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淮死的那年,三十四岁。
那会儿我刚升了深圳一家红圈所的合伙人,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衬衫,出入福田和陆家嘴的高档写字楼,代理着标的额数千万元的海事仲裁案件。
而盛淮在老家那座逼仄的海滨县城里,辗转码头和化工厂,干了十七年的苦力。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
十七岁那年,我们曾约好一起离开小城,去北方看雪。
后来我走了,他留下了。
在这整整十七年里,我一直以为他恨我。恨我毁了他的人生,恨我当年全身而退。他在我心里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顽石,甚至在他去世的前一秒,我都以为他早就把我视作青春里一段难以启齿的脏病,巴不得生生世世不再相干。
直到盛淮咽气后的第三天,他的妹妹盛淼在县医院发黄的走廊里,把一个旧饼干铁盒递到了我面前。
铁盒打开,最上面躺着两张泛黄脆硬的老式硬座火车票。
发站是那座海滨小城,到站是省城。
票面上的日期,正是我十七年前离开县城的那一天。
04 车厢 67 号,68 号。
两张票,同车次,同车厢,连座。
我手指一颤,刚想翻开票面,盛淼就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哥生病这一年多,一直死死拦着不让我找你。直到咽气前两天,他疼得整夜抓着床栏吐黄水,才把你的名字和律所地址写给我,交代我说,等他彻底走了,再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把生锈的铝制钥匙,指尖在发颤:“他在厂区后头的出租屋,房东催着退租。他留了样东西在那儿,说你看见就全明白了。”
高三那年盛夏,整座小城还没被后来遮天蔽日的化工浓烟罩住。
海边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放了晚自习,整座县三中的教学楼都暗了下去,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我和盛淮总喜欢踩着自行车,一路蹬到城外废弃的旧码头防波堤上。
防波堤被烈日晒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散发着滚烫的余热。海风总算吹散了一点白日的闷热,带着粗粝的盐碱味和退潮后的湿气。
盛淮把那台带录音功能、外壳磨得掉漆的爱华便携式磁带机放在我们中间,插上平头塞耳机,一人分了一只。
磁带在机器里沙沙绞动,放着那首从海峡对岸传过来的情歌。
我转头看他,盛淮的白背心被汗水浸得半透,后背上凸起两截削瘦分明的蝴蝶骨,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他手里攥着半截咬碎的冰棒,指着摊在膝盖上那本皱巴巴的全国铁路地图册。
那是他从学校旧书摊上花八毛钱淘来的,边角被他翻得卷起了毛边,每一条主要干线都被他用红色圆珠笔描得极重。
“陆闻,等高考完,咱们别留在南边了。”
“去哪儿?”
“一直往北,去大兴安岭,看雪。”他笑起来时嘴角有一颗很浅的小痣,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海边的冬天太潮了,阴冷刺骨,风里全是散不掉的烂鱼腥味。衣服晒在走廊里三天都干不透,摸上去黏糊糊的全是霉气。我想去看看北方,我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冷,是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着甜味的。”
我当时咬着汽水吸管笑他矫情,我说盛淮,北方零下三十度,能把你的耳朵冻掉。
他也不恼,只是把那只挂在他耳朵上的白色耳机摘下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塞进我另一边耳廓里。
两只耳塞全落在我耳中,那首慢歌忽然变得立体而盛大。
“冻掉就冻掉,”他侧过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海面,微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轻声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冷也是甜的。”
那晚我们在防波堤上坐到后半夜,盛淮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圆规,把那台爱华磁带机翻过来,低着头,就着远处灯塔扫过来的微弱光柱,在金属机壳背面的防滑槽上一下一下用力地刮着。
铝合金外壳被尖锐的钢针划出令人牙酸的细响,细小的金属碎屑落在他手背上。
“你刻什么呢?”我凑过去看。
他像藏宝贝一样猛地用掌心捂住,耳根红得发烫,嘴硬道:“刻个记号。免得以后哪天丢了,被别人顺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背面刻下了我的名字。一笔一画,扎穿了银灰色的漆皮,深得几乎要凿进底下的铁皮里。
那是十七岁的盛淮。热烈、明朗、干干净净,眼里装得下整片没有杂质的浩瀚星空。
可那场初雪,我们终究没能一起去看。
那年深秋,两家的天塌下来,不是因为什么捉奸在床,而是因为一张草稿纸。
那是一堂极其普通的物理自习课,窗外下着倒春寒似的冷雨。盛淮物理极好,总能用最巧妙的辅助线解出压轴大题。可在草稿纸背面算满衍射公式的空白处,他用圆珠笔反复描摹了一句话:
“等陆闻考走,我也走。”
那张纸被巡堂的主任从窗缝外看见,悄无声息地抽走了。
在千禧年初封闭狭隘的海滨小城,两个常年霸占年级前十的男生之间那点秘而不宣的情愫,比打架偷窃还要招人唾弃。它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在狭窄的教师办公室和家属院里疯传。
两家家长被叫到教导处的那天,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盛淮的父亲早年在远洋渔船上当水手,后来借钱与人合伙买船,出海后又牵涉走私案,被当地执法人员扣在境外港口;他母亲在菜市场摆摊杀鱼,身上总带着洗不掉的腥气。
那个女人穿着溅满黑亮鱼鳞和污泥的塑胶雨靴,一路小跑冲进教导处。她甚至没有擦一把脸上的雨水,当着满屋子校领导的面,“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我母亲面前。
膝盖撞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婶子,是盛淮脑子坏了,是他招惹陆闻的!”盛淮母亲的手指长年在冰水里泡着,骨节肿大畸形,死死揪着我母亲的皮鞋边缘磕头,“陆闻是要考去省城当大官的种子……盛淮贱命一条,求求你们,别在档案上记处分,盛淮以后还得靠这张文凭找活路……盛家就指望他顶门立户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满嘴铁锈味。我想冲进去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扶起来,可我的脚下像灌了铅,连挪动半寸都做不到。
我母亲在机关工会做了一辈子文书,平生最在意的就是体面和前途。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吵大闹。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把脚往后挪了半寸,避开了那只沾满鱼鳞和泥水的手。
随后,她抽出一张雪白的纸巾擦了擦鞋面,对教导主任说:“老李,陆闻下周转去省一中借读,他小姨已经办妥了手续。至于盛淮,你们按校规办吧。”
那后退的半寸,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把两家之间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当天下午,家属院的流言像长了脚的毒虫一样四处爬行。我被母亲反锁在向阳的大卧室里,门板被砸得震天响,母亲隔着门冷冷地对我说:“陆闻,你小姨费了天大的人情才把你塞进省一中。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门去找那个烂泥里的人,你就当没我这个妈。”
我缩在床角,听着墙外连绵不绝的暴雨声,每一秒都是凌迟。
直到深夜两点,整座大院彻底熄了灯。
我撬开纱窗,踩着空调外机翻下二楼,越过两家之间长满杂草的矮墙,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拼命敲响了盛淮屋后的气窗。
盛淮拉开窗,屋里没开灯,只有跌打药油刺鼻的苦味。借着微弱的天光,我能看见他嘴角破了,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盛淮,我手里有一千二百块钱借读生活费,”我隔着窗台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浑身发抖,“明早有趟去省城的早班火车,我们一起走,我们不念了!”
盛淮站在阴影里,任由我抓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撞在窗框上:“陆闻,你幼不幼稚?”
我僵在原地。
“你妈说得对,你是去省城念名校的,以后坐办公室吹空调。”盛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爸在境外跳船淹死了,当年他借高利贷买船,我妈签了字作保,三十多万的账全扣在盛家头上。海事局下午把电报打到派出所,债主傍晚就堵了门。我妈刚把农药瓶子摆在灶台上,盛淼下半年才上初一。”
“我跟你走?我拿什么跟你走?去省城喝西北风吗?”
他啪的一声合上窗,在窗帘拉上的前一秒,扔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
“以后别来找我,我嫌恶心。”
第二天清晨,我小姨托来的吉普车停在家属院门口,接我去省城。
母亲坐在副驾驶上,冷冷地看着我把行李搬上车。车子穿过坑洼不平的街道,路过老火车站转盘时,我在检票口那片灰蒙蒙的人群里,突然看到了盛淮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极其肥大的旧工装夹克,那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衣裳,衣袖长长地耷拉在手背上。他缩在售票厅的水泥柱子后,双手死死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清晨刺鼻的柴油黑烟,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坐的车。
我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陆闻!你给我回来!”母亲尖锐的呼喊被我抛在脑后。
我一口气冲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盛淮,你来干什么?”
盛淮看着我,眼底全是熬得通红的血丝。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剧烈地抽搐着,像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想拿出来,却在看到我身后追过来的母亲和小姨时,硬生生僵住了。
隔了几秒,他抽出了左手。
掌手里攥着那截被剪断的白色耳机线,连着那只当年常常挂在我右耳里的耳塞。断口处露着毛刺细碎的铜丝,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
他冷着脸,把那半只耳塞狠狠塞进我手里。
“我来退票的,”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刻薄的笑,“多买了一张,结果退票要扣手续费,亏死我了。”
“你买了去哪儿的票?”
“随便买的,关你屁事。”他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陆闻,滚回你的吉普车上去。车要开了,别在车站丢人现眼。”
汽笛拉响,我被母亲和小姨死死拽回了车里。
车窗升起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盛淮。他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根灰白的水泥柱子旁,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任由嘈杂的人流和柴油烟雾将他一点点吞没。
那半截带着毛刺铜丝的耳机线,塑料外壳硌得我掌心发麻。
自那之后,我把这半只耳塞扔进铁盒,锁进了箱底。
我恨他的绝情,恨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我当成累赘和耻辱推开。为了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活得很好,我拼了命地读书。在省一中的那一整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胃疼得冒虚汗就咬着毛巾硬熬。高考放榜,我考上了全省前五,顺理成章地去了北京,一路保研读到法学硕士。
而盛淮,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他在那座被化工污染的海边小城里彻底沉了下去,像一颗掉进死水潭里的石子,连半点波纹都没留给我。
大二那年寒冬,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未名湖畔,看着满天纷飞的鹅毛大雪,忽然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十七岁那年防波堤上的盛淮。他说他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冷是干干净净的。可此时此刻,北方的大雪落在我的围巾上,我只觉得冷得彻骨,没有半点甜味。
那年我利用业余时间替一家涉外法律翻译公司接笔译,熬了整整半年,每天就着开水啃冷馒头,攒下了两万块钱。
在千禧年初,两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我把钱存进一张工商银行的存折,托同乡的高中同学带回小城,悄悄转交给他。
我甚至交代那个同学:“别说是我求着给的。你就告诉他,这是我借给他的,让他拿着去还债,别死在泥里。”
我不是想求和,我只是想证明给他看:你当年看不起的一千二百块,我现在能赚到两万;你为了三十万放弃我,我现在能替你还。我想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把我当年在窗台前丢掉的尊严,一分一分地买回来。
然而一个月后,那张存折被原封不动地寄回了我的大学信箱。
邮戳带着南方小城潮湿的泥印。
信封里装着一张化工厂出库单的硬卡纸,上面是盛淮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笔迹潦草而充满刺骨的冷意:
“陆闻,收起你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不是你养的狗。别再往这儿寄东西,我嫌烦。”
那行字像耳光一样扇在我脸上。
我站在冬日呼啸的北风里,当场把那张纸撕得粉碎,连同那点深埋心底的不甘与念想,彻底扔进了垃圾桶。
我想,盛淮这个人,骨子里就是又穷又硬的顽石。他宁愿烂在泥里,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年的软弱。既然如此,各自走各自的路便是。
此后九年,我毕业、南下深圳进红圈所、办案、通宵质证、陪客户喝酒喝到胃黏膜大出血。我逼着自己成为世俗标准里最光鲜亮丽的精英,甚至换掉了所有带南方口音的说话习惯。
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彻底忘了。
直到我二十七岁那年。
那一年我刚升了律所的资深骨干,借着回省高院开庭的机会,不知出于什么阴暗的心理,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回县城的大巴票。
我想回去看一眼。我想看看那个当年把我推开、自以为能靠自己顶门立户的男人,如今过成了什么体面模样。
盛夏午后,码头边上的化工厂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气和粉尘。
我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衬衫,踩着一尘不染的皮鞋,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几十米外的散货堆场上,盛淮就站在烈日底下。
他光着膀子,肩头垫着一块磨烂的厚帆布,正弓着被重担压得变形的脊背,把两百斤一袋的工业碱死命往拖车上砸。
整整十年没见,他整个人黑得像从炭堆里捞出来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暴起。后颈被沿海的毒日头反复晒爆皮,结着一层触目惊心的暗红硬痂。汗水冲刷着他身上的碱粉,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泥痕。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盛淮搬完最后一包货,直起腰,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烂毛巾擦汗。
他的目光隔着滚烫翻滚的柏油路,直直撞上了我。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烈日灼烧得凝固了。
盛淮手里的动作骤然停滞。
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是震惊,是慌乱,更是一种猝不及防被扒光了衣服般的难堪。
下意识地,盛淮把自己的双手猛地背到了身后。
那是一双被工业碱腐蚀得脱皮、指缝里嵌满黑垢、指节粗大变形的手。
他想把那双手藏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张着嘴的破球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污垢和汗渍的下半身,站在原地,像个被宣判死刑的犯人,手足无措。
他就那样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我。看着我一尘不染的浅灰衬衫,看着我腕上的表,看着我脚下没有沾染一丝粉尘的皮鞋。
我迈出了一步。
我想穿过马路,我想走过去叫他的名字。
可就在我脚尖踏上柏油路的一瞬间,盛淮脸上的慌乱忽然消失了。
他硬生生将脊背挺直,眼神在一秒钟之内重新变得冰冷、木然。他转过身去,弯下腰,抓起地上散落的麻绳,像完全没看到我一样,重重地勒紧了货架。
他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再看我第二眼。
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当天夜里,我住在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宾馆里。窗外的海风带着令人作呕的化工废气,我坐在床头,整整抽了半包烟。
凌晨两点,房间床头的红色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接起来,听筒里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声,和老旧公用电话亭里电流穿过的刺啦声。
“谁?”我冷声问。
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窒息的呼吸声。
“神经病。”
我以为是深夜的骚扰电话,烦躁地一把扣上了听筒,顺手拔掉了电话线。
那是我这辈子,距离盛淮最近的最后一次机会。
县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泛着惨白的青色,来苏水的气味压不住底层病房特有的衰朽与死气。
“我哥回来说漏了嘴,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厂门口打了电话。”
盛淼抹了把通红的眼角,声音打着颤:
“那天他在码头看见你,下班一进门就坐在门槛上洗手。他打了三遍肥皂,用硬毛刷把指甲缝都刷出血了,可手上的碱味怎么洗都洗不掉。他说陆闻穿得真好看,浅灰色的衬衫,站在树底下,连鞋上都没沾灰。”
“晚上他灌了半斤劣质白酒,一个人跑到厂门口那个公用电话亭。投币机吞了他两个硬币,他好不容易拨通了,听见你的声音,却吓得连一个字都不敢吐。他打完回来就坐在水泥地上吐,一边吐一边哭,说陆闻的声音听着真精神,比当年在三中还精神……他这辈子,就偷着给你打过那一个电话。”
盛淼死死攥着衣角,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我妈三年前走的,脑梗瘫了小十年,走的时候家里连买骨灰盒的钱都没有,全是我哥去跟工头预支的工钱。后来好不容易把债还清了,供我念完大专……去年冬天,我哥开始咳血,痰里全是黑红的血块。送到市医院一查,肺癌晚期,整个肺叶全烂了。医生问他抽不抽烟,我说他不抽,他一辈子连五块钱一包的烟都舍不得点。医生又问他在哪儿干活,我说在化工厂装卸车间干了十七年……医生叹了口气,就没再问了。”
盛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剪报:“这些年,他在报纸和网上只要看见深圳那边的海事仲裁新闻,只要有你的名字,他就剪下来。他说我们陆闻是做大事的人,生来就该干干净净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被抽干了一样冰冷。
捏着那把生锈的铝钥匙,我一个人穿过县城泥泞的下风口,找到了盛淮租住的那间平房。
那是一排建在化工厂围墙底下的简易红砖房,排水沟里淌着暗紫色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推开门,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
屋里狭窄逼仄,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方桌,几乎空无一物。但在床头靠墙的暗处,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
全是我当年念大学时用过的法理学、海商法、民事诉讼法教材。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边,书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圆珠笔划下的横线,还有出库单背面写下的歪斜笔记。
有些生僻的法律术语旁边,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标注着拼音和字典里的白话解释。
他只有初中文凭,为了看懂我代理的案子,他在下班后的无数个深夜里,就着昏暗的白炽灯,像个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嚼透了我走过的路。
在一本厚重的法条汇编底层,压着一张发黄的信纸草稿。
那是当年退回存折时,盛淮原本写给我的回信。上面大半段字迹,都被他用黑色墨水狠狠划烂了:
“陆闻,钱你拿回去。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多买两件衣服,别总省着吃泡面。我能扛住,盛淼也能考上高中。我就是……特别想你。你别忘了我,但也别回来。”
而在这一段话的最底下,是他在深夜里重新落笔、最终抄在出库单上寄给我的那句绝情的话:
“陆闻,收起你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不是你养的狗。”
他用这句恶毒的话,保全了他残破的尊严,也亲手替我斩断了所有往泥潭里看的心思。
而在床头那只浸着水锈的瓷碗旁,赫然放着那台银灰色的爱华磁带机,旁边整齐地码着两节崭新的南孚电池。
机器旁边,摆着一副后来配的廉价旧耳机,插头插在单孔插槽里。而在耳机的左线边上,静静躺着半截早已干瘪老化的白色耳机线。那是当年被他剪断留下的另一半,断口上的铜丝锈成了青绿色。
十七年前被剪断的线,原来他一直留在身边,却终究再也没能接回去。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只我留了整整十七年的耳塞,死死握在掌心,然后戴上桌上那副旧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传动齿轮发出吃力的“喀嗒”转动声。
漫长的沙沙电流声在耳膜里回响,足足过了半分钟,盛淮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他的肺癌已经到了终末期,呼吸重得像拉动一具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气喘与停顿:
“陆闻……咳……深圳冷不冷啊?”
“盛淼上个月在网上翻出你们律所的宣传片……我看见你了。穿衬衫,真精神。我就知道,你生来就该站在大地方,站在亮堂堂的地方,一点灰尘都没有。”
录音里停顿了很久,只有金属针头撞击床栏的细碎声响,和盛淮压抑不住的低咳。
“陆闻……有几年,我其实特别恨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胸口那点残存的命较劲:
“有一年冬天,厂里拖欠工资,我妈在床上拉了,我连买一包纸尿片的钱都拿不出……那天我坐在雪水里,看着墙上的日历,我心里把你骂了千百遍。我想凭什么啊……凭什么你能去北京坐明亮的教室,我就得在这烂泥堆里泡着?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家,我怎么就走不脱?”
耳机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了许久,声音才重新稳下来。
“……后来想想,也不怪你。是我自己命薄,扛不住。”
“那天晚上,我把耳机线剪了,想着从此跟你断干净。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没忍住,跑去买了两张票。我原本想拦住你,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可一抬头,看见你妈跟你小姨追过来了……我兜里就剩八块钱。我当时要是自私一点,拽着你上了车……到了省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我拿什么供你上学?我不能把你拖进我这满身烂泥的人生里啊。”
“陆闻……我这辈子太脏了,我不配跟你坐同一趟车。”
“磁带快转不动了……陆闻,别记着了。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下辈子要是遇上了,你走快点,千万别回头看我。”
咔哒。
磁带走到了尽头。
齿轮猛地弹开,屋里重归死寂。
我站在昏暗潮湿的单间里,死死攥着那半只旧耳塞,断口处的铜丝刺进掌心,直到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木板床沿前。
喉咙里像塞满了一整块带刺的生石灰,发不出一点声音,滚烫的眼泪砸在那些卷边的法学课本上,砸在盛淮用圆珠笔划出的一道道横线上。
盛淮,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用刻薄推开了我十七年,用骨子里的自尊筑起了一道高墙,把我挡在你的苦难之外。
你以为你成全了我的一生,你以为你给了我一条干干净净、平步青云的生路。
可你不知道,十七年前你在站台松开手的那一刻,我这一生最干净的部分,就已经死在那场大雨里了。
办完火化手续的那天下午,我买了一张北上的普快硬座火车票。
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坐高铁,我坐上了这趟极慢的绿皮车。
火车从南方一路向北,穿过江淮平原,穿过苍茫的华北,窗外的景色从连绵阴湿的青山,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杨树林和灰褐色的冻土,最终驶进了大兴安岭的雪线。
车厢里的旅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操着天南海北的方言。我在坚硬狭窄的座位上坐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怀里始终死死抱着那个冰凉的木盒。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荒芜发白的林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毫无杂质的苍白,干净得容不下任何世俗的窃窃私语,也容不下半点命运强加的污浊与苦难。
到了铁轨尽头的小镇,我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走上了林区废弃的看火塔。
北方的狂风刮得极烈,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没有半点南方海风里的鱼腥味与化工尘灰。
深冬的干冷灌进肺里,连空气都透着雪的微甜。
十七岁的盛淮没有骗我。这里的冷,真的是干干净净的。
我从大衣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里,摸出那两张泛黄的硬座车票。
在雪光的映照下,我翻过 67 号车票的背面。
那行十七年前被汗水浸润、笔锋几乎刺透硬纸板的铅笔字,终于清晰地撞进眼眶:
“67 号陆闻,68 号盛淮。谁也不许落下。”
我打开骨灰坛,灰白的骨灰在狂风中呼啸而起,瞬间被扯碎、卷走,融入了这片遮天蔽日的暴风雪中。
我没有扔掉那半只耳塞。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收回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着我的胸口,贴着那跳动的心脏。
十七岁那年没能走完的路,我们走了整整十七年。
狂风灌进我的衣领,我站在茫茫雪原之上,轻声说:
“盛淮,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