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盲眼丈夫顾沉舟的第三年,医院传来了好消息。
找到了匹配的眼角膜,三天后就能进行复明手术。
顾沉舟不知道,那份保密供体协议的捐献人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提着熬了四个小时的安神汤去病房找他,在虚掩的门外,听见他发小陆铭调侃的声音:
“沉舟,苏念伺候了你整整三年,这次你眼睛能复明,总该带她补办一场婚礼了吧?”
病房里,那个在黑暗中总要抓着我的手才能入睡的男人,指间夹着烟,声音冷淡:
“补办婚礼?她配吗?”
“当初要不是我瞎了没人肯嫁,这种为了钱贴上来的女人,连进顾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律师已经把离婚协议拟好了。等我拆了纱布重见光明,头一件事就是休了她,风风光光去娶薇薇。”
门外的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烫出的满片水泡,笑了笑。
我转身走上电梯,没有去取消三天后的角膜移植手术。
顾沉舟,这只眼睛,是我还你当年的一场救命之恩。
等你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我们两清。
1.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掌心,把刚才在灶台前烫破的水泡磨得生疼。
我站在VIP病房门外,透过三指宽的门缝,看着坐在病床边的顾沉舟。
他穿着深灰病号服,鼻梁上架着遮光墨镜。双目失明三年,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凉薄从未消减。
陆铭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削苹果,闻言顿了顿,迟疑开口:
“可这三年我瞧着,苏念对你确实没话说。你刚瞎那会儿脾气暴,连护工都换了十几个,只有她硬生生熬下来了。你那双眼睛每天要熏的古法药雾、喝的苦药汤,哪样不是她亲手弄的?你真舍得就这么把人踹了?”
顾沉舟嗤笑一声。
“陆铭,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天真了?”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熟练,“三年前顾家对外开出三个亿的彩礼替我冲喜,她苏念一个孤女,要不是为了顾太太的名头和顾家的钱,会心甘情愿守着我这么个瞎子?她熬的那些汤药,不过是怕我死了,她分不到遗产罢了。”
“再说了,”顾沉舟顿了顿,放柔了嗓音,“薇薇昨天已经下飞机了。当年她是为了去国外替我求访名医,才不得不离开我三年。如今她把角膜供体的渠道替我找了回来,我怎么可能让苏念那个替身继续占着顾太太的位置,委屈了薇薇?”
陆铭恍然大悟:
“原来这次配型成功的角膜,是林薇薇帮你找来的?怪不得你急着在手术前把离婚协议备好。”
“嗯。”
顾沉舟将床头柜上的一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等三天后做完手术拆了线,我就把这份协议甩在她脸上。五百万赡养费,买她这三年当保姆的劳务费,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至于她长什么样……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身上,我胃里一阵翻搅,冷得指尖发麻。
原来在他心里,我放弃了国家级调香师的保送名额,日夜守在他床前试药、熏眼,三年里连个整觉都没睡过,全成了图谋遗产的保姆。
原来三年前车祸发生后,连夜收拾细软逃去国外的林薇薇,只要红着眼眶回来撒个谎,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签下《活体单侧角膜自愿捐献书》换来的光明,变成她的功劳。
甚至,那三个亿的冲喜彩礼,早在进顾家门的头一天,就被顾老夫人全部拿去填补了顾氏集团崩盘的资金链,我连一分钱都没见过。
我之所以嫁给他,只是因为七年前那场暴雨山洪里,是少年时的顾沉舟把困在泥石流里的我拉了上来。
那时我发过誓,他救我一命,我必倾尽所有报答他。
如今,三年贴身照料,外加我自己的右眼角膜。
够了,真的够了。
我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推门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陆铭神色微变,下意识把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往身后藏了藏,干笑着打招呼:
“嫂子来了?”
顾沉舟连头都没抬,闻到我袖口常年浸染的决明子与白菊苦香,眉头皱起,语气厌烦:
“怎么才来?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苏念,是不是看我快复明了,觉得没法再拿捏我这个瞎子,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放在从前,听到他这样刺耳的话,我总会红着眼眶耐心地哄他,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路上堵车了,再一点点吹凉汤药喂到他嘴边。
可今天,我只是平静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往日的焦急,也没有半点委屈。
“汤在桶里,还温着,你自己喝吧。”
顾沉舟怔了一下。
大概是我语气太过平淡,他朝我的方向转了转头,眉心拧得更紧:
“你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只是有点累了。”
我看向陆铭身后露出一角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离婚协议书》五个烫金大字格外刺眼。
我收回视线,轻声开口:
“顾沉舟,恭喜你,三天后就能重见光明了。”
顾沉舟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冷淡:
“少在这儿假惺惺。我能不能看见,最高兴的未必是你。行了,闻见你身上那股中药味我就头疼,没事赶紧回你的佣人房去,别在这儿碍事。”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点了点头。
“好,我走。以后,都不会再熏着你了。”
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楼下客厅传来的欢声笑语吵醒的。
这栋半山别墅静了整整三年。顾沉舟失明后厌恶声响,佣人走路稍微重一点都会被他砸碎茶杯赶出去。
我披上外衣走出阴暗的楼梯间佣人房,刚站上二楼栏杆,就看见了客厅中央的一幕。
从来只穿黑白灰冷色系的顾沉舟,今天罕见地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羊绒衫。
他没有戴墨镜,微垂着眼睫坐在沙发上,怀里半搂着一个身穿高定套装的女人。
那是林薇薇。
她捻起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顾沉舟嘴里,声音娇软:
“沉舟哥哥,这三年在国外,我每天都在为你祈祷。为了求到霍华德教授手里的角膜名额,我在诊所外面的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呢,膝盖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顾沉舟神色发紧,伸手覆在她的膝盖上,声音温柔:
“傻瓜,谁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我顾沉舟何德何能,让你为我吃这么多苦。”
“只要能让你重新看见我,吃再多苦我都愿意呀。”
林薇薇靠在他肩头,余光瞥见了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我。
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呀,这位就是家里请的保姆姐姐吧?沉舟哥哥,姐姐脸色怎么这么差,站在楼上不下来,是不是不喜欢我来家里呀?”
顾沉舟脸上的温柔褪去,冷着脸朝楼上喝道:
“苏念!死在上面当木头桩子干什么?还不滚下来给薇薇倒茶!”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
经过茶几旁时,我才看清,原本摆在客厅博古架顶层、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遗物,那只用来给顾沉舟熏蒸药雾的宋代汝窑青瓷药盅,此刻正被林薇薇拿在手里把玩,里面弹满了烟蒂和葡萄皮。
我呼吸一滞,快步上前想要拿回来:
“别动那个!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哎呀——!”
我的指尖还没碰到药盅,林薇薇手腕故意一歪,青瓷药盅直直摔在大理石地砖上,“啪”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林薇薇端起手边滚烫的红茶,往自己手背上泼了一点,紧接着发出一声哭喊:
“好烫!沉舟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姐姐这么讨厌我,她抢东西的时候故意打翻了热茶烫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顾不上辩解,慌乱地跪倒在地,发抖的手去捡地上那些碎裂的青瓷片。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念想,也是这三年里,我每晚熬上三个小时草药、替顾沉舟缓解眼压剧痛的器皿。
下一秒,一只大脚狠狠踹在我的肩膀上!
“苏念,你找死!”
顾沉舟暴怒的声音在头顶炸开。他虽然看不见,却循着声音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又狠狠甩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嘶——”
锋利的瓷片刺穿单薄的睡裤,扎进我的膝盖和小腿皮肉里,鲜血染红了浅色布料。
我痛得冷汗直冒,护着怀里捡起的几块碎片,抬起头看着他:
“顾沉舟,你明明听得见杯子是谁打翻的!我根本没有碰她!”
“你还敢狡辩!”
顾沉舟护着怀里啜泣的林薇薇,满脸厌恶:
“薇薇刚回国,跟你能有什么冤仇?倒是你,看我马上要复明了,知道自己顾太太的位置坐不稳了,就把恶毒心思发泄在薇薇身上!怎么,一个破药罐子,也配跟薇薇的一根手指头比?”
“破药罐子?”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膝盖上的剧痛蔓延到胸口,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顾沉舟,这三年你每次眼底神经痛得撞墙的时候,是谁用这只药盅给你熏了上千次药雾?没有它,你的视神经早就萎缩坏死了,就算换了角膜也根本不可能复明!”
“闭嘴!”
顾沉舟脸色阴沉:
“少拿你那些廉价的草药邀功!霍华德教授的团队早就说了,我的眼睛能保住全靠体质,跟你弄的那些脏东西没有半点关系!现在,立刻跪好,给薇薇磕头道歉!”
林薇薇躲在他怀里,冲我扬了扬下巴,嘴上却委屈开口:
“算了沉舟哥哥,姐姐毕竟伺候了你三年,她心里有怨气也是应该的,我手背只是起了一点泡,不碍事的……”
“她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顾沉舟冷声打断,转头对门外的保镖下令:
“按住她!今天她不给薇薇磕三个响头道完歉,就让她在碎瓷片上跪到天亮!”
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上前,按住了我的肩膀。
膝盖下的青瓷碎片随着重压寸寸嵌入骨缝,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咬紧牙关,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我就那样看着顾沉舟。
看着这个我倾尽三年心血去照料的男人,此刻正低头温柔地吻去另一个女人手背上的水渍。
那一刻,我心底残留的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3.
我在碎瓷片上跪了四个小时,直到顾沉舟带着林薇薇出门去高定礼服店试穿庆功宴的礼服,保镖才松开了手。
我扶着墙一点点站起身,双腿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两个血脚印。
我没有叫家庭医生,自己回到狭小的佣人房,用镊子把嵌进肉里的碎瓷片一片片夹出来,缠上纱布。
包扎完伤口,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眼科主任陈教授发来的微信:
【苏小姐,距离手术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请务必注意休息,千万不要流泪或情绪激动,以免影响右眼角膜内皮细胞的活性。另外……顾先生那边,您真的不打算告诉他,您才是唯一的角膜捐献人吗?】
我看着屏幕,敲下一行字:
【不用告诉他,陈教授。按我们签好的保密协议走就行。】
放下手机,我开始收拾自己在这栋别墅里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嫁进顾家三年,我的衣服只有三四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首饰盒里空空荡荡,仅有的一枚素圈银戒,还是当初领证时我自己花两百块钱买的。顾沉舟从不肯戴,嫌恶心。
壁橱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大本手写笔记。
头一本,密密麻麻记着顾沉舟所有的饮食禁忌、对每种安神香的反应、还有他失眠时习惯的按摩力道;
第二本,是我翻遍古籍、亲自用身体试了上百种药材后,为他调配出的十七张护眼药方;
第三本,是盲文菜谱和盲道改造图。当初我以为他一辈子都看不见了,便自学了盲文,一针一线把家里所有的桌角都包上了软绒。
我把这三本笔记抱到院子里的铜盆前,划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的那一刻,别墅雕花铁门打开,顾沉舟的车回来了。
林薇薇挽着他的手臂下车,闻到院子里的焦糊味,捏着鼻子惊呼:
“天哪,沉舟哥哥,她在院子里烧什么脏东西呀,呛死人了,我的哮喘都要犯了!”
顾沉舟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抬脚就踢翻了院角的水桶。
哗啦一声,冷水浇灭了火苗,也浇透了我满身的伤口。
“苏念,你又在发什么疯?!”
顾沉舟站在我面前,声音冷硬:
“薇薇有呼吸道敏感,你故意在院子里烧垃圾熏她是不是?我看这栋别墅你是真不想待了!”
林薇薇跟过来,瞥见地上半湿的灰烬里露出一枚素圈银戒,那是我刚才摘下来一并丢进火盆里的。
她眼珠一转,拽了拽顾沉舟的袖子:
“沉舟哥哥,我刚才在车上把耳环弄丢在后座下的缝隙里了,她既然这么闲,不如让她帮我找找吧?还有主卧旁边的那间向阳花房,里面全是中药味,我今晚想住进去,你让她把里面的东西全清出去好不好?”
那间花房,是我培育珍稀药草和调香的地方。里面有一株我守了三年、明天就要开花入药的“雪山清目兰”,原本是给顾沉舟术后消退排异反应准备的。
我抬头看向顾沉舟,声音沙哑:
“那间花房里的兰花明天就开了,是给你术后用的……”
“用不着!”
顾沉舟打断我,斩钉截铁:
“只要薇薇喜欢,别说一盆破草,就是把整个院子铲平了改成她的玫瑰园都行!来人,去把花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草全拔了扔进垃圾车!”
看着佣人们冲进花房,将我三年来日夜呵护的药草连根拔起、踩进泥里,我没有再阻拦。
“怎么,哑巴了?”
顾沉舟听不到我的哭喊,有些不习惯,眉头微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随手扔在我脚边。
盒子摔开,里面是一份折好的《离婚协议书》,和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既然你今天这么识趣,那我也把话挑明了。”
顾沉舟居高临下地对着我的方向,字字清晰:
“后天上午九点,我做完复明手术。这是离婚协议,你现在就可以签。这五百万算我赏你的,签完字,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带着你的破烂滚出顾家,永远别再出现在我和薇薇面前。”
雨水混着冷风打在脸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闹、会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
就连林薇薇都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可我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离婚协议书,拍了拍上面的泥水,连那张五百万的支票都没碰一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钢笔,拔开笔帽,在“女方签名”那一栏,一笔一划签下了“苏念”两个字。
然后将签好字的协议重新放回盒子里,搁在了门廊的石阶上。
“好。”
我看着顾沉舟微怔的脸,平静开口:
“祝顾先生后天手术顺利,和林小姐白头偕老。”
4.
三天后,上午八点半。
京市中心医院顶楼的眼科手术中心,被顾家的保镖围得水泄不通。
九点整,两间相邻的百级层流手术室,同时亮起了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
一号VIP手术室里,躺着的是顾沉舟。
门外簇拥着顾家的亲友、陆铭,还有一身白裙、对着媒体镜头擦眼泪博取深情名声的林薇薇。
仅有一墙之隔的二号无菌手术室里,躺着的是我。
门外空无一人。
无影灯刺白的光芒照在我的脸上,陈教授握着手术刀,叹了口气:
“苏小姐,局麻药已经起效了。这台活体板层角膜摘取手术一旦开始,您的右眼视力将会永久受损,至少有半年以上处于失明状态,后续也只能靠特殊义眼片维持外观……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顾沉舟进手术室前叮嘱林薇薇“等我出来头一眼先看你”的温和声音,闭上了左眼。
“动手吧,陈教授。”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颤抖:
“这是我欠他的。取完之后,我们就两清了。”
冰冷的开睑器撑开我的右眼。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微型环钻和手术刀片在我的眼球表面游走、剥离。
明明打了麻药,可当那层透明的角膜被揭下的那一刻,一股钻心的剧痛还是顺着视神经直冲脑仁。
左眼不受控制地流下一滴生理性泪水,顺着鬓角滑进发丝里。
七年前暴雨中的那只援手,三年前礼堂上孤立无援的红盖头,一千多个日夜在药炉前被熏红的双眼,还有三天前膝盖下染血的碎瓷片……
所有的画面随着右眼陷入黑暗,在脑海里一帧帧散去。
“角膜摘取成功!快,放入恒温保存液,立刻送往隔壁一号手术室给顾先生进行移植!”
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陈教授替我的右眼盖上无菌敷料,缠上一圈圈白纱布。
半个小时后,我不顾护士的挽留,换下病号服,独自一人撑着墙壁走出了医院后门。
在离开前,我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交给了前台护士,拜托她在顾沉舟拆线复明的那一刻转交给他。
信封里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医院出具的《角膜供体受赠回执单》;
一支录下了林薇薇前天夜里在花园给国外情夫打电话炫耀“那个蠢货真以为角膜是我找的”的录音笔;
还有那份他还没来得及拆开看、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副本。
上午十一点半,飞往江南古镇苏城的航班准时起飞。
我靠在机舱舷窗边,用仅剩的左眼看着脚下这座城市一点点缩小,最终隐入云层。
再见了,顾沉舟。
5.
与此同时,京市中心医院顶楼VIP病房。
经过术后恢复与观察,到了顾沉舟正式拆下纱布、重见光明的时刻。
病房里挤满了前来道贺的商界名流。林薇薇特意换上了一袭纯白长裙,捧着鲜花站在病床正前方,脸上挂着练习过的温柔笑意。
“顾总,我们现在拆最后一层纱布了,刚开始光线可能会有些刺眼,请您慢慢睁眼。”
随着陈教授团队的医生剪断纱布,一层层白色绷带滑落。
顾沉舟眼睫颤了颤,在适应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后,睁开了沉寂三年的双眼。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三年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散去,世界重新有了色彩与轮廓。
“沉舟哥哥!你能看见我了吗?”
林薇薇头一个扑上前,声音娇媚。
顾沉舟看清眼前这张画着浓妆、满身刺鼻香水味的脸,怔了两秒。
记忆里那个清纯干净的白月光,在真正看清的这一刻,眼角的细纹和掩不住的算计感竟让他有些陌生。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眉心微蹙。这香水味太冲了,远不如他熟悉的、每天萦绕在鼻端的那缕白菊与决明子清香让人安心。
他越过林薇薇,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没有。
门口没有,角落没有,连走廊外都没有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拎着保温桶的身影。
顾沉舟心头掠过一阵烦躁,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
“水。”
林薇薇连忙端起旁边的一杯冰水递过去:
“沉舟哥哥,给!”
顾沉舟喝了一口,眉头拧起,直接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怎么是冰的?我术后不能喝凉水,茶叶也没泡陈皮,苏念呢?她死哪儿去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僵。
陆铭走上前,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沉舟,你忘了?三天前你自己把离婚协议扔给嫂子,让她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滚出顾家,永远别出现在你面前的啊。”
顾沉舟愣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二点十五分。
“她真走了?”
顾沉舟嗤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怎么可能。她为了顾太太的位置忍了我三年,现在我复明了,顾氏股价大涨,她巴不得死皮赖脸缠上来。肯定是在家里装可怜,等我回去把离婚协议甩给她呢。”
“走,回家!”
顾沉舟掀开被子下床,顾不上听医生的术后嘱咐,大步走出了病房。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步伐快得急切。
過去三年他是个瞎子,连苏念那个蠢女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今天他倒要回去亲眼看看,她看到自己复明、又被逼着签下离婚协议时,会哭得多难看!
黑色的劳斯莱斯一路疾驰回半山别墅。
推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顾沉舟做好了看到苏念跪在客厅哭求他的准备。
然而,空旷的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空气里没有往日温润的古法药香,只有花房被铲平后残留的泥土腥气。
“苏念!”
顾沉舟沉声喊了一句,无人应答。
他莫名有些心慌,大步冲向楼梯间底下那间窄小的佣人房,一脚踹开了房门。
看清房间内部景象的那一刻,顾沉舟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间不透光的储物间改成的屋子,窄小得连转身都困难。
一张硬板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薄得透光;床边的地板上,还残留着三天前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以及几粒细小的宋代青瓷碎片!
原本放着她衣物的小木柜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顾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冲到门口的石阶旁,一把抓起那个被雨水打湿过、已经在那儿放了整整三天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他呼吸骤停。
那张五百万的支票分文未动地躺在原地。
而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苏念”两个清隽的字迹早已干透,右下角的签署日期,赫然就是三天前他把盒子砸在她脚边的那一刻!
她根本没有犹豫,更没有等他拆线来休她。
早在三天前,她就已经先一步把顾太太的头衔,连同他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扔进了垃圾桶!
6.
“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沉舟攥着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把纸页捏得变形,胸口空落落的,冷风直往里灌。
他明明应该高兴的。
那个他厌恶了三年、觉得拜金又心机的女人终于识趣地滚了,连五百万都没拿,他终于自由了,可以娶他心心念念的林薇薇了。
可为什么,看着佣人房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看着院子里那个烧了一半的火盆,他的心口却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院子里的铜盆前,蹲下身,从被冷水浇湿的灰烬里,翻出了那三本只烧掉了一半的笔记。
翻开头一页。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10月14日,阴。沉舟今天眼压又高了,发脾气砸了碗,手背划了一道口子。我试了用野生白菊配三钱决明子,加我自己的指尖血做药引熏蒸,效果比西药好得多。只是这方子伤气血,我试药试得有些头晕,但只要他今晚能睡个好觉,就值得。】
翻开第二本:
【第47次试药记录:曼陀罗花根微量可止眼底剧痛,但过量会致幻呕吐。今天我自己先喝了一碗试药量,吐了三次,胃里火烧火燎的。还好提前试出来了,明天给沉舟煎药时要减半。】
翻开第三本:
【盲文学习第90天:家里一共128个桌角、36级台阶,全部包好防撞软绒了。就算沉舟一辈子好不了,我也会做他一辈子的眼睛。】
顾沉舟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的手抖个不停,手指抚过纸页上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又从灰烬最底下摸出了那枚被熏黑的、两百块钱的素圈银戒。
原来这三年,他每次发病时喝下的、让他安然入睡的药汤,每一碗都是她先拿自己的身体试过毒、熬干了心血换来的!
原来家里从来不会磕碰到他的桌角,不是因为佣人细心,而是她一针一线跪在地上缝出来的!
“沉舟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林薇薇踩着高跟鞋走进院子,见顾沉舟脸色惨白地盯着那堆灰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想要抢走那些笔记:
“哎呀,这些都是那个保姆留下的脏东西,快扔了吧……”
“滚开!”
顾沉舟一把推开林薇薇,红着眼眶站起身。
就在这时,医院的陈教授带着两名助手匆匆赶到了别墅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顾先生!您刚才走得太急,术后抗排异药都没拿!还有,这是捐献人离开前托护士转交给您的信封——”
林薇薇脸色骤变,尖叫着扑过去想抢:
“什么信封?给我!”
顾沉舟抬脚踹开林薇薇,一把夺过信封撕开!
先滑出来的,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顾沉舟按下播放键,林薇薇嚣张得意的娇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亲爱的,你急什么呀?等顾沉舟那个瞎子复明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顾太太!什么霍华德教授的角膜啊,那是我骗他的!谁知道医院哪个傻子正好给他捐了角膜,正好便宜我摘现成的桃子!当年他车祸瞎了眼,我连夜卷了他两千万逃去国外陪你潇洒,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去替他求医呢,蠢得要死!”
“至于家里那个苏念?哼,我故意打碎她妈的遗物,往自己手上泼了点茶水,顾沉舟就跟条听话的狗一样,逼她在碎瓷片上跪了四个小时!”
“啪嗒。”
录音笔掉在地上。
林薇薇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发抖地爬过来抱住顾沉舟的裤腿:
“不……沉舟哥哥,这是合成的!是苏念那个贱人陷害我!角膜真的是我帮你找的,你信我啊!”
顾沉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没有看林薇薇,只是盯着信封里滑出的第二张纸——《活体单侧眼角膜自愿捐献回执单》。
当他看清最下方“捐献人签名”那一栏时,那两个无比熟悉的字,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捐献人:苏念(与受赠人关系:配偶)】
“陈教授……”
顾沉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把揪住陈教授的白大褂,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这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叫活体单侧角膜捐献?我眼睛里的这颗眼角膜……到底是谁的?!”
陈教授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叹了口气,如实开口:
“顾先生,您的血型和HLA配型极其特殊,国内眼库三年来根本没有匹配的遗体角膜。是苏小姐在一个月前主动联系我们,做了配型筛查。为了今天上午九点能准时给您移植,她就在您隔壁的二号手术室,生生摘下了她自己健康的右眼角膜!”
“她为您试了三年药,身体早就亏空到了顶点,前天双膝又受了重伤感染发着高烧……可她怕错过您的最佳手术期,硬是瞒着所有人上了手术台!”
“顾先生,您现在用来看清这个世界的右眼,是苏小姐亲手剜给您的啊!”
“噗——!”
一口鲜血从顾沉舟口中喷出,溅红了手中那张洁白的捐献单!
7.
“苏念……我的念念……”
顾沉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院子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发抖的双手,想要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又怕碰坏了这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三天前她在碎瓷片上跪得满腿是血,看着他时那么绝望;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那天她说“恭喜你三天后重见光明,以后都不会再熏着你了”;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今天在病房里他没有看到她——因为在他享受鲜花与光明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孤零零地躺在隔壁冰冷的手术台上,为了他,生生剜掉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而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在病房里骂她是图钱的保姆,嫌多看她一眼都恶心;
他为了一个卷款逃跑、满嘴谎言的毒妇,亲手把她推倒在碎瓷片上,逼她跪了四个小时;
他让人拔光了她守了三年、为他准备术后抗排异的兰花,把离婚协议砸在她脚边,逼她滚出顾家!
甚至,直到她彻底离开,他用着她的眼睛看清了所有人,却唯独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能看上一眼!
“啊——!!!”
顾沉舟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锁住了瘫在地上正想偷偷溜走的林薇薇。
“把她给我抓起来!”
顾沉舟一步步走到林薇薇面前,拿起地上那些沾着干涸血迹的宋代青瓷碎片,狠狠撒在林薇薇面前!
“你不是说她抢东西烫伤了你吗?你不是喜欢看她跪碎瓷片吗?!”
“保镖!把她的手按进滚水里!再把她给我按在这些碎瓷片上,跪够四百个小时!把她当年卷走的两千万连本带利十倍追回来,送进监狱,让她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来!”
林薇薇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半山别墅,却抵消不了顾沉舟心头的悔恨。
当天下午,整个京圈都震动了。
顾氏集团总裁顾沉舟发了疯,调动了名下所有的私人飞机、人脉与暗网渠道,悬赏十个亿寻找前妻苏念的下落。
可我早在半个月前就注销了原本的身份手机卡,在陈教授一位海外故友的帮助下,踏上了去往江南深处古镇的渡船。
找不着我的顾沉舟,把自己关在了那间狭窄阴暗的佣人房里。
他调出了别墅过去三年的全部监控录像。
他头一次用苏念给他的眼睛,在监控画面里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丽温婉、却因为常年熬药试毒而苍白消瘦的脸。
他看见监控里,无数个深夜,他在主卧里暴躁地摔打东西,而她默默站在门外,等他睡着后才轻手轻脚走进去,替他掖好被角,亲吻他失明的眼尾;
他看见她为了给他熬药,双手被蒸汽烫得满是水泡,却在端给他喝时笑着安慰他“一点都不辛苦”;
他看见三天前那个暴雨夜,她满腿是血地从地上一片片抠出碎瓷片,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床角,无声地擦拭母亲遗物的碎片……
每看一秒,顾沉舟的心口就像被生生剐去一块肉。
到了最后,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哭得溃不成军。
他赤着双膝,跪在了客厅那片碎瓷片上,任由锋利的瓷渣刺穿膝盖、鲜血横流,一遍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磕头,声音嘶哑破碎:
“念念,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是我畜生不如……”
“你回来好不好?我把眼睛还给你,我把命都给你,你回来骂我一句、看我一眼好不好……”
可空旷的别墅里,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喊他“沉舟”的人了。
8.
一年后,江南乌镇,细雨蒙蒙。
青石板巷深处,一家名为“念安轩”的古法非遗香铺里,檀香袅袅。
我穿着一身月白旗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遮住了右眼淡淡的手术痕迹,正低头调试着案上的一炉鹅梨帐中香。
门外风铃轻响。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人撑着油纸伞走了进来,自然地将手里的热牛乳放在我手边,语气温和:
“念念,今天下雨湿气重,陈叔刚寄来复查的护眼膏,我替你温好了,待会儿敷上休息一会儿,别累着左眼。”
说话的人叫沈清鹤,是江南古建筑与古器物修复世家的传人,也是陈教授的亲外甥。
这一年里,是他帮我一点点用金缮技艺修复好了母亲那只碎裂的汝窑药盅,也是他在我右眼失明、最狼狈无助的日子里,陪我走出了阴霾。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好,调完这一炉就歇着。”
话音未落,香铺外原本安静的青石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一个高大却形容枯槁的男人连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停在了“念安轩”的木门前。
是顾沉舟。
一年不见,他瘦得脱了相,两鬓生出了白发。他那双眼睛因为常年不肯点抗排异药水、又日夜流泪,眼眶红肿得厉害,右眼角膜甚至已经泛起了浑浊的灰翳。
他隔着雨幕,盯着柜台后谈笑的我,浑身发抖:
“念念……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一步上前想要冲进店里,却在看清站在我身侧、自然将我护在身后的沈清鹤时,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煞白。
下一秒,“扑通”一声闷响。
顾沉舟无视满街行人的指指点点,直挺挺地跪在了香铺门前的青石板积水里!
雨水顺着他狼狈的脸颊滑落,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他贴身戴了整整一年、已经被体温摩挲得发亮的素圈银戒,还有一份顾氏集团全部股权的无偿转让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卑微:
“念念,我找到你了……林薇薇已经在牢里疯了,那三天欺负过你的保镖我也全都废了。”
“这三年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把鱼目当珍珠!这一年我每天都在跪碎瓷片赎罪,我的膝盖已经废了,我顾家的百亿家产也全都转到了你名下……”
“念念,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哪怕让我留在你身边当条狗、给你试药端茶一辈子都行!求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如果你还不解气,我现在就把这只眼睛挖出来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把手术刀,发抖地对准了自己的右眼!
周围的路人发出阵阵惊呼。
沈清鹤眉头微皱,低声问我:
“念念,要我叫人把他赶走吗?”
我摇了摇头,拿起柜台上的油纸伞,缓步走到店门前的屋檐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顾沉舟,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既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先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我的声音清淡疏离:
“七年前你在暴雨山洪里拉了我一把,救了我一命。我用三年的贴身照料,加上你眼眶里的那只角膜,已经连本带利地还清了。”
顾沉舟浑身剧震,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
“不……我不要你还恩!念念,我爱你啊!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我现在知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又怎样?”
我垂眼看着他那只因为排异而开始发红浑浊的右眼:
“那只眼睛既然已经给了你,就不再是我的东西了。你是珍惜它,还是亲手毁了它,都只是我随手丢掉的旧物,就算烂在泥里、喂了野狗,我也不会再心疼半分。”
“顾沉舟,我们已经离婚一年了。请你带着你的钱和你的愧疚,立刻离开,别脏了我店门口的路。”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香铺里。
沈清鹤替我拉上雕花木门,将门外那个在暴雨中痛哭失声的身影隔绝在外。
刚走回柜台前,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陆铭惊恐万分的呼喊:
“沉舟!别动刀!你的右眼流血了——!”
沈清鹤顿住脚步,温润的手掌轻轻捂住我的耳朵,低头看向我手边那只刚刚挑开红绸的锦盒:
“念念,别听。你看,法国格拉斯香水大赛的终身评委聘书到了,还有……我外公托我送你的订婚玉镯,你要不要试试合不合手?”