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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7:08:10

烬火新生

1

悦儿来投奔我的那天,海城下着雨。

我坐在花厅里,听见佣人通报“陈悦小姐到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悬着的这颗心终于落地了。

七年了,自从我嫁进陆家,就再也没见过她。母亲临终前托人带信来,说悦儿来投奔我了,让我好好照顾她。由于世道动荡,辗转一个月她才来到海城。

陆羚之随即也从书房走出来。他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越过我,落在站在客厅的悦儿身上。

他的眼神,和三年前看小芝时一模一样。小芝是家里的丫头,才十六岁,后来她投井了。陆羚之说她是失足,可我知道不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的哭声,听见陆羚之的皮带抽在空气里的声响,第二天早上,她就被草席裹着抬出了后门。

“悦儿,跟姐姐走,在公馆外我给你安排好了住处。”

“陈青,你这是干什么,妹妹刚到你就要把她往外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姐夫苛待小姨子。”陆羚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是啊,刚到陆公馆,她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要被我拉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2

看得出,她现在很害怕,可我不能心软。

陆羚之见我不语,尬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地说道:“星星,家里空房间多,别那么见外,让妹妹住西厢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已经给她安排好了。”

陆羚之盯着我,眼神慢慢冷下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我在忤逆他,以为我不给他面子。可我不在乎,从他把母亲病逝消息隐瞒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了。

我宁愿他恨我,宁愿悦儿恨我,也不能让她踏进这个让我痛苦不堪的地方,她这么小绝不能步我的后尘。

我拉着悦儿头也不回径直地走出了陆公馆。这是这七年来我第一次那么强硬地与陆羚之正面顶撞。

晚上我把悦儿安排在东巷一处小院。

“这儿是我好友周彤的旧居,她在海城女中任教,我求她帮你安排好上学,以后在学校你也能经常看到她。你今晚安心在这住。”

“姐姐,我是不是从母亲的累赘,变成了你的累赘?”悦儿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我拿着行李的手顿了一下,听到母亲这两个字我的心像刀割一样。

母亲不在了,长姐如母,现在我便是她唯一的靠山,我不能让她知道陆羚之对我家暴,以及我在陆家的那些不堪,我一个人受就够了。

我放下行李,用手帕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

意味深长地说道:“别胡思乱想了,在这个乱世活着本就不容易,和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比,我们算是幸运的。母亲最后的时光是你陪她度过的,你也替姐姐尽孝了,怎么会是我的累赘呢!

悦儿听了我的话不再哽咽,反问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住在姐姐家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出那些不堪的人性和深宅大院的恐怖。

只能背过身去,继续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冷冷地说了一句:”家里不方便。“

她没从我嘴里得出想要的答案,又或许感觉到了我在敷衍她,便没再追问只是悻悻地往床上一躺,背对着我。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我不禁擦了擦朦胧的眼角,转身便去厨房给她简单地做了一碗鸡蛋面。

我把鸡蛋面端在床旁边的桌子上时,她还是一如开始的样子背对着我。

”面条放在桌子上了,凉了你记得吃。”她还是不搭理我。

我闭目轻叹,声音轻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得回去了,顺带准备一些你去学校用的东西。明天一大早我再来接你。”

走出东巷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大街上还有零星的小贩叫卖声,天空还淅沥沥地下着雨,秋天的雨格外的寒凉,亦如这深不见底的陆公馆。我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更暖和一些。

回到公馆时,陆羚之已坐在客厅,见我回来便缓缓的朝我走近,一声不吭的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粗鲁的拿起我的手,硬给我手腕上戴上了一只碧绿的翡翠玉镯。

他说:“戴着,别摘。你妹妹来了,让她看看你过得多好。”

我过得有多好?

我抬起手,看着镯子底下青紫的淤痕,突然笑了。

3

陆羚之见我大笑,觉得莫名其妙,拂袖便离开了。

看着手上的玉镯,我落寞地转身回房间给悦儿准备去学校要用的东西。

这些年在陆家虽然不缺吃穿,但结婚这几年也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陆家上下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托周彤给悦儿找学校,除去学费身上的私房钱已是捉襟见肘。

但我还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大大小小给她满满当当地准备了两大包。

为了避开陆家人,特别是陆羚之,天不亮我便提着东西去找悦儿。

我想尽快让她在学校安顿下来,不想给陆羚之再见到她的机会。

到达东巷小院时,悦儿埋头坐在院里的门槛上孤独地用枯树枝在地上随意地画画。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懂事,坚强。

“悦儿”

听见我的声音,她赶忙抬头丢下枯树枝。见到我,她眼里还有一丝不开心,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知道她肯定还在怨我。

“来,尝尝刚买的灌汤包,还带着热乎气呢,这在海城可是顶顶有名的。”我把包子递到她跟前,见到包子的她立刻两眼放光,果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小馋猫。”

她接过包子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趁机和她肩并肩的坐在门槛上,看着满树的金桂,我闭上眼睛贪婪地大吸了一口花香。

“土包子,在海城待这么多年跟没见过桂花似的。”悦儿边吃边瞥了我一眼说道。

“小屁孩懂什么!”我淡淡地回了她一句。

我望着院中金桂簌簌飘落的细碎花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粗糙的木纹。

悦儿咬着灌汤包的动作顿了顿,腮帮子还鼓鼓的,垂着眼,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委屈:“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把我送走?”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喉间像是被桂花的甜香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却一句也不敢吐露真相。

我只能侧过头,避开她问询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摇曳的桂树枝条:“海城的女子中学,是顶好的学堂。先生好,条件也好,去了那里,你可以好好读书,将来也好做打算。”

“所以,你就是想把我远远推开,是吗?”悦儿猛地停下咀嚼,把还剩一半的包子搁在了膝盖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积攒许久的怨气终于顺着情绪涌了上来,“是不是我来投奔你,惹你厌烦?”

听着这句质问,鼻尖泛起酸涩。我紧紧攥住冰凉的门槛,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我多么想告诉她,不是的。恰恰是因为太怕失去她,怕那双罪恶的手伸向她,我才必须忍痛将她送远。

可真相只能锁在我的喉咙里,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讲。

只能硬起心肠,扯出一抹淡淡的、看似冷漠的笑意:“去念书,总归是好事。手续我已经替你办好了,吃好饭后,就动身。”

悦儿的眼眶一下子红透了。她没有再喊叫,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方才吃到包子的那点欢喜,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抓起地上剩下的枯枝,狠狠往地上一掷,站起身。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赌气的冰凉,“你怕我给你添麻烦,那我走便是。”

说完,她转身跑进屋里,木门“吱呀”一声,重重关上。

风卷着金黄的桂花,洋洋洒洒落在我的肩头。孤零零坐在门槛上,方才还香甜的花香,此刻只叫人喉头发苦。

我缓缓埋下头。

她恨我不要紧,我只求她离那个危险的魔鬼远远的。

这份怨恨,就让我一个人扛着好了。

雇来的黄包车停在巷口,两个木古帆布行李箱,已经搁在了脚踏的位置。

我去敲房门,隔着门板许久,才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她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红,没有梳往日辫子,只是随意将头发拢在了脑后。她不肯看我的眼睛,垂着头,一声不吭,拎起自己的箱子,自顾自就往门外走。

我伸出去想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手却僵在了半空。

心口像被细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一路上,她刻意和我隔开半步距离,靠着黄包车的边沿坐着,脸扭向一旁,盯着飞快向后退去的街巷,始终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车子慢慢停在了海城女子中学的大门前。

高高的围墙,爬着翠绿的藤蔓,铁门之内传来隐约的读书声。门口站着接待新生的老师,穿着素雅的布衫,神色温和。

我付了车钱,拎起箱子,转头看向身侧的悦儿。

“就是这里了。”我的声音放得很轻。

她抬眼,望向这陌生的校门,睫毛颤了颤,怨气裹着委屈,终于忍不住倾泻出来:

“你是不是,巴不得立刻把我丢在这里,再也不要看见我?”

我千言万语只能堵在胸口, 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冷淡。

“在这里好好读书。放假……若是方便,我会来看你。”

这话在她听来,无疑是一种敷衍。

她的眼圈唰地红了,猛地夺过自己的行李箱,不再纠缠质问,咬着嘴唇,转身就朝着校门里面快步走去。没有回头。

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来往的学生之间。

我直直站在大门口,微凉的风拂过我的脸颊。

我在心里默念:恨我多久都可以,只要这一方高墙,替我将所有的危险,远远隔绝在外,如此便安好。

4

黄包车颠簸着将我送回陆公馆,暮云沉沉地压在屋顶上空。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我便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死寂。

陆羚之斜靠在木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烟,青烟一圈圈缠上他紧绷的眉眼。不用问,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你把陈悦送去海城女中读书了?”

他开口,嗓音像磨砂的碎石,粗粝刺耳。

我定了定发抖的心神,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尽力维持着一丝平静,低声辩解:“悦儿正是念书的年纪。海城女子中学是有名的学堂,送她去求学,是一条正道。”

“正道?”他嗤笑一声,猛地摁灭了烟头,火星落在擦地发光的木桌面上,“说得倒是好听!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脚步重重地向我逼近,眼里翻滚着因为欲念落空而起的暴戾。

“这些年,你吃陆家的,穿陆家的,花的每一分都是陆家的!时不时还寄钱回你老家”他伸手指着我的鼻尖,唾沫随着激动的语气飞溅开来,30出头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时却变地如此的狰狞。

“你母亲一走,她的命,本就该由陆家说了算!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私自把她送到外头去?花着我的钱,却想要逃出我的手掌心!”

“那些寄回家的银钱,是我日夜做绣活和报社给的稿费,那些是我一点点积攒贴补回去的!”我忍不住抬起头,喉咙发颤,鼓起勇气替自己争辩,“还有学费,是我攒了许久的私房,并没有动你的积蓄!”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还敢顶嘴!”

一声怒吼落下,他扬起厚重的手掌,狠狠打在了我的脸上。

“啪——!”

巨大的力道狠狠地刺痛着我的肉。半边脸霎时间火烧火燎地疼,耳膜嗡嗡作响,天旋地转。我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腰重重磕在了冰冷的桌角,刺痛顺着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还没等我挣扎着撑起身,他又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衣襟,粗硬的布料勒紧我的脖颈,几乎喘不上气。

“花了陆家的钱粮,人便是陆家的!”他红着眼,刻意回避心底那肮脏的心思,只抓着钱财这个理由,肆意发泄落空的怒火,“你以为把她送走,就万事大吉了?你私自挥霍陆家的钱财,还到处抛头露面,今天便要好好教你规矩!”

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只有沉闷、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痛感。我不敢放声哭喊,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唇齿间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哭喊只会激起他更加疯狂地施暴。

我蜷缩在冰凉的地上,散乱的头发遮盖住淌着热泪的眼睛。

我心里清清楚楚。什么花了陆家的钱,抛头露面,全部都是借口。

真正的怒火,源于他那龌龊的念头落了空。

只是,他永远不会把那个见不得人的心思说出口。

痛意一阵阵席卷全身,骨头像是要裂开一般。透过凌乱的发丝,我望向院子里那棵高高的朱砂丹桂。晚风卷着朱红色细碎的小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冰冷的地面,

那么香甜的桂香,此刻闻起来,只觉得凄苦。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悦儿的名字。

只要她,能够安稳地坐在海城女中的教室里慢慢长大,闻着别处的花香,不必再坠入这片肮脏的地狱。

就算我深陷泥沼,满身伤痕。我这点苦楚,便好像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意义。

5

一个月后我的伤好了大半,零星还有点淤青的地方稍微用点脂粉便能盖住。

陆老太太派下人来通传,说是今日冬至,家族的长辈都来陆公馆聚会。叫我赶紧收拾准备过去一起用餐。

看着镜子中憔悴的脸,一阵心酸油然而生,我抓起桌上的脂粉便给自己上妆,悦儿住校已经一个月了,是时候去学校一趟了,为了不再激怒陆羚之,我识趣的把自己收拾的明艳亮丽。

我到前厅时,菜已上齐。陆老太太开始招呼着一大家子开始动筷子了。

陆羚之伯母见我便阴阳怪气的嘲讽道:哟,羚之媳妇来啦,快过年了你这肚子还是没动静吗?

我直接落座,没有搭理她,陆老太太见状瞥了我一眼: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一点礼数都不懂,别跟她一般见识。

话音刚落,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我的身上。

坐在一旁的三婶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笑着接话:“是啊,成婚也这么久了,陆家好久没有喜事了,赶紧调理调理,早日给陆家添个孙儿,这才是正经事。”

“可不是嘛!”对面的一位长辈夹起一筷子菜,眼睛瞟着我的小腹,“羚之那么大的家业,可不能没传人。要不要我给你寻个民间的老中医,偏方最是管用,保准很快就能怀上。”

一句句轻飘飘的玩笑与打趣,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

我垂着眼,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往碗里夹菜。

没有人知道,生不出孩子从来不是我的问题。

那一层难以启齿的隐疾,只有陆羚之自己心知肚明。

我余光悄悄扫了一眼身侧的陆羚之。他端着酒杯,神色淡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没有半分要替我辩解的意思。

耳边嗡嗡的,那些调侃的话语还在不停往我的耳朵里钻。

桌上的饭菜,我才堪堪吃了一半。 一个仆人的脚步声匆匆从门外踏进来,躬身回话:“老太太,门外有一位名叫周彤的女士,说是特地前来求见少夫人。”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攥紧的绳索突然解开了。

我不再迟疑,“哐”的一声,将碗筷迅速地搁在了瓷盘上。

清脆的响声惊得满桌的说笑骤然停住。

我顾不得一屋子人骤然诧异的目光,也不去看陆家人瞬间沉下去的脸色,站起身,提了提裙摆,头也不回地快步向着门外走去。

冷风裹着冬至的寒气扑面而来,刮得脸颊微微发僵。

穿过雕花的廊厅,远远便看见大门的檐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彤没有穿厚重的裘袄,只是一件深灰的呢子大衣,脖子围着一条枣红色羊毛围巾,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手袋。她看见我快步走出来,原本略带焦灼的眉眼立刻舒展开,又很快笼上一层心疼。

“可算见到你了。”她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刚才门房还拦着我,说是陆家家宴,不便会客,亏得我再三坚持说一定要找你。”

积压在胸口那股窒息般的闷堵,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忽然就松了一截。我鼻子一酸,不想就在陆公馆的大门口吐露委屈,只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先不要站在这里。”

周彤立刻会意,点点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羚之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了过来,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站住。”

我的背脊僵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不用看也知道,此刻他的脸色定然不好。刚才我在宴席之上摔下碗筷,拂了陆家所有人的面子,对于极好体面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

周彤侧过身,挡在了我的半边身前,转头望向匆匆追出来的陆羚之,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陆先生,冒昧上门打扰,是我的主意。我专程来接她出去走走。”

陆羚之的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眉峰紧蹙:“家宴尚未结束。”

“家宴?”周彤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冷意,“难不成,要把她扣在桌边,任由一众长辈围着她,不停催生取乐才算结束吗?”

陆羚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他显然没有料到,周彤会直接戳破方才餐桌上的景象。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陆羚之。

那些长辈所有尖酸的问话,所有善意或是恶意的调侃,没有一个人去追究真正的根源。而站在秘密中心的男人,就那样安静坐着,默许所有的压力倾倒在我的肩头。

心底的委屈,已经不再是嘶喊的剧痛,而是一种沉沉的冰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说一辈子要对我好的人早就死了。

我淡淡的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陆羚之,我没有闹脾气。只是那一间屋子里面的空气,让我喘不上气。我和周彤出去散散心,晚点我自己会回来。”

说完,不再等他回话,我挽住周彤的手臂,绕过他,径直向着门外停着的一辆黄包车走去。

身后静悄悄的,没有再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坐上黄包车,车子奔远的距离隔绝了陆公馆那座富丽压抑的宅院,紧绷许久的肩膀才彻底松了下来。

周彤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帆布包搁在膝头:“好久没见你了,心里一直放不下。刚在陆家门口听说今天有家宴,他们……是不是又拿生孩子的事情为难你了?”

积攒已久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我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忍了回去,鼻尖微微发红。

“是。”我轻轻吐出一个字,“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的肚子不争气。”

“可是只有陆羚之知道。”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力,“问题从来不在我身上。”

周彤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片刻之后化作一股愤愤不平:“那他就任由那些长辈这般为难你?不为你解释一句?”

我摇了摇头,视线飘向沿街掠过的街景。

6

“他不会的。”我苦笑了一下。

一旦说出口等于把自己的隐疾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所以,最省事的办法,便是让我去承受所有的闲话。

黄包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周彤沉默了好一会儿,握紧了我的手:“不要困在这团死结里面。今天,什么陆家的规矩,什么闲言碎语,暂且都抛到脑后。

“师傅,去东巷”。周彤大声对车夫说道。

“好嘞,您坐稳了!”

照往常一样,我们仍旧去周彤的小院,她父亲在抵抗侵华敌军时牺牲,留给唯一的念想便就是那间小院。周彤在我身边时,我总是感到无比的安心,任由黄包车夫调转了方向,朝着老城僻静的街区行去。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了一条幽深的巷口。

那扇熟悉的带着锈迹铜环的黑漆大门立在眼前,墙头上垂着几枝落尽了叶子的老树枝桠。

“我们的大本营到了。””周彤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说道。

自打她嫁给了那位军官之后,便随着他搬去了军营的大院,这里就一直空着。平日里也很少来,偶尔心里烦闷了,我们便过来坐坐。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桂花和枯叶。

跟上次我送悦儿来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正屋的家具全都用素色的防尘布盖着,只有侧边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一直保持着随时可以落脚的模样。周彤熟门熟路地掀开布巾,点燃了茶几上小小的炭盆。

暖融融的热气慢慢散开,驱走了冬至刺骨的寒凉。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罐蜜渍桂花,冲上两杯滚烫的开水,甜丝丝的香气缓缓漫了开来。

没有外人的目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我随意地将手搁在了膝头,衣袖顺着手腕微微往上滑了一寸。

一道浅浅却狰狞的青紫色淤痕,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周彤的目光猛地顿在了我的手腕上,她连忙伸手掀起我宽松的袖口。

一道又一道深浅交错的瘀伤,顺着腕骨蜿蜒向上,有的已经淡化成淡黄色,有的却是新鲜的乌青。新旧交错,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用力去碰那些伤痕,声音骤然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怒火:“这些……是陆羚之打的?”

心口像是被一只软手攥紧,我下意识地想把袖子扯回去遮盖,可是指尖却没有了力气。我垂下眼皮,睫毛轻轻颤抖,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火星噼啪的微响。

“离开他吧。”

周彤抬眼看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一丝试探,“和陆羚之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的身子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我知道,民国的世道,一个女子想要离婚,要承受铺天盖地的流言。”周彤握住我冰凉的手腕,语气恳切,“可是你想想,如今仅仅是生养的闲话,就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他不是第一次动手打你,往后呢?家暴这件事只会变本加厉。隐疾是他的耻辱,怒火却全部倾泻到你的身上,这样无底的牢笼,你还要困多久?”

桂花茶水腾起袅袅的白雾,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的眼睛涩得厉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顺着脸颊静静地滑落下来。

“离婚……”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又是动摇,又是无边的惶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陆羚之,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找你之前我还正奇怪,你妹妹去学校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你来探望,我还嘀咕这姐姐真狠心啊,今天我算是知道缘由了。”

听到妹妹两字,我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心绪稍稍平复了些,想起住校的她,便轻声开口:

“不说我了,陈悦在学校近来还好吗?”

周彤闻言,神色柔和了几分,缓缓答道:

“她一切安好。那所女子中学如今氛围很浓烈,战时的学校不像从前那般只埋头读书。课余的时候,同学们常常聚在一起,听老师讲前线的消息,还会做募捐、缝慰问布袋,给前方的战士送去物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只是时局到底不安稳。学校已经缩减了一些假日,怕来回路上遇上危险。平日里住校,轻易不让学生独自外出。校方也反复叮嘱姑娘们,少去热闹杂乱的街市。”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还好,有学堂可以庇护着她。只求战火不要扰到那一方小小的书桌,让她能够安安稳稳地读书。”

周彤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寂静的庭院:

“是啊,女子多读点书总归不会有错的。”

“如今这乱世,能寻一处静心读书的地方,已是很难得。”

“学校也在悄悄教女孩们,要学会独立,将来不必一味去依附男人。不少女生已经开始想着,毕业后要去做教员、护士,去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周彤不紧不慢地述说着学校和学生们的事情。

我心里泛起一丝怅然,又生出一丝微弱的羡慕。

离婚两字又突然浮现在脑海,转瞬又逝,想要悦儿安稳地在学校读书这个婚必然不能离,陆羚之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比谁都要清楚。

周彤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思绪猛地被拉回。

“陈星,你我年龄相当,以你的才学完全不必把全部身心,都困在陆家那座宅院之中。”

我不想告诉周彤太多关于陆家的事,一则不想让她为我担心,二则陆羚之行事狠辣,我不想她因为我而被连累。

我低头望着杯中浮起的桂花,甜香悠悠飘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奔赴新生活的胆量,但看着这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冰封已久的心,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7

我心里清楚,这日子好似望不到头。可只要悦儿能在学堂里好好念书,不受风雨,我便咬着牙,继续熬下去。

静坐片刻,我抬眼对周彤说道:“我想去女中看看悦儿。”

周彤颔首,帮我写了一张会客的引荐字条。隔日午后,我换上素色棉旗袍,仔细掩好腕间未褪的淤痕,乘黄包车抵达女子中学。

校役看过字条,引我到会客室等候。不多时,悦儿便推门进来,一身蓝布学生裙,梳着麻花辫,眉眼清秀。见到我,她并没有多开心,连姐姐两字都没有叫出口。

我拉着她坐下,问她课业、伙食,在校可有人刁难。她倒也一一应答,说着说着,忽然随口提起:“前几日姐夫也来学校看过我,还问我读书可还顺心。”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我的心口。我压着发颤的声音,细细追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旁人在场?”

悦儿没察觉到我眼底翻涌的惊恐,歪头回想:“那天会客室旁边有先生,姐夫就是站着说了几句话,叫我安心读书,说要是在学校缺什么尽管回陆公馆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敢把心底最可怕的担忧说出口。

原本送她来求学只想着护她,不让陆羚之有机会接触她。

如今陆羚之竟寻到学校,我最怕的就是他把心思落到她身上。

我强自镇定,轻声叮嘱:“往后若是他再来找你,你记得一定要请先生在场,不要单独和他在一起,知道吗?”

悦儿愣了愣,虽不解,但也乖乖点头应下。

会客时间很快到了,我看着悦儿转身走回校舍的背影,心口沉甸甸悬着。

傍晚回到陆公馆,陆羚之正坐在厅里看报。我走上前,强压紧张开口:“听说前几日,你去女中看陈悦了?”

陆羚之抬眼,神色淡然:“是,顺路看看她,怎么了?”

我攥紧袖口,低声道:“她年纪还小,一心读书,往后不必再专程去见她了。”

陆羚之眉峰一挑,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我是她姐夫,探望妻妹,有何不妥?”

我不敢说出心底最深的担忧,只能找借口:“学校规矩严,频繁会客,会被先生议论,耽误她学业。”

陆羚之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可这含糊的应答,并不能让我安心。

夜里我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悦儿稚嫩的脸,还有陆羚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二日清晨,我特意吩咐身边的佣人,若是陆羚之再出门,即刻来报信。

用早膳时,陆羚之像是察觉了我的心思,语气平静:“你近来,总是心神不宁。”

我握着瓷勺的手一顿,垂眸答道:“不过是挂念悦儿的学业。”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喝着粥,可那道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像是把我看穿了。

我暗自下定决心,绝不会让小芝的悲剧再出现在悦儿身上。

日子一晃,转眼便临近年关。

海城租界里依旧张挂着红灯笼,沿街铺子摆上年货,腊味、糖果、红纸春联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像是往年热闹的年景,可空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感。

外面全民抗战的消息不时传来,炮声的传闻时不时飘进租界,人心惶惶,人人都知道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

我心里日夜挂念着悦儿,放心不下她独自在女中。趁着现在日子还算安稳,我备好了棉手套、点心,还有一件我亲手缝好的厚棉马甲,打算去女中探望她。

我提着食盒,沿着校门外的马路往前走,远远就看见她趁着课间,独自在校门口的杂货铺买文具。

我正要扬声唤她,谁知一旁停着的黑色轿车车门忽然打开。

陆羚之就立在车边。

他显然是特意等候在此,不等悦儿反应过来,他已经上前:“陈悦,要打仗了,快跟我回家。”

陈悦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姐夫!”

“我已经跟校方打过招呼。”陆羚之神色冷淡,直接示意随行的佣人上前,请悦儿上车。

这一幕落在我的眼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我快步冲过去,声音发颤:“陆羚之!你做什么?”

陆羚之侧过头看向我,目光沉沉:“年关将近,时局不安稳,把她接回陆公馆,放在眼皮底下才稳妥。”

“稳妥?”我急得声音发抖,“她是学生,学堂才是她该待的地方!你不能这样强行把她带走!”

可陆羚之早已打定主意,佣人已经半扶半请,将陈悦带上了轿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子缓缓启动。

我站在街边,手里的食盒几乎要握不住。心里乱成一团,满心都是惊恐,不知道他突然把人接回去,究竟是什么打算。

我不敢耽搁,立刻拦了一辆黄包车,紧紧跟在后面,一路心神不宁,手心全是冷汗。

赶到陆公馆的时候,陈悦已被带到前厅,佣人替她取下了身上的学生外套,她在厅堂中央,怯生生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看见我匆匆进来,神情一下便放松了。

陆羚之正站在壁炉旁,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我快步走到悦儿身侧,压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声音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颤抖:“陆羚之,你到底想做什么?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把人从学校接回来?她的学业不能断!”

陆羚之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如今租界外面局势纷乱,女孩子独自在外,终究不安全。再者年关将至,把她接回公馆,也是应当。”

“应当?”我咬着唇,又急又怕,“她是在校的学生,不是陆家人!你这样不跟我商量,直接从学校把人带走,若是耽误了她的功课,怎么办?”

“我已经和校方说明,暂时接回家中,功课落下可以补,命没了可就补不了了。”他表面上说地冠冕堂皇,但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

悦儿攥紧我的衣角,小声开口:“姐姐,你别和姐夫吵了,姐夫也是关心我。”

陈悦不知其中缘由,以为陆羚之是真心疼她,我反倒成了恶人。

陆羚之的目光落到悦儿身上,没有怒意,却有一股得逞感:“星儿,你看还是妹妹懂事。”

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着我。我隐隐觉得,他不单单是担心时局,恐怕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拿捏住悦儿,以此牵制我。

我攥紧拳头,强压下慌乱,抬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

陆羚之眉峰微动,沉默片刻,只淡淡丢下一句:“好好安顿陈悦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大厅只剩下我和悦儿,还有一旁垂首立着的佣人。悦儿满不在乎的坐下:“姐姐,姐夫就是接我回来避避风头,他也是好心。”

好心,呵,我心里暗自苦笑道。

暮色很快沉了下来,公馆里亮起成排的洋灯,佣人前来传话,陆老太太听说陈来了,吩咐晚膳一同到前厅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顿饭不会安稳。替悦儿理了理衣襟,低声叮嘱她,待会儿无论长辈说什么,只管低头安静吃饭,不必回话。

悦儿虽不明白我对陆羚之的敌意,但也明白见长辈的规矩,便轻轻点头。

到了餐厅,陆老太太已经坐在主位,几位叔伯母也都在。一看见跟在我身后的悦儿,众人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

陆老太太打量着一身学生装束的悦儿,缓缓开口:“这便是你妹妹?年纪不大,倒是清秀。”

伯母立刻笑着接话,话里带着试探:“老太太,羚之倒是有心,时局这么乱,把小姨子接进公馆住着,也算护着她。只是……咱们陆公馆,要是常住外姓姑娘,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三伯母跟着附和:“是啊,女孩子家,以后终究是要出嫁的。”

悦儿听得身子微微发僵。

我握着筷子,沉声开口:“她只是暂住,等风头过后,我便送她回学校,不会长住的。”

陆羚之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安静听着,没有出声帮我们解围。

陆老太太放下汤勺,目光转向我:“你倒是护着你这个妹妹。只是你要明白,你是陆家的媳妇,心思不要总放在外头,一门心思盼着早日生养,才是你的本分。”

这话一出,又绕回了老问题,桌上几位长辈又开始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瞟向我的小腹。

悦儿猛地抬起头,像是听懂了这些话,眼底满是错愕,她大概第一次听见,家里长辈这样逼迫我。她张了张嘴,想替我辩解,我连忙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饭菜一口都咽得艰难,满桌的佳肴,在这一阵阵议论声里,变得索然无味。

8

夹杂着战火味的年,过得让人身心俱疲。

没敢让陈悦在陆公馆待太久,我想尽办法让陈悦回到了学校,离开陆家这个是非之地我的心便安了。学校条件虽苦,但那里至少还有书本与同窗,能暂时躲开这一团暗流。

送她回去后的日子也算平静,可没过多久,全面抗战的炮火轰然响起。租界内外烽烟四起,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女校里的姑娘们再也坐不住了,课堂之外,她们自发组织起来,走上街头募捐。陈悦也攥着募捐袋,跟着同学们站在街边,对着来往的路人轻声诉说前线战士的艰苦。她们捧着纸盒,收集铜板、纸币,还有好心人送来的纱布、药品,每一份物资,都要送到伤兵医院去。

街上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风里裹着硝烟,可这群年纪尚轻的女学生,脊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惧怕。

街上人声嘈杂,募捐的纸盒刚收了半满,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人群瞬间炸开,尖叫、推搡混作一团,是流弹。

陈悦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臂猛地一麻,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蓝布学生袖管。她手里的募捐箱“哐当”摔落在地,铜板滚得四处都是,眼前阵阵发昏,身子软地往下倒。

混乱里,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慌乱的人群,稳稳托住了她下滑的肩,是陆羚之。

他恰巧路过此处,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个单薄的身影,紧跟着便撞见这猝不及防的险情。他没多言语,直接打横将她抱起,避开四散奔逃的行人,快步离开喧闹的街头。

陈悦意识昏沉,她想挣扎,手臂一动,伤口便是钻心的疼。

“姐夫。”

“别乱动。”陆灵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脚步却更快了。

他没有送她去医院,径直将她带回了陆公馆。

公馆的佣人慌忙取来伤药、纱布,陆羚之遣退旁人,亲自坐在一旁,小心剪开她染血的衣袖。伤口不算深,可流了不少血,皮肉翻着,看着触目惊心。他动作放得极轻,上药的时候,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陈悦下意识缩了一下。

“好好待在这里养伤,”陆羚之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外面太乱,你不该跑到街上去。”

陈悦咬着唇,心里又慌又有点抵触。她小声开口:“姐夫,我姐呢?一会我要回学校。”

“等伤养好再说。”陆羚之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出去,再来一颗流弹,你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厚重的窗幔拉得大半,滤去外头街市慌乱的天光,房间里光线昏沉,静得只能听见陈悦浅浅的呼吸声。

陆羚之捏着纱布,指尖擦过她手臂伤口边缘的时候,动作看着轻柔,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慢慢缠好绷带,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反倒顺着她的小臂,轻轻往上蹭了蹭。

陈悦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受伤的胳膊牵动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怕我?”陆羚之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缓,听不出喜怒,身子微微倾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让她无处可躲。

“姐夫,谢谢你救我,包扎好了缓一下,我就回学校了。”陈悦攥紧了衣角,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在此刻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姐姐两年前为什么不让她住在陆公馆。

陆羚之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不容躲开的强势。

“回学校?街上到处是炮火,还有流弹,小命可能都不保。”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悦悦,留在这里不好吗?在这里吃穿不愁,不用去街上冒着危险募捐,不用跟着你那群同学吃苦。”

陈悦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那不是善意的庇护,是困住她的邀约。他救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藏着这份盘算。她后背抵在沙发靠背上,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用力摇头:“我要回去,我的同学还在等着我,前线还有很多伤员等着物资。”

陆羚之看着她强撑着倔强、微微发白的脸,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陈星,眼神里的执念更重了几分。他没有再往前逼,只是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慢悠悠开口:“别急着拒绝。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好好想一想。”

昏暗的房间里,压迫感层层裹上来。陈悦紧紧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心里又慌又怕。此刻她只祈求姐姐快点回来,以前对姐姐那份怨恨突然便全化了。

街上的喧嚣还没完全平息,我拎着沉甸甸的布包,快步走在租界的人行道上。布包里裹着想方设法筹来的消炎药、绷带,还有几包干粮,这是替周彤准备送去伤兵安置点的。

在安置点里,听人说起街上有流弹伤人,有女学生中弹,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只能强压着不安,先把物资交接妥当。等事情忙完,便一路往学校赶,想去找陈悦,却只看见募捐的同学乱作一团,募捐箱翻倒在地,唯独不见陈悦的身影。

几个女同学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说:“刚才有流弹打过来,陈悦中弹了!我们都吓坏了,后来有个男人过来,把她抱走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指尖一下子发凉,急声追问:“是谁?你们看清是谁了吗?把她带去哪里了?”

“是她姐夫陆羚之,我们认得他,他们往陆公馆的方向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脑子里瞬间翻出之前的种种顾虑,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陈悦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我来不及再多问别的,把手里剩下还没送出去的零碎物资随手托付给旁边相熟的同学,转身就往陆公馆的方向赶。

风卷着硝烟扑在脸上,我脚步又急又乱,心底一阵阵发慌,无数不好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

我攥紧了拳头,一路快步奔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一定要快点赶到陆公馆,找到妹妹。

9

我接近疯狂般奔跑回陆公馆,推开客厅的门,一眼就看见陆羚之俯身靠近沙发上的陈悦。陈悦手臂缠着绷带,身子向后缩,脸色惨白,满眼都是恐惧。

那一刻,血气一下子冲上头顶。我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陆羚之推开,拉起陈悦护在身后。

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陆羚之,你离她远点!”

陆羚之被推的撞在沙发上,他有点吃重地直起身,脸上那点温和的假象尽数褪去,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陈星,是我救了她,让她留在这里我们三个一起过幸福的生活,不好吗?”

我伸手扶紧发抖的妹妹,语气冷硬,“我早就清楚你对她存着什么心思,今天我不会再退让。”

“我只是想护着她。”

“你的庇护,我们姐妹消受不起。”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我和你彻底决裂,这么多年你对我的虚伪、欺骗、家暴......我受够了,我要和你离婚。往后,我不想和你再有半点瓜葛。你也休想打陈悦的主意”

陆羚之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唇边反倒勾起一抹冷沉沉的笑,半点不惧我的警告。他侧过身,目光牢牢锁住我,上前一步,伸手便拉住我的手腕。

“哈哈,离婚,就凭你?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是喂不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执念,“她是我救回来的,该留在哪里,由不得你说了算。”

陈悦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我身后缩,受伤的手臂轻轻发抖。

我心头一紧,陆羚之步步紧逼,眼底的疯狂藏都藏不住,口头的警告根本震慑不住他。我手悄悄探进怀里,摸出周彤早前赠的防身短刀,猛地抽出来,刀刃稳稳抵在了陆羚之的腹部。

陆羚之的动作骤然顿住,腹部贴着冰凉的刀刃,方才那股强势的气焰一下子敛了大半。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掺着几分怅然,又带着不甘。

“原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缓缓垂下手,却依旧没有退让太远,“陈星,你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护住她吗?”

我把陈悦护得更紧,刀尖没有移开分毫:“能不能护住,轮不到你来评判。现在,让我们走。”

空气凝滞,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轻轻的喘息声。

陆羚之侧过头,目光斜斜扫过抵在腹间的刀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良久,缓缓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好,我放你们走。”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条通路。

“但陈星,你记住,外面战火连天,到处都是危险。”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隐隐的胁迫:“枪炮无眼,今天你要是踏出这大门,你的小命保不保的住,还得另说,更别说护你妹妹。”

我不敢有半分松懈,刀尖依旧稳稳对着他,一只手臂牢牢环住身侧发抖的陈悦。她受伤的胳膊微微垂着,脸色苍白,紧紧攥住我的衣角。

“不必你费心。”我的声音冷静而坚硬,我护着陈悦一点点往后退,慢慢地挪向门口。

“往后,我们姐妹的安危,和你再无干系。”

直到后背触到冰凉的门框,我才慢慢收回短刀,一把拉起陈悦,快步踏出这间压抑的客厅。

门外的风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庭院里的草木在风里簌簌作响。我们不敢回头,只顾着加快脚步,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陆公馆。我心里清楚,今天这场对峙,不算真正结束,陆羚之这个人,不会轻易罢休。

踏出陆公馆厚重的铁门,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下,可我不敢有片刻大意,依旧紧紧攥着陈悦的手腕。

她受伤的手臂不敢大幅度晃动,微微弓着身子,脸色还没有缓过来,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座隐在树影里的洋房,声音发颤:“姐,他会不会追上来?”

“别怕,有我在。”我放缓脚步,侧过身将她护在靠街内侧,另一只手悄悄按住怀里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

租界的街道依旧纷乱,远处时不时传来模糊的炮声,街边散落着各种杂物,还有不少募捐剩下的传单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伤兵的担架偶尔从路旁抬过,低声的呻吟混着路人的议论,处处都是乱世的惶然。

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陈悦的步子有些虚,失血过后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都靠在我身上,小声说:“我不该一时冲动上街募捐,反倒给你惹了麻烦。”

我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心头又酸又涩:“你没有错,想为前线出力从来都不是错事。错的是陆羚之。”

一路辗转,终于摸到周彤旧宅的巷口。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战火掠过这里,院子早已满目狼藉,断折的树枝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瓦砾碎砖散了一地,窗棂被弹片砸得开裂,花盆碎成几片,泥土混着枯叶铺了半院,往日安静整洁的小院,如今只剩一片破败。

寻了一圈,只有靠南侧那间客居室还算完好,勉强能遮风挡雨。

我先扶陈悦轻轻坐到榻上,小心避开她受伤的左臂。

陈悦看着满院残迹,还有姐姐额头散乱的头发,低声叹了口气:“姐,对不起,刚来海城的时候还埋怨你,那时候还误认为你嫌弃我。”

我弯腰扫开榻边的碎木,心里酸涩。

“都过去了,这乱世只要你安好,我便是晴天。先在这里歇下,我重新给你检查伤口”我一边说着,便转身去屋角翻找干净的纱布和清水。

陈悦靠在墙壁上,安静地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远处隐约的炮鸣断断续续传进来,落在这破败的小院里,更添几分凄惶。

10

小小的屋子里灯火微弱,姐妹两人低声闲谈,满心期许,以为往后总算能挣脱束缚,寻一份自在日子。

谁料风云骤变,桥边枪声响起,全面抗战爆发。战火一路向南蔓延,很快烧到了海城。

喧嚣的炮火撕碎了城市的平静,逃难的人流塞满街道。

期间,陆羚之找到我们。

“星儿,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陈悦的一切都听你安排,以后绝不再插手。”

“陆羚之,我宁愿死在这街上的枪林弹雨中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好,你有种,到时候你别哭着求我。”

大门口人来人往,见我不动容他也就收起那副假惺惺的姿态离开了。

我的枕边人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这人面兽心的伪装下指不定装着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走后,我回到院子里立刻叫陈悦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他能找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姐,我们现在能去哪?”

“去找周彤。来不及和你说太多,我们先离开再说。“

我牵着妹妹,离开了周彤的小院,跟着人群仓皇奔逃。轰隆一声巨响,炮弹猝然落下,烟尘四起,震耳的炮响裹着遍地哭喊。

烟尘散去,妹妹倒在瓦砾之间,满脸鲜血。剧痛狠狠攥住我的心口,泪水汹涌而出。可炮弹仍在呼啸,逃难的人们哭声连连,我死死咬住嘴唇,压下翻涌的悲痛,我拉起悦儿想要背着她继续前行,她却死死拽住我的手不肯配合上我的后背。

“姐,别管我了,你快走,我怕是不能陪你去找周彤了,你一个人......”

刚还被我紧紧攥着的手,骤然松开。

我僵在原地,泪流满面,逃难的人流推着我向前,我最后望了一眼悦儿,将悲痛和恨意埋进心底,独自踏上前路。一路避开哨卡与轰炸,穿过断壁残垣,终于寻到周彤的住处。

开门看见只有我一人,周彤神色一紧:“陈悦呢?”

我声音沙哑,眼泪止不住地说:“路上遇上轰炸,她没能躲开。”

周彤沉默地抱了抱我:“走,进去说”

我抬眼望向她,眼神坚定:“我来找你,不是避难。我知道你丈夫是军官,我想加入抗日队伍。我要为妹妹报仇,为受难的国人、为破碎的家国抗争。”

周彤望着我含泪却坚定地眼眸,心底生出敬佩与自豪。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这条路凶险万分,你能扛住悲痛做出这个决定,很了不起。我会和我丈夫说,帮你引荐。”

我用力点头,眼底的悲伤慢慢沉淀,以前在陆公馆,我只能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在压抑里苟活。如今痛失妹妹,锥心的痛压在心头。这个世上已没有让我牵挂的人了,我要挣脱枷锁,活出全新的自己,奔赴抗敌之路。

另一边车间里静得吓人,只有积灰的梭子、扯断的丝线散落在地上,零星几捆鲜亮的蚕丝,闷在仓房里发了霉,泛着一股潮腐的气味。

战事起来之后,陆羚之一心只想守住这间丝绸厂。为保家业他向敌伪低头,按时交出蚕丝绸缎,以为退让就能换得安稳。

可敌人只把他当成取用物资的工具,茧料被压价搜刮,织好的绸缎被强行征走,层层盘剥之下,生意一点点被抽空。租界沦陷,货源断绝,销路也断了。再多算计,也撑不住垮塌的局面。

绸缎庄的门板上了锁,往日登门讨好的客商、奔走的伙计,全都不见了踪影。债主轮番上门,家产一点点抵偿出去。

站在空荡的厂房中,指尖抚过冰冷的织机,他清楚地知道,当初每一次取舍,都早已埋下因果。只顾一己富贵,在乱世里选错了方向,繁华散尽所有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得尽数化为泡影,

一枚炮弹划过,最终陆家引以为豪的丝绸厂,在战火和动荡中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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