顶风,飞一阵,退到后面,换飞翔上前。 “轮着来。”白浪说,“轮到你领飞,你把风顶开,后面的省力;累了就退后头去,别硬撑。硬撑的,风都嫌重。” 飞翔点头,学得快。退到后面时,她头一次发现,跟在别人身后借风是省力的。她从前觉得那是没出息。 第二趟船是过午后搭上的。这一趟跟到天色发暗,天上又多了别的黑点。八只,十一只,数着数着数不清。都是南下的燕子,都认这条线,也在船桅上歇脚,歇完接着往南。 “它们跟你一样?”飞翔问。 “一样。”白浪说,“有的早,有的晚,有的从别的河来,凑到一块儿走。你找不着你那一伙,不等于它们不来。” 她心里一下子敞亮了。南迁这条路,队伍是在半路一点点长起来的。她先前只想着飞回原来那一队。她盯着前头,头一回开口:“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借风?” 白浪笑了,嘴角旧疤动了动。“记牢。风从底下上来,别急着往前扑,翅膀压平,让风兜住。”飞翔点头,跟着它飞。那两个字,谢谢,在她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回去。 前方的水面下透出浅黄,船慢下来。白浪离了桅杆,先落在一片沙滩上。飞翔跟下去,脚爪碰到沙。这一次的沙是硬的,一粒一粒,踩上去不陷。她一收翅,翅膀还沉,肩根还酸,可脚底下踩得住了。 沙滩尽头是一片草,草后面很远,横着一排一排玻璃,白花花反光,从上到下,一直顶到天上。 “人住的地方。”白浪落在沙最外头,没再往里飞,“再往南就是。要过,从楼缝里钻,别碰窗子。”它抖了抖翅膀,一折身贴着浪面往南去了,尾巴上一道黑边,很快看不出形状。 飞翔站在硬沙上,扭头看喳喳。喳喳也看她。“没有。”喳喳说。它说的是主鸟群。海上没有,这一岸也没有。她要找的那支队伍,还没个影子。 可飞翔没再说“再撑一会儿就到了”。她心里浮上来的,换成了另一句。 我们一起过来的。 她头一次觉得,这句话比“我飞过来了”还重。远处那片玻璃还亮着。她抬起翅膀试了试,翅膀里有劲了。

“走。”她说。第4章 他推开的那条缝

一大早,飞翔贴着草尖飞。露水凉,扫过翅膀尖。喳喳在右侧,落了又弹,压得草茎直晃。 “人住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喳喳问。 “白浪说从楼缝里钻。”飞翔没接它的话。 草地尽头,一排排方方高高的东西出来了。比树高,比山平,一面面插在地上,站到眼睛看不清。它们不出气,不摇,不响,只在朝阳一面映着蓝天白云和几只远远的鸟影。 飞翔心口一收。那些面上的天蓝得有点死,云一动不动。她只看见蓝里有只燕子,翅膀平张,正对着她。她心里一松,也许是失散队伍有人来找她们。 “哎,”喳喳喊,“那不是……” 飞翔已斜过去,收翅往那片蓝里扎。 砰。 蓝装上来,硬、凉、平,一点缝没有。头顶嗡了一声,金星乱转。蓝里那只“燕子”也撞一下,动作分毫不差,又贴回原处。 喳喳落在旁边铁杆上:“我喊你了。那是假的,跟你照镜子一个样。” 飞翔没答,朝两栋最高东西中间那道缝钻进去。 缝里没风。 空气重、闷、发黏。翅膀每扇一下,四周才动一下,动完立刻钉回原样。往前硬,往左硬,往上撞横条,退回来。 喳喳贴进来:“这地方不对。你听,回声都是死的。” 飞翔极快。她盯左边墙上一条亮缝,亮里有天有树影,挑最亮处冲过去。 撞的又是平的。 再冲,一样。她越飞越急,翅膀尖扫墙,凉得一激灵。绕一圈,又一圈,楼缝还是两条硬边,走不通。 “你挑最亮的地方钻干什么?”喳喳叫,“那地方最假!” 飞翔停在横栏上喘气。肩根酸沉。她看自己翅膀一会儿,转头对喳喳。 “我拿不准了。”她说,“你看着天,我听你的。” 墙间空气静了一瞬。喳喳愣着,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飞到楼缝上口,抬头看。 “看这儿。”它落回来,“记住三样。亮得死、一点不摇的是假天。会晃、有沙沙响的是真树。有风钻出来、翅膀兜得住的是楼缝口。” “就三样?” “就三样。” 飞翔抬头,重新看整片楼。几面反光天空,云全钉着不动。真正会动只有两处:远一道绿边,叶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靠下窄口,有根电线轻晃。 她盯住电线往哪边歪。 “有了。”她说,“下面那道缝有风。” “那就是出口。” 两只贴墙根往那边飞。半路飞翔力气掉,看见低处一个空窗台,按喳喳说的办法落上去。 窗台干净,晒着太阳。玻璃后是没归置好的屋子,地上纸箱,胶带没撕净。 窗后坐个男孩,瘦瘦的,膝盖垫旧毛巾,手里捏一团灰泥。鸟快成形,翅膀两边摊,捏得笨却稳。他从别处搬来,原来窗前有棵树,树上有只鸟。树后来没了,他就自己捏一只,摆窗台,谁也不告诉。 这会儿,窗台落了只真鸟。 他没喊,没赶,只贴玻璃看。然后站起,把窗推开一条缝,送出一小碟水,退到窗边坐。 缝一开,飞翔往后缩。喳喳也缩,哑着叫一声。 那只手推出水碟就收回去,不动了。飞翔头一回看清这扇窗:它不动,不追,不挡路,只在缝里搁一碟水。她松半寸劲,落回窗台角,低头喝一口,凉,有铁味,又喝一口。 男孩又做一件事。他看鸟总往一个方向撞,就抓住窗边垂布往旁一拉。整面玻璃上的天没了,只剩灰白。 飞翔绷紧翅尖。再看,布下露出真正的天,蓝的,活的,云慢慢往南挪,树枝在风里摆。原来那面玻璃一直挡着,把这半张真脸遮在背后。 “出口!”喳喳扯嗓吼,声音破锣,“往这儿,跟上来!” 飞翔没直冲。她看清窗开角度,看清帘拉下后哪边漏出的气是活的,又想起白浪教的那一下。窗角一小股气往外顶,她把身子一斜,兜住那风滑出去。楼外乱风里,她稳住方向,往外使力。喳喳跟上来,两只一前一后,贴着真天往上走。 落在窗台边,飞翔瞥见角落小盆,新种绿芽上趴着条虫。她低头衔走,丢到楼外,没回头。 出了楼缝,天宽了。风回到身上,凉,湿,打南边来。城市在脚下摊成灰白格子,反光缩成小亮点。她和喳喳落在一棵高树顶,远处田野开阔,河拐弯,土色发深。她往城回头,看见那扇窗还亮着一点白,记下那点亮,也记下窗后那只手。 北边过来几只黑点。近了是五只燕子,排成歪线。看见树顶两只,斜下来落半截。 “你们从北边来?”打头那只喘着问,“从城里出来的?” “刚出来。”飞翔说。 “你的队伍呢?”那只燕子扫一圈,“就你们两个?” 飞翔没答。喳喳抖尾接过去:“大队伍早走啦。前几天打这片楼顶上过去的。” 那只燕子点头。“我们前天碰上过一群,几十只,飞得不快,往南偏西去了。往水汽重的地方。你们从这棵树再往前,过了河,跟着南边湿气走就对了。” 燕子们摆翅升上去。 树顶只剩两只。南边半张天暖、软、压得低,风带来水和草味。 飞翔转了个圈。身后一个影子飞得慢,是喳喳,刚才乱风里掉了一段。 她停下,掉头,朝它叫了一声。 喳喳追上来,喘着停在旁边。“你等我?” “队伍。”飞翔没多说,只把它带进自己兜着的风里,缩翅往南压下去。

第5章 替你去看南边的水

湿气从南边往北顶,厚、暖,带烂叶味。飞翔贴着苇梢飞,左翅下沿兜住的都是这样的风。她认得这股味。拐过水口,细草味换成了烂叶味,她就知道南边有浅水。 喳喳在她右上方半翅的位置。这段路他没多话,风里湿气重,颠得厉害,每回话到嘴边都给吹回去。从前她选高一点的云路直着下去,现在压着树头,顺着湿气往外顶的方向挪。白浪教的借风,借的就是这种拐弯的风。城里那道缝也是这么认出来的。她想了想,把右翅往外撇半寸,让左边多兜住一点风。 前头水口一开,鹭站了一排。南边的水路拐进更大的水。就在这当口,雾从水面爬起来。 雾一层一层起。先是水皮上一层薄白,接着整片湾子浑了,十几步外的苇梢只剩个尖。飞翔听见很多声。东南角有一片燕鸣,稀,像隔很远;北边有鸭叫;脚下有水,头上有风,哪个都不像自己队伍的动静。 她先往上提了一截,钻出雾顶看了一圈。水面上白团一团一团的,队伍在哪一团里看不出来。她又往下压,沿着苇线飞了半圈,兜回来还是那团白。她停在水口一根断苇上,喘了一小口气,回过头。 “喳喳。你替我看天,我跟着你飞。” 喳喳落在旁边一根苇杆上。他没抢着开口,两只脚倒了一下,把脖子往天上抬。 “云头往西北塌了半指。”他说,“雾等一下会往这边收。” “水面呢。” “水皮上有细涟漪,从东南往西南走。底下有活水。” “风。” “南偏西。你翅膀底下这股就是。雾收的时候,南偏西那边会先让出一条口子。” 飞翔点点头。她自己也看见雾在动,只是没把三条并成一件事。她抖开翅膀:“跟着我。” 她往东南压过去,喳喳跟在右上方半步。等那阵涟漪过来,雾果然在南偏西让出一条细缝。缝是斜的,越里头越窄。飞翔斜身进去,翅膀往上一带,兜住缝里的湿风,一程一程地挪。喳喳跟着,两只脚在雾里只剩一点黑。到第三段,雾薄了。前头水面上,燕鸣一下浓起来。 东南角的芦苇丛像被水抖了一把。灰蓝色的小鸟一片片从苇叶间飞出来,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飞翔盯着那片山,翅膀慢下来。 四天。她在心里过了一下。四天没跟上队。出发前队里说过不掉队,她掉了。眼下还带着一只麻雀回来。她悬在半空,一时不敢落。喳喳跟上来,落在她右后方半步,什么也没说。 最后她还是压下去,落在苇丛东边一枝新苇上,苇杆颤了一下。一个灰白色的脑袋先飞过来,是她认得的带队老燕。老燕在她头顶绕了半圈,落在同一根苇杆上。 “多余的话等下再讲。”老燕先开口,“你从哪条路来的。” 飞翔愣了一下,先答路上的那句。“南偏西,过河的水汽重。这两天南边的水皮一直往北顶湿气。拐过这个水口有一片浅水。明早要是再往西走,西边那条水沟里的水起腻,不如换南边那口。” 老燕点了一下头,抬脖子朝西边:“明天小队取水点,换南边那口。”西边两根苇子上的两个老燕子应了一声,站起来去传话。 飞翔还愣在原处。没人问她为什么迟了四天。她左后方动了一下。喳喳往后退了半步,落在苇杆更下的一截,两只脚往里收。满树是燕子,他一只麻雀杵在那儿,比谁都小。飞翔退了半翅,落到他旁边那根苇杆上,用翅膀尖把他往上带了一下。 “看天的,是他。”她朝苇丛开口,“这一路南偏西那条路,是喳喳先看出来的。雾里认出水口也是他。” 苇丛静了一小下。带队老燕偏过头看了看喳喳,没多说什么,把脖子往旁边让了让。西边有一只燕子挪了一格,在苇杆上给喳喳空出一截地方。 喳喳抖了抖翅膀,站直。他看了一圈苇丛,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我是替人看的。去年来南边之前,我巢隔壁那只老麻雀飞不动了。她把看天的口诀一条一条教给我,让我替她来看南边的水。她说水一年一年不一样,她自个儿看不完。我答应过她,看见的都带回去讲给她听。” 他说完,往苇丛里看了看。几只今年刚出生的小燕子从苇叶后头探出头来。 斜对岸渡口上落着一只海鸥。它蹲在苇杆顶啃一条小鱼,尾巴朝下,看着这片苇丛。它三两口把鱼吞了,抖了抖胸口那点水,忽然起了身,飞过一小段水,稳稳落在苇丛这边一根苇杆上,就在飞翔和喳喳边上。苇丛里几只燕子转过头。一只老的飞过去,在旁边落了一下。 “白浪。”那老燕子冲它扬了扬头,“今天又顺路送了一趟?” 白浪偏了偏脑袋,没答。老燕子也不等它答,回头对旁边几只新来的燕子说:“它每年这时候都在这渡口。头一回过海的鸟,一程都是它带着走的。带完就往更南的水里追鱼汛去了。” 白浪抖了抖翅膀,从苇杆上拔起来,往渡口外那片水飞去。飞出去一小段,它回头了一次。只回头一次。 飞翔盯着它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苇丛里那一小点动静又静下去。 “过海那一段,是它教的。借风、跟船落脚。它没说要谢,我也不说。”她顿了一下,“半路还路过一座城。窗后面有个小孩,替我开过一扇窗。”她没有再往下说。 一只今年刚出生的小燕子歪着脑袋问她:“你是怎么飞过来的?” 飞翔想了想。她没有说自己一个人聪明。这一路上,她数了数。暴风雨里贴着地看路的是喳喳。过海上船落脚是白浪教的。城里那扇窗是小孩推开的。拐过河湾认出河尽头是大水,是喳喳先说的。雾里认水口也是他。 她数着数着,忽然停下来。这几程她原当是自己飞过来的,可每一程,也都有人托着她。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翅膀。左边翅膀上三根羽毛比别的略短一截。一根是暴风雨里断的,一根是海上扯掉的,一根是钻楼缝时撞掉的。她没打算等它们长齐再飞。 她抬起头。带队老燕已经在对岸芦苇上把明天那一小队叫过去了。南边的水是暖的,草很高,虫子也多。天边的燕子一队一队往苇丛里落。喳喳落在她旁边。白浪在远处的水上又落了一下,收起翅膀。 她抖了抖翅膀,把自己也放进了这一片苇丛里。她心里存下一点踏实。飞了多远她没数过;她只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从来不是一只鸟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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